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岳:帅,原来也是一种罪(1 / 2)
四月的洛阳城已是春意盎然,柳条抽青,和风徐徐,刚刚落过细雨的街道上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不少女子围拢在一辆车子旁边,其中既有大姑娘小媳妇,也有些中年老妇女同志,她们手拉着手使得车子艰难往前移动,为的是多看几眼心中的偶像,人群中不时传来“真帅”“好帅啊”这样的低语。
不用问,这是潘岳出行了。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些女子一边追赶着他的车,一边将手中的水果争相投入车中,不一会儿车子便被填满了,“潘帅锅”又带着一车水果满载而归,这就是“掷果盈车”的故事,真实记录在《世说新语》中。
潘岳,就是潘安,当时天下第一美男。
一直纳闷,女粉丝们为什么要用水果呢,难道是因为粉丝众多无法靠近,只能以此表达倾慕之情?还是要给偶像来点实惠的东西?也更加好奇,她们往里面投的是什么水果,这个史书没有任何记载,想必是桃子、李子、杏儿之类的小型水果,总不会是西瓜吧,她们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偶像身上挂彩难堪。
同时代的左思搞得“洛阳纸贵”,潘安是否也会抬高水果价格呢?
不管怎样,美男子频出的西晋初期,迎来了中国粉丝经济的第一个高潮。
引发如此轰动效应的潘安到底美成什么样儿?史书里简单到只有三个字——“美、姿、仪”,外表美、气质好,但长相、身高等具体信息一概没有,这样惜字如金,或许是想留给世人足够的想象空间。
所以,可以尽情地想象,往能想到的最美样子去想。估计,潘安能够对得住后世对他的想象。
自西晋之后,历代对于潘安容貌的赞誉之词颇多,如“美如宋玉、貌若潘安”“子建才,潘安貌”“潘安再世”“多才夸李白,美貌说潘安”“花惭潘岳貌”等,这些词语里说起“有才”总会变换许多名字,毕竟古往今来才华横溢的文人墨客实在太多,但说起容貌,似乎潘安这个名字就是最高标准。
不要低估洛阳妇女的审美情趣,潘安不仅仅是靠美色取胜,他和一般的“小鲜肉”不同,不仅有一副锦绣皮囊,更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他从小便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史书称“以才颖见称,乡邑号为神童”,少年时他随父亲游历山东、河南、河北等地,增长了不少见识。
成年后潘安到国家的最高学府——洛阳太学求学,本来可以靠颜值,但他偏偏要靠才华,他读书非常刻苦,再加上天资就好,于是,八个字诞生了——“陆才如海,潘才如江”,钟嵘在《诗品》中做出这样的评价,陆机是何许人也?西晋文学第一大家,“潘江陆海”,总是把两人放在一起说事,可见潘安文才已非同一般。
潘安就这样坚持走自己的路,搞得别人无路可走,颜值第一,文采一流,年纪轻轻,便如此优秀,这还让别人怎么活呢?
所以只要提起这个名字,不少人心里会涌动着五个字——“羡慕嫉妒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公元266年,晋朝建国的第二年,颇有志向的开国皇帝司马炎,决定来一次下田躬耕,这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天子躬耕在历朝历代都有,目的是以上率下,鼓励农民多多耕种。
但朝中大臣们却显得兴奋异常,天子难得一次的作秀,给了他们一个非常好的拍马屁机会,如果拍的能让司马炎感到很舒服,很可能从此一鸣惊人,进而平步青云。
刚刚二十岁的潘安,怀揣着这样的梦想,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藉田赋》,搞得技惊四座,就连刘勰在他的《文心雕龙》中也称赞该赋“陈义俊伟,措辞雄瑰”,文采出众只是一方面,关键这篇颂扬司马炎躬耕的马屁文章,拍得含而不露,火候也掌握得恰到好处。
“一鸣惊人”潘安做到了,但“平步青云”却和他没关系,相反他却因此文惹祸上身,朝中那些大佬,觉得一个太学刚刚毕业的毛头小伙长得帅也就罢了,居然写出这样的文章,如果让他留在朝廷,那以后皇帝的马屁他们还怎么拍。
最后的结果是,潘安挤赶出了京城,贬去河阳做了县令。
潘安离京,最痛苦的想必是那些女粉丝,生活中突然少了许多美好,关键是以后水果也无处可投了。
玉树临风,偏又才华横溢,“潘帅锅”拥有如此多铁粉太过正常,似乎发生一些风流韵事也在情理之中,风流倜傥本是这个圈子的标志,相互@的不是朝三暮四的登徒浪子,便是拈花惹草的多情种子。
但潘安在这方面绝对属于另类,对于女色,他似乎是个“绝缘体”,香气之中,视而不见,几乎一辈子没有闹过绯闻,如果用一句歌词形容他的感情生活,便是“一生只为这段情,一生只爱一个人”。
哪个女子会如此幸福呢?
她的名字叫作杨蓉姬,她的父亲杨肇是扬州刺史,也是当时的大儒士。杨肇和潘安父亲是世交,于是便从小便结下了儿女亲家,潘安与杨蓉姬有两岁之差,基本属于同龄之人。
潘安十二岁时两人便定亲,虽不能说是“娃娃亲”,但肯定是“媒妁之言”,不过潘安始终没有忘记这门亲事,在成为到处被追星的翩翩美男后,虽然身边的美女络绎不绝,且都怀着倾慕之情,但潘安完全能hold住自己,只将一片痴情献给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未婚妻。“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诗经》中的这十六个字对潘安完全适用,大意为:“身边环绕的美女多如天上的彩云又如何?我只一心一意固守着对未婚妻的思念。”
“独悲安所慕,人生若朝露。绵邈寄绝域,眷恋想平素。尔情既来追,我心亦还顾。形体隔不达,精爽交中路。不见山上松,隆冬不易故。不见陵涧柏,岁寒守一度。无谓希见疏,在远分弥固。”这首《内顾诗》是潘安写给长期两地分居的未婚妻的。
借用一段充满诗意的翻译:如同朝露般短暂的生命里,有什么是值得眷恋的呢?即使我寄身绵邈的绝域,我知道你如海的深情会波涛汹涌地追随而来,而我鸿雁般思念你的心,也会不远千里地返回故乡。哪怕我们的形体永远分离,自由的精魂也会在互相寻觅的路上相会。请你看看山上的松树吧,隆冬里终不改绿意;请你看看山涧的柏树吧,严寒中还依旧守候。我们的爱情,不会因为难以相见而疏远,分离只会更加坚定我们相守的信念。
“潘帅锅”实在太深情了。
让潘安如此痴情的女子到底什么样子呢?对不起,史书上几乎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无法满足后人的好奇心,这时候一样需要开动想象力。
两人正式成亲后,举案齐眉、琴瑟和谐,相守相爱了一辈子,直到杨蓉姬四十多岁病逝,他们用一生之爱创造了一个美好的成语——潘杨之好。
杨蓉姬香消玉殒后,潘安痛不欲生,他时常追忆两人在一起时的幸福时光,为此写下了三首《悼亡诗》,在表达无尽哀伤的同时,更为中国文学史开创了一个独特的题材。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我们就像翰林鸟一样,现今我却形单影只;如同在小河里一起遨游的比目鱼一样,你的中途离开让我再难以前行。翰林鸟和比目鱼都是爱情的象征物。尤其比目鱼,只有一个眼睛,还长在头的一侧,必须与眼睛长在另一侧的比目鱼并游。
常见用鸳鸯做比喻生死相依,“潘帅锅”很有创意,选用比目鱼进行比兴,让人眼前一亮的同时,更能感受到一种痛彻心扉的浪漫。
后来的元稹、苏轼等也写过深情的悼亡诗,无论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元稹还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苏轼,墨迹干后,他们都有了新爱,只有潘安终身未再娶,似乎也再没有听说他喜欢过哪个女子,在他的心房里,杨蓉姬注定是唯一的“房东”。
潘安的小名叫作“檀郎”或“檀奴”,他以才貌双全+爱情忠贞,使得这个小名成为女性心中对完美丈夫或心上人的代名词,后世不少诗句中都出现这两个字,南唐后主李煜曾诙谐的写道:“烂嚼红,笑向檀郎唾”。
作为一个男子,如果心爱之人以“檀郎”称呼你,恭喜!你在她心目中已接近完美。
“情”是潘安最看重的一个字。不仅对妻子用情专一,而且对母亲极为孝顺,并以此成功入选了北宋前编著的《二十四孝》,成为了“感动西晋”人物。
入选的剧情是“辞官奉母”的故事:说的是父亲去世后,潘安接母亲到任所侍奉。有一年,母亲染病思归故里,潘岳随即辞官要奉母回乡。上司再三挽留。他说:“我若是贪恋荣华富贵,不肯听从母意,那算什么儿子呢?”上司被他的孝所感动,便批准了他辞职申请。归乡后由于没有生活来源,他就耕田种菜卖菜,之后再买回母亲爱吃的食物。他还喂了一群羊,每天挤奶给母亲喝。在他精心护理下,母亲身体完全康复。
容貌出众、才华横溢、至情至孝的潘安,理应成为人生赢家,可是到头来却输得一塌糊涂,令人扼腕不止。
为什么会这样呢?主要原因潘安是个“官迷”,他想在仕途上走得很远,到最后却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潘安对于自己被贬到河阳县,心里起初很不痛快,但后来便释然了,他想或许年轻就要付出一定代价吧。来到河阳县后,潘安写了两首诗来表露心迹,其中有两句“谁谓邑宰轻,令名患不劭”,意为谁说县官无足轻重,干好了一样留名后世,这位潘县令还挺会安慰自己。
既来之则安之,像他在诗中所写,潘安决心先在这个七品县令位置上搞出些“亮点”,河阳县南临黄河,北靠邙山,中间是一片平川沃野,按说自然条件不错,就是老百姓太穷,怎么才能实现精准扶贫呢?他想起古人治世格言:“五谷宜其地,六畜宜其家,瓜瓠荤菜百果俱备。”
一句话——“因地制宜”。
于是一场脱贫攻坚战开始了,他号召百姓广种桃李,绿化荒山。每逢春天到来,河阳县境内绿满山花满园。秋日里累累的果实又为老百姓带来了丰厚的收益。河阳县就此有了“河阳一县花”的美名,“潘帅锅”居然把扶贫也搞得如此浪漫。他也被百姓们戏称为“花县令”,“花样美男”成为他的专属名号。
古代一般用花来形容女子的容貌,用花来形容男子的,潘安还是第一个。
唐代苦情诗人李商隐对此不禁吟道:“晚醉题诗赠物华,罢吟还醉忘归家。若无江氏五色笔,争奈河阳一县花。”惺惺相惜的李商隐对潘安的浪漫情怀发出了由衷地赞叹。
作为一名勤政爱民的好官,潘安并没有等来升迁的机会,没过多久,他被调回洛阳城,但只是平调,朝廷丝毫没有考虑到他在基层锻炼的经历,潘安又一次感到很受伤。
潘安决定这次不能独自舔伤痕,他需要发泄,否则非抑郁不可,当时尚书仆射山涛、吏部尚书王济、裴楷等主管人事工作,身感怀才不遇的潘安决定拿他们出气,于是在宫殿大门柱子上写下歌谣:“阁道东,有大牛。王济鞅,裴楷鞧,和峤刺促不得休。”
什么意思呢?阁道东,是指朝廷的办公地点,大牛是指山涛,意为他年龄大责任重,鞅读作样,是牛拉东西时架在脖子上的器具。鞧读作秋,是拴在牛屁股上的皮带。意思是说,山涛这条老笨牛,王济在前面牵着,裴楷在后面扶着牛鞧,两人鞍前马后地侍奉着山涛却没用,只有和峤一个人在累死累活地拼命吆喝——就是说山涛、王济、裴楷三人全是废物,只有和峤还稍微有点用。
潘安确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山涛的位置相当于总理,王济是组织部长,裴楷、和峤都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他自创的这个段子,一下子将这四位重臣全部得罪,而且还不是私底下说,居然写在朝廊上,搞得朝臣皆知,焉能有好果子吃。
既然不想在洛阳待,就继续下放锻炼吧,这次他被贬到离洛阳更远的怀县做县令。如果上次是因他锋芒毕露而遭人嫉恨,这次则完全是咎由自取。
潘安更加灰心,但此时他内心的责任感犹在,并没有撂挑子,依然兢兢业业,想着造福于民。不过,每当夜深人静时,他内心总会泛起些许波澜,一次深秋时节,他借古人宋玉、贾谊悲秋的典故写下了《秋兴赋》。“宵耿介而不寐兮,独辗转于华省。悟时岁之遒尽兮,慨俛首而自省。斑鬓髟以承弁兮,素发飒以垂领。”辗转反侧,终不得睡,三十二岁的他,发现自己乌黑的秀发竟然添了不少银丝。
潘鬓悲秋,想当年自己曾经无限风光,受到广大女性同胞的深情爱戴,但因锋芒太盛,反倒招人嫉恨,以致自己仕途多舛,长达十年不得重用,种种打击使得潘安本应光辉璀璨的人生,变得越来越黯淡无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