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衷:生活没有诗和远方,只有眼前的苟且(2 / 2)
司马遹被软禁在金墉城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聪慧,他害怕被毒杀,每顿饭都是自己做。看守司马遹的是刘振,他和孙虑商量说毒死太子的名声不好,不如断其饮食饿死更好。孙虑觉得有理,下令断绝废太子的食物供应。过了半个月,孙虑觉得差不多了,本来准备去收尸,结果发现司马遹不仅活着,反而比以前更精神,根本不像十几天不吃东西的样子,原来司马遹的人缘不错,总有人暗中供他吃喝。
只能祭出最后一招,孙虑逼迫司马遹喝下毒药,司马遹当然不肯,一不做二不休,孙虑用杵药的铁锤,将废太子活活打死,这位被司马炎寄予厚望的皇太孙就这样死于非命。
机会终于成熟了。
公元300年4月的一天深夜,赵王司马伦动手了,在内应的配合下,先杀了贾谧,然后再去抓捕贾南风。贾南风闻听有变,急忙出逃,路上看到了自己的弱智老公,她向司马衷大喊求救:“陛下救我,若我被废,那你被废的日子也不远了。”面对自己老婆的呼喊,司马衷依旧是几十年不变的神情,好像这一切与自己没有关系。
贾南风对自己这位皇帝老公彻底失望了,其实她本就不该抱什么希望,长期以来司马衷不过是她的傀儡而已,她问缉拿自己的齐王司马冏:“起事者是什么人?”司马冏毫不避讳,答道:“是赵王和梁王。”贾南风听了,悔恨不已,骂道:“拴狗当拴颈,我反倒拴其尾,也是活该如此。只恨当年没先杀了这俩老狗,反被他们咬了一口。”
贾南风又一次来到金墉城,她打死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二进宫”,上次还有不少人为她求情,这次则完完全全成了孤家寡人。不久,司马伦派人送来了一杯金屑酒,贾南风在痛斥司马伦一通后,以一杯毒酒结束了自己狠毒的一生。
又一夜的腥风血雨,不仅贾氏一族全部被诛杀,连张华、裴頠等大臣也没能幸免。
在这场宫廷政变中,贾南风、贾谧等人被杀是死有余辜,但作为西晋第一名臣的张华被害,则成为让天下人最为痛心的事情。无论为人和才干,张华都可圈可点,特别是在残暴肆虐的贾南风当政期间,天下能维持近十年的安定局面,张华应该是头号功臣。
司马伦、孙秀对他也颇为看重,在动手前夜,特意派司马雅向张华提前通报并拉他入伙,被张华拒绝。政变成功后,张华的命运就此决定了,司马伦派心腹张林处死张华,面对要取自己性命的张林,张华痛斥:“你要谋害忠臣吗?”张林说:“你身为宰相,太子被废黜,你不能为气节而死,这是为什么?”张华说:“我当时在朝廷上竭力劝阻,这事情众所周知,你们可以去查当天的会议记录。”张林说:“劝谏没有被听从,你为什么不主动退位呢?”这下搞得张华无话可答,欲取性命,何患无辞。张华临死前叹息:“我不怕死,只怕王室将来有大难,祸不可测啊!”他随即被杀,夷灭三族,终年六十九岁。
张华的死,使得拯救西晋的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怎么评价贾南风呢,她有些像历史上另外一位毒蝎皇后——吕雉,作为嫉妒心超强的女人,她们对待敌手心狠手辣,绝不留情。但作为朝政实际掌控者,却能任用贤能,将天下治理得还算不错。司马迁虽然看不上吕后,但不得不承认,在吕后主政时期,“刑罚罕用,罪人是稀。民务稼穑,衣食滋殖。”《晋书》则以“海内晏然”“朝野宁静”来描述贾南风掌权八年期间的朝政,这八年是西晋历史上除开国皇帝晋武帝以外绝无仅有的稳定时期。或许是她们的残忍暴戾在历史上的痕迹太深,后人完全忽略了她们身上闪亮的一面。
血腥的一天终于过去,该杀的杀,该废的废,手拿屠刀的司马伦终于站到了朝堂的第一排,他自封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一依宣、文辅魏故事”。宣是指晋朝建立后被追封为晋宣帝的司马懿,文是追封为晋文帝的司马昭,他们作为权臣辅魏实际上是为代魏做准备,司马伦说出这样的话,表明他已经有了篡位之心。
说来也不奇怪,他虽是司马懿最小的儿子,但当时也已经六十多岁了,时光不等人,更重要的是,孙秀一直在背后撺掇他。这位来自琅琊的小吏,几乎成为了司马伦的大脑,他一手包办了司马伦废杀贾南风全过程的策划案,而且相当成功。事成之后,他获封侍中、中书监、骠骑将军,司马伦天资一般,而且已进入垂垂暮年,所以大小事都交给孙秀处理。孙秀的权势达到巅峰,所有人都知道找孙秀比找司马伦还好使。
孙秀有个儿子叫作孙会,长得非常磕碜,孙秀居然请惠帝司马衷将亲生女儿河东公主许给他这个猥琐儿子,殊不知,一年前,孙会还在洛阳城西贩马,洛阳城中百姓听说一个丑八怪马贩子竟然娶了当朝公主,一时感到无比惊愕。
没有办法,这就是权力!
唯一不变的是当朝天子司马衷,贾南风专权时,他是个傀儡,司马伦专横时,他依旧是个木偶,不同的是贾南风是他的老婆,出面代表智力有障碍的老公,其他人也说不出什么。但司马伦什么也不是,所以他日益严重的专权蛮横,让不少司马王爷感到不满,但大多也就私底下发发牢骚,只有一位不怕死的站了出来,他就是淮南王司马允。
贾南风当年准备废黜太子司马遹前,急召他入京,有立他为皇太弟的想法。司马伦夺权后,任命他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都督之职依旧兼任中护军,让他掌握一部分禁军,对他还算信任。
但司马允没有那么容易被收买,他看出司马伦有篡逆之心,便称病不上朝,私下里召集一些武林高手,想找机会除掉司马伦和孙秀。司马伦也看出些端倪,他加封司马允为太尉,实际上是剥夺了他的军权。
司马允称有病不接受任命。司马伦派御史逼迫司马允交回中护军印信,并以谋反罪弹劾他。司马允非常愤恨,一看诏书是孙秀的手迹,更加搂不住火,一怒之下杀死两名令史,率领帐下亲兵七百人冲出,大呼道:“司马伦谋反,天下共诛之,凡是淮南王的将士都袒露左臂。”不少对司马伦不满的人都前来归附他。
司马允本来想先杀进皇宫,把惠帝司马衷控制起来,挟天子以令天下,但尚书左丞王舆关闭宫门,司马允不能进入,便转而包围相府。他带领的士兵,都是身怀绝技的江湖高手,杀掉司马伦一千多士兵后,然后集结队伍在承华门前列阵,弓弩齐发,射向相府。生死时刻,主书司马畦用自己身体掩护司马伦,他自己则背部中箭而死。司马伦手下都隐蔽站立在树后,一顿箭雨后,每棵树都中了数百支箭。
形势越来越朝着有利于司马允的方向发展,但是一个偶然事件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最后的结局,被司马伦的儿子司马虔收买的禁军将领伏胤,带领四百名骑兵从宫中冲出来,伪称有诏书帮助司马允。
司马允以为皇帝哥哥司马衷真要帮自己一把,便下车接受诏令,伏胤本是禁军军校出身,身手敏捷,一刀将司马允的脑袋砍下。淮南王司马允左右虽有千人之众,但都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主公被杀。伏胤口宣诏令,表明他是受帝命斩杀司马允,既然是皇帝的意思,司马允的兵士便四散而去,接着,伏胤又命军士立杀司马允三个儿子,司马允死时只有二十九岁。
洛阳百姓满以为司马伦必败无疑,心里十分高兴,但打了一天,没想到最后看到的却是司马允的尸体,无不叹息,白白地空欢喜一场。
诛灭了淮南王司马允的党羽,司马伦加紧了篡位的步伐,孙秀提议给司马伦加“九锡”,在司马伦的屠刀前,自然没有人敢提反对意见,全票通过。
公元301年正月,司马伦准备要登基做皇帝了,他派堂叔司马威去司马衷那里索要皇帝玺绶,别看司马衷平日里傻乎乎的,但他也知道身上的玺绶是个好东西,好说歹说就是抱着不放,司马威没办法,只能武力强夺,几乎把司马衷的手指头掰断才好不容易抢下来。
自作孽不可活,如果司马伦像贾南风那样,让司马衷当幌子,自己把控朝政,想必还能维持一些年头,终老而死不是没有可能,但他选择“篡位称帝”这种自毁合法性的举动实在愚蠢,这样一下子就把自己摆在了整个司马家族的对立面。大家都是兄弟,凭什么你做皇帝。这些司马王爷过去起兵是造反,现在起兵则变成了“讨伐篡逆”,一场不可避免的皇族大动乱就此拉开了帷幕,而正是赵王司马伦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罪恶之盒。
司马伦顾不了这些,过把瘾就死也不错。更何况这也不一定完全是他的主意,很可能是孙秀的另一个策划案,因为司马伦称帝,孙秀便成为开国元勋,而以司马伦的智商和年龄,孙秀从此可以完全主宰整个王朝的命运。
司马伦这个新皇帝的表现,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没有任何政治智慧的他,只会听从孙秀的建议。到头来还是老一套,便是用大加封赏来笼络人心,就连追随过他的奴仆、士卒、杂役也都获得爵位,以至于官帽上的饰物貂尾不足,便用狗尾代替,这便是成语“狗尾续貂”典故的由来。
司马伦用他无下限的做法把士族群体彻底得罪,那些名门望族怎么可能与这些鸡鸣狗盗之徒在朝堂上平起平坐,整个朝政的两大基石,宗亲和士族,司马伦一个都没有维护住,因此他离灭顶之灾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首先举起反旗的是齐王司马冏,本来在清除贾南风的事变中,他是司马伦的同盟军,但事成之后,他只得了个游击将军,提着脑袋干了一票,居然只有这样小小的回报,心中当然不满。孙秀看出了司马冏的情绪,怕他留在京城生出事端,便让司马衷下诏将他外调到许昌。
司马冏打响了第一枪后,因为司马伦和孙秀太不得人心,所以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等起兵响应,没过多久,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万人马。司马伦、孙秀听到消息,惊恐不已,一方面派禁军出战,另一方面找了一帮人在宫里跳大神,把希望寄托在鬼神的保佑上。
一切都于事无补,堡垒先从内部攻破。
当年关闭宫门阻止司马允的禁军将领王舆首先窝里反,率领营兵七百余人从南掖门入宫,先杀掉孙秀,然后逼司马伦退位,紧接着迎司马衷回到宫中,百官一齐跪下,三呼万岁。
司马衷在百官中发现了那个抢他玺绶的司马威。他指着下面的司马威喊道:“就是这小子,当初和朕在殿上打架,夺走了朕的玉玺,差一点还弄断了朕的手指,不可不杀!”兵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似地把司马威拉出殿外。司马威早没了当时的威风,只能拼命喊饶命,但一切都晚了,他很快便死在乱棍之下。
司马衷到底傻还是不傻呢?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司马伦的结局像极了被他所杀的贾南风,他被关进了金墉城,不久前在这里他用金屑酒毒杀了贾南风,如今该自己尝尝这种酒的味道了,不过这位王爷虽然篡位做了皇帝,但在死神面前表现得却毫无气节,比贾南风差得太远。
他手捧酒壶大哭,一直念叨“孙秀误我!孙秀误我!”,就是不肯喝下,监刑官等得不耐烦,命几个人上去摁住司马伦,捏着鼻子将金屑酒灌入口中。不一会儿,司马伦便一蹬腿,七窍流血而死。他的四个儿子也全部被斩首。从司马伦篡位当皇帝到喝毒酒身亡,不过一百来天。
如果说楚王司马玮和汝南王司马亮的死,是拉开中国历史最大的皇族内讧——八王之乱的序幕,赵王司马伦的死则标志着第一阶段的结束,司马伦成为第三个倒在血泊中的王爷。
第四个会是谁呢?谁扑腾的欢,谁就是下一个,那自然就轮到齐王司马冏了。
司马伦被诛灭,新的一轮权力分配又开始了。作为打响第一枪的司马冏,所获最为丰厚,他获封大司马,加九锡;成都王司马颖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也加九锡。本来原意是让这两位王爷共同留朝辅助,但一下子搞出两个“九锡”,这样的安排显得很“无厘头”,摆明了让两位王爷死掐。
河间王司马颙为太尉,加三锡;长沙王司马乂,封骠骑将军,统领左军。其中成都王和长沙王是司马衷的兄弟,也就是说都是司马炎的儿子,他们当时只有二十多岁。齐王司马冏是司马攸的儿子,当时已人到中年。河间王司马颙比他们三个都大一辈,年龄也更大些。
狗咬狗一嘴毛,刚刚分配完权力,有人便分别向两位“九锡”进言,建议搞掉对方,这个权力联盟从开始就显得极不靠谱。所幸司马颖手下有位叫作卢志的谋士,他看得比较清楚,京城是是非之地,不能久待,否则很可能遇到灾祸。所以他建议司马颖以退为进,把朝中大权交给齐王司马冏,回到自己封地,静观事态变化。司马颖虽然很想过把执掌朝政的瘾,但觉得卢志说得有道理,便以母亲有病需要照顾为理由,奏请归藩。
司马冏正犯愁怎么排挤司马颖呢,没想到他主动要求离京,这让他有些喜出望外。大权独揽的司马冏,从此彻底放松下来,他天天沉溺于酒色,懒得打理朝政,因为要扩建王府,一时找不到材料,就把办公用房和老百姓的私房拆掉用来筹集工料,弄得京城百姓怨声载道。
转过年来,宫里传来消息,皇太孙司马尚夭折。自此,司马衷所有儿孙都死光了,这位当了一辈子傀儡的弱智皇帝,命运足够悲催,最后落了个“断子绝孙”的结局。
皇位继承人怎么办?只能从其他皇族里选,呼声最高的是成都王司马颖,他当初听从高参卢志的建议,让权给齐王司马冏,留下了不贪权的好名声。回到藩地之后,又是按照卢志的主意辞去大都督,推掉九锡,上表把所有的功臣都举荐了一番,然后用自己的俸禄打造棺木,装殓祭祀战死的将士,抚恤他们的家属,并开仓赈济饥民。这一系列的举动,俨然是一位明君的样子。所以甄选下一代皇帝候选人,聚光灯便不由得打到他的身上。
司马冏哪肯让司马颖占如此大的便宜,他随手关掉“电源”,让司马颖重新回到了黑暗之中。仗着自己把持朝政的权力,他另立晋武帝之孙、清河王司马遐之子,年仅八岁的司马覃为皇太子,自封为太子太师。
“老奸巨猾”的河间王司马颙此时看到了机会,用这样四个字形容他,并非因为他年龄最大,而因他是搞阴谋诡计的一把好手。当初司马冏揭竿而起时,司马颙最初是支持司马伦的,他派遣大将张方率关中精兵支援洛阳,但后来听说司马冏兵势强盛,狡猾的司马颙立即转舵,命张方以“义军”的名义前进。司马冏对他这种骑墙派看不上眼,但因忌惮司马颙在关中的兵力,仍给了他侍中、太尉等要职。
司马颙看到当政的司马冏得罪了司马颖,和留在京城的长沙王司马乂也有矛盾,同时也感到司马冏的所作所为,让天下人倍感失望,此时只要自己振臂一挥,想必不少人会纷纷响应。他心里盘算,到时司马冏那个“首席执行官”的位置,非自己莫属。
永宁二年,司马颙正式起兵,他派部将李含、张方率兵直逼洛阳,同时派人去邀成都王司马颖起兵。
听闻司马颙发难,齐王司马冏急忙召集手下商量应对之策,尚书令王戎站出来说了这么一番话:“殿下当初带兵起义,确实功劳很大。可是当政以后,没有论功行赏,只是任人唯亲,使得不少人很失望。事到如今,不如主动退位,这样才有可能保全富贵。”
没错,这位王戎便是竹林七贤之一,后来以“吝啬”闻名于世的那位,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说出这席话。当即遭到其他一些大臣的痛斥,他们建议应杀掉扰乱军心的王戎,王戎看到司马冏面露凶色,他灵机一动,说自己内急,要上厕所,谁知一去不复返。司马冏等得很不耐烦,就派人前去察看。那人回来报告说不好了,王尚书掉进厕所里了,刚被捞上来,司马冏觉得恶心,便饶了他一命。
以自投粪坑方式自保,王戎实在把“竹林七贤”的脸丢尽了。
司马颙充分发挥了他的“聪明才智”,他本来和京城里的司马乂没有联系,但发布的檄文却号召长沙王司马乂讨伐司马冏,公开挑拨司马冏与司马乂的关系,司马颙的如意算盘是,先让洛阳城里这两位王爷斗起来,因司马乂兵少,一定会被司马冏所杀,但司马冏也会有损失,这样自己可以坐收渔利。
司马颙猜到了开始,但没有猜到结局。
司马冏果然经不住挑逗,派人捉拿司马乂,这位长沙王非等闲之辈,史载他身高七尺五寸,异常勇猛。他提前得到消息,不愿坐以待毙,先带着一百多号人直奔皇宫,把晋惠帝司马衷挟持了起来,到处散布“大司马司马冏谋反”,变被动为主动,去攻打司马冏的大司马府。
又是一夜的混战,洛阳城里火光一片,在东门上避难的司马衷,也被吓了一大跳,箭矢如雨,落在他的座位前,一些宫女近侍纷纷倒地。
三天以后,答案揭晓,司马冏成为第四个开挂的王爷。
现在该司马颙傻眼了,本来想趁司马冏杀掉司马乂后,自己率兵杀进洛阳城,没想到司马乂的战斗力如此了得,现在起兵的理由不复存在,只能罢兵返回长安。
司马乂掌权了,这似乎都有些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请成都王司马颖入朝辅政。
司马颖内心很激动,但又表现得很矜持,他同意辅政,但不同意到洛阳。于是司马乂有大事便派人去请示司马颖,刚开始,这个机制执行得还不错,但日子久了,司马乂请示的越来越少,这让司马颖颇感不满。
司马颙觉得机会又来了,他就像一个“搅屎棍”,关键时刻总要出来搅和一下,公元303年八月,他又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派张方率兵七万,出函谷关进攻洛阳。对司马乂非常不满的司马颖,这次表现得相当积极,他不顾兄弟情分,让陆机统兵二十万南下攻击司马乂。
陆机和他弟弟陆云号称“二陆”,是响当当的文学家,写诗作赋没得说,但让他领兵打仗有些“乱弹琴”,司马颖看重的或许是他显赫的家庭背景,陆机的爷爷是东吴最牛的将领陆逊,他老爸是东吴名将陆抗,他在西陵之战中击败羊祜,使得晋军只能在长江北岸徘徊,让吴国在历史上多待了些日子。但爷爷、老爸能打,并不代表他能打,陆机对此也心知肚明,一度请辞,但在司马颖的坚持下,他只能硬着头皮上路。
当时有实力的只剩下这三个王爷,所以他们一开战,迅速将“八王之乱”引向高潮。
司马颖、司马颙有重兵,司马乂则有皇帝,虽然惠帝一直是个提线木偶,但在众兵士和天下人眼里,还是唯一的正统。双方打了几个月,关键时刻司马乂亮出了王牌,他带着司马衷亲临前线。惠帝司马衷来得正是时候,不仅鼓舞了司马乂军队的士气,也让陆机率领的大军投鼠忌器。
缩手缩脚的陆机遇到了一个狠角色,便是司马乂手下的大将司马王瑚,他手下有五千铁骑,与其他骑兵不同,这些马都是高头大马,而且在马两侧都系着两把长长的铁戟,俨然是一辆辆无敌战车。结果此战陆机大败,损失极为惨重。
陆机最后也因这场败仗丢了人头,不过并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被自己人所杀,因为他得罪了一个人——孟玖。
孟玖是司马颖身边非常得宠的太监,他的弟弟孟超是陆机的前锋,但此人人品很差,纵容兵士抢劫,被陆机痛斥,孟超怀恨在心,向自己大哥诬告陆机,说他准备投降司马乂。很快孟超在作战中身亡,孟玖认为是陆机为了报复,故意让自己弟弟送死,他便向司马颖打黑报告,说陆机心怀不轨,此时正赶上军队大败,陆机手下的王阐、牵秀等几位将领害怕承担责任,也附和说陆机确实想投敌叛变。
司马颖可以容忍失败,但不能容忍背叛,下令将陆机逮捕,虽然有不少人为他求情,但在孟玖等人催促下,他下令处死陆机和弟弟陆云,并夷灭三族。
陆机的死更多是自身所致,他先后投靠了杨骏、吴王司马晏、贾谧、赵王司马伦,这四人没有一个良主,好不容易找到了赏识自己的司马颖,但没想到遇见的竟然是自己掘墓人。
陆机死时,唯一的遗憾是觉得因自己而连累了弟弟,为此在刑场上热泪盈眶,但陆云却没有掉一滴眼泪,他劝慰哥哥,能够一起赴死,已经很满足了。
“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这是陆机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悲叹,意思说:“江东华亭那好听动人的鹤鸣,我们兄弟还能听到吗?”
为何总是在临死之前才能大彻大悟,陆机身为“太康之英”,做一个纯纯粹粹的大学者岂不更好?
司马乂击败陆机后,把重心转到西边,又和张方开始混战,他觉得惠帝这个幌子确实好使,又抬着司马衷去迎战张方,两边互有胜负,但后来张方渐渐支持不住,已经琢磨着如何安全撤退。
此时,传来了一个天大的喜讯——司马乂被绑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反水的是东海王司马越,他不看好和他一伙儿的司马乂,害怕这样打下去,司马乂必败。所以他联络不愿再战的禁军将领,将司马乂软禁起来,并让惠帝司马衷下诏罢免了司马乂的官职,将司马乂送到金墉城关押。
司马越干了生平最大胆的一票,却陷入了两难境地,他既怕司马乂的部下去营救自己的王爷,但又不敢杀了司马乂,担心将来被报复。为难之际,他的手下献上一个两全其美之策——借刀杀人。他派人告诉张方说司马乂在金墉城,你们看着办。金墉城在洛阳城外,张方派人很顺利地将司马乂抓获,绑在兵营中的柱子上,放在火堆上慢慢烤炙而死,很远处都能听到司马乂凄惨的叫声。
司马乂成为八王中第五个被干掉的。
成都王司马颖大摇大摆来到京城,用司马衷的橡皮图章,封自己为丞相,杀了不少曾经反对自己的人,安插了大批心腹,废掉齐王司马冏所立的太子司马覃。司马颙为讨好司马颖,奏请立司马颖为皇太弟,在司马颖看来,这个位置本来早就应该属于自己,如今只是失而复得,所以当然同意。
一切安排完毕之后,司马颖留下大将石超镇守洛阳,自己又回到邺城。
始终不明白,这位成都王为何不愿意留在洛阳。他在邺城遥控朝政,意味着朝中所有政令都需要跑到邺城向他汇报,经批准后方能施行。邺城位于今天河北省临漳县,从邺城到洛阳六百多里。那时候没有电话手机,更没有QQ微信,完全靠骑马来传递信息,如此长的距离,如何能有效管理朝政呢?
司马颖根本也不是那块料,成为皇太弟后,“僭侈日甚,有无君之心,委任孟玖等,大失众望。”这让留在洛阳的东海王司马越有了想法,与其天天跑几百公里去汇报工作,不如自己说了算。
公元304年的秋天,司马越在洛阳起兵,声讨成都王司马颖,宣布废除司马颖的皇太弟身份,重新恢复司马覃为太子。
司马越经历过上次事变,他懂得惠帝司马衷关键时刻很好使,所以他带着这张王牌和手下大将右卫将军陈眕,统领着十万大军向邺城而来。
司马颖没想到司马越会这样干,惊慌之余,他命石超率兵南下抗敌。他又想起陈眕的两个弟弟陈匡、陈规二人在自己的手下为将,于是把两个人请进府内,好言劝慰,让他们去假投降,并留下妻儿作为人质。
两个人投奔到司马越营中,说是来弃暗投明。他们透露了重要的秘密,说因为晋惠帝御驾亲征,邺城上下惊恐,军心涣散,天天都有逃兵。司马颖也无计可施,成天唉声叹气。司马越一听,顿时觉得胜券在握,似乎兵不血刃就可以拿下邺城。
精神完全松弛下来的司马越,在一个叫作荡阴的地方,被全副武装的石超大军大败,司马越输得连裤衩都没有了,他头也不回地逃回自己的封国东海国,也就是今天山东郯城一带。
惠帝司马衷本来是被司马越当作一张王牌,跟随大军出征。但此时司马越是泥菩萨过河,根本就顾不上这位当朝天子,司马衷身旁的侍卫也跑得无影无踪,只有一个人守在他身边,这位便是嵇康的儿子嵇绍。
嵇绍就用身子为他挡箭,一会儿便身中数箭。涌上的乱兵要砍嵇绍,司马衷高呼:“忠臣也,勿杀!”但无济于事,嵇绍最终死于乱刀之下,鲜血溅到了司马衷的衣服上。后来有人见司马衷的衣服上沾满血污,想要给他换一件,他连连摆手说:“袍子上是忠臣嵇侍中的血,不能洗!”
从此可以看出,司马衷好像并非是白痴皇帝,至多只是智力有些缺陷,比后来东晋那位连四季和饥饱都分不出的司马德宗要强得多。
司马衷又落到了司马颖的手上,这对司马衷丝毫没有什么新鲜感,谁带他走,他也只能跟着走。对于司马颖来讲,最大的收获便是恢复了皇太弟的身份。击败司马越后,他令司马颙进兵洛阳,司马颙让张方占据洛阳城,进城的第一件事就将太子司马覃再度废黜。
这场混战似乎应该以司马颖的胜利而结束了,但结局却出乎意料。司马颖取得压倒性优势后,一心想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他对旁边的幽州惦记许久,但幽州刺史王浚并不买账。王浚手握十几万重兵,特别是他与鲜卑人的关系甚好,他为了自保将两个女儿都嫁给了鲜卑贵族,关键时刻鲜卑人都会出兵帮他。
司马颖正面战场打不过王浚,就想用下三滥的手段解决问题,他收买王浚的副手想要刺杀王浚,但事情败露,王浚带着鲜卑、乌桓以及东瀛公司马腾的十万大军,来进攻邺城,司马颖抵抗不住,只好带着惠帝司马衷,放弃老巢,逃往洛阳。
落草的凤凰不如鸡,惠帝司马衷和成都王司马颖,好不容易跑到洛阳,突然感觉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司马颙的大将张方将两人几乎软禁起来,按照司马颙的意思,张方要他们一起迁都长安。
司马衷关键时刻又突然变得清醒起来,他实在不愿意离开洛阳,更知道自己到了长安后会生死未卜,所以他跑到后花园的竹林里藏了起来,软的不成只能来硬的,张方派兵将在竹林里瑟瑟发抖的司马衷强行拉上车,司马衷潸然泪下,他害怕这次走后便再也回不到洛阳了。
临走前,张方纵容士兵几乎将洛阳的物资都搜刮殆尽,同时他还想下令一把火将洛阳城烧掉,亏得卢志出来劝阻,说过去董卓就干过这样的事情,结果遗臭万年,所以不能学他。洛阳城这才逃过一劫。
就在此时,缓过劲儿的司马越东山再起,他以张方和司马颙“劫持帝驾”为罪名,发檄文讨伐河间王司马颙,打出的旗号是“迎接惠帝还都洛阳”。这个文案做得不错,反响超级火爆,得到了幽州刺史王浚、范阳王司马虓等人的响应。
面对咄咄逼人的司马越,司马颙顿感恐惧,他先是派被自己软禁的司马颖为镇东大将军,回到过去他的地盘招抚兵马。然后又杀掉张方,想与司马越言和。他的想法很简单,司马越打的旗号是让惠帝还都洛阳,而正是张方逼迫司马衷迁都长安的,如果杀掉张方,然后把司马衷送回洛阳,司马越起兵的理由便不复存在。
老奸巨猾的司马颙,这次失算了,司马越拿到张方的人头后,西进的大军非但未停步,反而将张方的人头当作了通行证,遇到抵抗就把这个“通行证”亮出来,意思说张方都被杀了,你们还不投降。所以,司马越的军队进展异常顺利,军中的鲜卑将领祁弘率先攻破潼关进入关中,连败司马颙军队,河间王司马颙单骑出长安,逃到太白山。
司马越的军队进入长安,这些兵士大多是鲜卑人,他们知道不会在长安久待,于是放手大肆劫掠一番,杀掉两万余人后,又带着惠帝司马衷回到洛阳。还都洛阳后,司马衷改年号为光熙。没有人记得这次是第几次改元了,反正每次劫难被救后,司马衷都要改一次以示庆祝。
大局基本就这样确定了。
说说最后两位失败王爷的命运,成都王司马颖后被范阳王司马虓擒获,关在邺城监狱里,司马虓念他是武帝司马炎的儿子,只是把他幽禁起来,并无杀他之意。但不幸的是司马虓突然暴亡,手下长史刘舆知道这里是司马颖的主场,害怕生变,决定杀掉成都王司马颖。
这位王爷死得倒颇有一些魏晋风度,他知道自己大限已到,对刘舆派来杀他的田徽说:“我自放逐,于今一年,身体手足不见洗沐,取数斗汤来!”一年都没有痛痛快快沐浴过一次,一定要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人世间。他看到两个儿子在一旁大哭,挥手让人把两个小孩子带走,沐浴完毕,从容地让田徽将他缢死,时年二十八岁。可惜的是,那两个在旁边哭泣的小孩子不久也被杀掉。
司马颙在祁弘退兵后,又占据了长安,但只是孤守长安一城,已经是穷途末路,后来司马越召他为司徒,司马颙对此犹豫不决,不去吧怕是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去了又怕羊入虎穴有去无回,左右属僚劝他:“司马越今日大权在握,恐怕大王现已没有实力抗旨。现在最好的办法,只有上表谢恩,尽量多说司马越的好话,并主动放弃兵权。这样一来,大王毕竟是宗室,司马越应该不会加害。”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于是司马颙带着三个儿子赶往洛阳,走到新安时,遇到了司马越派来的迎接队伍,这支队伍由司马越的弟弟、南阳王司马模的部将梁臣带领,他们的迎接方式有些特别,寒暄之后在车上将司马颙扼死,接着将他的三个儿子砍死,一代阴谋家,最终死于阴谋,算是死得其所了吧。
司马颖、司马颙是脑袋“接吻”大地的第六位、第七位王爷,八王之乱的最后胜利者终于揭晓——东海王司马越。
公元307年1月8日夜里,晋惠帝司马衷突然病亡,据说是吃了司马越送来的毒饼而死,史载死相很难看,四体抽搐,折腾了好一阵才咽气,这算是历史上的一桩疑案,最大嫌疑人就是东海王司马越。
但无论到底被谁所杀,对于苟延残喘到四十八岁的司马衷来讲,已经不再重要,此时死去是一种最好的解脱。
过去的十六年来,他经常被从睡梦中叫醒,签发那些看不懂的诏书,这些诏书使得自己的姥爷、老婆、皇子、皇兄、皇弟们人头落地,今天这个王爷劫持他,明天又让另一个王爷抢去,贵为天子,实为幌子,几乎没有一点尊严,想过老百姓的普通生活都不可以。
有时候死比活着更加幸福,对于司马衷来讲,就是如此,至少不会再有人在凄凉的夜晚把他从被子里拽出来,也不会有人用冰冷的刀剑将他逼上车鸾,他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司马衷的一生,从来就没有诗和远方,有的只是在一个女人和八个男人间生不如死的苟且。
这场中国历史上最大的皇族内讧曲终人散,现在可以进行“颁奖”了,最佳原创剧本——司马炎,最佳导演奖——司马颙,最佳男主角——司马越,最佳女主角——贾南风,最佳男配角——司马衷,最佳新人——司马颖、司马乂……
最苦难的“奖项”无疑属于普通百姓,这些混乱的日子里,今天你杀人,明天人杀你,杀人的人再被人杀,看上去人头落地的是那些王爷大臣,但真正痛苦的是天下苍生,这场动乱造成数十万人死亡,史载“流尸满河,白骨蔽野”。
八王之乱对于历史的影响无疑相当巨大,历史学家田余庆说:“西晋统治者进行的八王之乱以及随后出现的永嘉之乱,既摧残了在北方的西晋政权,也毁灭了几乎全部西晋皇室和很大一部分追随他们的士族人物。”这场动乱造成了西晋统治秩序的崩溃,把所有的人推向动乱的深渊,给社会带来深重而又长久的灾难,由此西晋的力量消耗殆尽,民族矛盾爆发,导致“五胡乱华”,最终使得西晋灭亡。
历史远去,今天历史课本似乎只能读到这几个王爷的名字,而在这场动乱中死去的其他人,和中国历史无数死去的苍生一样,好像从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这似乎是中国历史最为痛彻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