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得意可以但不要忘形(1 / 2)
他自比张良,屡献奇计,算无遗策,在统一北方的征程中居功至伟,作为一个汉人,在鲜卑人建立的北魏王朝最终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但“欲为子房而不知所以为子房”,他完全被成功冲昏了头脑,忘乎所以,四面树敌,最终落了个惨死的下场。他算准了一切,却独独没有算到自己的结局。他用一生的跌宕起伏,告诉世人:得意可以但不要忘形。
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年)农历六月,平城,一辆囚车在北魏都城缓缓前行,宛如公审游街一般。四周都是栏杆的囚车,顶端露出一颗人头,此人白发苍苍,看上去已步入古稀,本已凌乱的头发在风中四散开来,囚车经过的地方不由引起一阵骚动,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暗暗叹息,还有一些鲜卑人则发出恶毒的咒骂声。
囚车行至南郊刑场,在一个十字路口停稳后,几十个鲜卑兵士居然将尿撒在死囚的头上、脸上和身上,顷刻之间,他全身都被浇湿,扑鼻而来的是一阵阵刺鼻的尿骚味,只听到这位死囚发出“嗷嗷”的哀叫,声音传到了很远处。百般凌辱后,一道血光闪过,所有的喧嚣都归于沉寂。
这个死囚叫作崔浩,他是当朝皇帝太武帝拓跋焘身边的第一“红人”。
红到什么程度?拓跋焘每每遇到问题,直接到崔浩家中向他请教,因没有提前打招呼,搞得崔浩连正式衣冠都没办法穿戴好,仓促间也来不及制作精美的食物,只能提供家常便饭,但拓跋焘一点也不介意,常常礼貌地举起筷子,随便吃一口,征询完意见便起身回宫了。而崔浩进宫见驾,居然可以直接出入皇帝的寝宫。两人看上去不像君臣,倒像是哥们。
这样一个集万千恩宠于一身的人,为何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呢?原因很多,但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因为他是个汉人。
崔浩出身于“清河崔氏”,别看“崔”姓在《百家姓》中并不靠前,但在南北朝、隋唐时绝对是一个大姓,当时所有的北方世家大族中,有五个姓氏最为尊贵,分别是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李氏和崔氏各有两个郡望宗族,被称之为七宗五姓。
清河崔氏能成为大望族,首先要感谢奠基人崔琰,在他之前清河崔氏没有大名。崔琰是东汉儒学大家郑玄的高足,后来成为曹操手下的著名谋士,表现很出色,虽然后来被曹操所杀,但在他的带动下,清河崔氏的地位大幅提升,开始迈向顶级家族的行列。
而真正使清河崔氏达到如此高度的是惨死的崔浩和他的父亲崔宏。
崔浩死后,崔氏依然保有强大的影响力,唐代崔氏有二十三人做过宰相,唐初官员修订《氏族志》时,把崔氏列为第一。这让唐太宗李世民很生气,大怒道:“崔氏早已衰微,既无显官,也无人才,凭什么排第一?难道我李氏贵为天子,还比不上崔氏吗?”下令将李氏排到第一位,让崔氏退居到第三位,即便如此,崔氏依旧是士族高门。
清河崔氏能获得这样的地位,除了人才辈出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永嘉之乱后,不少北方大族都逃到了南方,当时东晋的名门望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谯国桓氏、颍川庾氏等都是从北方跑过去的,但崔氏却留了下来,崔浩的祖父崔悦在后赵当官,崔浩的父亲崔宏则在前秦为仕。
崔宏是崔氏一族中非常重要的人物,他从小才智过人,被称为冀州神童。在前秦为官时,崔宏就表现出很强的能力,深得苻坚大帝的弟弟阳平公苻融的信任,经常向他请教。苻坚知道他很有才干,征召他入朝为太子舍人,崔宏以母亲生病为由谢绝,后改任为著作佐郎。
淝水之战后,前秦帝国败亡,树倒猢狲散,官员们纷纷收拾细软,四散去避难,崔宏也成为逃难大军的一员,他的首选是江南的东晋,毕竟他是一个汉人,虽然一直在前秦为官,但骨子里对东晋王朝很是向往。
可天不遂人愿,崔宏带着族人走到泰山附近时,被盘踞在当地的丁零人所建立的“翟魏”政权“截流”,崔宏没办法只好留在翟魏当官。不久一代战神后燕皇帝慕容垂消灭了翟魏,崔宏又来到后燕继续当官,慕容垂对他很看重,封他为吏部郎、尚书左丞。
但没过几年安稳日子,慕容垂死后,后燕被拓跋珪的鲜卑铁骑碾得粉碎,崔宏又一次出逃,《魏书》记载:“玄伯弃郡,东走海滨。太祖素闻其名,谴骑追求,执送于军门。”玄伯就是崔宏,后来为了避孝文帝元宏的名讳,史书上将崔宏都称为崔玄伯,就是说,崔宏逃到了海边,但由于他名声很大,拓跋珪派人将他追回,崔宏只得来到北魏继续仕途生涯。
十几年的时间,崔宏先后在前秦、翟魏、后燕、北魏四国为官,如果说一个人历经四朝已属不易,但分别在四国为官更为罕见,而且在四国都受到认可和重视,足见崔宏的才干确实不一般。
时光不等人,崔宏眼见投奔东晋希望渺茫,决定踏踏实实为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效力。拓跋珪同样很重视他,任命崔宏为黄门侍郎,与张衮执掌机要。
崔宏感恩图报,为新生的北魏制定官制、朝仪、律令等典章制度,因此他成为北魏由游牧走向封建化最早的设计师之一,甚至连“魏”这个国号,也是在崔宏竭力建议下,最终被拓跋珪所采纳的。
拓跋珪经常召崔宏询问古今旧事、帝王制度。崔宏对历史很有研究,他分析历代兴衰的原因以及历史中所积累的政治智慧,这是拓跋珪迫切需要的,也让这位北魏开国皇帝感到很是解渴。
除了学识和才干出众,崔宏身上还有种很可贵的品质,便是简朴。他虽深得皇帝信任,但心里明白越是这样越要自律。崔宏一辈子对钱财看得很淡,他不置产业,以至于家中空空如也,上下朝不用“公车”,都是步行而至,他的母亲年过七十,每顿饭都是粗茶淡饭,没吃过豪华大餐。有些人觉得他表现得有些过了,但崔宏不为所动,永葆着清廉本色。
崔宏以他的才干和清廉,赢得了拓跋珪的高度信任,封他为白马侯。拓跋珪在生命后期,由于滥服寒食散,变得性情暴躁,许多大臣受到他的斥责或处罚,但他对崔宏却很尊重,始终没有谴责过。
崔宏的正直清廉不是作秀,而是发自内心,从一件事上可以看得很清楚,拓跋珪被儿子拓跋绍杀死,拓跋绍为了收买人心,拿出大量财物锦帛赏赐群臣,所有人里只有一个大臣拒绝接受,便是崔宏。
拓跋嗣杀掉拓跋绍登上皇位后,对德才兼备的崔宏更是看重,他设置八大人官,总理朝政,又称“八公”,而崔宏位列“八公”之首,被任命为天部大人,进封白马公。
泰常三年(418年),崔宏得了重病,拓跋嗣非常关心他的病情,派近臣前去探视,一夜数次往返。崔宏死后,拓跋嗣给他极高的殊荣,下诏丧礼完全比照亲王的规格办理,郡臣及各附属国头领都要参加葬礼,并诏令除亲王外,所有人都要为他送葬。
在鲜卑人建立的北魏王朝,作为一个汉人,崔宏的地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令崔宏颇感欣慰的是,他自身取得很大成就的同时,还生下了一个更厉害的儿子,崔浩将自己老爸创造的高度又向上提升了不少,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崔浩出生于前秦建元十七年(381年),从这个时间推断,他的父亲崔宏应该还在前秦为官,因此崔浩很可能诞生于前秦的都城长安。
崔浩给人的第一印象应该是——“美”,美到什么程度呢?《魏书》里说:“浩织妍洁白,如美妇人”,想必长得面容俊秀,皮肤白皙,手指纤长,按照现在的说法,好听一点可以称之为“小鲜肉”,难听一点则有些“娘炮”。
长得如此漂亮,崔浩却没有后来兰陵王高长恭那两下子,无法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只有靠学识和才华出人头地,所以崔浩从小十分喜欢读书,史载:“少好文学,博览经史。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关综。研精义理,时人莫及。”从这段记载来看,崔浩涉猎的范围相当广泛,没有死读书读死书,特别是他对神秘的阴阳术数钻研很深,看上去有些偏科,但恰恰是这些学问后来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他的命运。
崔浩十几岁时跟随父亲从后燕到了北魏,由于他写得一手好字,拓跋珪调他到身边当文字秘书,先后担任给事秘书、著作郎等官职,这段时间他只是默默无闻做一些文字工作,历史上没有记载有什么突出表现。
当时正值拓跋珪统治的中后期,这位北魏开国皇帝喜怒无常,滥杀无辜,朝臣们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生怕惹上祸端。但崔浩却不一样,他经常恭勤不怠,有时甚至吃住都在宫中,这事被拓跋珪知道后,很欣赏他这份敬业精神,为了表示嘉奖,亲自派人给崔浩送宵夜,这也是拓跋珪时期,崔浩为数不多能拿出来炫耀的事情。
崔浩真正开始显山露水,是在接下来的拓跋嗣时期,这位北魏的第二任皇帝和崔浩有个共同的爱好——占星。崔浩从小精心钻研的阴阳之术,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有次皇宫里发现了一只兔子,宫禁森严,围墙也很高,兔子应该没有机会混入宫中。按说这是件不值一提的芝麻小事,但颇为迷信的拓跋嗣找来崔浩让他掐指算算,到底是凶兆还是吉兆,崔浩算后说:“当有邻国贡嫔嫱者,善应也。”就是说这预示着邻国将进献嫔妃,是一个吉兆。
没过多久,后秦皇帝姚兴果然将西平公主嫁于拓跋嗣,拓跋嗣觉得太神奇了,从此对崔浩刮目相看。不过到底崔浩真是个料事如神的“活神仙”,还是他事先听到了什么风声,这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这样的玄乎之术只能偶尔为之,并不具备持续性,要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自身必须要有几把刷子,这对崔浩来说并非难事,自从走进拓跋嗣的视野后,他很快便显出高人一筹的预判和谋划能力。
崔浩遇到的第一件事情是——“迁都”。
北魏建国后,都城一直在平城。为何拓跋嗣要琢磨迁都呢?主要原因是在神瑞二年(415年),平城周边遭遇早霜,致使谷物歉收,发生了严重的粮荒,周边的云中、代郡的许多百姓饿死,不少大臣提出在平城无法继续待下去,应该将国都迁往邺城(今河北临漳)。
邺城最早是袁绍的老巢,后来曹操将其定为自己的都城,接着后赵的石虎也看上了这块宝地,将国都由襄国迁到邺城,所以邺城不是一座普通的小城,而曾经是一座繁华的都市,因而有人提出这样的建议后,拓跋嗣颇为心动。
但迁都是大事,甚至关乎国运,拓跋嗣向群臣征求意见,大部分朝臣同意迁都,只有崔浩站出来,大声说了两个字——反对!
崔浩的理由有三:一是汉人一直以为鲜卑人多如牛毛,所以不敢反抗,南迁后必然暴露拓跋部人少的问题,这会让汉人和其他部族蔑视鲜卑人,搞不好会起来造反;二是南迁后,北方的柔然会乘机而入,到那时想回师救援,由于中间隔着恒山,根本来不及;三是如不迁都,即使南方发生了变乱,也可以轻骑南出,敌人不知虚实,必然会望尘畏服。
简单地说,北魏应该“立足平城,防备柔然,遥摄中原”,崔浩不单单讲出了反对迁都的理由,实际上是为北魏未来的发展描绘了蓝图,和当年诸葛孔明的隆中对有一比。
崔浩同时表示,眼前的困难只是暂时的,熬过了冬天,春天草木新发,粮荒就会大为缓解,如果再有一个好的夏收,则完全能够挺过难关。
拓跋嗣觉得崔浩确实站得高望得远,但他还有一丝担心,便是如果挺不到明年春天,该如何是好?崔浩说:“陛下可以把那些最穷的民户,下到各州去就食,如果来年庄稼仍然歉收,就再想别的办法。但切切不可迁都!”
拓跋嗣采纳了他的建议,将一些重度贫困户分散到各州就食,下令汉民每户出米五十石来养活这些穷户。果如崔浩所料,第二年收成很好,百姓吃饱了饭,人心逐渐安定,一场劫难就此过去。
拓跋嗣对此很高兴,既没有兴师动众迁都,又成功挺过难关,于是对崔浩大加封赏,赐御衣一套,绢五十匹,锦五十斤,更为贴心的是,还赐小妾一名,崔浩财色双收。
崔浩虽然逐渐取得拓跋嗣的信任,但尚没有到让拓跋嗣言听计从的地步,不过事实证明,只要拓跋嗣不听崔浩的,总会遭遇到挫折。
东晋大将刘裕北伐后秦时,向北魏借道,拓跋嗣召集群臣商议该如何是好,大部分人认为刘裕此举目的不纯,不排除灭掉后秦后对北魏有所图,所以不仅不能借道,还应该出兵和刘裕拼了。
又是崔浩一个人站出来说:“借!必须要借!”这次给出的理由有两个:一是北边的柔然不断侵扰,国内又缺乏粮草,自顾不暇,为何还要管别人闲事?二是刘裕兵精将勇,后秦朝不保夕,但刘裕攻占长安后,不可能久居关中,如果他弃守关中,北魏可以不劳而获,坐收渔利。
高!实在是高!因为此后形势完全按照崔浩的预想发展。
只可惜拓跋嗣这次没有站到崔浩一边,他令司徒长孙嵩带着十万人驻守黄河之北,派出一些骑兵跟随刘裕大军,密切监视,形影不离,搞得刘裕感到很不爽,一气之下使出独门战法“却月阵”,将魏军打得丢盔卸甲,损失惨重,听闻魏军大败的消息,拓跋嗣后悔不迭,恨自己没用崔浩之计。
刘裕很快兵临潼关,这次拓跋嗣学乖了,他专门把崔浩找来请他分析形势,崔浩认为后秦必败无疑。
拓跋嗣给崔浩讲了他的想法,欲借刘裕北伐之际,南下攻打东晋。崔浩认为时机不成熟,因为北魏没有韩信、白起那样的良将,根本就不是刘裕的对手,况且刘裕灭掉后秦回师后,一定会取代前主,可以坐而待之。
这次拓跋嗣不敢不听,对崔浩的意见全盘接受。
没过几年,又发生一件离奇的事情,更让拓跋嗣对崔浩刮目相看。泰常三年(418年)彗星光临地球,当时没有天文望远镜,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出现这样的奇象,一般被认为是大凶兆,天下将出什么大事。于是拓跋嗣召集群臣开会,听听大家的意见。
拓跋嗣对群臣说道:“现在天下没有统一,各方势力相互对峙,这次灾难的征兆不知道是哪个国家,我很害怕会发生在我们国家,各位可以大胆地说说。”皇帝这样开诚布公,按说群臣应该畅所欲言,但无奈大臣们都不懂天象,纷纷推荐崔浩来回答。
恭敬不如从命,崔浩说道:“在以前的记载中,凡是灾难之兆都是因为人而起,人要是没有过错也不会发生这种征兆,就现在各国来看只有晋朝的皇帝比较弱,而他的大臣刘裕手里掌握着大权,想必晋朝很快会被刘裕推翻。”
“神算子”又一次言中,泰常五年(420年),刘裕废掉了东晋皇帝,自己篡位称帝。这个消息传来,拓跋嗣觉得崔浩实在厉害。
刘裕只做了两年皇帝便驾崩了,拓跋嗣闻讯大喜,他一直想夺回被刘裕占领的故地,但由于忌惮刘裕而不敢动手,如今机会终于来到了。
没想到,崔浩给他泼了一瓢冷水,以“礼不伐丧”为名,建议拓跋嗣放弃南征的想法。实际上,这只是崔浩找的一个理由,他认为刘裕刚死,刘宋人心未散,如果出兵南征,他们必定齐心迎战,魏军不一定能战胜敌手。刘宋现在强臣争权,一定会发生内讧,到那时再发兵出征,就可不劳士卒,坐收淮北之地。
拓跋嗣觉得好不容易等到刘裕死了,要继续等到刘宋生乱,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于是有些不满地对崔浩说:“刘裕正是趁着姚兴新丧,出兵攻打后秦,使其灭国的,刘裕现在死了,我怎么不可以出征呢?”崔浩解释说这完全是两回事,后秦皇帝姚兴死后因两子发生纷争,刘裕看到这个情况才出兵征讨。但一心想南征的拓跋嗣根本听不进去。
第一波的争论结束,皇帝定了调子,出兵肯定是要出兵。下一个面临的问题是该如何打,是先攻城还是抢地盘,在这个问题上,崔浩与大将奚斤等人又发生重大分歧,奚斤认为应该先攻城,占了地盘但却拿不下城池,感觉相当于没打。但崔浩却认为刘宋军队擅于守城,所以不应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应分兵略地,占领广大地盘,将滑台、虎牢等据点孤立起来,使其与刘宋军队断绝联系,最后定会不战而胜。
遗憾的是崔浩又一次成为少数派。
这次南征的结果,还真让崔浩说中了,拓跋嗣派遣大军虽然收复了一些地方,但付出的代价极为惨重,特别是攻打滑台、虎牢时,遇到顽强反抗,魏军尸体堆得和城墙一般高,可以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北魏因此元气大伤,不久后拓跋嗣也驾崩了。
北魏王朝接下来迎来了一位杰出君主——拓跋焘。他能登上皇位,崔浩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拓跋嗣经常有小病缠身,屡屡看见怪异东西,于是他派宦官秘密地问崔浩说:“朕已病了好几年,医疗救治倒也无大损害,但始终担心一旦不行了,诸子都还年少,那该怎么办呢?”
崔浩知道这是征询立储事宜,拓跋嗣有七个儿子,长子是拓跋焘,但拓跋嗣更喜欢次子拓跋丕,所以他在到底立谁为太子的问题上一直犹豫不决。既然皇上如此信任自己,他直言不讳建议道:“皇长子焘年纪将满十二岁,聪慧敏睿温良谦和,众情所系,现在登上储君的位置,那是天下的幸事。立子以长,礼仪所定。如必须等到他们都成人了然后再择储君,倒错天伦,则会生出履霜坚冰之祸,自古以来,典籍所记,兴衰存亡,很少不由此的。”
拓跋焘由此被立为太子,后来顺利登上了皇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崔浩总是站在群臣的对面,而且屡说屡中,自然引发了不少大臣的忌恨,趁着新君即位,他们集体发难,要求罢黜崔浩官职。拓跋焘虽然知道崔浩才干突出,但为了平息众怒,稳定朝局,不得不让崔浩暂时赋闲在家。不过,离岗不离责,拓跋焘遇到什么重要问题,还是召他来商议。很快就有了一个大难题摆在群臣面前。
心怀“廓定四表,混一戎华”志向的拓跋焘,在打掉柔然人的威风后,不知下一个该收拾谁?此时恰值大夏国的皇帝赫连勃勃刚死,拓跋焘倾向于攻打夏国,但老臣长孙嵩一干人则表示坚决反对,他们认为大夏都城统万城城高墙坚,很难攻克,如果柔然乘虚而入,情况会变得非常危险。
崔浩又一次站到了这些人的对面,他力主先打夏国,看到自己势单力薄,只好使出最擅长的“占星术”,这方面他是绝对权威,他说:“往年以来,荧惑再守羽林,皆成钩巳,其占秦亡。又今年五星并出东方,利以西伐。天应人和,时会并集,不可失也。”就是说,上次出现这样的星象,西边的秦朝亡了,如今再次出现,则预示着西征必定会获胜,这是上天的旨意,千万不能错过。
崔浩既然把这个问题上升为“天意”,其他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更何况崔浩曾经凭借星象成功预测过姚兴之死和刘裕篡位。
崔浩的建议正合拓跋焘心意,他亲自率军攻击夏国,第一次征伐初战大获全胜,打得夏国皇帝赫连昌躲在统万城里不敢露头,拓跋焘抄掠一番后班师回朝。第二次征伐拓跋焘改变策略,故意示弱,引蛇出洞,将夏军引出城来。就在双方马上要短兵相接的时候,突然来了一阵沙尘暴,拓跋焘身边的宦官赵倪进言道:“现在风沙从敌军后面而来,我军正向着风沙,而敌人则背着风沙,天不助我,况且将士又十分饥渴,希望陛下领着队伍躲避他们,待日后再图大举。”
在何去何从的关键时刻,随军的崔浩站出来厉声斥责赵倪道:“我军千里而来,破敌之策怎么一日内说变就变,敌人前后军已经脱节,正是歼灭他们的好机会。刮风下雨,要看人如何利用,凭什么就说对我军不利!”
拓跋焘觉得崔浩所言有理,于是不惧风沙,全力反攻,夏军支撑不住,全线崩溃,统万城失陷,赫连昌亡命上邽。
崔浩再一次成为“关键先生”。
他很快又成为“少数正确派”。拓跋焘平灭夏国后,接着想彻底解决柔然问题,这个被拓跋焘贬称为“蠕蠕”的游牧民族很是讨厌,利用游击战术搞得北魏不得安生。
拓跋焘出兵柔然的想法,遭到群臣的集体反对,包括他的乳母保太后。他们担心南边的刘宋会趁机北进,这样北魏被夹在中间,首尾难顾,会陷入不利境地。
崔浩又一次站到拓跋焘一边,他说:“刘宋自刘裕去世后,元气一直没有恢复,无法构成致命威胁。夏国已经大败,气数已尽。蠕蠕气焰嚣张,常口出狂言,所以必须调集精兵,趁蠕蠕骄横轻敌的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驱直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定能大获全胜。”
崔浩分析得有理有据,完全说到了拓跋焘的心坎上,但无奈反对力量过于强大,拓跋焘决定来一个公开辩论再行定夺。
正方主辩是崔浩,反方的主辩是原来夏国的太史令张渊,他之所以被众多朝臣推出来,是因为他也是一个“神算子”,对星象阴阳颇有研究,年轻时他在前秦当官,预料到苻坚攻打东晋必败,所以极力劝阻苻坚,但苻坚不听,后来的结局完全如张渊所料,因此而名声大噪。
张渊对这场辩论做了充分准备,他知道崔浩最擅长拿星象说事,所以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上来就说:“今年是己巳年,属于‘三阴之岁’,‘太白在西方’,故不能举兵,否则必定失败。”
崔浩针锋相对道:“阳是恩德,阴是刑杀。所以出现日食时,君主要积德,出现月食时,要注意刑罚,帝王使用刑罚,对内是将死囚绑缚闹市处死,对外则是出兵讨伐有罪之国。今天出兵,正是加强刑罚。我观察天象,近年以来月亮运行遮盖昴星,到现在仍然如此。这表明,三年之内天子将大破旄头星之国。柔然、高车都是旄头星的部众,希望陛下不要犹豫。”
张渊一看拿星象说事根本就不是崔浩对手,只好说道:“蠕蠕所处的都是蛮荒之地,即使占领他们的土地,也不能耕种粮食,得到他们的百姓,也不能当作臣民驱使,根本没有必要大动干戈。”
说来说去,就是三个字——不能打。
崔浩觉得张渊已经理屈词穷,说道:“渊言天时,是其所职,若论形势,非彼所知。”就是说,张渊作为太史,说天时、说天意是他的本职工作,即使说错了,也无可指责,但是说人事、说形势,却不该是太史应该说的了。然后逐条进行反驳道:“蠕蠕本来是我们的藩属,后来却背叛而去。今天我们诛杀叛贼元凶,收服善良的百姓,使他们能够为我国效力,不是毫无用处的。蠕蠕所居漠北之地,水草丰美,夏天可以将我们的牛羊向那里迁移。况且柔然数年入境侵边,造成百姓惊恐不安,如果不乘虚攻之,破灭其国,到秋天后,他们还会南下,让我们睡不着觉。”
崔浩虽然已经取得了压倒性优势,但他却得理不让人:“世上的人都信服张渊、徐辨深通天文,能够预知胜利或失败,那么,我倒想问问他们,在统万城没有攻破之前有没有溃败的征兆?如果不知道,是无能,如果知道了却不说,则是不忠。”
张渊当年确实没看出来,自然也不会提醒赫连昌,而恰巧早前被俘的赫连昌也在辩论会现场,这让张渊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居中裁判的拓跋焘宣布获胜方为正方的崔浩,他对群臣说:“朕的决心已定!亡国之臣,不可与谋,今天我算相信这句话了。”
但是单靠嘴皮子,还是难以打消众人的疑惑,拓跋焘让崔浩给群臣们做做思想工作,将出兵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给大家讲清楚,崔浩对群臣说:“刘裕当年很凶悍,但得到关中之地,尚且守不住,现在的刘宋王朝怎么会在我国政治清明、军队强盛时自投罗网呢?即使把黄河以南的土地送给他们,他们也守不住,既然守不住,他们就不会来。而蠕蠕觉得距离我们遥远,认为我军不会长途奔袭,所以根本就不会设防。夏天的时候,他们分散放牧,秋天则聚集在一起,南下进行抢掠,而此时正值夏日,是最佳出兵时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们必然惊慌失措,四散逃去,我们有可能彻底解决这个心头之患。”
思想工作算是做到家了,但还是有人心存担忧,“天师”寇谦之要随军出征,他心里担心此战凶险,便私下问崔浩说:“此次出征,真的能打胜吗?”崔浩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说:“必胜无疑!但恐诸将前后顾虑,不能乘胜而入,可能未必会获得全胜。”
什么叫作“算无遗策”,看看崔浩的表现就可知道。
神?二年(429年)夏天,拓跋焘率大军亲征柔然,魏兵长驱直入,宛若神兵天降,柔然一点防备也没有,只能仓皇逃命,魏军斩获巨大,拓跋焘从今天的蒙古国一直向西杀到阿尔泰山东南,“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凡所俘虏及获畜产车庐,弥漫山泽,盖数百万。”可谓所向披靡,大获全胜。
不过如崔浩所料,北魏众将深怕遇到埋伏,劝说拓跋焘见好就收,只有寇谦之想起崔浩所言,力劝拓跋焘应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彻底解决柔然之患。
拓跋焘最终还是听取了大多数人的意见,带着大量战利品班师回朝。后来才知只需前进两天,就可以将柔然残部全部消灭干净,拓跋焘后悔不迭。而众人所担心的刘宋乘机出兵的情况并没有发生,自始至终南边的边境显得非常安静。
之后,崔浩再一次站出来单挑众人,事情发生在平灭“北凉”前。
出兵柔然后,拓跋焘接着率军灭掉了北燕,在统一北方的道路上,只剩下北凉还在苟延残喘,按说以当时北魏的实力,灭掉北凉并非难事,但此时有个人站出来说了一席话,让拓跋焘心里犯起了嘀咕。
此人叫作李顺,拓跋焘对他很信任,派他作为自己的特使先后出使北凉十二次,因此他对北凉的情况了如指掌,被誉为“北凉通”,所以在这个问题,他的意见举足轻重。不过此人有些贪财,作为使者他多次参加北凉国君沮渠蒙逊的宴会,酒后沮渠蒙逊说了不少对北魏不敬的话,他害怕李顺将这些话向拓跋焘汇报,便送给李顺很多金银财宝,“收人钱财,为人消灾”,李顺不仅没有向拓跋焘如实禀报,还找机会帮着北凉说话。
拓跋焘召集群臣商议出兵北凉事宜,李顺又一次站出来,表示坚决反对,他说:“北凉之地,遍地是枯石,没有水草,都城姑臧城南的天梯山上,冬天有积雪,深达数丈,到春夏天气变暖,积雪融化,从山上流下来,形成河流,当地人就引雪水入渠来灌溉农田。如果北凉人听说我们大军到来,一定会掘开河坝,让水流尽,我军的兵马就会无水可喝,姑臧城方圆百里之内,寸草不生,我军难以持久。”
“砖家”有时候挺可怕,特别是贪财的“砖家”,他可以凭借信息的不对称而满口胡言,而且大言不惭。
李顺是第一号北凉权威,他这样一说,不仅拓跋焘心里打起了鼓,其他大臣也都跟着附和,觉得还是暂不出兵为好。
又该崔浩出场了!
他反驳说:“《汉书·地理志》称:‘凉州之畜,为天下饶。’如果那里没有水草,牲畜怎么能繁殖?况且汉朝绝不会在没有水草的土地上兴筑城郭,设置郡县,所以李顺说得不可信。”
权威最怕被挑战,李顺大声说道:“耳闻不如眼见,我亲眼所见,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辩论呢?”看着有些恼羞成怒的李顺,崔浩并没有退却,非常轻蔑地说道:“你怕是收了北凉人的钱财而替人说话吧,我没有亲眼看到,难道就能欺瞒我?”
双方对此争执不下,一个是“北凉通”,而另一个是“神算子”,现在该拓跋焘犯难了,到底谁说的是真相呢?对北凉到底是征伐还是罢兵呢?
一连串的问号充溢在拓跋焘脑中,群臣散去,振威将军伊馛故意留下来,他对拓跋焘说,如果按照李顺所说,凉州遍地是荒石,没有水草,那北凉何以立国,而且感觉活得还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