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衷:生活没有诗和远方,只有眼前的苟且(1 / 2)
公元296年的一个夏夜,洛阳城的静谧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信使带来了秦、雍两州大旱,饿殍遍野,请求朝廷援救的消息。
第二天的朝堂上,如何赈灾成为了讨论的主题,坐在高高龙椅上的那位皇帝紧锁眉头,他对地方的上奏表示很不理解,老百姓怎么会饿肚子呢,看着朝臣议论纷纷,他实在憋不住了,把自己的疑问说给他们听,他说:“何不食肉糜?”意思是说,百姓们既然吃不上饭,为何不去喝肉粥呢?
朝臣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整个朝堂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这位有些傻乎乎的皇帝,就是西晋的第二个皇帝——惠帝司马衷。这样一位糊涂皇帝,怎么会登上最高宝座,他又会将这个好不容易实现统一的王朝带向何方呢?
司马衷能成为皇帝,并非他的父亲晋武帝司马炎没有其他子嗣可选,恰恰相反,司马炎后宫嫔妃近万人,到底该临幸哪个妃子,一度成为司马炎最大的苦恼,他想出个办法,就是自己坐着羊车在后宫转悠,车停在哪里就在哪里过夜,于是嫔妃们纷纷把竹枝挂在门上,把盐水洒在地上,因为羊喜欢盐的味道,就会停下来吃竹枝,这就是“羊车望幸”的由来。
想必每天清晨后宫地面的清洗工作量非常巨大。
这样一来,司马衷居然有了二十五个兄弟,既然如此,拥有先天智力障碍的他如何能在这群皇子中“脱颖而出”呢?
司马衷能成为皇帝要感谢三个人:老妈、老婆、儿子。
司马衷的老妈是晋武帝司马炎第一位皇后杨艳,这位杨皇后出身于“弘农杨氏”,这在当时是令人仰慕的名门望族,两汉时期的杨敞、杨震的“四世三公”,以及以后的隋文帝杨坚、隋炀帝杨广都出自这个家族。因此,杨艳不仅容貌美丽,同时受过良好的教育,她和司马炎感情很好,好到司马炎对她几乎“言听计从”。
杨皇后为司马炎生了三个儿子,本来司马衷有一个哥哥被立为太子,但不幸早亡,司马衷就被推到了继承皇位的最前列。
说来也怪,“长发委地、姿容甚伟”的司马炎和“少聪慧、善书、姿质美丽”的杨艳,这样强大的基因组合居然生下一个弱智儿,而他们生下的其他儿女都很正常,这从生物学的角度似乎解释不通。而更难解释的是,司马衷自己一子四女也都聪明伶俐,三代人独独出了司马衷一个智力有问题的。
虽然司马炎早早将司马衷立为太子,但每当看到太子那呆滞的眼神,司马炎总觉得心里堵得慌,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和杨艳商量,想要换个儿子做太子。这个提议遭到了自己老婆的强烈反对,“立嫡以长不以贤,岂可动乎!”杨皇后大声地对司马炎说道。
杨艳这样的态度,主要因为她是一个母亲,她觉着司马衷这个孩子太可怜了,所以把更多的母爱给了司马衷,倍加呵护,唯恐这个儿子受委屈,因此在关键时刻,她会坚定地站在司马衷一边。
当然还有一个更深层次原因,便是杨艳要在宫廷中稳固自己的位置。
司马炎的“羊车望幸”,是杨艳死后的事情,在杨皇后活着的时候,他不仅没有这个胆子,反而选入宫廷的妃子都要杨艳点头。
作为一个女人,杨艳不可能给自己选择一群强有力竞争对手,但又不能让作为皇帝的司马炎感觉太寒碜,所以她选取的都是皮肤白、身材高但长相很一般的女子,貌美性感的一律都不考虑,有个卞姓女子长得很美,司马炎看了颇为动心,就用扇子掩着脸对杨艳说:“这女子不错”,杨艳白了他一眼说:“卞氏三代都是皇后,如果选了她,不做皇后可惜了。”司马炎一听这话里有话,只好作罢。
不过总还是有“漏网之鱼”,有位叫作胡芳的女子便是,胡芳是平台将军胡奋的女儿,长得漂亮而且很妩媚。司马炎好不容易碰到这样一个美女,极为宠爱,将胡芳封为贵妃,杨艳由此感到了一丝威胁,“母以子贵”,她极力维护司马衷的位置,便是不让后宫其他女人所生的儿子有可乘之机。
人算不如天算,杨皇后没有活到自己精心呵护的儿子登上皇位那一天,但是她留了后手——推荐自己的堂妹杨芷继续当皇后。
杨艳卧床不起以后,一直为儿子的出路而忧虑。自己要走了,要想保全司马衷,大概没有比让杨芷当皇后更好的方法。看着与自己相守二十多年的结发妻子眼泪涟涟,想到她很快就要撒手人寰,从此两人天各一方,司马炎实在无法拒绝,点头答应了杨艳最后的请求,杨芷取代自己的堂姐成为了司马衷新的“保护伞”。
司马衷第二个要感谢自己那个又黑又丑又凶的老婆贾南风。
司马炎后期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身体状态一天不如一天,手下的大臣开始着急,难道真的要让弱智的太子来继承皇位?虽然皇帝把屁股下的龙椅传给哪位皇子,是皇帝的家里事,但毕竟事关大晋社稷安危,不能不坐视不管。
尚书和峤曾经有些委婉地对司马炎说:“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季世多伪,恐不了陛下家事。”就是说皇太子像古人一样纯朴,只是现在这个时代太复杂了,恐怕他难以承担陛下的家事啊!和峤这个人很会聊天,“有淳古之风”听上去不错,实际上是说“太子太笨”,司马炎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但他选择了沉默。
憋不住站出来说话的还有司马衷的老师卫瓘,他刚被任命为太子太傅时,丝毫不敢怠慢,深感责任重大,下决心要教导出一代贤君来,结果越努力越无语,天天对牛弹琴的感觉着实难受。
知徒莫如师,在一次司马炎组织的酒局上,卫瓘假装酒醉,跪在司马炎前说:“臣有事想要说。”司马炎问他何事,卫瓘欲言又止,只是用手抚着皇座说道:“这个座位可惜了!”司马炎知道他的意思,只好说卫瓘喝高了,化解了当时的尴尬。
虽然司马炎没有表态,但臣子们的举动,让司马炎内心变得相当不踏实,他开始犯嘀咕,把大好河山交给司马衷,到底行不行?
他找了两位自己非常信任的大臣和峤和荀勖去东宫,看看太子近期是不是有所长进。荀勖深知司马炎的心思,回来把司马衷大大夸奖一番,说太子进步很大。而和峤说了一句话,使得司马炎拂袖而去。他说“太子圣质如初”,就是说太子还是老样子。
司马炎决定自己亲自出马,对太子做最后考察。他把太子东宫的大小官员请到皇宫喝酒,然后派人送个密封的信封给太子,里面是他亲自选的一些题目,以此来考察太子治国理政的能力。司马炎想在当日就见分晓,所以让信使在东宫坐等。
好一个“突然袭击”,贾南风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会来这一手,她深知这次考试非同小可,事关老公的太子之位,也事关自己的前途命运。司马衷当然无法指望,东宫属下都被“釜底抽薪”,所以只能另寻“枪手”。
贾南风先找来一位有学问老先生帮忙作答,这位“资深枪手”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整了洋洋洒洒上万言,但贾南风看后虽然觉得写得很不错,但总感觉到哪里不对。东宫中有个叫作张泓的太监很聪明,他提醒说:“皇上知道太子不喜欢读书,所以不宜引经据典,若皇上追问起来,极易露出马脚。”贾南风觉得非常有理,就让他代为作答,张泓写得很接地气,然后让司马衷抄了一遍,由信使带回宫呈给司马炎。
在宫中等候的司马炎,心里一直在打鼓,不知道这位太子儿子会表现如何,如果太好,显然不是他亲自所为,如果太差,废立太子之事就要提上议事日程了。
没想到司马衷的答卷正合适,虽然都是大白话,没有太多文采,偶尔还有个错别字,但逻辑清楚,文句通顺,司马炎颇为满意,“帝省之,甚悦。先示太子少傅卫瓘。”就是说派人把文章先送给卫瓘看看,他的意思是说:你不是说太子不行吗,给你看看,我儿子好像也没你说的那么差吧?
让司马炎最后下定决心的,应该是司马衷的儿子司马遹。他是司马衷与谢玖所生,谢玖原本是司马炎身边的才人,这位父皇担心自己傻儿子不懂男女之事,才让她去东宫服侍,没想到几年后谢才人怀孕了,当时太子妃贾南风嫉妒心爆棚,谢才人为了自保请求回宫里来住,所以司马遹出生后,司马炎一直把他养在身边,而司马衷一直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儿子。
几年后,司马衷进宫朝见父皇,见一个三四岁的白胖小子与数位皇子在一起玩耍,非常可爱,便走过去拉着小孩的手嘿嘿傻笑。武帝远远望见,到跟前对司马衷说:“是汝儿也。”司马衷不太清楚怎么回事,怎么一夜间自己有如此大的一个儿子,赶忙跪在地上拜谢。
司马遹丝毫没有受到父亲智商的影响,反而自幼表现出超出年龄的聪慧。
有一次,司马遹和自己的祖父路过猪圈,看到膘肥肉厚的猪后说:“猪已经够肥了,为何不杀掉犒劳诸臣,而让它们继续浪费粮食呢?”司马炎听到孙子所言,非常高兴,觉得他超级懂事,不由得对身边大臣说:“此儿当兴我家”。
又一日宫中失火,司马炎登楼查看火势,年仅五岁的司马遹拉着祖父的衣襟,让他退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原因是深夜容易发生意外事件,必须提高警惕,不能让火光照到皇上,以防不测。
可以想象当时司马炎内心的欣慰之情,这样的孙子完全可以成为一代明君,但前提条件是他的父亲首先要成为皇帝,因此在废立太子司马衷的问题上,司马炎不再动摇,他或许心里还有一个如意算盘,那便是自己努力多活几年,自己的那个傻太子看上去不像长寿之人,这样司马遹就会早早接班,大晋社稷应该就此无忧了。
这多少有些像千年以后,康熙看上自己的孙子弘历,而把皇位传给雍正一样,但雍正比司马衷强得多,所以大清王朝最终迎来了“康乾盛世”,而西晋却走上了败亡之路。
太熙元年,武帝司马炎走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让叔父汝南王司马亮和老丈人杨骏为辅政大臣,辅佐愚钝的司马衷。一个是世家大族,一个是皇亲宗室,方方面面都兼顾到,看上去能够有效维持权力的平衡。
令司马炎没想到的,这种平衡异常的脆弱,以致他还没死,就已经被打破。出手破坏平衡的正是他的老丈人杨骏。他担心如果按照诏书和司马亮一起辅政,自己的权力会受到限制,所以他决定排挤司马亮,让他能滚多远滚多远。
他采用的方法很简单,就是趁司马炎处在病重之际,把诏书扣下,不让司马亮和其他人知道。他找到中书监华廙,说要借诏书看看中间有无纰漏。诏书哪里能随便借,华廙心里非常不愿意给他,但架不住杨骏是朝中的第一权臣,没办法最后只好把诏书给他。
谁知好借不好还,或许杨骏就压根没想还,华廙几次催促,杨骏都找借口始终不给,直到等到司马炎进入弥留之际,皇后杨芷把华廙和中书令何邵叫来,口述晋武帝遗诏,封自己的老爸为“太尉、太子太傅、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把整个西晋的军政大权交给了杨骏,完全没有了司马亮什么事。
这份诏书是否是司马炎的真实意思表示,需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据说杨芷把这个诏书拿给了司马炎,他没有明确表示反对意见,但细细想想,已经几乎要断气的司马炎纵有天大的意见,又能如何呢。
司马衷就此开始了悲催的皇帝生涯。
杨骏上台,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解决司马亮,他编造司马亮谋反的罪名,请司马衷下诏捉拿这位司马懿的儿子,司马亮提前得知消息,连夜逃回许昌,算是躲过一劫。
杨骏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虽然身居高位,但不论是才干还是品德,都难以服众,那怎么才能赢得大家的好感和掌声呢?他想到四个字——封官加爵。有人劝他:“从来没有君王刚死,就大搞论功行赏的,还望三思。”这个建议说得没错,皇帝刚死,天下皆哀,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丧事当喜事办啊。
但杨骏脑容量非常有限,认准了便死不回头,大行封赏,雨露均沾,京城内外官员普调一级,他也不想想,如果大家都有份,就相当于大家都没份。结果是,大把爵位和金银撒下去,却没听到什么回响,以至于杨骏想大喊一声:“此处应该有掌声!”
更为要命的是杨骏的政治经验实在太差,他没有意识到这终究是司马家的天下,司马炎封了如此多王爷,每个人都手握实权,心怀鬼胎。对这些司马宗亲应该有打有拉,分而化之,所以适当要让一些宗亲进入权力中枢。
但杨骏害怕大权旁落,对司马皇亲一概排斥。他与自己亲兄弟杨珧、杨济揽尽全部权力,当时人们称之为“三杨”。其实他两个弟弟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劝他不要一个人独吞果实,要联合宗室共同治朝,免得给家族引来祸患,但是杨骏听不进去。
杨骏觉得只要重用自己心腹,把控朝中关键岗位,一切都会平安无事。所以任命自己的外甥段广为散骑常侍,主管军国机密;命亲信张邵为中护军,主管禁卫军。而所有重大政令都在皇帝司马衷那里走个过场,只有他和他女儿审批后,才能下诏施行。
杨骏的所作所为,让一个女人感到相当不爽,她便是当朝皇后,司马衷的老婆贾南风。
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看到整个朝政被杨家把控,老公虽然贵为天子,但只是一个橡皮图章,而她这位当朝皇后,基本成为了被遗忘的角落。想当初,为了保住太子之位,自己做了多大的努力,如今却被杨家摘了桃子,贾皇后怒火不由得在心中燃烧。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贾南风一直在等待时机,她听说皇宫内的殿中中郎孟观和李肇二人,对杨骏颇多怨言,她就派亲信太监去联络他们,两人果然欣然答应,但想除掉杨骏,仅仅靠他们实力远远不够,此二人只能作为内应,还需要强有力的外援。
她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司马亮,贾南风知道司马亮恨透了杨骏,便派李肇去许昌劝说司马亮起兵,这位王爷辈分虽大,但实际上是个怂包,李肇好说歹说,他却推脱说:“杨骏凶暴,自会毁灭”,就是不敢发兵。
没办法,只能另寻他人。贾南风找到了年方二十的楚王司马玮,她知道这位王爷和杨骏素来有矛盾,这次算是找对了人,这个血气方刚的王爷,做事就是干脆,没有多想便拍胸脯满口答应,他随即上书请求入朝觐见。
杨骏此时脑供血又有些不足,他一直忌惮司马玮,本来琢磨着怎么除掉这个危险,没有想到现在他居然“自投罗网”,所以杨骏想都没想,同意司马玮入京的请求。
但是他没有想想,司马玮为什么要突然请求进京,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无论以什么理由提出这样的请求,都应该好好盘算一下,更何况是素来和自己关系紧张的司马玮。杨骏一根筋地认为,只要司马玮离开封地,进入自己控制的京城,便会成为一块鱼肉,任由自己宰割,他没有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公元291年4月的一个夜晚,已经入睡的晋惠帝司马衷在被窝中被叫醒,李肇、孟观等人声称杨骏谋反,让司马衷下诏平叛,司马衷一头雾水,杨太尉白天还好好的,怎么没过几个时辰就莫名其妙地谋反了,杨骏外甥段广侍卫在晋惠帝身边,急忙跪下劝晋惠帝道:“杨骏一个孤寡的老人,连儿子都没有,岂有造反之理?望陛下详察!”但司马衷没什么分辨能力,听说这是贾皇后的意思,便在稀里糊涂中签发了诏书。
杨骏对这一切都蒙在鼓里,突然听说宫中有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还有不少兵马,完全有殊死一搏的资本,太傅主簿朱振劝说杨骏道:“今天宫内的事变,意图不言而喻。必定有人想在背后使坏。明公应该立即火烧云龙门,通缉肇事者的首领,然后打开万春门,率领东宫以及外营兵马拥皇太子入宫,捉拿奸人。这样一来,宫内必将震动恐惧,一定会诛杀叛乱党羽送交明公。如不这样做,恐怕大祸降临。”
杨骏虽然看上去不可一世,实际上是个草包,关键时刻,他说了一句话让人大跌眼镜:“云龙门是魏明帝时修建的,花费了不少钱,这样一烧岂不可惜了。”平时耀武扬威的他,生死关头居然变成了一个“文物保护者”。
他这话还没全说完,手下一哄而散,没人愿意做刀下之鬼,赶忙逃生去了。
杨骏除了被灭族,已经没有其他选项。他自己躲在了府中马厩中的草垛里,司马玮的军士把杨家上下斩杀干净,唯独没有找到杨骏,只是发现有个人藏在草垛之中,然后了便对着草垛一顿乱刺,堂堂的当朝第一号人物,顿时被刺成了“马蜂窝”,杨骏打死也不会想到,自己最后的归宿之地居然是在散发着恶臭的马厩之中。一天时间,杨氏家族和同党被一扫而尽,三族夷灭,老幼不免,数千颗人头落地。
皇太后杨芷当然不能幸免,事变当晚,她在锦缎上写道:“太傅有难,救太傅者有重赏”,叫宫人射到宫墙之外。贾后因此断言杨太后参与谋反,将她废为庶人,软禁在永宁宫。
贾南风对她的仇恨由来已久,这是因为几年前的一场宿怨,当时身为太子妃的贾南风嫉妒心极强,看见其他妃嫔有孕,竟然以戟打她们的腹部,令她们流产。这事情被司马炎得知,怎么一个震怒了得,他觉得贾南风这样的作为,实在太过残忍,于是决定废黜贾南风,但消息一出,一些人站出来保她,这其中就包括皇后杨芷。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司马炎虽然没有废掉贾南风,但下令将她囚禁在金墉城。这个城池名字听上去很好听,实则就是一个高干监狱,一直养尊处优不可一世的贾南风哪里受得了,精神一度到了快崩溃的边缘,后来司马炎看在她死去的父亲贾充的面子上,才把她从金墉城放了出来。
在这场风波中,皇后杨芷为她说了话,而且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但贾南风不这样认为,她觉得自己遭此厄运,杨芷应该是个告密分子,从那时起,她就想着寻找机会收拾这位杨皇后。
杨芷看到自己父亲和杨家的悲惨结局,此时她已不存有什么幻想,唯一想的是保住自己母亲的性命,所以上表自己的“儿媳”贾南风,低三下四自称为臣妾,哀求能够放过自己的母亲,凶悍的贾南风当然不会答应,她选用了最残忍一种方式,当着自己这位“婆婆”的面杀掉了她的母亲,然后下令将杨芷幽禁,断绝饮食,不久后杨芷被活活饿死,开启了皇太后被饿死的先例。
杨家覆灭,贾南风立了头功,但是她毕竟只是后宫之主,况且自己的羽翼尚未丰满,跳到前台的时机还不成熟,大乱之后,朝堂中还是需要有人出来统领。于是她以晋惠帝的名义下诏,让司马亮和卫瓘领衔朝政,同时把自己的族兄贾模、外甥贾谧等也安插到重要位置。
坐山观虎斗的司马亮居然不劳而获,“下山摘桃子”的感觉相当良好,他刚上任便大肆封赏,只要和诛灭杨家有丁点关系的,一律都在名单之内,一下子封了一千多人为侯爵,有人劝司马亮,说杨骏本人就是因加封亲戚才遭到灭族之祸,而司马亮加倍行之,风险极大,但尚沉醉在权力快感中的司马亮根本听不进去。
司马亮简直就是杨骏第二,看看司马炎选定的这两位顾命大臣,完全就是一丘之貉。
诛灭杨骏的另一大功臣楚王司马玮,此时还留在京城,他觉得自己居功至伟,所以谁都不放在眼里,这让司马亮和卫瓘对他心生厌恶。这两位新上任的辅政大臣,虽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但他们并没有老糊涂,清醒知道如想把位置坐稳,首先要解决司马玮,于是他们开始商议让在京城的司马玮和其他王爷归“国”就藩。
司马玮当然不干,除掉杨骏自己出了大力,这老哥俩寸功未立,却要赶走自己这个有功之臣,哪里那么容易。他通过李肇向贾南风告发汝南王司马亮和卫瓘想谋反,废掉晋惠帝后拥立他人。
贾南风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当初她让这两位来辅政只是为了稳定朝局,而且过去这两位都和她有过节,铲除杨骏的关键时刻,司马亮拒绝出力,而卫瓘曾佯装酒醉,提议废掉司马衷。既然司马玮肯出头,这个过渡期就可以结束了。
手法依然是“借刀杀人”,贾南风这次借的这把利器还是楚王司马玮,她让惠帝写手诏,命司马玮“免(司马)亮及(卫)瓘官”。
深夜时分,司马玮接到宫里太监送来的密诏,虽然他血气方刚,但是面对太监送来的这份密诏,还是留了个心眼,司马玮对小太监表示这样的大事,应该发一道明诏,好让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捉拿二人。小太监说:“事恐泄露,非密诏本意也”,就是说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不能泄密,无法使用明诏,你赶紧行动,不会有什么问题。
好吧,司马玮也不再多想,决定动手了。但他手里拿的只是密诏,所以不能调动军队,如何办呢?事已至此,已经不能顾忌太多,他自己伪造诏书,征调洛阳城内外所有军队归自己节制。
司马亮的末日到来了,深更半夜,他的府邸突然被大量禁军包围,司马亮不知是什么情况,他要求看皇帝的诏书,但这注定只是一个奢望,兵士一拥而入,将司马亮擒获。
这时候一个奇怪的场景出现了,这位汝南王被抓后,被押到一棵大树下,此时天已亮,正值盛夏,气温攀升很快,白发苍苍的司马亮坐在树下,满头大汗,有人为他打着扇子,兵士围拢了一圈,就是没有人敢上来杀他。因为都知道,这位老王爷的辈分极高,他是司马懿的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的兄弟,前朝皇帝司马炎管他叫叔叔,现在的皇帝司马衷要叫他叔祖,资历如此深厚,又没有看到圣旨,自然没有人敢动手。
司马玮见状,觉得再这样下去于己不利,他下令“能斩司马亮者,赏布千匹”,有钱能使鬼推磨,司马老王爷顿时被捅成个“马蜂窝”。与此同时,卫瓘在这场事变中也被杀掉。
现在该贾南风担心了,虽然除掉了司马亮和卫瓘,但司马玮似乎杀红了眼,手握重兵的他,会不会将屠刀挥向自己呢。她的担心并非多余,事实上,在杀掉司马亮和卫瓘后,司马玮的手下岐盛建议他趁势杀掉贾南风,从而独自控制朝政。但刚刚杀掉两个辅政大臣的司马玮,在关键时刻却失去了继续杀戮的勇气。
就在贾南风内心焦躁不安时,老成持重的太子太傅张华建议说:“司马玮矫诏擅自杀害二公,将士仓促行事,认为是国家旨意,所以才听司马玮的。现在陛下可以派特使持幡让外军解除戒严,事件就可平息。”惠帝听从建议让王宫持驺虞幡出宫解兵。
王宫持着驺虞幡大声高呼:“楚王矫诏擅命,诸君勿从”。驺虞幡是个什么东西呢?先科普一下,它是指一种绘有驺虞图形的旗帜,驺虞是什么呢,说法不一,有的说是不食生物的白虎,有的则说是指大熊猫,总之是一种仁兽,所以这种旗子主要功能是用来传旨解兵。
驺虞幡威力巨大,兵士见到它通常会溃散而去,这次也不例外,众人一听,“皆释杖而走”,司马玮顿时成为了光杆司令,只好束手就擒。
很快司马玮便被押到闹市问斩,临死还拿出藏在怀中的那份密诏,大呼自己冤枉,但已经于事无补,他注定看不到自己平反的那一天,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道血光闪过,二十一岁的司马玮就此身首异处。
贾南风决定把这场自己导演的大戏唱到底,她让司马衷追谥司马亮为“文成”,卫瓘为“成”。可怜忙乎了半天的司马玮,到死都理解不了“冲动是魔鬼”这句话,所以除了丢掉脑袋,一无所获。
汝南王司马亮和楚王司马玮成为最早被干掉的两个王爷,“八王之乱”的第一场拉上了帷幕,,精彩的还在后面。
动荡的朝政终于暂时平稳下来,贾南风任用贾模、张华、陈准等人处理朝政,这些人颇有才干,尽心辅政,迎来了近十年难得的安静时光。
贾南风此时达到了权力的顶点,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要帅哥有帅哥,但有个最大的心结却一直困扰着她,这便是她没有生下儿子。她曾为此不懈努力,甚至给自己糊涂的皇帝老公带了不少“绿帽子”,但始终没能得偿所愿。
贾南风不禁琢磨,司马衷和自己年龄越来越大,如果皇帝老公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太子司马遹就会顺理成章成为新主,这点是贾南风最不愿意看到的,原因有二,一是司马遹不是她亲生的,二是两人之间矛盾重重。
在两人之间制造矛盾的是贾南风的外甥贾谧,他与司马遹的年龄相仿,但两人却不相容,贾谧和太子司马遹下棋,丝毫不让,没有人臣的谦虚态度,这场景让成都王司马颖看到,他痛斥了贾谧,这让贾谧心中感到很不爽。后来,他和司马遹分别娶了王衍的女儿,只是贾谧娶了貌美的长女,而司马遹则娶了长相一般的小女儿,这又让司马遹感到很憋气。
经常让对方不爽的两人,很容易发生冲突。司马遹知道贾谧仗恃贾皇后而目中无人,所以偏偏不给他好脸色。贾谧时任侍中,免不了要去东宫办事,太子时不时就把他晾在一边,自己到后面庭院里玩耍。颜面大失的贾谧经常跑到贾南风那里说太子坏话,他说司马遹曾对人说过,将来上台要废掉贾南风。
贾南风不会坐以待毙,她决定要对司马遹动手了,但作为“超级阴谋家”,她知道废立太子并不容易,司马遹当了十年太子,已经有了一定的势力,况且还有朝堂上的群臣,以及那些司马王爷,如果不好好筹划,贸然行事,恐怕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贾南风准备采取“三步走”,第一步是大造舆论,四处散布对太子不好的事情。贾南风所宣扬的并非空穴来风,如今的司马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让司马炎倍加欣慰的司马遹,当然这里面少不了贾南风使坏。司马遹进入青春期后不爱读书,贾南风就派太监不时去怂恿太子玩乐。
宦官们每天勾搭着太子变着花样玩,俗话说“学坏容易学好难”,久而久之司马遹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为储君的职责。司马遹的母亲谢玖的父亲是杀羊的屠户,或许受此基因影响,司马遹对卖肉这方面很有兴趣。他在后宫开了一个市场,自己扮成商人卖,让宫女太监扮成百姓来买。他卖肉功夫相当了得,“手揣斤两,轻重不差”。司马遹还喜欢恶作剧,经常坐着用小马拉的小车在宫里瞎溜达,他还让太监内侍们坐车,然后忽然剪断缰绳。那些人从车上掉下来,被摔得鼻青脸肿,他在旁边哈哈大笑。
司马遹的老师杜锡对此看不惯,经常教育他要改正过失。说的次数多了,司马遹就烦了,有一天他事先在杜锡的坐垫下放了好多针,结果刺得老先生鲜血直流,他在一旁傻乐。
贾南风把太子做的这些荒唐事大肆宣传出去,就是要先把司马遹的形象搞臭了,让朝野知道,这样一位纨绔太子,将来不可能成为一位好皇帝。
废掉司马遹,册立谁为太子呢?这就是贾南风的第二步——假装怀孕,她把一些东西放在肚子里面,搞得自己像个孕妇一样。他妹妹贾午此时正好怀孕,她和妹妹计算好日子,等预产期届满后,便抱来妹妹新出生的婴儿,当作是自己的儿子。“狸猫换太子”后,她便准备废黜司马遹,让这个孩子作为新太子。
贾南风的第三步是将和自己关系不错的淮南王司马允调入京城,作为自己的内应。
一切准备就绪,就差动手了。
元康九年十二月,司马遹接到了一道诏令,说是皇帝病了,请太子入宫相见。他没有多想,收拾一下便赶紧入宫。
司马遹没有想到,一个天大的阴谋正等待着他。
他到皇宫后并没有见到父皇,而是被请到偏室,一个宫女拿着三升酒和一大盘枣,说这是皇帝皇后所赐,让太子先解解渴,然后再召见。司马遹酒量本来不大,又是空腹喝酒,害怕喝多在父皇面前失了礼仪,所以便连连推辞。
无奈这位叫作陈舞的宫女说了一句劝酒词,让司马遹没有了退路,她说:“太子如何如此不孝,父母让你饮酒都不肯,难道怀疑酒中有毒吗?”一杯酒上纲上线到了“忠孝”的高度,司马遹除了喝掉别无选择。
很快酒劲儿上来,司马遹迷迷糊糊,分不清东西。恍惚之间,又进来一个婢女,拿出笔墨纸砚摆在他面前,让他照着一张白纸上已经写好的字进行抄写。酒醉后的司马遹此时已经成了任人摆布的木偶,在这个婢女的指导之下,歪歪斜斜地抄了一遍,根本不知道写的什么。
司马遹抄的是什么呢,核心的有几句话:“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这段像绕口令的话,意思是说,皇帝皇后都应该自觉点,把位置让出来,否则他就要逼宫了。
贾南风如获至宝,第二天朝会便让群臣传阅这封“大逆不道”的信,从来沉默的司马衷居然也说话了,说是要赐死太子司马遹。朝臣们都觉得这封信很有问题,司马遹再蠢也不会蠢到如此地步,况且信写得歪歪扭扭,前言不搭后语,但既然皇帝皇后都已拍板,也不好站出来说什么。
关键时刻,张华、裴頠等站出来为太子说话,引经据典,极力争辩,一直说到太阳落山,贾南风怕夜长梦多,退而求其次,不再坚持杀掉司马遹,而是将其废为庶人,众臣看已经保住了太子性命,也就作罢。
第二天是除夕,本来是辞旧迎新之日,司马遹带着自己的妃子和儿子,坐上一辆简陋的牛车,被押往金墉城。他把苍凉的背影留给了即将过去的一年,而这个除夕也注定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除夕。
贾南风同时下诏以“教子无方”为名,杀掉司马遹的生母谢玖,这位谢才人的命运足够悲惨,当年司马炎担心自己傻儿子不懂男女之事,让她去侍候太子,后来她千辛万苦冒着巨大的风险生下了司马遹。由于晋武帝在世,瞒着贾南风好几年,贾南风隐恨在心。等到贾南风掌权,永远不许她和自己的儿子见面,谢才人一直孤苦伶仃地生活。没想到太子被废后,一直不曾与儿子司马遹见面的她,最后竟然落了一个“教子无方”的罪名。
“太子被废,众情愤怒”,司马遹被废,最着急的是太子的党羽们,司马遹平日里对他们不薄,现在太子落难,他们要想方设法把主子营救出来。这些人商量来商量去,觉得如果想废掉贾皇后,让太子重新复位,现在唯一可能依靠的是手握兵权的赵王司马伦,于是便联络司马伦的心腹孙秀,说出了他们的想法。
司马伦是司马懿最小的儿子,辈分也很高。但此人历史上劣迹斑斑,也是坏种一个,他办的最让人想不通的坏事,是通过散骑将刘缉收买工所的人打算盗窃御裘,也就是皇帝司马炎穿的皮衣,或许是盗窃手段不高明,皮衣没偷成,反倒是刘缉的人脑落地,他死之前供出了幕后主使司马伦,按照律法,司马伦也当斩,但司马炎看到他是自己亲叔父的份上,特意下诏赦免了他。
司马伦对这位叫作孙秀的手下非常信任,几乎言听计从。孙秀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虽然有很大风险,但值得一做。不过,他劝说司马伦:“如今救了太子,也只是救驾之功,将来说不定还有灭顶灾祸,要是等太子死了再去杀贾南风,那天下就是王爷的了。”
司马伦觉得有道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所以尽管太子同党不断催促,他不为所动,他要等一件事——贾南风杀掉司马遹。
贾南风何尝不想杀掉司马遹,但朝中重臣反对,外面藩王盯着,还有太子死党蠢蠢欲动,这让贾南风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有个人让她最终下了决定,此人便是孙秀。孙秀派人在京城散布流言,说有不少人想废掉贾皇后,拥立太子复位。这些话传到贾南风耳中,让她内心的不安瞬间升腾为恐惧。于是,她让自己的情人太医程据配制毒药,派太监孙虑到金墉城准备毒死司马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