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得意可以但不要忘形(2 / 2)
一语点醒梦中人,拓跋焘想想也是,如果像李顺说的那般荒凉,北凉早就灭国了,还用得着自己出兵吗?
拓跋焘就此决定心意。
太延五年(439年)夏天,他亲率大军征讨北凉,到达姑臧时,发现李顺简直就是一个“大骗子”,城外水草丰美,根本就不是蛮荒之地。他在给太子拓跋晃写的信中说:“姑臧城东西门外,泉水从地下涌出,在城北汇合,水势如同大河。”
拓跋焘庆幸听了崔浩的意见,他对随军出征的崔浩说:“你说过的话,今天果然应验。”崔浩表示:“我不敢不讲实话,一向如此。”
拓跋焘成功灭掉北凉,露馅的李顺命运可想而知,三年后,他奉旨赏赐大臣时接受贿赂被人告发。此时崔浩又旧事重提,他上表说:“顺昔受沮渠牧犍父子重赂,每言凉州无水草,不可行师。及陛下至姑臧,水草丰足。其诈如此,几误国事。不忠若是,反言臣谗之于陛下。”拓跋焘大怒,新罪旧罪一并处罚,将李顺处死。
崔浩以他神奇般的表现使得拓跋焘彻底折服。
拓跋焘对他说:“你才智渊博,历事我祖父与父亲,因此我对你特别看重,希望你凡有所思,直言相告,助于治世,我有时脾气不好,也许有不能采纳的建议,但过后静思,却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这话可谓“推心置腹”,很难想象出自拓跋焘之口。
拓跋焘让作曲家制作歌颂诸位重臣的歌曲,其中对崔浩的颂词是“智如崔浩”,高度评价了崔浩的智商,号召全国的官员都来学习,但这哪里是能学得来的。
在一次庆功晚宴上,拓跋焘指着崔浩对归降的高车酋长说:“你别看此人纤弱不堪,手无缚鸡之力,但却胜过百万甲兵,战前犹豫不决时,都是他使我下定决心,而且总是大获全胜,这都是他的功劳。”
一向狂妄的拓跋焘居然变得如此谦虚,不过这是他的肺腑之言,确实是有感而发。
拓跋焘对崔浩的信任后来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对百官说:“日后凡属军国大计,你们不能决定的,都应先征询崔浩的意见,然后才可实施。”
一句话,崔浩成了重大决策的“前置程序”。
然而一切都在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年)的这个夏天戛然而止。“如鱼得水”的崔浩,突然被拓跋焘扔到了岸上,落了个凄惨无比的下场。
为什么会这样呢?
北魏王朝给出的官方解释是“暴扬国恶”,就是说崔浩主编的《国书》写了不少不该写的东西,让拓跋氏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曝光于天下。
北魏修史要从道武帝拓跋珪说起,他令尚书郎邓渊编著《国记》十多卷,后来因邓渊之死,这项工作没有完成。明元帝拓跋嗣时,修史的工作没有继续进行。
常言道:“盛世修史。”志得意满的拓跋焘为了让后世子孙铭记他的丰功伟业,于是下令编修国史。太延五年(439年)十二月,他任命崔浩为司徒监事,担任总撰稿人,带着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等续修国史。
崔浩深感使命光荣,责任重大,在动笔前他特意请示拓跋焘,让皇上明确修史原则,拓跋焘给出的指示是四个字——“务从实录”。就是说,真实地还原历史,曾经发生过什么,就如实地记录在史书中。
崔浩坚决贯彻落实拓跋焘的指示精神,他带着写作班子秉笔直书,把该写的不该写的通通写进了史书。完成任务后,崔浩颇为得意,参与写史的著作令史闵湛、郗标建议把《国书》和崔浩所注的“五经”刊刻在石头上,以向天下展示崔浩的才华以及如何“秉笔直书”。
闵湛和郗标都是“马屁精”,崔浩曾经注解过《易经》《论语》《诗经》《书经》,当时闵湛、郗标向拓跋焘上疏说:“马融、郑玄、王素、贾逵所作的注解,都不如崔浩的准确有深度,恳求陛下没收国内由这些人所著的各种书,颁布崔浩的注本,命令全国上下都来学习。还请求陛下下令让崔浩继续注解《礼记》,使后人将来能看到正确的释义。”投桃报李,崔浩也极力推荐闵湛、郗标,说他们有著书立说的才能,让他们加入了写史班子。
如果崔浩拒绝刻史于石的建议,将所编修的史书藏于深宫,或许会是另外一个结局。但关键时刻崔浩的耳根子软了,因为这两人平日里把崔浩拍得很舒服,崔浩不加犹豫便采纳了他们的建议。
《国书》的实际撰稿人之一高允听说这件事后,非常担心地对著作郎宗钦说:“闵湛、郗标搞的这一套,我担心日后一不小心会成为崔门的万世灾祸,这样我们这些曾经参与其事的人都要大祸临头。”
当时太子拓跋晃监国,崔浩向他说了建立碑林的想法,拓跋晃表示支持,下令在平城郊外开工建设这个规模庞大的国家文化工程。
说它“规模庞大”,是因为这是一个占地一百余步的庞大石刻群。而这些石头本地并没有,需要从外地开采运来,同时对石块的要求也很高,每块高不低于一点二米,宽不少于一米,石质要细腻,色泽也要统一,把石块运来要精心打磨,调动各地工匠起早贪黑,加班加点将《国书》和经书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大约有二百多万字,可见工程量之大。据记载,整个工程动用人力达三百万,耗时三年多。
碑林的落成,成为当时平城一件极为轰动的事件,人们争相去看,从这些石刻里才知道,过去不少关于拓跋氏的“八卦”,居然在历史上真实地发生过,于是人们在石碑前指指点点,搞得整个平城议论纷纷。
碑林建成时,拓跋焘正在南边和刘宋打仗,等他出征归来,看到鲜卑贵族们人人义愤填膺,说起崔浩都咬牙切齿,强烈要求严惩崔浩。拓跋焘去碑林亲自调研一番,知道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平息众怒,他命人收捕崔浩及其同党,审查罪状,在拓跋焘的质问下,崔浩承认为编修国史选拔著作令时曾收受过贿赂。拓跋焘一听,这还得了,不仅“暴扬国恶”,居然还收黑钱,震怒之下下令将崔氏一族灭门。
到底崔浩编纂的史书记载了拓跋氏的什么丑事,让鲜卑贵族们如此痛恨?这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谜,因为石碑早已毁灭,无从知道上面到底刻了什么。《魏书》对此讳莫如深,只是说“尽述国事,备而不典”,就是说写得过于详细,记载了不少避讳,其他史书则更加语焉不详。
所以关于到底写了哪些不应该写的,说法很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便是史书中说鲜卑人是汉将李陵的后代。
李陵是西汉著名的飞将军李广的孙子,汉武帝派他出击匈奴,他带领的八千人马被八万匈奴大军包围,力战不支,最后投降,后在匈奴娶妻生子,终老一生。
《南齐书》记载:“虏甚讳之,有言其是陵后者,辄见杀。”为什么鲜卑人把这个问题看得如此严重,那是因为他们一直把自己当作是黄帝的后代。
《魏书》里说:“昔黄帝有子二十五人,或内列诸华,或外分荒服。昌意少子,受封北土,国有大鲜卑山,因以为号。”就是说,鲜卑人的祖先是黄帝儿子昌意的后人,在他们看来,崔浩编了一个离奇的故事,将鲜卑人祖先“严重降格”,搞成了是汉人和匈奴的混血儿,而这两个民族一直被鲜卑看不起,鲜卑贵族当然不会买账,认为崔浩是“欺师灭祖”。
这只是“暴扬国恶”中的“一恶”,想必还有不少让鲜卑人无法接受的“恶”。柏杨先生认为,“暴扬国恶”的“恶”一定是一个使任何人都会唾弃的绝对的“恶”,这个任何人不敢透露半点风声的避讳,是因为一个人——拓跋珪。
拓跋珪是北魏王朝的开国皇帝,也是拓跋焘的祖父。据《魏书》记载,他是北魏的前身“代”国国君拓跋什翼犍的孙子,在拓跋什翼犍被自己儿子拓跋寔君杀死后,拓跋珪成功复国并靠自己的雄才大略使得北魏称霸一方。
崔浩在史书中可能揭露了一个惊天的秘密,那便是拓跋珪根本不是拓跋什翼犍的孙子,而是他的儿子,也就是说拓跋什翼犍和自己的儿媳好上了。更为惊人的是,将拓跋什翼犍逼上绝路的不是拓跋寔君,这个和“弑君”同音的人物是被虚构出来的,真正的元凶正是拓跋珪。
虽然曝光了不少拓跋氏的丑事,但崔浩的死确因这个吗?历史上对此颇有争议,不少人觉得“国史之狱”充满诡异的气氛,一是编纂和石刻《国书》非一日之功,时间长达数年之久,在此中间,包括拓跋焘在内,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怎么一下子就给崔浩惹来了杀身之祸。二是史书对整个过程记录甚少,感觉是在故意遮掩,特别是在《魏书·崔浩传》中,对改变传主命运的这个重大事件的经过没有交代,只说:“真君十一年六月诛浩。”更重要的是崔浩只是一个挂名主编,真正编纂史书的高允等人最后却平安无事。
高允是太子拓跋晃的老师,事发后,太子想让自己的父皇饶恕高允,便带着高允去见拓跋焘,请求他能恕罪。拓跋焘问高允:“《国书》都是崔浩写的吗?”高允说:“《太祖记》是邓渊写的,《先帝纪》《今记》是臣与崔浩一起写的。但崔浩是总编,所以具体内容主要是我写的。”拓跋焘一听这话,气愤地对太子说:“高允的罪过,比崔浩还大,你说怎么饶?”但拓跋焘最终还是饶恕了高允。
后来拓跋焘想把涉及《国书》案的人都满门抄斩。高允又为此请求拓跋焘从宽处理。高允说:“崔浩犯的罪,假如另有罪行,这不是我所敢过问的。如果只是史书中触犯了忌讳,这种罪不应该判处这样重。”拓跋焘看高允这样得寸进尺,一时气得又想杀他。但后来还是听从了高允的意见,于是只将崔浩满门抄斩,其余人都只斩本人。
从拓跋焘和高允几次谈话中,可以得出几个判断,一是史书的主要内容并非崔浩所写,他充其量是个挂名主编;二是书中的内容远远不到应该杀头的地步。拓跋焘最后杀掉了崔浩,却放过了一些真正的作者,使人感觉他似乎只是把《国书》当作幌子,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除掉崔浩。
拓跋焘为什么处心积虑除掉自己最信任的崔浩呢?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崔浩的死是外因和内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内因颇为重要,那便是崔浩个性过于张扬,平日里树敌过多,每个人都等待着收拾他的机会,墙倒众人推,“暴扬国恶”成为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细数起来,崔浩主要得罪了三类人:同僚、贵族和太子。
“算无遗策”的崔浩经常成为“关键先生”,不可否认,他学识渊博,能言善辩,有超强的战略眼光和预判能力,但同时他恃才自傲,狂妄无比,在他眼里只有皇帝拓跋焘,视他人于无物。
“羡慕嫉妒恨”,他才华高到使其他大臣突破了前两个阶段,对他只剩下了“恨”,可惜的是,崔浩的情商远低于智商,他依然不加收敛,说话通常不顾及对方的感受,经常把别人批得体无完肤,而且得理不饶人,虽然他在朝堂上风光无限,但实际上是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和这些朝臣们斗了一辈子,先是和长孙嵩斗,后来和刘洁、李顺斗,这样的争斗不单单是政见之争,而是充满着血雨腥风。
譬如崔浩和刘洁的冲突,刘洁虽是匈奴人,但深得拓跋焘的信任。在是否征伐柔然的问题上,他和崔浩发生了分歧,刘洁不同意北伐,最后拓跋焘采纳了崔浩的建议,刘洁便怀恨在心,假传命令更改各路大军会师时间,使得拓跋焘孤助无援,陷入险境。他这样做,是想让拓跋焘放弃这次行动,并怪罪于崔浩。
不过拓跋焘没有听他的,说战事失利是因为诸将该到未到,不是崔浩的错。崔浩知道是刘洁搞的鬼,派人暗地调查,最终将刘洁的阴谋禀报拓跋焘,拓跋焘大怒,下令将刘洁和他的同伙夷三族。
在平灭北凉的事情上,崔浩和李顺又发生争执,最后搞得李顺掉了脑袋。崔浩死后,拓跋焘对李顺的堂弟李孝伯说:“李顺虽然误国,但朕本意并不想杀他,崔浩恶语中伤,致使朕非常恼火,杀你堂兄的,就是崔浩。”
同僚对崔浩的厌恶之情早就有之,就在拓跋焘登基之初,不少大臣一同发难,要求罢黜崔浩,拓跋焘为了息事宁人,让崔浩暂时归家闲居,后来等风头过去,才又让崔浩出山。
崔浩常自比张良,甚至觉得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要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才,两人确实颇为相似,但要论人生智慧,崔浩实在差得太远,他显得过于高调,甚至有些跋扈,走着走着似乎忘记了为什么出发,特别是最后听从闵湛等人的建议,将国史和自己所注的“五经”刊刻在石上,已经到了目空一切的地步。
得罪同僚,与得罪鲜卑贵族相比,算是小巫见大巫。要知道北魏王朝是鲜卑人建立的,汉人反而是“少数民族”,严格地说,两者是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根本不具备分庭抗礼的可能性。
崔浩起初对此有清醒的认识,从一件小事可以看出端倪。
崔浩年轻时经常给人写墓志铭之类的文章,有次,一个叫作冯汉疆的人死了,他的家属来请崔浩写墓志铭,崔浩一听这个名字,立即敏感地意识到如果照实写,恐怕要出大问题,因为“疆”是“强”的古写体,“汉疆”连在一起就成了“汉族强大”,一个鲜卑王朝的官员敢直言“汉族强大”,那还了得。
怎么办呢?这点小事完全难不倒“智多星”,他把“汉”改成了“代”,也就是说将“冯汉疆”变成了“冯代疆”,一字之差,意思却完全变样,因为北魏的前身是“代”国,这样一改,便成了“代国强盛”,不仅躲过了一劫,而且使得鲜卑人很高兴。
不过,作为“清河崔氏”头面人物,崔浩掌权后,便抑制不住重振汉人门阀望族的冲动,他提出要“大整流品,明辨姓族”,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要按照汉人王朝评定世家大族的做法,整顿官员品级,辨明官员姓氏和出生家族,说白了,就是想在北魏王朝恢复门阀士族制度。
神?三年(431年),拓跋焘下了一道诏令:“访诸有司,咸称范阳卢玄、博陵崔绰、赵郡李灵、河间邢颖、勃海高允、广平游雅、太原张伟等,皆贤俊之胄,冠冕州邦,有羽仪之用。”
从内容上看,这显然是崔浩的意思,因为里面说到治理国家需要启用合适的人才,认真探访考察,公推的真正人才是范阳卢玄、博陵崔绰、赵郡李灵、河间邢颖、勃海高允、广平游雅、太原张伟,这些人都是出自世家大族,崔浩让朝廷重用他们,实际上就是将北魏的权力交给了世族。对于门第观念很重的崔浩来讲,这应是他毕生的理想。
但这样的改革受益者是极少数人,鲜卑贵族的地位受到挑战,而广大出身卑微但有志建功立业的中下层人士更加看不到希望,受损方远远要大于受益方。有人看出了其中的危险,此人是崔浩的表弟,同样出身于北方世族大姓范阳卢家的卢宏,他劝阻自己的表哥说:“重大制度的确定要因时制宜,不可太造次,赞成这样做法的,能有几人?希望三思而后行。”但崔浩根本听不进去,卢宏觉得“浩败颇亦由此”。
崔浩搞“齐整人伦,分明姓族”这一套让鲜卑贵族炸了锅。这些人靠打仗杀人起家,祖上更是养马放羊出身,根本没有受到教育,大字不识几个,几乎等同于文盲,崔浩这样做,在他们看来,分明就是“釜底抽薪”,要活生生夺走他们的荣华富贵,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无奈崔浩后面有个拓跋焘,面对皇帝身边的“第一红人”,他们暂时还不好发作,但鲜卑贵族对崔浩恨之入骨,等待时机欲除之而后快。
鲜卑贵族很快便抓住崔浩的一个把柄。
崔浩的弟弟将女儿嫁给一个叫作“王慧龙”的人,此君属太原王氏,这个家族选择了在永嘉之乱后南渡,位列名门望族之中,按说这桩婚事属于门当户对,但因王慧龙是从南朝逃到北魏的,所以有人怀疑他的真实身份,觉得他不是真正的王家子弟。
怎么判断呢?崔浩经过调研后知道,王家有个独特的家族特征——酒糟鼻,在江东被称为“齇王”,由此可见这家人鼻子酒糟得足够厉害。崔浩一看王慧龙的鼻子果然硕大无比,几乎占了整个脸部面积的一半,打个嚏喷就像下雨一样,据此,崔浩认定王慧龙是如假包换的正牌王家子弟。
鉴定完毕也就罢了,令鲜卑贵族无法忍受的是,崔浩逢人便讲:“的确是王家男儿,真是贵种!”这让本来就极不喜欢崔浩的鲜卑贵族更加生气,如果汉人是贵种,那鲜卑人是什么,难道是贱种不成?鲜卑贵族推举长孙嵩为代表去拓跋焘那里告状,说崔浩这样夸赞南人,有“汕鄙国化之意”。
拓跋焘觉得崔浩确实有些口无遮拦,把他找来痛斥了一顿,崔浩脱帽磕头,不停谢罪后,拓跋焘的火气才渐渐消了下去,警告他下不为例。
虽然是件小插曲,但看得出鲜卑贵族对崔浩已经恨之入骨,到了睚眦必报的地步。
如果说得罪鲜卑贵族,仗着拓跋焘的恩宠,崔浩还尚有些回旋余地,但得罪了当朝太子拓跋晃,便将自己加速送上了不归路。
说起崔浩和拓跋晃的矛盾,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崔浩的飘飘然,他根本没把储君拓跋晃放在眼里。
拓跋晃在五岁时被立为皇太子,十七岁监国,主持朝廷的日常工作,特别是拓跋焘出征期间,拓跋晃总理朝政。
有次拓跋焘出征打仗,拓跋晃留在平城监国,崔浩仗着功高和拓跋焘的恩宠,想在地方起用自己认定的人,一次就向朝廷推荐冀、定、相、幽、并五州人士数十人,而且起步便是郡守。
拓跋晃觉得此事不妥,他找来崔浩商议说:“早先征聘的人才,也是被作为郡守入选的,他们辛勤劳苦却一直没有得到过朝廷的报答,应该首先补充他们做郡守,让新征聘的人代替他们做郎吏,而且郡守管理百姓,应该由有经验的人来担当。”
一句话,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崔浩根本不睬拓跋晃的话,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意思办,他破坏组织程序,将自己选定的人强行外派到地方做了郡守。
崔浩如此做,简直视拓跋晃如无物,不仅搞得拓跋晃很生气,也使不少人看不下去,中书侍郎、领著作郎高允知道后,对东宫博士管恬说:“崔司徒这样做恐怕免不了一场灾祸。他为了私心而和储君针锋相对,等到陛下万岁后,他将用什么来保全自己呢!”
双方的争议还发生在为拓跋焘嫡长孙选择师傅上,拓跋焘中意的人是李欣,但崔浩推荐了自己的侄子崔箱子等人,有人向拓跋晃反映,崔浩任用自己的亲戚,拓跋晃很不满,于是向拓跋焘报告,拓跋焘问崔浩:“为什么不用李欣?”崔浩回答:“因为李欣外出了,所以没有选。”拓跋焘表示等李欣回来再说,崔箱子等人就算了,直接把崔浩给顶了回去。
崔浩和拓跋晃最大的争执是“灭佛”事件。
北魏佛教盛行,已经蔓延到王朝整个上层社会,拓跋晃和许多鲜卑贵族都是虔诚的佛教徒,但崔浩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道教徒,史载“妻郭氏敬好释典,时时诵读。浩怒,取而焚之,捐灰于厕中”。就是说,崔浩的老婆郭氏是个佛教徒,他非常看不惯,不仅把老婆的佛经烧毁,而且还丢弃在厕所之中,由此可见,崔浩对佛教确实是深恶痛绝。
于是崔浩总在拓跋焘面前褒道贬佛,使得本来对佛教有好感的拓跋焘最终远离佛家而亲近道家,甚至把年号改为“太平真君”,以示对道家的敬意。
拓跋焘后来发动了声势浩大的“灭佛”运动,这固然与佛教的快速扩张有关,但崔浩在其中极力挑唆的因素也不容忽视,客观上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史书记载,在镇压盖吴起义中,拓跋焘在关中寺庙里发现大量武器后,崔浩借机撺掇拓跋焘“悉诛天下沙门,毁诸经像”,这让拓跋晃和鲜卑贵族们非常嫉恨,他们一致认为崔浩是“灭佛”的幕后推手。
这场佛、道之争,实际上演变为崔浩与拓跋晃的争斗,拓跋晃再三上表,恳请父皇不要灭佛,但架不住崔浩巧言令色,最终使得大量庙宇被捣毁,一些僧人被杀,这让拓跋晃深感痛心。
表面上看,崔浩笑到了最后,但这种暂时的胜利,却注定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崔浩得罪了同僚、贵族和太子,最后因“暴扬国恶”得罪了自己唯一的靠山——拓跋焘,把所有人得罪光的崔浩,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关于崔浩被杀的原因,好像可以水落石出了。
但长期以来,却流传着一个传奇的故事,给了崔氏灭门案另外一种解释,那便是崔浩是南朝的“卧底”,一心想着推翻北魏王朝。
这并非是空穴来风,在《宋书·柳元景传》中有明确的记载:“浩密有异图,光世要河北义士为浩应。浩谋泄被诛,河东大姓坐连谋夷灭者甚众。”换句话说,崔浩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多年以来一直暗中帮助南朝,积极谋划推翻北魏,因为机密外泄,才遭此厄运。
《柳元景传》所记载的是柳光世所言,而柳光世不是别人,恰恰是崔浩的小舅子,崔浩被逮捕后,他出逃到刘宋,然后便爆出了这样一个大料。
真的假的?柳光世说的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崔浩这个人确实很奇怪,打别的国家,比如北凉、柔然,他向来是积极支持,可一旦涉及南朝,他就百般劝阻,不是“礼不伐丧”,就是“时机不成熟”,当年刘裕征伐后秦,拓跋嗣想出兵,他反对;后来刘裕驾崩,拓跋嗣想乘机南征,他又反对。还有人说,崔浩当年力主册立拓跋焘为太子,是因为其生母为汉人,希望拓跋焘上台后对汉人有利。
因此,有人认为这个记载并非杜撰。从国史之狱本身来看,拓跋焘处死崔浩很突然,而且很残酷,根本没有顾及崔浩所立下的汗马功劳,这样“快刀斩乱麻”似乎只有一种可能性,那便是崔浩有谋逆行为。之所以需要“暴扬国恶”这个幌子,没有光明正大地以谋逆来处死崔浩,是因为崔浩威望很高,长期以来他是拓跋焘最信任的人,如果连崔浩都密谋反叛,拓跋焘不仅脸上无光,还会引起人心浮动。
只是大部分历史学家并不认同这样的说法,柏杨先生认为“这是一个罗曼蒂克的想法”,在他看来,“在一个日正东升,强大无匹的政府中,担任言听计从的宰相高位,他就永不会谋反。帝王杀人,对不是谋反的人,还要诬以谋反;对真正谋反的人,反而隐瞒逻辑的轨迹,岂不奇怪?”
另外一位史学大家陈寅恪先生也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些荒谬,他认为:“崔浩深知当时南北两方的情势,他为鲜卑划策,可谓不遗余力。”也就是说,崔浩阻止南征,根本不是心向南朝,而是审时度势,说到底是为了北魏的利益。
现代的历史学家不信,古代的大家也不信,司马光觉得这样的说法不靠谱,所以在编修《资治通鉴》时并没有引用柳光世之言。
那如何解释这样的说法呢?普遍认为,这样的说法是杜撰出来的,主要是因为柳光世想在南朝立足,才为自己姐夫编了这样一个充满“正能量”的故事。从历史记载看,除了《宋书》外,其他史书对此都无记载,算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孤证”。
更为重要的是,在崔浩死后不久,拓跋焘便心生悔意,他叹息道:“崔司徒可惜!”试想,如果崔浩真是一个长期潜伏的“地下党”,拓跋焘绝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也不会发出如此的哀叹。
当然,还有些人认为无须将崔浩之死的原因搞得过于复杂,其实简单得很,那便是拓跋焘统治后期,喜怒无常,很多时候处于丧心病狂的状态,暴脾气上来,不分青红皂白,让崔浩人头落地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还有人认为,这不过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老套路,拓跋焘已经完成了统一北方的大业,接下来的目标只有“刘宋王朝”,从崔浩的一贯表现来看,对南征极不热情,推三阻四,因此崔浩不仅在以后很难发挥作用,而且很有可能成为一个障碍,不如除掉他。
复杂也好,简单也罢,结局是崔氏一族,无论远近,几乎被杀绝,跟着一起倒霉的还有他的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他们也因此连坐被灭绝,鲜卑人利用这样的机会,对北方汉人大族几乎来了个“一锅烩”,崔浩原本想复兴门阀士族,打压鲜卑权贵,没想到的是,到头来因为自己而使门阀大族遭到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崔浩死了,几千年后的今天,我们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个盛夏,他死前的那份深深的绝望和屈辱。这种遭遇,为几千年文人功臣所未遇,以至于撰写《魏书》的魏收发出如此感慨:“崔浩才艺通博,究览天人,政事筹策,时莫之二,此其所以自比于子房也。属太宗为政之秋,值世祖经营之日,言听计从,宁廓区夏。遇既隆也,勤亦茂哉。谋虽盖世,威未震主。末途邂逅,遂不自全。岂鸟尽弓藏,民恶其上?将器盈必概,阴害贻祸?何斯人而遭斯酷,悲夫!”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崔浩遭遇之残酷,远远超越了普通的政治报复。
崔浩的死,叠加了太多的因素,从民族矛盾的立场,似乎与华夷之争有关,从宗教的立场上,与佛道相争也脱不了干系,但是追根溯源,更多的是崔浩人性上的缺陷。
可怜之人自有可悲之处,如果崔浩没有严重的人格瑕疵,想必以他的聪明才智,完全应该是另一个结局。
高处不胜寒,能够在高位上保全自己,着实不易,像张良那样成功的案例并不多,自比张良的崔浩无疑是失败的。一如秦观在《崔浩论》中说他“欲为子房而不知所以为子房”。
通常来讲,仕途的节节攀升,带来名利富贵的同时,也会带来更大的危险和挑战,会有一个个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陷阱等着你,能够成功地躲避灾祸,最终全身而退,需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人该接近,什么人该远离。
反观崔浩的一生,他屡献奇计,在统一北方的征程中,居功至伟,最终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作为一个汉人,这已经是所能企及的巅峰。
一个人获得这样的成就,拥有满足感或者有些暂时的陶醉,实在难免,但是如果被成功和辉煌完全冲昏了头脑,变得忘乎所以,则祸端必然会跟随而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一个人不怕得意,就怕得意以后的忘形。
说到底,崔浩没有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只是一个家族企业的首席执行官(CEO),能到这个位置,完全取决于股东的信任,即使再有能力,对于这个家族来讲,你也只是一个外人,换句话说,你的荣华富贵、身家性命都掌握在老板手里,有老板罩着,尚且还可以,如果保护伞一撤,一切都将不存在。
可惜的是,崔浩到死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更为遗憾的是,一生“算无遗策”的崔浩,却独独没有算到自己的结局,实在可悲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