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讲 武帝的自我批评(1 / 2)
汉武帝经过四面出击,建立了空前庞大的帝国。南到越南中部,北到今天的蒙古,东至朝鲜,向西一直越过帕米尔高原。武帝站在如此幅员辽阔的版图前,心中充溢着一种前无古人的自豪感。
和秦始皇一样,武帝觉得自己的丰功伟绩应该让上天知道,于是他决定去泰山封禅。公元前110年正月,汉武帝开始了封禅之旅,四月在泰山东举行了封泰山大典,礼毕后,他带着霍去病的儿子霍子侯登上山顶,实现这个心愿后,武帝将年号由元鼎改为元封。
熟不知,这一切透支着整个帝国。作为一个拥有雄才大略的帝王,在他统治的中后期却昏招频出,险些葬送了西汉王朝。所幸最后幡然醒悟,悬崖勒马,这才没有重蹈秦亡的覆辙。
说起武帝的昏招,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是好大喜功。武帝亲政后对外连年征战,虽然拓展了不少疆域,但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沉重。有些战争是必要的,譬如对匈奴的征战,因为长期以来匈奴就是西汉王朝最主要的外患,而汉朝恰好涌现出卫青、霍去病、李广等军事奇才。在这样的情况下对匈奴采取军事行动以解除威胁,应该说没什么可指责的。
但有一些战争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比较典型的就是对大宛国的两次战争,当年张骞出使西域时曾经去过大宛国,并受到了良好的接待。同时从那里带回了一个重要的信息,说大宛国盛产汗血宝马,据传这种马能够日行千里,奔跑后会流下像血一样的汗水。
作为超级“马迷”的武帝对此很向往,派使者用黄金浇铸的金马去换活马,但是大宛国贵族觉得汗血宝马是国宝,不肯给汉朝。汉朝使者很生气,对大宛人出言不逊,大宛贵族看不下去,命人半路把汉使给截杀了。或许大宛国这些贵族觉得自己距离长安远达万里,汉朝不会大动干戈。但他们太低估了武帝。
一直顺风顺水的武帝怎会咽下这口恶气,他没有太多犹豫就决定讨伐大宛并夺取宝马。此时,卫青、霍去病都已经去世,武帝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统帅军队出征,贰师城是大宛国的一个城市,据说汗血宝马藏在那里,这样的命名显示这次出征的主要目的直指汗血宝马。
李广利何许人也,为何要让他做统帅呢。这里面隐含着武帝的私心,这位李将军是武帝非常宠爱的李夫人的哥哥,武帝这样做,是希望李广利和当年的卫青一样,能够通过军功来换取名禄。
这场长途远征出乎意料的艰难,一万多里的路程,数万军队出征,人吃马喂,后勤补给非常困难,只能边打边解决粮草问题,结果还没有打到大宛国,就已难以为继。无奈之下,李广利只能带着残兵退到敦煌,活着回来的不及出征时的十分之一。
这次远征失败让汉武帝感到震怒,听说李广利想带着残兵回来,武帝怒斥仗打成这样还有脸回来,他派使者赶到玉门关,把残兵挡在关外,并下令胆敢入关者杀无赦,李广利吓得只好屯兵敦煌,打消了回长安的念想。
武帝认为这场败仗,使得大汉王朝在西域的颜面尽失,他自然不会甘心,过了不到两年,武帝决定第二次远征大宛,这次充分吸取了上次失败的经验,集结了大量的军队,几乎动员了全国的力量,准备充足的牛、马、骆驼以及粮食和兵器,组成了庞大的后勤保障队伍,浩浩荡荡向大宛进发。
有了强有力兵源和后勤保障做基础,这次成功打到了大宛国。汉军断绝大宛国都城中的水源,使得大宛内部发生了动乱,贵族们杀死大宛王后请求投降,并贡献了一些汗血宝马,算是满足了武帝的愿望。
司马迁对这次出征持严厉批评的态度,他认为在出兵大宛时,西汉主要粮食产区的关东地区发生了大面积的蝗灾,武帝置这样的灾难于不顾,不惜耗费巨大人力财力,去抢汗血宝马,并不忘给自己大舅子提供立功的机会,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实属不应该。
除了穷兵黩武外,武帝还有一个很大的喜好,便是像秦始皇一样喜欢出巡,先后出巡十几次,走一路赏一路,耗费远远超过秦始皇。
武帝如此做派,带来的最大问题就是财政吃紧。汉朝经过文帝和景帝的休养生息,经济得到了恢复和发展,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据《史记》记载,在高祖刘邦时代,皇帝都找不齐四匹毛色一致的马匹来拉车,将相只能用牛来拉车,百姓的生活就更加清苦,到了武帝初年,马根本就不再稀奇,乘母马的人都会被人瞧不起。这说明,文帝和景帝给武帝留下的家底是相当不错的。
武帝喜欢铺张,生活奢靡,再加上连年用兵,这些家底很快就被耗光。如果还这样继续下去,国家难以维持,很可能天下大乱,形势逼迫武帝不得不采取一系列经济措施,他重用一个叫做桑弘羊的大臣,让其采取措施来改善财政状况。
首先进行的是盐铁专卖,就是把制盐和炼铁的经营权收归国有,由政府垄断经营,这个来钱很快,为政府带来了一大笔收入,尝到甜头的武帝,在后期把酒也作为了专卖产品,凡是能带来高昂利润的产业都没有逃过武帝的法眼。
在增加税收方面,实行算缗、告缗制度。“缗”就是穿钱的线,一千钱一串,就是一缗钱,缗就成为计算财产的单位。所谓“算缗”,就是征收资产税,商人和手工业者自己申报收入,商人是一缗一算,也就是每一千钱抽取税赋一百二十钱,大概是12%的税率,手工业者减半,除此之外,还对运输业等也收取资产税。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出台如此严厉的征税政策,导致一些工商业者不可避免想隐瞒自己的收入,达到少交税的目的。为了解决隐瞒不报的问题,配套出台了“告缗”政策,就是对不如实呈报财产的人,鼓励告发,告发属实的,被告发者财产充公,而告发者则可获得财产的一半作为奖赏,这个政策的核心要义是“挑动群众斗群众”。武帝任用了一名叫做杨可的官员专门负责执行告缗令,《汉书》记载“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遇告”,政府“得民财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
桑弘羊还搞出两个新花样:均输法和平准法。均输法,就是郡国应向朝廷贡纳的物品,均按照当地市价,折合成当地土特产品,上交给均输官,由均输官运往其他地区高价出售。所谓“平准”,就是政府在京师和各商业城市进行商品买卖,“贵即卖之,贱则买之”。为了保证这一政策的成功,在京师设“委府”,即商品仓库,贮存大量商品,作为调节物价的后盾。
当然,最重大的一项改革当属币制改革。汉初由于经济凋敝,国家对铸钱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政策。元鼎四年,为了彻底整顿货币,汉武帝接受桑弘羊等人的建议,禁止郡国和民间铸钱,废除过去铸的一切钱币,而以新铸的五铢钱为全国唯一通行的货币。这次币制改革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将铸币权完全收归中央政府的一次创举,它最终将汉朝的币制稳定下来。
统一铸币并无问题,问题在于武帝并不满足于此,为了聚敛财富,他推出了“白鹿皮币”,就是用白鹿皮作币材,《史记·孝武本纪》记载:“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为币,以发瑞应,造白金焉。”鹿在当时只有天子才可以养,而白鹿又是极少的,物以稀为贵,白鹿皮币自然价格不菲。《史记·平准书》记载:“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意思是说,一平方尺大小的鹿皮,边缘用华丽的刺绣装饰,身价就一跃而升至四十万钱,这在当时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
白鹿皮币究竟是如何发行和流通的呢?说起来有些可笑。《史记·平准书》记载:“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按照当时的规定,每逢重大节日,宗室、王侯等都要进献玉璧,而进献玉璧时,要用一个皮荐垫在玉璧之下,以示恭敬。汉武帝颁布规定,宗室诸侯朝觐皇帝时,必须要用白鹿皮币做皮荐。也就是说,只有用白鹿皮包裹的玉璧,才符合朝廷的要求。而皮币本是朝廷独家发行的,数量有限,严禁私造。宗室诸侯要觐见皇帝,就必须要花四十万钱向朝廷兑换,然后再把皮币连同玉璧一起进献给皇帝。白鹿皮币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皇帝手里,但武帝的钱包里却凭空多了四十万钱,真是生财有道。
在经济改革上,桑弘羊无疑是难得人才,采取一系列举措堵塞了财政漏洞,使大汉没有因财政问题而崩盘。但是羊毛终究还是出在羊身上,单靠这些财政措施,并不能创造财富,只是对财富的再分配,说的更直白些,这些措施很多是“与民争利”。盐铁专营导致盐和铁价格高、质量差,算缗、告缗加重了工商业者负担,均输法和平准法让政府直接参与商品经营,使得原本应维护社会秩序的政府变成了一个逐利机构。
桑弘羊因此成为在史册中留下恶名的人物,以至于后来发生旱灾,有位叫做卜式的大臣说道“烹弘羊,天乃雨”。但实际上,桑弘羊虽然操刀改革,但至多也只是一个替罪羊,真正的祸端是由他背后的武帝所引发的。
武帝的第二昏招是酷吏当道。所谓酷吏,就是指那些执法严酷,喜欢罗织罪名,以杀人为主要功绩的官吏。任用酷吏,是武帝维持统治的一个重要手段。《史记》中专门有一章叫做《酷吏传》,一共提到了十三个酷吏,其中武帝时代就有十个,占了绝大多数,所以说武帝时代酷吏当道并不为过。
其中比较出名的一个酷吏叫做张汤。他最初受到武帝赏识,是因为办理陈皇后的案子。陈皇后便是那位“金屋藏娇”的陈阿娇。陈阿娇出生高贵,所以处处趾高气昂,武帝虽然当初表示要专心宠她,但实际上并不喜欢她。因为如此,陈皇后很难为武帝生下一男半女。
可她又是一个醋坛子,非常嫉妒武帝当时宠幸的卫子夫,阴暗的心理使她做了一件蠢事,就是利用巫蛊诅咒。巫蛊之术是当时一种诅咒人的法术,操作方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想诅咒谁,就用木头刻成此人的形状,写上姓名和生辰八字,然后让巫师使用咒术,以求对方被咒死。现在看来,这种做法非常滑稽,但当时人们对这一套深信不疑。
有人告发陈皇后利用巫蛊诅咒,武帝就派张汤处理这个事情,张汤头脑很灵活,他先探查了武帝的大概意图,知道武帝是想趁此废掉皇后,但并不想杀皇后。所以最后的调查结论是皇后因受到了巫师的怂恿后采用巫蛊之术,但并不是想咒杀皇帝而只是诅咒卫子夫,武帝据此下令处死巫师并废掉陈皇后。在处理这个案件时,张汤进一步扩大了范围,最后因这件事处死了三百多人,这件事情办得很合武帝心意,从此张汤官运亨通。
更能体现他酷吏本质的是有名的“腹诽”事件。当时武帝任命的大农令叫做颜异,他负责中央财政,职位重要而且官阶也很高。颜异这个人比较正直,武帝为了搜刮财富发明了“白鹿皮币”,颜异对此非常反对,这让武帝感到有些不快。
颜异因为一些事情被人检举,武帝派张汤负责调查,一直看武帝眼色行事的张汤,想利用这个案子进一步取得武帝的信任。可是张汤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只是在调查中发现一个细节,说是有一次颜异与别人谈话,有人说现在的法令有问题根本行不通,颜异听完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一般来讲,这样的反应太正常不过。但到了张汤这里却有了不同解读,张汤认为嘴唇既然动了,意味着有话要说,但却欲言又止,说明颜异想说的话肯定是要攻击朝廷的法令。于是张汤上书武帝,说颜异作为朝廷重臣,觉得法令不好就应该在朝堂上公开提出意见或建议,但他没有这样做,却在背地里诽谤攻击,阳奉阴违,罪当处死。武帝听从了张汤的意见,下令处死了颜异。这下子公卿大臣都开始害怕张汤,也不敢再在武帝面前提不同的意见。
后来出了个敢于挑战张汤的大臣,名字叫做狄山。朝廷当时讨论对匈奴是战还是和,狄山提出应该继续采用和亲政策。武帝问张汤的意见,张汤知道武帝好战,他说狄山过于迂腐才提出如此委曲求全的建议。狄山听到张汤的话后,忍无可忍展开反击。他对武帝说,张汤是个奸诈小人,根本没有是非观念而只会揣摩上意。
狄山讲出了大臣们想讲但不敢讲的话,但给自己带来了非常严重的后果。武帝问狄山,以你的才能,派你守一个郡能否抵抗住匈奴的进攻。狄山如实回答,说自己守不住。武帝继续问,如果是一个县呢,狄山仍说守不住,武帝问那一个边塞呢,狄山不好意思再说不能,只好硬着头皮答应,武帝就派他去驻守一个边塞。狄山是一个儒生,哪里会打仗,结果没到一个月,边塞就被匈奴攻破,狄山也被匈奴人砍了脑袋。消息传来,让大臣们都吓出一身冷汗,以后再没有人敢和张汤叫板。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酷吏如此残酷对待别人,最后自己的下场通常也会很惨烈。武帝元鼎年间,有人发现文帝的陵园被破坏,一些埋在地下的钱币被盗,这件看上去和张汤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事情,却最终让他丢掉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