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岳:帅,原来也是一种罪(2 / 2)
匆匆太匆匆,转眼又是几个春秋过去了,潘安被调回京城洛阳,先后担任尚书度支郎、廷尉评等一些不入流的小官。或许是因为心高气傲的潘安对这样的职务不满意,不是口出怨言便是消极怠工,不久后他又被免职了。
时来才会运转,正当潘安渐渐沦落为一事无成的油腻中年男时,当朝皇帝司马炎死了,他的老丈人杨骏独揽朝纲。或许是因为欣赏潘安的才华,杨骏上台之后,一直郁郁而不得志的潘安受到了重用,被提拔为太傅主簿。这让潘安有种咸鱼翻身的感觉,觉得从此要进入上升的快速通道。
不得不说是造化弄人,潘安还没有找到太傅主簿的感觉,这位杨太傅就被那位又黑又丑又凶悍的皇后贾南风干掉,杨骏这一死不要紧,可害苦了潘安。潘安是被杨骏一手提拔上来的,所有人都把他当作是杨骏的同党,如今主子杨骏被杀,潘安也不出意外地出现在死亡名单中。
庆幸的是,潘安当时在外地出差,否则政变当夜就已人头落地。更庆幸的是,他遇到了一位大救星,此人名叫公孙宏,以前是个穷光蛋,曾在河阳县生活过一段时间。当时潘安恰好担任河阳县令,他对公孙宏的才华很赏识,时常和公孙宏一起谈论音律,研究文学,有什么好吃好喝的也会分给公孙宏一些,由此两人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潘安在官场上频遭挫折时,公孙宏却成了楚王司马玮手下的长史。这个楚王司马玮,是与贾南风联手诛杀杨骏的主谋之一,如今正掌握着生杀大权,潘安是死是活,其实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为了报答昔日恩情,公孙宏在司马玮面前给潘安说了不少好话,这才让潘安逃过一劫,使他的人头能继续留在脖子上。
但京城是待不下去了,这次他被贬到更远的长安县做县令,长安远在西北,接近边疆,条件艰苦,由于靠近胡人,有时还有性命之虞。潘安觉得心灰意冷,几十年过去,头顶上的乌纱帽一成不变,但离洛阳却越来越远,他觉得继续干下去,不仅没有什么意思,更没有什么前途,所以索性辞官回家,侍奉生病的老母。
潘安终于有赋闲时间总结一下自己的人生,这年他已经五十岁了,当年被女粉丝狂追的美少年,如今两鬓已满是华发,人生到了这个时候,确实应该回顾过去,想想今后的路怎么走了,他把所思所想都写在了他的代表作《闲居赋》中。
潘安在开篇就总结了半辈子不如意经历:八次调换岗位,一次提升官阶,两次被撤职,一次被除名,一次没就任,三次被外放。上半辈子也就这样了,那以后要过什么生活呢,他想来想去,给出了最佳答案——闲居。
他在文中描绘了自己理想的闲居生活,“摆上长长的筵露,子孙们列坐。车子停在柳荫下。采摘了园中的精美水果,打捞池里的红色鲤鱼。有时候在树林中摆宴,有时候在水边举行禊祭。头发花白的兄弟,和年幼的孩子们,都举杯敬祝太夫人万寿。大家为老人的长寿而欢喜,也为老人的年迈而担心,举杯祝寿之后,太夫人面色和悦。于是,丝竹演奏,大家劝酒痛饮。顿足跳起舞来,高声唱歌。”
如果潘安真如自己文章写得一样,去过那样一种生活,或许他和他家族的命运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可惜他内心中的那份不甘,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退潮,反而更加澎湃,潘安不愿意就这样退出历史舞台,在《闲居赋》里,他一方面憧憬着未来美好的赋闲生活,另一方面也在深刻反思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潘安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字——拙,那如何弃拙取巧?答曰:择良木而栖。
潘安找到的这棵良木是贾谧,他是主持朝政的皇后贾南风的亲外甥。贾谧的母亲贾午是贾皇后的亲妹妹,他能来到这个世界,和一个成语密切相关——“窃玉偷香”。
贾氏姐妹的父亲是西晋开国元勋贾充,他有个手下叫作韩寿,长的“美姿貌,善容止”,风流倜傥,一表人才。贾午无意中看到这位帅哥,立马神魂颠倒,从此得了相思病,贾午通过自己的一位婢女打听那位帅哥的消息。正好这位婢女曾经在韩寿家工作过。就这样,通过这位婢女牵线搭桥,两人就好上了。
为了表达对帅哥的诚意,贾午偷了老爹的香料送给了韩寿。没想到,正是这香料泄露了天机。原来,这是西域进贡的香料。晋武帝司马炎自己都不怎么舍得用,分一点赐给了贾充。贾充的僚属打小报告,说韩寿身上奇香扑鼻,经月不歇,贾充把叫韩寿来,一闻就知这种独特的香气,来自皇帝所赐。同时他又发现贾午过去经常愁眉不展,这些日子突然脸上光彩照人。贾充派人调查一番,很快就知道了来龙去脉。
手下偷人居然偷到领导头上了,但家丑不可外扬,况且生米已煮成熟饭,贾充顺水推舟,就将贾午嫁给了韩寿,这样便有了贾谧。按理说贾谧应该姓韩,名为韩谧才对。正是因贾充无子绝后,他才以外孙入继贾家,改姓为贾。
贾谧作为当朝皇后贾南风的亲外甥,要权有权,要钱有钱,但此人最大的爱好既不是饮酒也不是泡妞,而是舞文弄墨,他把自己当个文化人,经常开阁延宾,召集了一大批文人墨客吟诗作赋,搞得家里整日门庭若市。
潘安能攀上这棵“良木”,要感谢一个好中介——石崇,没错,就是“穷得只剩下钱的那位”,石崇和贾谧一样,酷爱附庸风雅,而潘安的才气让石崇颇为敬仰,过去“潘帅锅”比较高冷,不容易接近,而一旦潘安放下身段,两人便迅速打得火热。
通过石崇的引荐,潘安成为贾谧身边的红人,在贾谧身边聚拢了二十四位当时有名的文人,被称为“二十四友”,潘安是其中之一,这个团体名人不少,还有陆机、陆云、左思、刘琨等人,他们经常聚会的地点,是在一个庞大漂亮的庄园,名曰:“金谷园”,不用问,这是超级土豪石崇提供的场地。
公元296年,在这个园子上演了一次著名的聚会,征西大将军王诩要从洛阳返回长安,石崇约了一大帮朋友来送行,二十四友全部到齐,这次派对搞得很嗨,载歌载舞,吟诗作赋,唱不出来或者写不出来的都要罚酒三斗,最后将众人所写诗歌汇聚成集,叫作《金谷诗集》。
这场聚会后续影响巨大,以至于五十年后,在永和九年,一代书圣王羲之仿效搞了一次“兰亭雅集”,只是层次感觉要比这次高不少。
豁得出去才能有所收获,潘安加入贾氏集团,果然官职连连提升,一直在七品县令位置上晃悠的他,像坐了火箭一样,很快便被提升为黄门侍郎,成为了厅局级干部。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得到也必须付出,潘安得到的是官职,付出的则是尊严。由此便有了“望尘而拜”的丑剧。说的是每每贾谧车驾出行,潘安和石崇便匍匐跪拜良久,直到车驾远去,吃了一肚子灰尘的这两位方才起身。
石崇是个挥金如土的暴发户,趋炎附势本性使然,而潘安,曾经如此脱俗的美男子,当年在洛阳城挟弹出游,他是何等地意气风发。如今在贾谧车驾掀起的尘埃中,那份美永久地消逝了。
元好问对此写道:“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从此,“拜尘”成为了献媚权贵的代名词,而潘安也以“不齿之人”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潘安的老母更早地预感到危机的存在,她劝儿子最好收手,人贵在知足,不要继续玩火。但尝到甜头的潘安,此时已经刹不住闸,至孝的他,把母亲的话完全当作了耳旁风,在通往死亡的道路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
把他送上断头台的正是带给他荣华的贾谧,贾南风想废掉不是自己亲生的太子司马遹,她的计划是请一位高人,以太子的口气写一份逼迫晋惠帝退位的谋反材料,然后将太子喝高,让其抄写一封,作为确凿的罪证。
谁来写呢?经过贾谧引荐,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落在了潘安身上,按照贾南风的意思,潘安战战兢兢地写下了这份材料,而他没有意识到这份材料成为了太子的催命符,也最终将他送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潘安将自己的命运完全绑在了贾氏家族,如果贾南风成功了,他或许真的会平步青云,但遗憾的是贾南风失败了,而且是完败,贾氏家族被赵王司马伦彻底铲除,由此也决定了潘安的命运。
杨骏之祸,潘安遇到了大救星公孙宏,方才全身而退。但一个人的好运是有限的,用一次便少一次。这次潘安不仅没有遇到救星,反而遇到了一个大灾星——孙秀。
这位孙秀本是寒门出身,为人狡诈。潘安的父亲做琅琊内史时,孙秀只是他父亲手下的一个小吏,潘安非常看不上孙秀,觉得此人喜欢搞两面三刀,本性极坏,所以经常痛斥他,不排除还动过手,谁曾想,孙秀作为赵王司马伦身边的第一红人,此时成为了可以决定他生死的人。
潘安最大的心愿便是孙秀能够患上“失忆症”,让过去那些不太愉快的记忆被风吹走,但这注定只是个良好的愿望。
作为贾氏同党,潘安感到了阵阵杀气,他抱着一线希望试探旧交孙秀,有次在朝堂之上遇到不可同日而语的孙大人,他弱弱地问道:“孙令犹忆畴昔周旋不?”就是说,孙大人您还记得过去的事情吗?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孙秀冷冰冰的一句答复,决定了潘安最终的命运。
只可惜,他的一条命还不足让孙秀泄愤,最终的结局是“夷灭三族”,包括尚在人世的老母亲,潘安见白发苍苍的母亲也戴着枷锁和自己一起将被处死,无限悲伤,更无地自容,跪在母亲面前,不断地流泪磕头。
大哭喊道:“负阿母”。
潘安至孝一生,到头来却将自己的母亲送上了断头台,还有比这更惨烈更痛彻的事情吗。后来在重新校订《二十四孝》时,潘安因此被踢了出去,他从至孝之人变成了不孝之子。
一同遇难的还有杨蓉姬留给他的三个孩子。
潘安没想到的是,在刑场居然看到了自己的那位最佳中介——石崇。这位大富翁之死,和一个女人有关,她便是绝世美女绿珠,绿珠是石崇用十斛的珍珠买来的,确实代价不菲。但她的表现让石崇感到物超所值,绿珠不仅姿容甚美,而且能歌善舞,还会吟诗作赋,堪称才貌双全,天下无双。
喜欢炫富的石崇,把绿珠也当作炫耀的资本,他在家中宴客时,一定要让绿珠出来劝酒,绿珠不仅善舞,吹笛还很好听,见到绿珠的人都失魂落魄,恍惚感觉见到了仙人,因此,绿珠的名声越传越广。
孙秀早就暗恋绿珠,过去因石崇有权有势,他这只癞蛤蟆不可能吃到这块天鹅肉。但今非昔比,如今孙秀已掌控朝政,所以他明目张胆地派人向石崇索取绿珠。
听闻孙秀差人来索取美人,石崇将其婢妾数十人叫出让使者挑选,这些婢妾都散发着兰麝的香气,穿着绚丽的锦绣,石崇对使者说:“这里面的女子可以随便选。”使者说:“这些婢妾个个都艳绝无双,但本人受命只索取绿珠,不知道哪一个是?”石崇勃然大怒:“绿珠是我所爱,断不能给。”使者说:“君侯博古通今,还请三思。”其实是暗示石崇应审时度势,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但石崇坚持不给,使者回报后孙秀大怒,于是劝赵王司马伦诛杀石崇。
司马伦对孙秀的话言听计从,石崇项上的人头便很难保住了。
赵王司马伦很快派兵逮捕石崇。石崇被抓走前对绿珠叹息说:“我现在因为你而获罪。”绿珠泪水滚滚而下说:“我只希望能死在你的面前便足够了。”说到做到,她突然推开石崇,从高耸楼阁上一跃而下。
绿珠的千古一跳,使她最后以这样绝美的身姿,留在历史的画册里。
后来唐代杜牧曾作绝句《金谷园》:“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石崇上演完“霸王别姬”后便被兵士带走,他自以为是晋朝开国元勋石苞的儿子,压根没想到自己会被杀头,想着至多是流放到外地。可越走越感觉不对劲儿,因为囚车并没有驶向监狱,而是直接驶向东市刑场,他这才醒悟,看来此次是在劫难逃,石崇不由骂道:“这帮孙子原来是看上了我的家产了啊。”押送他的军校听闻此言说道:“知财致害,何不早散之?”
石崇无言以对,只能接受命运最后的审判。
两个“金谷好友”,没想到在刑场上重逢,潘安苦笑道:“可谓白首同所归。”
当年在金谷园雅集上,潘岳作了一首《金谷诗》,其中有两句:“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本意是说两人关系很铁,老了还在一起玩,谁知最后两人一起玩到了刑场,这首诗竟成了一则死亡的预言。
命运蹊跷而悲怆,两人当年跪倒在贾谧车驾的灰尘中不敢抬头,如今在阳光反射着光芒的屠刀下,同样伏身扑倒,不同是,这次他们再也无法站起来了。公元300年的一天,一阵血光之后,潘安五十三岁的生命从此飘逝。
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他会想起什么,会想起在洛阳的街道上投果盈车,还是会想起与杨蓉姬那段幸福的时光,会想起河阳县那遍布田野的桃花,还是会想起为母亲挤羊奶的田园生活,或许,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把最后一滴泪滴落在人间。
每到春天,河阳县的桃花依旧怒放着,只是当年的檀郎,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