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充:“妻管严”怎么了?我敢杀皇帝(1 / 2)
公元266年2月的一天,洛阳城中魏王朝的宫殿里,正在上演着一出“逼宫篡位”的大戏。
这场戏码的两个主角是魏元帝曹奂和晋王司马炎,按说作为皇帝的曹奂应该是当仁不让的男一号,但今天似乎已经颠倒过来,他显得可有可无。在几个月前,刚刚从自己暴亡的老爹司马昭那里承袭爵位的司马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坐上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
一切都水到渠成,唯一的反抗来自黄门侍郎张节,这位皇帝身边的贴身秘书怒斥司马炎谋逆篡国,结果在一阵乱棍之中,他的声音永远地沉默了。
紧接着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向抖成一团的曹奂发出了最后的威胁——“你难道想做曹髦吗?”
说此话的人叫作贾充,六年前,当时的魏帝曹髦正是倒在了他的面前。
把时光暂时拉回到公元260年农历五月初六,这天不堪忍受司马昭专权的魏帝曹髦,召来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进宫,他决定要干一件惊天大事,他对三位最信赖的大臣说:“司马昭之心,
路人皆知也。我不能坐等着被司马昭废黜和羞辱,今天就要和你们一起去讨伐他。”
三人一听,简直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觉得这位少年天子是否得了重感冒,被烧糊涂了,如今京城的军队全部掌握在司马昭手里,曹髦怎么突然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王经赶忙劝眼前这位怒发冲冠的天子,让他千万不要意气用事,王经表示开干总得有资本,和司马昭相比,曹髦“兵甲寡弱”,拿什么去讨伐他呢?言外之意,如果这样做等于是白白送死。
曹髦一听非但没有打消念头,反而更来劲儿了。他从怀中掏出早已写好的诏书扔到地上,说:“我已经决定了,即便是死,又有什么可怕的?更何况还不一定死呢!今天一定要去讨伐司马昭!”
王沈、王业一言不发,他们心里早盘算好要去告密,出宫后扭脸就去了司马昭府上,还想拉着王经一同去,被王经断然拒绝。
接着中国历史非常罕见的皇帝起兵造反的一幕上演了,曹髦集合宫里的太监、奴仆和贴身警卫,满打满算只有几百人,扬起天子旌旗,擂鼓呐喊,冲出皇宫,直奔晋王司马昭的府邸。
看上去,有些飞蛾扑火的壮丽,更多的则是以卵击石的悲凉。
皇帝的名号,是曹髦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他带着几百号人首先遇到了司马昭弟弟司马伷的部队,但皇帝余威犹在,在曹髦的怒斥声中,司马伷和手下的兵士让开了一条道路,曹髦驱车继续向前,他似乎看到了一丝成功的希望。
这时,得到消息的贾充带着上千士兵进入皇宫南门,迎头拦住了往外冲杀的曹髦。已经孤注一掷的曹髦大喊道:“我是天子,你们擅自进入皇宫,难道想弑君不成!”
曹髦的这句话还真唬住了不少人,毕竟弑君是灭族的大罪,所以贾充的手下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太子舍人成济问贾充该如何是好,贾充说:“司马公养着你们,就是为了今天,这还用问吗?”心领神会的成济,壮着胆子上前杀掉了曹髦。
一个当朝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样被咔嚓,确实非常少见。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曹髦,贾充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的一切宛如梦幻一般,他自己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办。
更为犯难的是司马昭,曹髦靠着几百人就敢于起兵,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贾充没有请示就敢杀掉魏帝,也在他的设想之外,他费尽脑汁琢磨,这场在他计划外的大戏该如何才能妥妥地收场。
召开一场隆重的追悼大会是首先要做的,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后,司马炎发现一个人没有到场,此人是尚书左仆射陈泰,他是曹魏重臣陈群的儿子,也是当时士族的代表人物。他不出来讲话,这件事情便很难了结。
司马昭派人将陈泰请来,问询下一步该怎么办,深感悲痛的陈泰说:“只有杀掉贾充,才能稍稍谢罪天下。”对于陈泰的意见,司马昭心里有一万个不肯,将这位为自己肝脑涂地的大忠臣送上断头台,以后谁还愿意为自己卖命呢。于是问陈泰是否能找到更轻一些的处罚,陈泰说了八个字——“但见其上,不见其下”,只知道还有比这更重的,不知道还有更轻的。
虽然不能杀贾充,但是司马昭必须要给大家一个交代,于是那个受贾充鼓动上前动手的成济成为了“炮灰”。
本来等着领赏的成济,没想到自己会成为替罪羊。史书记载,当司马昭派兵去抓成济时,成济兄弟不愿束手待毙,光着上身逃到屋顶上,并且“丑言悖慢”,痛骂司马昭与贾充,想必言语中有不少少儿不宜的内容,屋下的兵士一看这两位出言不逊,干脆一顿乱箭,将两人射成了筛子。
贾充虽然保住了人头,但弑君成为他一生中最大的污点,终身不能洗刷,一些对贾充不感冒的人,得空便会拿这个说事,提醒一下贾充别忘记自己办下的好事。
这里面居然包括吴国亡国之君孙皓,有次在司马炎组织的宴会上,贾充为了拍司马炎的马屁,故意质问孙皓说:“听说你在南方凿人的眼睛,剥人的头皮,这算是什么刑罚?”贾充满以为触到了以残暴著称的孙皓的痛处,没想到孙皓答得更绝:“臣下若是犯了弑君之罪,必受这种刑罚。”贾充知道孙皓这是在说自己,大庭广众下他的伤疤又被揭起,顿时面红耳赤,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六年之后的朝堂之上,贾充旧事重提,杀伤力可谓惊人。想着上一任皇帝的悲惨结局,曹奂决定不再坚持,毕竟在生命和皇位之间,前者更为重要。
公元266年农历十二月,在一片肃杀的冬景中,司马炎如愿从曹奂手中接过了传国玉玺,魏国从此消失在历史舞台上,新升起的旗帜写着一个大大的“晋”。
杀掉了一个魏帝,又成功逼着另一个魏帝让位,贾充又立功了,而且一不留神自己居然成为了西晋王朝的开国元勋。
又到论功行赏时,在已有的卫将军,仪同三司、给事中,临颍侯的基础上,司马炎又给了这位功臣一大堆官职和爵位,拜贾充为车骑将军、散骑常侍、尚书仆射,加封鲁郡公,这一长串的官职,使得贾充成为这个新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云人物。
改朝换代让贾充仕途不断另创新高同时,家里的一桩愁事却让他大伤脑筋。这是因为晋武帝登基后,要大赦天下,贾充的结发妻子李婉即将从流放地回到洛阳城了。
此时已经是李婉流放的第十二个年头,她遭此厄运是因她的父亲李丰。李丰因当年参与了推翻司马师的政变而被杀头,李婉虽然保住性命,但被流放到今天朝鲜的乐浪郡。当时贾充虽在司马师账下,但仅仅是个幕僚,根本无力解救自己的妻子,只能选择和她离婚,眼睁睁地看她流迁万里之外,自此两人天各一方。
照理说,夫妻团聚应该是大喜事,贾充为何一筹莫展呢,这是因为在李婉走后,贾充娶了郭槐为妻。不幸的是,这位郭氏是历史少见的悍妇。
郭槐凶悍到什么程度呢?两次嫉杀乳母的故事充分说明了严重性。
郭槐婚后为贾充生下一子,名为贾黎民。这孩子三岁时,贾充回家看到乳母抱着儿子并冲自己笑,不由上去连儿子带乳母搂了一下,按说这算不上什么,但郭槐看到这个场景后,认定乳母和贾充有染,大闹一场,贾充无奈之下离家而去,郭槐就命人鞭打乳母,竟然将其活活打死。可怜这个三岁的贾黎民,被乳母一手哺养,感情极为深厚,因突然看不到乳母而朝思暮想,最终生病不治而不幸夭折。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样的悲剧居然一模一样又重演了一次。
过了几年,郭槐又为贾充生下一子,贾充也不充分吸取教训,时常还会逗逗在乳母怀中的小儿,这将郭槐心里的醋坛子又一次打翻,怒火中烧的她再次将乳母活活打死,而这个小孩子重蹈了贾黎民的覆辙,生病早亡。
不得不说,在贾家做乳母真是个高危职业。
这样的嫉妒心实在吓人,四条人命,其中两个还是亲生骨肉,搞得贾充最后居然断子绝孙,郭槐的所做所为,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骇人听闻、令人发指”。
所以很容易理解贾充的难处,相比于郭槐,他对前妻感情更深,贾充迎接李夫人时,夫妻二人久别重逢,曾作联句诗一首,里面能读出这份深情和无奈,可以摘要欣赏一下:室中是阿谁,叹息声正悲。(贾)叹息亦何为,恐但大义亏。(李)大义同胶漆,匪石心不移。(贾)人谁不虑终,日月有合离。(李)我心子所达,子心我亦知。(贾)若能不食言,与君同所宜。(李)
但有这样的凶婆在,怎么可能让李婉进入家门。入府后是否又会搞出人命案,贾充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倒是晋武帝司马炎很同情自己这位得力干将,下旨准许他置左右夫人,这样可以让郭槐和李婉同为正室,司马炎想和稀泥,帮着他摆平家里的事情。
郭槐的嫉妒心上来,皇帝的旨意都不放在眼里。她始终觉得,贾充能有今天,军功章上一大半功劳应该属于自己,富贵日子没过几天,怎么能让李婉来分一杯羹呢,所以便故伎重演,哭闹不止,那股泼妇劲儿上来,贾充一点脾气没有,只得向晋武帝辞谢了上谕。转而把李婉安置在他处,从此一步也不敢接近自己结发妻子的家门。
贾充和李婉育有两个女儿,分别是贾荃和贾濬,其中贾荃嫁给了齐王司马攸,这两位女儿曾经一起闯入贾充的办公室,当着贾充众位同僚之面跪地恳请父亲去见母亲李氏一面,当场叩得头破血流,贾充那些同僚看到齐王妃都这样,顿时都吓傻了,一个个沿墙根儿偷偷溜走。
但是贾充始终没有这个勇气,终其一生,他都未再见李婉,李婉也没能重回贾家,连贾充之母柳氏病逝,李婉也没能获准去为贾母送葬。
倒是郭槐见过李婉一面,或许是好奇心作怪,郭槐一直想看看李婉到底是什么样子。贾充因知郭槐远不如李婉,便阻拦她前往。但最终还是没有拦住,等到成了太子的丈母娘,郭槐觉得腰板硬了,于是脸上涂着脂粉,披挂金银珠宝,“盛威仪而去”。进门一看,只见李婉气质超群,郭槐“不觉脚屈,因遂再拜”。就是说自觉地屈身向她行礼,完全被老公前妻的气场所笼罩。
不见也罢,见过李婉后,郭槐对贾充看得更紧,从此每当贾充外出,时间长不回来,郭槐便派人寻找,生怕贾充前去与李婉相会。
在外面风光无限的贾充,回到家的酸楚,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暂时把家里事情摆平的贾充,可以投入更多的精力处理朝政了。此时恰好遇到了大事,长期镇守荆州,处在抗吴第一线的大将羊祜请求发兵攻吴,因为吴帝孙皓残暴无道,人心尽失,这为灭掉吴国,统一天下提供了天赐良机。
司马炎拿不定主意,问计于贾充等三位重臣,这三位给出的答案是“反对”,理由有二:一是攻吴须要跨越长江天险,吴军更擅水战,因此胜负难定;二是北边的鲜卑人正在作乱,不能两线作战。
贾充等人所言不无道理,此时北边的鲜卑人闹得正凶,闹事的部落叫作秃发鲜卑,这样的名字想必是音译的结果,总不会部落里所有的人都是秃子吧。他们的头领有个非常拗口的名字——秃发树机能。
名字够怪,但打仗却不含糊。公元270年,秃发树机能在今天宁夏固原附近大败晋军,秦州刺史胡烈于此战中丢了脑袋,转过年来,他又在今天甘肃环县将晋朝凉州刺史牵弘斩于马下,秦州、凉州被攻陷,关中受威胁,秃发鲜卑震动了西晋朝野。
司马炎坐不住了,但看看自己手下这些文臣武将,一时不知谁能堪此大任。就在茶饭不思时,来了两位大臣要主动为皇上分忧,他们是侍中任恺和中书令庾纯,他们在司马炎面前说出了一个名字——贾充。
司马炎心里顿时犯了嘀咕,从没有听说过贾充会打仗,派他出征靠谱吗?这两位接着给皇上吃了定心丸,他们说贾充是当今第一高人,为人“足智多谋、威望素著”,有超强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如果让贾充统兵出征,定会产生“老将出马一个顶俩”的效果,消灭秃发鲜卑凯旋而归不在话下。
这两位真心觉得贾充有如此能耐吗?非也,恰恰相反,他们从心里痛恨贾充,觉得他谄媚行事,打击忠良,早憋着一股劲想除掉贾充,但无奈司马炎对贾充信任有加,一直找不到很好的下手机会,如今看到战局紧张,司马炎一筹莫展,他们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他们用的方法叫作——“捧杀”。
司马炎本来对贾充非常信任,再加上这两位如此卖命地夸奖,彻底打消心中的顾虑,越琢磨越觉得贾充是一个合适人选,于是下诏让贾充带兵西征,对付气势很盛的鲜卑人。
贾充彻底傻了。
贾充觉得,自己搞个律法,处理些案件,有时为皇帝出些主意,没有太大问题。但带兵打仗从来没有干过,他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更何况面对的是来势汹汹的鲜卑人,想起胡烈、牵弘等人的下场,贾充的冷汗不由得从后背阵阵涌出。
贾充很了解自己的主子,他知道司马炎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捣乱,经过侧面打听,果然是任恺和庾纯在搞鬼,贾充恨得牙直痒,但当前最重要的不是复仇,而是怎么能从困局中成功解脱。
贾充找来自己的同党荀勖和冯紞商量,荀勖琢磨半天出了一个主意,他建议贾充将自己女儿嫁给太子,如果能够成功,因要准备婚嫁,或许就可以不用带兵西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