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要隐就真隐,别玩虚的(1 / 2)
公元405年一个冬夜,彭泽县衙,寒风吹着窗户噗噗直响,已经卸下官服的彭泽县令,此时正在烛光下奋笔疾书,从桌上倾倒的酒壶来看,他已经喝了不少,不过他的内心从未像今天一样清醒,他知道今夜过去,意味着过去四十余年所有内心的挣扎,都将随风而逝,一个真正意义的自己将隆重回归。
这位县令叫作陶渊明。
他写的不是文告,更不是上疏,而是一封辞职信,这或许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封辞职信,名字叫作《归去来兮辞》。一千多年后,有另外一个辞职理由火爆异常——“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虽然同为毅然决然的离去,但方向却截然相反,与“想去看看世界”的激情和期盼相比,陶渊明显得更为从容安定,因为他要回归的是——田园。
这是他第五次辞职,但注定是最后的一次。
五仕五隐,是对他四十年人生的总概括,从这个数字就可看出,他在进退之间一直犹犹豫豫,如果用两个字形容,那就是——“纠结”。
站在这两个字背后的是陶渊明的两位先辈,两个人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在很大程度左右着陶渊明。一位是他的曾祖陶侃,另一位是他的外公孟嘉。
陶侃,是东晋前期的大名人,在门阀士族当道的时代,作为寒门子弟,陶侃用他自己的努力,塑造了一个由寒门到显贵的杰出榜样。
母爱伟大,这话一点不虚。陶侃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他母亲靠纺线织布含辛茹苦地养育他。陶侃的母亲不仅育他成人,而且用言传身教将儿子培养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五好”子弟。
《世说新语》记载,陶侃年轻时曾任管理渔业的小官。一次,他把一坛腌鱼赠送给母亲。他母亲得知这是官府的,就将腌鱼封好并且回信,责备陶侃说:“你身为官吏,把官府的物品赠送给我,这样做不仅没有好处,反而增添了我的忧愁啊!”
果然是廉洁自律教育的好教材。有一位这样的母亲,绝对是陶侃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更为牛气的是,是她用一己之力将自己的儿子成功送上仕途。
鄱阳县有个孝廉叫范逵,有年冬天外出办事,途经浔阳。突遇天降大雪,他只好就近找人家借宿,刚好来到了陶侃家。大雪覆盖,找不到草料。陶侃母亲就把铺床的稻草铡碎,用来喂马。家里没有好酒好菜招待客人,她就把头发剪掉卖了,换回一桌酒菜。
范逵告别时,陶侃相送百余里。范逵问:“你想到郡中去任职吗?”陶侃回答:“想去,可苦于无人引荐。”范逵回去后拜见庐江太守张夔,极力赞美陶侃。张夔听了陶侃母亲剪发买酒的故事很感动,便召陶侃为督邮,领枞阳县令,迈开了陶侃仕途上极为重要的一步。
母亲的教诲,让善良和责任一直流淌在陶侃的血液里。有次张夔之妻生病,需要到几百里之外去接医生,当时天寒地冻,主簿等僚属们都不愿意去,所以皆不作声,只有陶侃站出来说:“侍君侍父是为臣为子之义,郡守夫人,就同我们的母亲一样,哪有父母有病而子女不尽心的。”于是主动要求前往,张夔夫人由此捡回一条命,所有人都觉得陶侃绝对够意思,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这样的人想不成功都难,陶侃后来升任荆州刺史,后改任广州刺史。
作为主政一方的地方大员,陶侃并没有陷入温柔乡,“自律”是他心目中最沉的两个字,由此诞生了“陶侃搬砖”的趣事,说的是陶侃在广州任上,总是在早上把一百块砖搬到书房的外边,傍晚又把它们运回书房里。身边人觉得摸不着头脑,觉得这位陶大人是吃饱了撑的,精力过于旺盛,陶侃说:“我正在致力于收复中原失地,过分的悠闲安逸,唯恐难担大任。”
孟子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陶侃这样自虐型的“劳其筋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担负起天下之大任。
时机很快就来了,不久后东晋发生了“苏峻之乱”,这场动乱把整个王朝搞得天翻地覆,京城建康也被叛军所占,在所有人感到无力回天的时候,陶侃又一次站出来,他率军攻入石头城,斩杀了苏峻,平定叛乱。战后,陶侃被封大司马、长沙郡公,掌管八州军权,威名之盛,到达顶点。
这位大英雄级别的曾祖,无疑给年轻的陶渊明树立了高大伟岸的标尺,他在《杂诗》中写道:“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一位热血青年渴望建功立业的强烈意愿跃然纸上。
陶渊明的外祖父孟嘉,则给了他另外一种人生观感,这种生活态度从更大意义上影响了陶渊明。说来也有意思,孟嘉娶了陶侃的第十个女儿,而孟嘉又把第四个女儿,嫁给了陶侃的孙子陶逸,陶逸便是陶渊明的老爸。
孟嘉和他岳父陶侃不同,他是读书人,可以说手无缚鸡之力,无法像陶侃那样用军功赢得殊荣,但是他靠着学识和气度,同样赢得了朝野的尊重。
“孟嘉落帽”,是发生在他外祖父身上最出名的故事。有一年的重阳节。当朝权臣桓温携下属游龙山,登高赏菊。一阵山风袭来,吹落了孟嘉的帽子。但他竟然浑然不觉。不久,他去了趟厕所。桓温就此搞了个恶作剧,让孙盛写篇文章嘲讽孟嘉,连同帽子和文章都放到孟嘉座位上。孟嘉如厕归来,看到嘲讽文章。立即要来纸笔,写了一篇作为回应。孙盛的写作水平本来已属顶级,哪知孟嘉所写却胜他百倍,“文辞超卓,四座叹之”。众人本来想等着看孟嘉笑话,结果反被他震惊四座。
孟嘉的人生态度与陶侃不同,他对功名看得并不重,据史书记载,孟嘉好酒,“尝会神情独得,便超然命驾,迳之龙山,顾景酣宴,造夕乃归”,就是说内心有感悟时,就驾车直去龙山,顾影痛饮,至晚方归。看得出孟嘉是个典型的“性情中人”,一直以来他都以“旷达真率”闻名于东晋。
陶渊明年轻时,同样渴望像自己的外祖父那样潇洒不羁,活出本真的自我,所以他说自己“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从内心来讲,他还是喜欢大自然,期盼过一种无拘无束的生活。
两种生活的理念在陶渊明心中不停地激荡,一会儿他觉得曾祖父陶侃的人生足以壮怀激烈,是男人就该如此,一会儿又觉得外祖父孟嘉“今朝有酒今朝醉”也挺好,人活一辈子不容易,何必搞得那么紧紧张张,苦苦哈哈呢?
二十九岁那年,陶渊明决心告别徘徊,出任江州祭酒。这个官称虽然有个“酒”字,但和喝酒一点关系也没有,最常听到是“国子监祭酒”,大致相当于国立中央大学校长,但“江州祭酒”显然和校长无关,至于这个官职到底管什么,现在说法不一,但一般认为是一个拥有实权的职位。
陶渊明正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实在太不靠谱。这位领导便是江州刺史王凝之,王刺史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王羲之,夫人则是以“咏絮”著称的才女谢道韫,但这老兄却迂腐才疏,以致谢才女非常无奈地说:“不意天壤之间,乃有王郎。”没想到天底下竟有王凝之这样的窝囊废。
更为奇葩的是王凝之迷信上了“五斗米道”,成为一个狂热的教徒,每天炼丹画符,神神叨叨,搞着整个衙门乌烟瘴气,陶渊明感到失望之极,无奈之下,开启了他写辞职信的历史,陶渊明的辞职有自己的特色,那便是递交辞呈便走人,根本不等答复和批准。
王凝之对这位下属很重视,觉得陶渊明撂挑子,是因为他觉得官小。没过几天,他派人找到陶渊明,让他担任江州主簿,这个职位参与机要,总领府事,有“诸职之首”之誉,以为这样陶渊明就会很痛快回来上班。但陶渊明实在不愿意伺候这位王教徒,于是挥挥衣袖,不带着一片云彩,回家抱儿子去了。
陶渊明的这个决定,只能用英明来形容。几年后发生孙恩叛乱,王凝之不积极备战,反而天天求神保佑,结果城池被破,自己和子女被叛军所杀,陶渊明跑路算是及时,免去了血光之灾。
陶渊明再次出山,已经是几年以后,在这中间他的家庭发生了重大变故,刚过而立之年的陶渊明,经历了一次丧妻之痛,亡妻为他留下一子。不过很快另一个女人走进他的生活,这便是他的第二任夫人——翟氏。两人的家庭生活想必很幸福,这位夫人一口气给陶家生下四个儿子。
多子多福,但带来的另一个问题,如何养活这些嗷嗷待哺的孩子,成为摆在陶渊明面前的现实问题,过去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首先要保证让这五个孩子吃饱。正当陶渊明一筹莫展的时候,大将军桓玄派人带着亲笔信,礼聘他到自己帐下任职。陶渊明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于是欣然应召。
当时的形势是这样的,公元396年,晋孝武帝驾崩。司马德宗即位,军政大事任由太傅司马道子父子摆布。这父子俩,操控朝政,卖官鬻爵,引起了朝野不满。公元399年,江州刺史桓玄起兵,讨伐司马道子父子。
陶渊明投奔桓玄,虽然有养家糊口的考虑,但更多的应该是想为国家出力,毕竟桓玄打的是“清君侧”的牌子,是为了社稷除掉奸臣,充满了正义感。陶渊明来到桓玄帐下,很大程度上是被这种正义感所吸引。
时间久了,陶渊明感觉到不对劲,敢情这位桓玄不单纯是“清君侧”,而是想“清君”,既然如此,此地便不能久留,此时正好陶渊明的母亲去世,听到这个讯息,他第一时间递交了辞职信,还是不等批准便走人,径直回家奔丧去了。
这次又可以加十分。没过多久,桓玄除掉了司马道子父子。然后,又逼司马德宗将皇位“禅让”给了自己,陶渊明避免成为“乱臣贼子”篡位的帮凶。
丁忧三年期满,陶渊明又一次出仕,这次他显得比较主动,不排除有家庭生活困难的原因,但更多是壮志未酬,心有不甘,此时他已经将近四十岁,或许他觉得自己人近不惑,却没有什么功名,离当年的理想实在相差太远,内心也觉得愧对自己的曾祖陶侃,所以他怀着“四十无闻,斯不足畏”的观念再度出仕,想着努力去搏一把。
他这次投奔的是桓玄的死敌——刘裕,担任参军,也就是幕僚的角色。但他很快也感觉到刘裕也是一个狠角色,野心丝毫不亚于桓玄,没办法,他又转任建威将军刘敬宣的幕府,这段时间,陶渊明写了不少诗歌,在这些诗中他多写到自然风景,“晨夕看山川,事事悉如昔”,内心深处越来越向往宁静的田园生活。
很快刘敬宣辞官,陶渊明也只能跟着辞了,就此四次出仕,皆“无功”而返。
很快陶渊明迎来了自己仕途中的最后一站——彭泽县令。如果说前面出仕,是抱有为社稷分忧的壮志,这次当官完全是为了家庭生计考虑,本来陶渊明心里对出仕已经心灰意冷,但“五个小子,吃死老子”,好像没有太好的办法。在陶渊明犹豫之际,他的叔叔陶夔规劝他:“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老婆孩子着想啊!”这让陶渊明下定决心第五次出山,在陶夔引荐下,陶渊明做了彭泽县令。
七品芝麻官,看上去官衔不大,但对陶渊明来讲,有两处让他感到些许满意。一是离家近了,只有百里左右,坐船不久就能到达,不像以往要远涉山水。二是过去所干的多是幕僚,说白了就是为人出出主意,听不听完全取决于桓玄、刘裕等人,自己说了根本不算数,彭泽县令虽然官不大,但可以主政一县,在这个区域内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陶渊明这次出来当官的初衷,是为了改善家人生活,这个目标很快就实现了。当时县官的待遇相当不错,有一百亩公田,种啥随便,收成全归自己,这点让陶渊明颇为满意。
看到如此大一片可以自由支配的土地,好酒的陶县令第一个想法是想种秣谷,因为秣谷可以酿酒,这个提议遭到了自己老婆的强烈反对,毕竟酒不能替代粮食,全家人还指望在公田里种些粮食填饱肚子,妥协的结果是,五十亩种秣,五十亩种粳,这样两者都得以兼顾。
遗憾的是,粮食还没成熟,陶渊明又决定不干了,表面上看有两个原因,一则是“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个故事记录在萧统的《陶渊明传》中:岁终,会郡遣督邮至。县吏请曰:“应束带见之。”渊明叹曰:“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
陶渊明如此大的反应,和这位督邮有很大关系,此人名叫刘云,常以巡视之名索贿,凶狠贪婪远近闻名。当县吏提醒陶渊明说:“我们当备好礼,穿盛装,恭敬迎之。”陶渊明一下子就怒了,本来就不太想干,这更是火上浇油,于是他决心宁肯挨冻受饿,也不再忍受官场的污浊。
另外一个由头,便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去世了,陶渊明和这位妹妹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深,他《归去来兮辞》序中所说:“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意思说他早有了归隐之心,但没有马上付诸行动。但是他听说妹妹去世的消息,立即便下定了决心。
但这一切似乎都只是“导火索”,引发陶渊明总爆发的原因并非那么简单,这次事件最终让他与官场彻底远离,背后的作用力一定是综合而强大的。
“官不好做”,恐怕是其中的外部原因,这和时局有很大关系,东晋王朝已经步入垂死的暮年,孙恩叛乱、桓玄篡国、刘裕专权,风雨飘摇,人人自危,陶渊明在《感士不遇赋》中写道:“密网裁而鱼骇,宏罗制而鸟惊”,在“鱼骇鸟惊”的环境中,当官变成了一个高风险事业,跟不对人,不要说很难得到荣华富贵,反倒是很容易人头落地,从保全自身和家庭的考虑,陶渊明不愿意再掺和其中。他的朴素想法是,由他们争斗折腾去吧,眼见别人起高楼,然后楼塌了,而自己耕耕田,喝喝酒,教育一下孩子,在乱世之中,这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官做不好”,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体制内为官,需要察言观色,四面玲珑,有时候该放下身段时就必须放下,在这方面,陶渊明显得相当“不合时宜”,他是一个把尊严看得很重的人,让他去阿谀奉承,靠投机专营获得步步高升,断然不可能。所以他知道自己这种人,并不适合在官场里混,几次出仕遇到的挫折也一再教育他,“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否则只能使自己内心越来越痛苦,最终无法自拔。
“听从内心声音”,似乎是他做出这样选择的源头所在。
仕与隐,像驻扎在他内心的两支军队,经常发生激烈的冲突,一会儿“仕”占据上风,一会儿“隐”又拔得头筹,这让陶渊明颇感痛苦和纠结,年届不惑后,他终于参透了所有的疑惑,内心的一个声音不停呼唤他,让他感知自己的本性所在,用《归去来兮辞》的话说:“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就是说,为什么最终选择归隐呢,本性使然,这是勉强不得的。过去出来当官,很大程度是“皆口腹自役”,如今不愿意再过这样让自己身心俱累的日子,而要遵从内心由喧嚣的官场走向宁静的田园。
不过,彻底归隐是需要底气的,至少归乡后还要能够养活一家人。陶渊明有气节,但尚没有到不顾全家人死活而执意归隐的地步。虽然他在《归去来兮辞》中写道:“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把自己说得像揭不开锅的贫民,但陶渊明显然过谦了,也不排除为自己出仕找些理由,事实上,他在《归园田居·其一》中交代的“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应该更接近于真实状况。
似乎也因为如此,陶渊明扔掉乌纱帽后,老婆孩子并没有很在意。陶渊明归乡时,“僮仆欢迎,稚子候门”,孩子们早已等候在门口,陶渊明牵着孩子们的手走进家门,发现桌子上的酒壶已经温好了酒,这无疑是贴心的老婆为自己准备的,这个场面实在温馨得可以。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回到自然之中的陶渊明,此刻心中涌动着两个字——惬意。“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每天在田地里忙会儿,回到家痛饮一番。这样的小日子无疑是他渴望已久的。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旧林和故渊,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陶渊明终于走出了内心的牢笼,在自然中获得了内心的解放和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