胡太后:沉入水底的风流(2 / 2)
倒是孝明帝元诩先动手了,这并非是他比胡太后英明,而是因为一个女人。
此女是他最宠爱的潘妃,有人向元诩打小报告说,元叉企图陷害潘妃,而潘妃也恰好此时跑到元诩面前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和孝明帝说出了一个天大的阴谋,那便是元叉不仅要害自己,而且还要谋害陛下。
面对心爱美人的哭诉,孝明帝元诩不得不信,他当即采取措施,连夜下诏免去元叉的侍中一职。第二天一早,元叉进宫时被阻拦,元诩不愿再见到他。
胡太后看到自己的儿子元诩已经下手,她自己也必须要有所动作,于是她重新临朝听政,下诏免掉元叉的一切官职,贬为庶民。同时还没有忘记另一个已作古的仇人——刘腾,她下诏追削刘腾官爵,开棺戮尸,抄家灭门,算是解了心头之恨。
不过胡太后对元叉始终下不了杀手,毕竟元叉是她的亲妹夫,而且也不像刘腾那样可恶至极,所以想到此为止,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但是那些平日里受尽元叉欺负和参与废黜事变的王公大臣不干了。在他们看来,元叉活在世上一天,他们就多一天的危险,保不齐元叉又会咸鱼翻身,到时候他们这些人都会成为刀下之鬼,所以必须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元顺是彭城王元澄的儿子,他因为得罪元叉而被外放,元叉倒台后才回到京城。有次胡太后举办宴会,元顺看到元叉的媳妇也在宾客中,他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说道:“陛下奈何因一个妹妹的缘故,不追究元叉之罪,以致天下人无法申冤诉情呢?”胡太后面对这样的诘问,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沉默不语。
没过几日,胡太后和近臣聊起往事,无意中提到刘腾、元叉当年曾经请自己赐予他们免死铁劵,但是被她拒绝。没想到这几句话引起了轩然大波,中书舍人韩子熙义正辞严地说:“事关生杀,岂是铁券所能决定的!况且您过去既然没有给他们铁券,不明白今日为何不杀掉他!”胡太后听后怅然不已。
一再发生这样的事,不仅把胡太后搞得很没面子,也让她意识到这位妹夫激起的民愤实在是大,不杀他不足以堵住这些人的嘴。此时,有人告发元叉与其弟密谋造反,但胡太后还是下不了决心,黄门侍郎李琰之劝谏说:“元叉之罪,远近皆知,岂能再拖,混淆视听!”群臣纷纷要求诛杀元叉,孝明帝元诩也站到大臣们这边,于是,孝昌元年(525年),胡太后下令赐死元叉兄弟,算是满足了群臣们的心愿。
胡太后重新成为朝政的实际掌控者,但今非昔比,当初轻松自在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北边接踵而来的坏消息让她焦头烂额,因为就在元叉、刘腾专权的这段时间,北方发生了大乱。
这场动乱首先从北方六镇开始。
所谓“六镇”,是指沃野(今内蒙古五原县北)、怀朔(今内蒙古固阳县西南)、武川(今内蒙古武川县西)、抚冥(今内蒙古四子王旗东南)、柔玄(今内蒙古兴和县)、怀荒(今河北张北县北)六个军镇。当初为了防范北方柔然的入侵,北魏王朝在柔然南下的必经之路设置军镇,规模较大也比较稳定的便是这六个镇子。
六镇在设立之初,地位相当重要,他们离北魏当时的都城平城比较近,起到了拱卫首都的作用,因此,驻守军镇的将领大多是北魏的王公,就连普通军士也都是鲜卑贵族的子弟,地位高、待遇好、有前途,不可避免地有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但是这种良好的感觉,在孝文帝元宏迁都洛阳后便荡然无存,六镇距离洛阳遥远,一下子从拱卫京城的重镇,变成了老少边穷地区,由此六镇将士的待遇也断崖式下降,同样都是贵族之后,在洛阳的可以吃香喝辣、纸醉金迷,但留在六镇的却生活艰苦,所以有门路的都千方百计往洛阳跑,那些没有后台或关系不硬的则被迫留在这里,后来六镇居然成了罪犯的流放地。
这样的反差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更要命的是,六镇不仅有镇兵、镇将还有镇民,镇民也被称为“府户”,属于军府,世袭为兵,不准迁移,其中有汉人,也有高车人、匈奴人、鲜卑人等,成分非常复杂,由于北魏的统治每况愈下,这些镇民被欺压盘剥,民不聊生。
北方六镇就像一个火药桶,只需一丁点火星,便会迎来剧烈的爆炸。
正光四年(523年),这个火药桶终于被一个叫作“于景”的镇将点燃了。于景是于忠的弟弟,因为得罪元叉而被外放到怀荒镇做镇将,从繁华似锦的洛阳城到了兔子也不拉屎的边塞,于景感到极其郁闷。
他来的也不是时候,刚到不久,便赶上柔然侵扰和饥荒,镇中百姓活不下去,要求开仓放粮,于景压根儿就没想在这里扎根好好干,心情不爽的他,觉得百姓的要求简直就是无理取闹,于是以没接到命令为由拒绝放粮。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百姓们忍无可忍,径直冲到于景家中,将于景夫妻绑架后,开仓取粮,后来将两人杀掉,索性起兵造反。
怀荒镇打响了动乱的第一枪,很快,造反的浪潮便席卷北方大地。
沃野镇的破六韩拔陵迅速成为焦点人物,这个名字听上去有些拗口,其实,“破六韩”是姓,“拔陵”是名,他原本是匈奴人的后裔,出身低微,长期受戍主的欺凌,看到北方大乱,觉得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于是他杀掉戍主,聚众造反,起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国号,叫作“真王”。
远在洛阳的元叉和刘腾,听说北方陷入战乱,紧急派临淮王元彧担任平叛总指挥,率大军镇压破六韩拔陵。
破六韩拔陵起兵后,派自己手下大将卫可孤攻打武川镇和怀朔镇。在怀朔镇,卫可孤碰到了强大的敌手,便是鼎鼎有名的“贺拔度拔父子”。贺拔家一父三兄弟,父亲贺拔度拔,长子贺拔允,次子贺拔胜,三子贺拔岳。四人都能骑善射,武艺高超。六镇动乱后,怀朔镇镇将杨钧请他们来抵御起义军。
贺拔父子名不虚传,特别是贺拔胜和贺拔岳,卫可孤在城西二百步的地方指挥战斗,贺拔岳登上城墙,一箭正中卫可孤的手臂,让起义军大惊失色。
怀朔镇被围了一年,为了寻求北魏援军支持,贺拔胜带了十几个少年突出重围,跑到云中向北魏前线总指挥元彧求救,元彧满口答应。贺拔胜离开云中,又一次杀进怀朔镇报信。后杨钧让他去武川探听情况,贺拔胜再一次单骑闯营,连续三次进出卫可孤的大营,如入无人之境。可惜他到达武川时,武川已经失陷,等返回怀朔镇,城池也被攻克,贺拔胜父子兄弟都成了俘虏。
元彧根本就不是打仗的料,史书上说这位王爷容貌俊美,很喜欢读书,一副“玉面书生”的样子,让这样的人统率军队,结果可想而知。他没有及时救援怀朔、武川,导致两镇失陷,破六韩拔陵的军队士气大涨。双方在五原地区大战一场,结果元彧被破六韩拔陵打得丢盔卸甲,灰溜溜地逃回洛阳,虽保住了性命却丢掉了官爵。
情况越来越严重,破六韩拔陵气焰不断高涨,高平镇镇民赫连恩起兵造反,推举酋长胡琛为高平王。柔玄镇镇民也揭竿而起,推举羌族人莫折大提为元帅,称秦王。
北方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孝明帝元诩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如果不加以强力镇压,搞不好这把火很快就会烧到洛阳来。少年皇帝急令朝中众臣商议对策,吏部尚书元修义建议当务之急是派遣重臣统领大军镇守恒州、朔州,全力抵御叛军南进,保卫皇家陵园。
这基本上就是一句废话,每个人都知道该这样办,关键是该派谁去呢?
元诩想到一个人——李崇,之所以想到他,是因为他之前曾提出过改镇为州的建议。
这个建议并非是李崇的原创,而是他的属下魏兰根首先提出的,魏兰根说:“从前沿着边境设置六镇时,都是征调宗室贵族或其子弟去镇守,后来却让这些人成为府户,对待他们像奴仆一般。他们不仅无法做高官,而且还不能与高门通婚。原本地位平等的同族亲戚迁到洛阳后,却享受荣华富贵,他们必然对朝廷怨恨不满,因此应该把镇改为州,凡是府户的都改成平民,在入职和升迁方面还如以前那样,这样恩施并重,国家几乎就可以解除北方的忧患了。”这个建议可以概括为十六个字——“改镇立州,分置郡县,凡是府户,悉免为民”。
李崇觉得魏兰根言之有理,便原封不动转而向孝明帝元诩上奏。应该讲,这个建议抓住了六镇的核心问题,非常具有建设性,如果能采纳并实施,北方应该不会生出大乱,但遗憾的是元诩以国家法律不能随意更改,拒绝了李崇的建议。
关键时刻,元诩又想起了这件事,并不是想采纳他的建议,而是倒打一耙,他表示正是李崇的上奏使得六镇的镇民有了非分之想,所以导致了大规模叛乱,解铃还须系铃人,因此李崇应带兵出征,算是戴罪立功。
李崇满肚子的委屈,但在皇上面前也只能做自我批评,他说:“臣的过错实在很大,派遣我北讨,正是我将功补过的机会,臣不敢推辞。但臣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加上疾病缠身,不堪效命疆场,还请陛下另择贤才。”元诩不听,还是执意让他带兵北征。
李崇被任命为加持使节、开府仪三司、北讨大都督,带着抚军将军崔暹和广深王元深,硬着头皮上路了。
孝明帝元诩执意让李崇统兵出征,“改镇立州”只是一个说辞,其实更看重的是他的辉煌战史,当年他镇守寿阳城,让南梁一筹莫展,为了攻克寿阳,梁武帝不惜耗费大量国力修建浮山堰,但最终也没有成功,虽然他年事已高,不过姜还是老的辣,元诩寄希望于他一举平定北方战乱。
只是元诩给他选派的这两个副手品行很差,甚至可以说劣迹斑斑。
元深,本名叫作元渊,为了避讳后来唐高祖李渊的名讳,唐朝以后的史书都称他为元深,真名反倒少有人知道。他生性贪婪好色,曾与城阳王元徽的妃子通奸,被元徽告发而被免去官职。
崔暹为人严酷,贪婪狡诈,他曾经做过瀛洲刺史,有天他去城北打猎,路上遇到一个妇女,他问:“崔刺史如何?”这个女子不认识他,答道:“瀛洲百姓有什么罪过,却让这个无赖来担任我们的刺史。”崔暹听后很是羞愧。
坏就坏在崔暹身上。李崇到了前线,看到破六韩拔陵气势很盛,决定避其锋芒,稳扎稳打,但没想到崔暹却不听指挥,主动出击,导致孤军深入,被破六韩拔陵大败,全军覆没,只有崔暹一个人跑了回来。破六韩拔陵乘势全面进攻,李崇抵挡不住,只好退往云中,两军形成相持之势。
崔暹不听指挥,临阵脱逃,造成全局被动,按照军法应该斩首,元诩下令让廷尉将他抓起来治罪,崔暹打仗不行,但在行贿方面却很擅长,他赶忙让家人用美女、田产贿赂元叉,最后成功免于处罚。至高无上的军纪竟然被这样视为儿戏,这个王朝真心没救了。
此时元深上书朝廷,重申了李崇对六镇叛乱背后原因的分析,再次建议将镇改为州。元诩这次听进去了,他下诏将北方各镇全部改为州,各镇军民只要不是因犯罪流放的,全部改为平民。
不过为时已晚,早干嘛去了呢。
不久后,前线总指挥李崇被解职了,倒不是因为打了败仗,而是元深向小皇帝元诩打了小报告,说李崇部下祖莹谎报军情,侵吞军款。
祖莹也是个传奇人物,从小酷爱读书,经常通宵达旦,以至于他父母害怕他毁了身体,不准他熬夜,但祖莹常常暗自在灰中藏下火种,喝退仆人,在父母睡觉之后,燃起火读书,还用衣服被子塞住窗户,唯恐火光泄露出去,被家人察觉。由于好学而很有名气,远近的亲戚都称他为“圣小儿”。
有次老师讲解《尚书》,祖莹被选为都讲,负责为老师服务,头天夜里他读书到深夜,快天亮了才睡着,被人叫醒后,匆匆之间将别人的《礼记》拿去听课。到了课堂才发现,但又不敢再回去,于是把《礼记》放在前面,背诵了《尚书》中的三篇,不错一个字,引起了全校轰动。
但就是这样一个学霸,也无法逃脱大环境的污染,担任冀州镇东府长史时,因受贿被除名。这次随李崇出征,又因截留军用物资被撤职查办,李崇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免职。
本来就不想上前线的李崇,终于可以回家养老了,提供“黑材料”的元深成了北征军的新统帅。
就在北方乱成一锅粥时,北魏王朝的掘墓人出现了,他便是尔朱荣。
尔朱荣出生在北秀容,在今天山西朔州一带,史书上说“其先居于尔朱川,因为氏焉”,就说他们家族之所以叫“尔朱”,是因为祖上住在一个叫作“尔朱川”的地方,但“尔朱川”具体位置在哪里,不是很清楚,大概在今天山西朔州以北、雁门关以外的地区。
尔朱氏一直以来都是契胡酋长,“契胡”到底是个什么民族,到现在依然是个谜,因为史书上找不到关于这个种族的任何记载。但普遍认为其实就是羯人,与后赵的石勒、石虎同出一源,再往上捋,他们先祖乃是来自中亚的伊兰人,也就是现在的伊朗人的先祖。
尔朱家族虽然不是鲜卑族,但一直以来都死心塌地地追随北魏王朝,尔朱荣的高祖尔朱羽健曾率几千武士跟着道武帝拓跋珪攻打后燕的都城中山,此后尔朱氏几代都为北魏的将军,算得上是北魏的“忠实拥趸”。
北魏王朝对尔朱家很不错,拓跋珪将北秀容三百里的土地赏赐给尔朱羽健,作为世袭领地。后来拓跋珪看到南秀容的土地更为肥沃,想让尔朱家族移居到那里,但被尔朱羽健谢绝,他表示自己一家世代侍奉国君,北秀荣离京师较近,可以更好地报效北魏王朝,怎么能因土地的肥沃瘠薄而搬迁到远地。
到了尔朱荣父亲尔朱新兴时,他家的势力范围早已超越世袭领地,整个部落富得流油,牛、羊、马等不计其数,放养在山谷中,由于数量太多,无法以头数计算,计量单位直接变成了“山谷”。
尔朱新兴非常大方,北魏王朝每有战事,要人给人,要粮给粮,要牲畜给牲畜,从来不讲条件,俨然成为北魏的“后勤部长”。他每次入朝,总会给王公大臣们准备礼物,因此人缘极好,被北魏朝廷封为散骑常侍、平北将军,秀容第一领民酋长。
尔朱新兴年老后请求将酋长之位传给儿子尔朱荣,对于这样的请求,北魏朝廷当然同意,尔朱荣就此成了新当家,光荣退休的尔朱新兴几年后寿终正寝,活了七十四岁。
尔朱荣,这个名字充溢着一种粗犷的味道,再加上他被称为“董卓再世”,所以一提起这个名字,许多人第一反应便是满脸横肉,有着长长络腮胡子的土匪形象。
但大家统统猜错!
史书上说尔朱荣“洁白,美容貌”,活脱脱一个容貌俊美、皮肤白皙的大帅哥,他在年轻时便继承了如此大的产业,称得上是真正的“高富帅”。
尔朱荣并不满足做个“富二代”,他的志向是在沙场上建立旷世奇功,这或许和他父亲的期许有关。史书里记载了一个故事,说是当地有个水池叫祁连池,池水清澈见底。有一次,尔朱荣和父亲在池边玩耍,听见远处仿佛传来悦耳的箫鼓之声。父亲说:“听到这种声音的人,以后一定会飞黄腾达。我老了,看来这话要应验在你的身上,好好努力。”
尔朱荣由此一天也不敢放松,他对自己严格,对手下更甚之。史书上说他非常喜欢打猎,本来这是一个娱乐项目,但尔朱荣却搞得像军事演习一样,“号令严肃,众莫敢犯”,哪怕有一只鹿逃出去,失职的人都会被处死。
六镇起义导致天下大乱,尔朱荣敏感地意识到,自己建功立业的良机终于到来了。当时他已经三十一岁,常言说“三十而立”,确实也到了该成就一番事业的时候了。
尔朱荣一边上奏北魏朝廷,请求继承尔朱家的光荣传统,为皇帝分忧,率军平定叛乱。一边“遂散畜牧,招合义勇,给其衣马”,也就是他广散家财,招募勇士,很快便拉起一支四五千人的队伍。
就在尔朱荣摩拳擦掌,准备建功立业时,胡太后咸鱼翻身,重新夺回了朝政大权。
但形势着实不容乐观,北边战祸愈演愈烈,西边也毫不逊色,自称为“秦王”的莫折大提去世后,他的儿子莫折念生更进一步,自称天子,设置百官,改元天建。
北魏朝廷派吏部尚书元修义担任西道行台,相当于西北前线总指挥,率军讨伐莫折念生,这位元总指挥还没有光临前线,就说自己得了重病,真病还是假病,无从知道,反正朝廷只能临阵换将。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这位新总指挥居然是个外国人,此人叫作“萧宝夤”,他本来是南齐末代皇帝萧宝卷的弟弟,因南齐灭亡,他渡过长江逃到了北魏,宣武帝元恪对这位高级“政治避难者”很重视,把自己的姐姐南阳公主许给了他。
萧宝夤知恩图报,在与南朝的作战中很卖力气,被孝明帝元诩委以重任,从南边调动到西北负责平定叛乱。萧宝夤手下有一员虎将,叫作崔延伯,此人骁勇异常,萧宝夤经常称赞他:“关、张不如也!”
崔延伯在马嵬大破莫折念生,取得了黑水大捷。但没过多久,由于过于轻敌,他被胡琛的部将击败,崔延伯本人也中箭身亡,消息传到洛阳,北魏朝野大为惊恐。
此时,南边的梁朝也跑来添乱,意图浑水摸鱼,夺得淮南之地。
面对如此危局,徐娘半老的胡太后首先想到的居然是要抓住青春的尾巴,素来爱美的她,更加重视自己的妆容,遗憾的是那时没有整容手术,否则胡太后一定是个忠实的主顾。
胡太后经常精心打扮后出去游玩,这让东阿公元顺很看不惯,他曾经被元叉赶出朝廷,后被胡太后召回。元顺直言不讳地对胡太后说:“按照古礼,妇人在丈夫死后应自称为未亡人,头上不能装饰珠玉,衣服上不能绣有花纹颜色,陛下母临天下,年将不惑,整天如此过度打扮,怎么给后世树立典范?”这席话说得胡太后很下不来台,史书上说她“惭而不出”。
她回到宫里,立即将元顺召来,破口大骂道:“我不远千里把你召入朝廷,难道就是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我吗?”元顺并不服软,他说:“陛下每天盛服炫容,不怕天下人笑论你,难道就以微臣这一句话感到羞耻吗?”
浓妆艳抹对胡太后而言只是“小儿科”,她更大的爱好在于“找情人”,特别是被软禁了五年的她,更加渴望投入一个男人的怀抱。
胡太后精心挑选的“情人”是大臣郑俨,之所以选择他,一方面郑俨自身条件不错,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一方面他们还是“老相识”,郑俨当年是胡太后父亲胡国珍的下属,想必那时两人便已暗送秋波,胡太后重新掌权后,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郑俨。
胡太后封郑俨为谏议大夫、中书舍人,为了能让他以合理名义留在宫中陪自己,胡太后煞费苦心,还给了郑俨一个叫作“尝食典御”的职务。
胡太后希望郑俨日夜都能陪伴在自己身边,每时每刻都能见到他的身影,但郑俨毕竟是有家室的人,出于人道主义考虑,胡太后偶尔也会给“情人”放个假,让他回家看看,不过总是会派几个太监跟着郑俨,搞得郑俨见到老婆后说不了几句话,便又要匆匆回到宫中。“情人”当到这个份上,也算前无古人。
郑俨因备受宠爱而获得重用,晋升为中书令、车骑将军。但他只有脸蛋和身材,没有治国能力,为了弥补自己的短板,他把好友徐纥推荐给了胡太后。
徐纥最大的特色是见风使舵,他在宣武帝时被封为中书舍人,但为了更上一层楼,他巴结上了赵脩,赵脩被杀后他被贬到外地。徐纥并不死心,后来又依附清河王元怿,官复原职。元怿被杀后,他被贬为雁门太守,后称母亲年老而辞官回乡。但喜欢权术的他不可能退隐乡里,后来到洛阳又投靠了元叉,元叉倒台后,胡太后念他曾经是自己情人元怿的属下,爱屋及乌,仍让其担任中书舍人。
他在北魏政坛摸爬滚打许多年,察言观色的能力已炉火纯青,看到郑俨得宠,便使出自己的独门拍马绝技,很快便和郑俨搞得很熟,通过郑俨最终抱上了胡太后的大腿,被任命为中书舍人、黄门侍郎,总摄中书、门下之事,所有军国诏令,都由他负责。
郑俨和徐纥互为表里,权倾内外,被当时的人们并称为“郑徐”。
当然,两人最大的区别是,徐纥确实有几把刷子,而且非常敬业,真把朝廷的事情当作自家的事儿,史书上说他整天工作不知疲倦,有紧急文书,由他口述,下属执笔,很快就会有回复意见,堪称北魏朝廷的“特级劳动模范”。
胡太后的好命还在延续,尽管她整天风花雪月,但北方战局却出现了重大转机!
贺拔度拔及其三子抓住机会袭杀了卫可孤,重新夺得了怀朔镇。接着柔然在北魏使者的说服下,首领阿那瓌带领十万大军向西,进攻武川镇和沃野镇,大败破六韩拔陵之军。
历史总是充满诡异,想当初北魏煞费苦心设置六镇是为了防范柔然入侵,没想到,如今却要靠柔然出兵来平灭六镇之乱。
元深取代李崇担任前线统帅后,也改变了策略,将先前的武力平叛变为分化招降。提出这个建议的是参军于谨,他出生于将门之家,熟读《孙子兵法》,对打仗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他对元深说:“叛党人数太多,如果穷兵黩武,恐怕不是上策”,元深问他该如何呢?于谨建议派出说客,分化瓦解响应破六韩拔陵的其他势力,这样可以不战而平定叛军。
元深深以为然,但却也很犯难,因为北方部众很多,说的话都不一样,找出一个精通各族语言的使者着实不易。只是他忘记了,眼前的于谨就是个语言天才,他掌握了北方数个民族的语言。于谨毛遂自荐,愿意担负如此重要的使命。
于谨的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单骑便说服西部高车乜列河率着三万余户归降。元深对他的工作成效不由手工点赞,决定亲率军队接应乜列河,但于谨却表示反对,认为乜列河归降,破六韩拔陵必然会派兵来追,应该将计就计,设下埋伏,定会大获全胜。
元深采纳此建议,在折敷岭(今内蒙古包头市西)设下伏击圈。如于谨所料,破六韩拔陵果然率军来截击乜列河部,此时魏军伏兵突然出现,打得破六韩拔陵措手不及,大败而逃。
接着柔然可汗阿那瓌又大破破六韩拔陵部,斩杀了大都督、平南王破六韩孔雀,这给破六韩拔陵造成了巨大的恐慌,为了躲避柔然,破六韩拔陵决定率残部南渡黄河。
彻底剿灭破六韩拔陵的时机终于来到了,北魏朝廷命李叔仁堵死破六韩拔陵的退路,然后元深亲率大军赴援,后有追兵,前有堵截,破六韩拔陵的起义军被柔然军和北魏军南北夹击,连续战败,最终无路可走,遭到了致命打击。
此战后,破六韩拔陵,这个六镇起义的“网红”首领突然神秘地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下落不明,史书上再也没有关于他的记载。他的失踪带来的后果是六镇的二十万军民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只能向北魏政府军投降。
轰轰烈烈的六镇起义就此告一段落。
胡太后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但很快新的问题又来了,该如何安置二十多万的六镇军民呢?
柔然可汗阿那瓌帮着北魏消灭了破六韩拔陵后,将当初因防范柔然而设置的六镇悉数毁为废墟,就地安置显然已经不可能。
元深建议在恒州设置郡县来安置这些降户,因为这一带与六镇很近,风俗习惯差不多,六镇军民不会有强烈的不适应感,安置完毕后,再利用“转移支付”方式予以救济,局势应该可以稳定下来。
元深的建议并没有被胡太后采纳,在她看来,二十万人如同洪水猛兽,一定不能把他们聚在一起,否则很难控制,最好的方法是分散到各地,只有这样才能消除后患,于是她下令将二十万降户安置在冀州、定州等地,就是今天河北冀县、定县、河间一带,胡太后这个决定看似精明,实则糊涂,一来六镇军民不是普通的平民,有兵有民,不少还是过去鲜卑贵族之后,让他们到汉化区去做平民,很容易激化双方矛盾;二来河北地区百姓自己有时都吃不饱,一下子又涌来二十万张嘴,怎么能够负担得起呢。
元深看出问题的严重之所在,他对左右说:“这些人将成为祸乱天下的乞活军。”
还真让元深说中了,六镇军民按照北魏朝廷的要求,一路奔波艰苦辗转来到河北,却发现当地正在闹灾荒,没有东西能填饱肚子。于是群情激奋,一部分六镇军民走到上谷(今河北怀来)时,不肯再往南走,在杜洛周的领导下,起来造反了。
杜洛周是高车族人,原本是柔玄镇的流民。他聚众造反后,将国号定为“真王”,这与破六韩拔陵当初确定的国号一字不差,像是表明要继承破六韩拔陵的遗志。
北魏王朝对杜洛周的叛乱起初并不重视,手握重兵的北讨大都督元深按兵不动,而是让幽州刺史常景带领地方部队镇压,但是他们显然低估了六镇流民的作战能力,杜洛周率军连战连胜,冲破了军都关,进入了平原地带。与此同时,安置在定州一带的鲜于修礼也率流民叛乱。
这时候北魏朝廷才开始当回事,赶忙派大将长孙稚和河间王元琛前来平叛,但当长孙稚率领大军行至邺城时,朝廷却诏令解除他的行台、大都督职,令河间王元琛担任大都督,郦道元担任行台。长孙稚对此非常不满,派遣其子长孙子裕向朝廷上奏说:“前次我与元琛同在淮南,元琛因不听正确意见而导致失败,独因我而得以保全,于是我们之间便产生了嫌隙,如今我实在难以接受他的调遣,希望朝廷给予协调。”但朝廷没有准许。
结果可想而知,长孙稚行进到五鹿(今河北辛集)的时候,遭到了鲜于修礼的截击,元琛没有前去援救,长孙稚的军队一败涂地,窝里斗的两人一并被免职。
没办法,北魏朝廷只好让平灭破六韩拔陵的大功臣元深出马,带着章武王元融和裴衍来平乱。元深这次出征带上了儿子,城阳王元徽于是对胡太后说:“元深带着爱子领军在外,看来他是心存不轨。”这不是元徽第一次背后说元深的坏话了,事实上,只要瞅着机会他就会在胡太后面前诋毁元深,原因很简单,谁让元深与他的妃子私通呢。元徽对元深送给他的这顶“绿帽子”深感耻辱,发誓一辈子也不会放过元深。
元徽此时是胡太后身边的红人,因为他与太后的情人郑俨关系甚好。胡太后秘密给元融和裴衍下诏,让二人暗中防备元深。没想到元融和元深私交很好,他竟然把太后的密诏拿给了元深看。元深看后大为惊恐,吓出一身冷汗,为了不让元徽抓住把柄,从此后军中大小事务,他都向朝廷报告,得到明确答复后再执行。
胡太后不知元深看过密诏,对他这种反常做法颇感疑惑,便下诏问其中原因,元深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大致意思是:元徽对他恨之入骨,经常陷害,无所不至。自从元徽掌权以来,北征的将士立功也不奖励,和别的部队完全是两种待遇,手下的将领也因此无法获得晋升。在元徽的淫威下,自己的下属无不胆战心惊,这样不可能打胜仗,只有把元徽调离中央,解除后顾之忧,自己才可以放手与叛军作战。胡太后对他的建议置之不理。
此时起义军内部发生了火并,先是老大鲜于修礼被手下元洪业杀掉,元洪业想带着队伍投降,但被部将葛荣杀掉。这位葛荣原本为怀朔镇镇将,后来反戈一击加入了造反大军,他杀掉元洪业后,自己成了“带头大哥”,继续统领着叛军作战。
按说这对北魏朝廷是个重大利好,可以趁着叛军内乱,一举剿灭之。但这位新老大葛荣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他亲自率轻骑突袭元融,在白牛逻(今河北蠡县)大获全胜,章武王元融在此战中丢了性命。
取得大捷后,葛荣自称天子,定国号为“齐”,年号为“广安”。
现在该北魏军队发生内乱了,挑事的还是元徽,他抓住元深兵败的机会,把屎盆子扣在了元深的高参于谨身上,胡太后下诏捉拿于谨。于谨对元深表示:“如今太后临朝,信任谗佞之徒,如果她不了解真实情况,我们将会大祸临头,故请求单身匹马回洛阳向太后解释。”于谨回京师后向胡太后讲了来龙去脉,这才逃过一劫。
然而更严重的还在后面,元深兵败后撤兵到定州,定州刺史杨津怀疑元深图谋不轨,派人去抓他,元深知道消息后,只得仓皇出逃,慌乱之中跑进了叛军地盘,被叛军骑兵生擒后送到葛荣处,因为他名声显赫,葛荣对他有所忌惮,便下令杀了元深。
北魏最能打的一位王爷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杀了。
这场内讧应该不像史书中讲得那般简单,有不少人认为胡太后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否则一个地方刺史怎么会有胆去杀一个王爷。在急需用人之际,即使元徽不停诋毁元深,胡太后也不应出此下策,其中真正的原因不得而知。
胡太后自从重新掌权后,脑子似乎被大水漫灌,办下的蠢事一件接着一件,这也算是其中之一吧,她的一再犯错,使得形势更为严峻。
先是西边的萧宝夤反了,他本来是北魏朝廷派去平定莫折念生的主帅,然而泾水大败,损失了手下猛将崔延伯,形势一度危机。不过很快莫折念生为手下所杀,危机暂时解除,但萧宝夤看到各地叛军四起,觉得北魏大势已去,再加上手下撺掇他说:“大王是齐明帝萧鸾的儿子,天下归心,今日举兵,符合天意。民谣说‘鸾生十子九子毈,一子不毈关中乱。’乱就是理,大王应该管理关中,还有什么好疑虑的?”于是,萧宝夤起兵造反,自称为齐帝,这样东边出现一个齐国,西边也出现了一个齐国。
北魏朝廷任命长孙稚为行台前去讨伐萧宝夤,萧宝夤连战连败,做了不到一年的皇帝,便仓皇逃出长安,投靠了另一个叛军首领万俟丑奴。
接着南梁将军陈庆之连破魏军十三处营垒,取得了涡阳之战的胜利,北魏损失惨重,尸体塞满涡水,江淮之地重新被梁军收复。
当然最大的危险还是河北的葛荣,元深死后,葛荣再无对手,先后攻克殷州、冀州等,接着又开始围攻冀州治所信都(今河北邢台),镇守城池的冀州刺史元孚激励将士,昼夜拒守,一时间搞得葛荣没有办法,但时间一长北魏军粮储耗尽,而且外无救援,于是葛荣攻陷信都,抓住元孚,把城中居民全部赶出去,冻死者十之六七。
当时元孚的哥哥元祐担任城防都督,被葛荣抓获。葛荣找手下一起议定元孚兄弟二人的生死去留。元孚兄弟争着去死,都督潘绍等几百人都叩头请求愿意以自己的死换取元孚的活。葛荣看到此景,心里被触动,于是将元孚兄弟和被押的五百人全都赦免。
元深被杀后,金紫光禄大夫源子邕成为新统帅,他被朝廷任命为北讨大都督和冀州刺史,与裴衍一起来剿灭叛军,但这只不过是多了两个“替死鬼”而已,阳平一战,北魏军大败,新上任的这两位都丢了脑袋。
转过年来,葛荣杀掉了率先揭竿而起的杜洛周,吞并了其部众,整个河北地区已经完全掌控在葛荣手中。
葛荣的下一个目标无疑就是洛阳,胡太后基本上已经无牌可打,北魏的都城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就在此时,有人上书表示愿意为朝廷分忧解难,此人便是尔朱荣。
尔朱荣自从自己拉起队伍后,一直观察着时局的变化,他不断招兵买马,反正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斛律金、贺拔岳、贺拔胜、高欢、侯景等重量级人物纷纷聚集在他麾下。他带着这支由精兵强将组成的契胡军,不费吹灰之力平灭了一些小规模叛乱,尔朱荣因此获封征东将军、金紫光禄大夫,他将今天的山西、内蒙古一带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实力与野心成正比,随着力量越来越强,尔朱荣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地方霸主,他决心冲出山西,想要有一番更大的作为。于是尔朱荣上表朝廷,请求出兵河北去剿灭葛荣的军队。
胡太后看出尔朱荣非等闲之辈,她很担心尔朱荣借此将手伸向河北腹地,如果那样,无异于引狼入室,尔朱荣说不好会成为另一个葛荣。于是她给尔朱荣下诏说:“莫折念生已经被斩首,萧宝夤也被活捉,万俟丑奴已经请求投降。这样,关、陇之地的盗贼已经基本平定。费穆大破群蛮,绛、蜀一带也逐渐平定。再者,北海王元颢已经率兵两万出镇相州,因此你不必再出兵增援了。”直接回绝了尔朱荣。
这里面除了莫折念生已死属实外,其他都是胡太后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尔朱荣并不死心,他再次上书朝廷,说:“贼兵的势力虽然衰落,但官军却屡次失败,军心畏惧,所以恐怕官军实际上很难派上用场。如果不另想策略的话,则不能确保万无一失。以微臣愚见,蠕蠕国国王阿那瓌受我魏国厚恩,不应忘记报答,因此,应该让他发兵东至下口以攻击贼兵的背后,令北海王元颢的部队严加戒备以攻击贼兵的正面,我的部队虽然很少,也要尽全力令他们从井陉以北,滏口以西,分路占据险要地区,从侧面攻击贼兵。葛荣虽然吞并了杜洛周的部队,但威信还未树立,人心各不同,可以使他们分崩离析。”
胡太后不仅没有接受他的建议,还听从徐纥的建议,暗中赐给尔朱荣手下免死铁券,用来离间尔朱荣和手下将领的关系。尔朱荣知道后,对这种“打暗枪”的行为非常愤怒。
只是令尔朱荣没想到的是,本来不抱希望的他,没过多久却接到了孝明帝元诩要求他带兵进入洛阳的诏令。背后的原因是,北魏朝廷发生了最高层的内讧——胡太后和她的亲生儿子孝明帝元诩干起来了。
这对母子的矛盾从根本上讲还是权力之争。
元诩此时马上就要步入十八岁,已经到了完全可以亲政的年龄,但他始终找不到做皇帝的感觉,虽然贵为天子,但实际上只是一个摆设,说的话没人听,更没有人去执行,朝臣们的眼光都盯在他老妈身上,自己则在宫中无所事事,浑身闲的难受,而且还丝毫看不出母后有想放权的迹象。
胡太后则是另一番心思,她见到自己的儿子越来越大,深怕所做的那些有伤风化的事情让元诩知道,为此她采取了“愚儿政策”,简单地说,就是隔绝元诩获得信息的渠道。她不让元诩和其他人过于亲近,对于太子原来的亲信,胡太后千方百计地把他们赶走,实在赶不走的索性就杀掉。
孝明帝元诩有个好朋友,叫作密多道人,两人经常在一起,胡太后由此生疑,派人暗杀了他,完事后又假惺惺地悬赏捉拿凶手。接着又在宫中杀死鸿胪少卿谷会、绍达,这些都是孝明帝所亲近的人。明眼人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和皇帝走得近没有好果子,非贬即死。孝明帝元诩不像个皇帝,倒像是个瘟神,不少朝臣见了他绕着走。
“母子之间,嫌隙屡起”,元诩越来越感觉和自己母后的矛盾已很难调和。
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呢?元诩琢磨来琢磨去,满朝都是胡太后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要想扳倒太后势力,必须要借助外力。他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人——尔朱荣。
元诩选择尔朱荣是有道理的,一是他兵多将广,实力很强,而且距离洛阳并不远。二是尔朱荣并非太后的亲信,相反因出兵河北的事情双方闹得很不愉快。更重要的是尔朱荣是他的老丈人,尔朱荣的大女儿嫁给了元诩,并被封为了贵妃。
于是,他派自己的心腹下密诏给尔朱荣,让他带兵到洛阳,想以此来胁迫胡太后。
这对尔朱荣来讲,简直是求之不得,如同刚有睡意,便有人给递了一个枕头,他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立即下令以高欢为先锋,带兵向洛阳开进。
但队伍走到上党(今山西上党)时,孝明帝元诩又送来一道密诏,内容不是要求加快速度,而是要求停止进军。
尔朱荣感到很纳闷,搞不清楚皇帝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不知道在洛阳城发生了一件惊天的血案——孝明帝元诩死了。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元诩死于自己亲生母亲之手。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但胡太后看上去比饿虎还狠毒,虽然前朝冯太后有很大的嫌疑毒杀了献文帝拓跋弘,但两人名为“母子”,实际上只有养育之情,并无血缘关系,而元诩是胡太后真真切切从身上掉下的肉。
想当初,胡太后冒着被杀头的危险,执意生下了这个儿子,如今儿子长大成人却亲手毒死了他,历史显得如此诡异和残忍。
胡太后下此毒手,郑俨、徐纥等人起了很大作用,他们担心一旦哪天孝明帝掌权,他们必有杀身之祸,所以积极鼓动胡太后提前动手,胡太后对此言听计从,说来这也符合胡太后“对情人如春天般温暖,对儿子如冬天般残酷”的一贯作风。
孝明帝元诩驾崩后第二天,胡太后下诏立元诩宠妃潘充华新生的“皇子”为新皇帝。这里之所以加引号,是因为潘妃生下的根本不是皇子,而是一个女儿,胡太后一直对外声称生的是个皇子。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没过几日,胡太后又下诏说:“潘充华实际上生的是个女儿,临兆王元晖的后代元钊是孝文帝的嫡系后代,应立为皇帝。”
胡太后形同儿戏般的做法,不仅抽了自己的耳光,而且也挑战了天下人的智商。要说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恐怕就是区分男女性别了,但在选立皇帝这样头等大事上,居然搞出如此大的乌龙,实在是让人感到无语。
尔朱荣有些发蒙了,短短几日,收到的信息让他一时难以消化,先是孝明帝驾崩,接着立了一个婴儿皇帝,然后又说这个皇帝实际是个女子,最后确定了一个儿童皇帝。
他找来义兄弟,也就是自己的心腹元天穆商议说:“胡太后册立不会说话的小孩为皇帝,天下不可能太平,所以我想率军去洛阳奔丧,剪除奸佞,改立年长之君,你看如何?”元天穆举双手赞成。
于是尔朱荣上书朝廷说:“皇帝死得过于蹊跷,天下人对此议论纷纷,都说天子是被毒死的,否则皇帝生病,怎么会不召医生看视,也不让贵戚大臣服侍左右,太后又立皇女为继承人,毁坏国家纲纪,这与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现在国内各地盗匪猖獗,邻国之敌暗中窥伺,怎么能让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来治理天下,希望朝廷允许我回京城,参与商讨国家大事,将郑俨、徐纥绳之以法,然后重新选择一位宗亲来继承皇位。”
这哪里是一个臣子的上书,简直就是一篇杀气腾腾的檄文。
尔朱荣的上书使得洛阳城被一种恐怖气氛所笼罩,不少人开始思量后路问题。就在这时,胡太后又出昏招,他派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去晋阳,试图说服尔朱荣不要闹事,但尔朱世隆怎么可能按照她的意愿去办,他见到堂兄后,把洛阳的情况和盘托出,然后带着尔朱荣的指示回到了京师,开始暗中联络洛阳的反对派,他成了尔朱荣和洛阳内线之间的一座桥梁。
既然尔朱荣选择彻底摊牌,也就断了自己的后路,现在除了进军洛阳逼宫,没有其他路可走,尔朱荣于是开始思量如果废掉儿皇帝元钊后,该拥立谁为新皇帝呢?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件大事必须提上议事日程了,他找来元天穆来商议,最终决定立长乐王元子攸为帝,因为元子攸的父亲是德高望重的彭城王元勰,而元子攸在朝野的口碑也不错。
确定人选后,尔朱荣派自己的侄子尔朱天元等人秘密到洛阳,通过尔朱世隆找到元子攸,把尔朱荣的想法和计划告诉于他。元子攸和孝明帝元诩关系不错,因此受到牵连被胡太后打压,眼见政治生命行将结束,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好事能够轮到自己,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元子攸点头同意,尔朱荣却犹豫起来,到底自己的这个抉择是对还是错呢?拿不定主意的尔朱荣决定向老天爷寻求答案,他命人为皇室里有资格成为皇帝的皇子皇孙们铸造铜像,以此看看谁最适合当皇帝。
这是北魏一个很奇怪的占卜方式,每当面临重大抉择时,都喜欢用铸金人或铸铜人来探寻老天的意思,前朝的冯太后就是因为成功铸造金人才从皇后之争中胜出,而这次老天站到了元子攸一边,只有他的铜像铸成了。
尔朱荣就此下定了决心,他下令全军为孝明帝穿上白色孝服,从晋阳发兵直指洛阳,尔朱世隆听说堂兄起兵,找个机会从洛阳逃出,在上党与尔朱荣会合。
就在大军刚刚抵达黄河以北时,元子攸和哥哥元劭、弟弟元子正也跑了出来,渡过黄河见到尔朱荣。没过几日,元子攸在军营中宣布即位,是为孝庄帝,也是北魏王朝的第十位皇帝。他封尔朱荣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领军将军,并封他为太原王,把所有能给的重要头衔悉数给了这位“大恩人”。
“名正言顺”的尔朱荣快马加鞭,径直向洛阳杀来。
胡太后此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面对来势汹汹的尔朱荣,她找来王公大臣们商议该如何是好,群臣们对胡太后的荒唐行为早已忍无可忍,所以都保持沉默,不愿意再建言献策。只有徐纥出来说了几句宽心的话,他说:“尔朱荣小胡,才能平庸,如今不自量力,胆敢发兵京师,不过是螳臂挡车,禁卫军完全可以制服他。只需守住河桥,观察他下一步动作。尔朱荣远道而来,兵困马乏,我们则以逸待劳,一定能够取胜。”
吹牛不上税,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此时胡太后也只能听他的了。
她下令让另一个“情人”李神轨出任大都督,统一指挥洛阳保卫战,同时令郑先护、郑季明守卫洛阳东北门户河桥,武卫将军费穆防卫黄河重要渡口小平津。
胡太后派遣这几位进行抵抗,又是昏招一个,不过这也是她最后的昏招了。郑先护是元子攸的发小,两人平日里交往很密切,郑季明则早与尔朱荣暗中联络。但胡太后和徐纥对此一无所知,居然把生死攸关的河桥交给他们防卫。
结果可想而知,郑先护、郑季明听说元子攸即位的消息,立即献桥投降,尔朱荣不放一枪便顺利渡过了黄河天险。李神轨听到尔朱荣渡过黄河,头也不回地逃回洛阳城里,而费穆看到大势已去选择率部投降。
洛阳城里乱成一团。郑俨已经顾不得自己的“情人太后”,逃离了洛阳,跑回了自己的荥阳老家。而吹牛皮的徐纥假传圣旨打开宫门,从宫中找了十几匹御马,向东一路跑到了兖州。
胡太后没有跑,她听闻洛阳失陷,便将孝明帝元诩的后宫嫔妃们召集在一起,命令她们即刻削发为尼,她自己也剪去长发,准备投入空门避难。
她天天花天酒地,早把佛家戒规抛在脑后,如今危急关头却又想到了佛祖的保佑。在胡太后看来,当年正是佛祖的保佑,她才没有因“子贵母死”的祖制而被赐死,现在她又希望佛祖能睁开眼睛,保佑她渡过这场劫难。
遗憾的是,这次佛祖没有保佑她。
尔朱荣很快派兵抓获了胡太后和三岁的小皇帝元钊。面对自己的苦主,胡太后百般求情,她早已没有了平日里的威风,老泪纵横地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辩解,尔朱荣没有那份耐心,拂袖而起,命人将胡太后和元钊装入猪笼沉入黄河。
由于出生年份不详,到胡太后死人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活了多少岁。
除掉胡太后和小皇帝,只是尔朱荣“大屠杀”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血案出主意的是临阵倒戈的费穆,或许是想给新主子献个“投名状”,他向尔朱荣建议说:“您的兵马不足万人,杀到洛阳也没有受到抵抗,洛阳的大臣对您还不服气,之所以如此顺利,是因为迎立新君,顺应民心,但如果这样退回山西,不对这些洛阳的大臣进行诛杀整治,或许您的大军还没有翻过太行山,洛阳这边就没有人听您的话了。”
尔朱荣觉得言之有理,顿时杀心四起。
尔朱荣想将百官全部诛杀,不留活口。他就此征询心腹慕容绍宗的意见,慕容绍宗听后大为惊愕,赶忙劝阻尔朱荣说:“太后荒淫无道,奸佞小人专权,将天下搞得混乱不堪,所以您才起兵匡扶朝政,现在却不分忠臣奸臣一律杀戮,恐怕会使天下人大为失望,还请三思。”
尔朱荣主意已定,根本听不进去慕容绍宗的劝谏,他决心“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过一人”。
永安元年(528年)四月,一场大屠杀开始了。
为了保证这场屠杀顺利进行,尔朱荣请出了孝庄帝元子攸,让元子攸到河阴的陶渚(今河南孟津县东),然后以祭天的名义让百官到此,尔朱荣准备在此进行大屠杀。
当然,尔朱荣对杀戮名单事先进行了严格审核,经常怼胡太后的元顺就不在名单中,他派心腹给元顺传话,让他待在官衙里不要来。元叉的父亲元继过去对尔朱荣不错,他也让元继不要前往河阴。除此之外,曾经为他说过好话的一些官员当日也都被安排在洛阳值班。
百官到齐后,尔朱荣命骑兵将他们团团围住,他站到高处大声斥责群臣说:“天下丧乱,皇帝暴崩,都是你们不尽力辅佐造成的,而且你们贪得无厌,个个该杀!”
这些王公大臣此时才知这里是自己的黄泉之地,但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尔朱荣一声令下,黄河岸边顿时成了屠宰场,当朝首富高阳王元雍等千余人被杀了个精光。
这位高阳王足够悲催,正应了那句话:“人最大的悲哀,就是人死了钱还在。”
不过,这次屠杀还有一百多个漏网之鱼,因为这些官员迟到了,他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急匆匆往“黄泉路”上赶,尔朱荣派骑兵包围了他们,然后大声说道:“谁愿意写一篇元氏禅让尔朱氏的诏书便可免死。”侍御史赵元则反应极快,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愿意起草,尔朱荣颇为高兴,让士兵大喊:“元氏既灭,尔朱氏兴!”
尔朱荣篡逆之心已经昭然若揭。
诛灭百官还不过瘾,尔朱荣把矛头指向了孝庄帝元子攸的身边人,他令几十个士兵冲进皇帝的行宫,以保护天子为名,将孝庄帝元子攸强行抱入帐中,然后杀掉了他的两个兄弟——元劭和元子正。
这场屠杀因为发生在河阴,历史上被称为“河阴之变”,这次杀戮到底死了多少人,史书记载不一,据《北史》《魏书》说有一千三百多人,这大概是保守估计,《资治通鉴》记载有两千多人,无论是一千多人还是两千多人,尔朱荣一不留心创造了历史上一次性屠杀大臣之最,而且一直被模仿,但从未被超越。
胡太后表面上是这场屠杀的受害人,但实际上她是“河阴之变”的始作俑者,这个在史书没有留下自己真实名字的太后,一路走来,历经胡承华、胡充华、胡皇后、胡太后,几度险象环生,但终有惊无险,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最终的归宿竟然是在鱼腹之中。
胡太后落得如此下场,其中的败因,可以用“放任自流”来概括。她对官员放任不管,赏罚随意,法纪不彰,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地方官吏,贪污受贿,肆意妄为,最终搞得“文武解体,所在乱逆,土崩鱼烂”。她自己则更放纵不羁,性情轻佻,穷奢极欲,根本没有一个太后的样子,连她的养子僧敬都看不下去,哭着劝她:“陛下母仪海内,岂宜轻脱如此!”
后人常常拿北魏两位叱咤风云的太后相比较,仔细想来,冯太后和胡太后确有不少相似之处,两人都很聪慧,而且临朝称制,长时间把持朝政。她们又都是多情种子,年纪轻轻成为寡妇,后都拥有几个“情人”。甚至她们都杀掉了自己的儿子,只是冯太后毒杀的献文帝拓跋弘是从小养大的,而胡太后毒杀的孝明帝元诩则是自己的亲骨肉。
相似的经历,但发挥的历史作用却截然相反,冯太后锐意改革,使得国家蒸蒸日上,带着北魏王朝走向繁荣。而胡太后却将一手好牌打烂,吏治腐败,内乱四起,最后将自己和北魏送上了不归路。
之所以有如此大的差别,有人说是两人挑“情人”的眼光差距太大,冯太后的“情人”们不仅脸蛋漂亮,而且都是治国能臣。而胡太后所宠幸的郑俨、李神轨等都是奸佞之徒,没有发挥一点好作用,反而加速了社稷的败亡。
当然,这更多的是一种玩笑,两人真正的差别在于冯太后是一个真正的政治家,而胡太后不过是一个“风流太后”而已。
冯太后执政期间,恩威并施,该动硬就动硬,该宽仁则宽仁,尺度拿捏得很好。对内宠亲信,但要求很严,公与私分得很清楚。反观胡太后,政治上乏善可陈,只会找平衡和稀泥,“朝政疏缓,威恩不利”,她对情人亲信放纵之极,使得这些人“位总禁要,手握王爵,轻重在心,宣淫于朝,为四方之所厌秽”。
另外,两人的“自律”也不在一个级别,冯太后生活节俭,不好奢华,充分发挥了先锋示范作用;而胡太后则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生活奢靡,大造佛寺,最后搞得国库空虚,捉襟见肘。
胡太后胡闹了半辈子,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登峰造极”,终于干出了最疯狂的蠢事——毒杀亲生儿子元诩,这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柏杨先生对此解释道:“为了放纵欲望,便对亲生儿子下手,不仅邪恶得离谱,也愚蠢得离谱,武曌同样谋害亲生儿子,但她还有别的亲生儿子,而胡太后却只此一子,她不知道爱护这个唯一的权力魔杖,反而予以摧毁!”
一生寄托于佛祖保佑的胡太后,最后似乎连佛祖都厌弃她了,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她的命运,好像没有比“咎由自取”更为合适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