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血染江山(2 / 2)
“哗——哗——噗通——啊——”
也先的大喊瞬间被滔天的水声淹没,自上游处,汹涌而来的河水如快马一般奔涌而来,闪电一般将小腿深的水位拉升了一人多高,巨大的冲力将河中的瓦刺军马一冲而倒。无数的瓦刺兵栽进了河里,被水流冲往下游。
也先和手下的两千多兵卒和身后的大部队,被陡涨的河水分成了两半。
此时,张辅手下的五千兵卒已经和也先手下的亲兵战成了一团。
张辅推了一把身旁的陈擒虎,大声喊道:
“别管我!水势再有三两炷香的功夫就会弱下来,速战速决!”
陈擒虎闻言,发了一声喊,拎起马槊,发了疯似的向也先冲去。
也先手下的军马忙乱之下,匆忙迎敌,被张辅打了个措手不及!
前有伏兵,后有大水,再加上人数上本就不占优势,两千对五千,很快就被张辅打了七零八落!
也先仗着骁勇,连发冷箭,射死了不少明军,乱战之中,也先瞄准了张辅,正要张弓,冷不防被陈擒虎摸到了马前。
只见陈擒虎弃了马槊,震脚一跳,两手抱住了战马的脖子,两臂一较,陡然发力,那战马吃痛,一声嘶鸣,被陈擒虎掼道在地。
马身沉重,力道反弹,震的陈擒虎喉咙一甜,一口淤血憋在了喉咙里,正遇上也先翻身而起,举刀扑来,陈擒虎一声闷吼,大嘴一张,一口黑血从喉咙里窜了出来,喷了也先一脸。
也先的眼睛被陈擒虎一口血迷住,手里的刀失了准头,原本奔着陈擒虎脖子劈去的刀,却劈到了陈擒虎的肋下!被陈擒虎一把攥住,一个虎扑,将也先压在身下,也先手臂发力,想将弯刀抽出,却不料陈擒虎悍勇无匹,任凭鲜血横流,血肉翻起,却死不放手,和也先滚在一起。
也先憋红了脸,猝然提膝,将陈擒虎顶开,正要起身,张辅的刀已经架在了也先的脖子上!
也先一声苦笑,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从怀里摸出了一块薄羊皮,打开来,里面是一团黑色的药泥,也先捻了一块,敷在了自己额头的伤口处,随后将羊皮裹好,一把扔到了陈擒虎怀里。
“用这药,止血最快!”
陈擒虎也不推辞,一把扯开了肋下的衣甲,将也先的药连着羊皮裹在了腰间!
这时,河里的水势也缓了下来,伯颜领着大军,将张辅和他的兵马团团的围在了正中!
“放了我家陛下!我便还了你家太师!”
张辅将大刀架在了也先的脖子上,大声喊道。
伯颜闻言,连忙让部下将朱祁镇押了上来。
“英国公!朕在这里!”朱祁镇看到张辅,大声喊道。
“咱们一起放人,怎么样?”伯颜喊道。
也先闻言,指着伯颜,顺风呼道:“伯颜!咱们蒙古的汉子,从不和任何人妥协!你忘了吗?”
“太师……”
“咱们蒙古人,从不谈条件!向敌人妥协!本太师宁可死!”也先一声大喊,打断了伯颜的话。
“要是明军敢伤我,你就杀了他们的皇帝!”也先一声大笑,冷冷的看着张辅。
伯颜闻言,翻身下马,一把拎起了瘫在地上的朱祁镇,将他提到了阵前,反手从腰间抽出了兵刃,指着张辅喊道:
“老贼!放了我家太师,否则我便杀了你家皇帝!”
朱祁镇闻言,吓得一脸惨白,手脚都开始发抖。
伯颜提了提朱祁镇的脖子,用刀尖在他的脖子上挑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你,让你的部下放了我家太师!否则,我就杀了你!”
朱祁镇慌了神,看了看张辅,看了看也先,又看了看伯颜。
陈擒虎拎起手边的马槊,架在也先的胸口,大声吼道:
“你的部下划我家万岁一刀,我便戳你一个窟窿!”
也先闻言,哈哈大笑,抬手便抓住了陈擒虎的枪头,抵在自己的身上,看着陈擒虎的眼睛,朗声喊道:
“来啊!戳啊!叫你看看本太师,怕是不怕!”
伯颜瞥了一眼也先,一提手中的刀,在朱祁镇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朱祁镇一低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鲜血缓缓的流了出来!
朱祁镇再也绷不住了,自己的鲜血带给他的恐惧让他顺间崩塌了所有的理智和最后坚强。
“英国公!你快放了他!朕要死了!朕要死了!”朱祁镇涕泪横流,张着大嘴歇斯底里耳朵喊道!
“皇上!莫中了也先的计……”
张辅正要说话,却被朱祁镇的大叫打断:
“朕让你放了他!你就放了他啊!你要抗旨吗?你要害死朕吗?你要反了吗?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们张家世受皇恩,你现在要害死朕,你对得起成祖和先皇吗?啊——我要死了!你快放了他!”
朱祁镇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喊之后,张辅架在也先脖子上的刀突然松了一松。
张辅只觉的自己突然之间万念俱灰,身子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默立良久,张辅的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苦笑过后,张辅的脸猛地涨的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只见张辅缓缓松开了也先,低着脑袋一声闷吼,仿佛要将胸膛里的血都呕出来:
“成祖!先帝!臣……臣窝囊啊!”
张辅一声低吼,随即提起手中的刀,一挺脊梁,抹了脖子。
陈擒虎惊怒之下,挺槊便刺,也先趁乱后跃,和陈擒虎拉开了距离,伯颜马快,阙准时机,一边发箭,一边引着大军前冲,很快便将也先接应到军中,不到盏茶的时间,张辅余部,除了死守着张辅尸身的陈擒虎,都被屠杀殆尽。
伯颜夹马正要催兵围杀陈擒虎,却被也先一把拦住。
只见也先翻身下马,走到了陈擒虎身前,一脸肃容。
“张文弼,威武一世,当回乡厚葬!你走吧!”
说完,也先将右拳置于胸口,向张辅行了一礼。
陈擒虎也不推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草草的一抱拳,将张辅的尸身担在肩上,大踏步的穿过人群,笔直的向南而去。
瘫倒在地的朱祁镇呆呆的看着南行的陈擒虎……
陈擒虎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朱祁镇在这一刻竟猛地泛起了一丝乡愁……
他从未觉得,大明,京师,离自己竟这般的遥远……
干热的风刮过潮湿的小巷,一脸青紫的陆活丑啐了一口牙花子上的淤血,狠狠的搓了搓自己的脸,一手洗不掉的鱼腥味呛得陆活丑一阵干呕!
猫仔的娃儿病情开始恶化,陆活丑和猫仔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强忍着二鱼头频繁的寻衅和刁难,昼夜不停的运着货……
“妈的!等过了这道坎,老子才不伺候了呢!”陆活丑低声骂了一句,将手里的酒一股脑的倒进了喉咙里,呛出了一窝眼泪。
今天,是开工钱的日子,二鱼头又寻了个由头,打了陆活丑一顿。陆活丑一声不吭的捱住了,回来后把大半的钱都给了猫仔救急,被打的遍体鳞伤的陆活丑越想越气,在道边买了半斤勾兑的散装白酒,灌在矿泉水瓶里,一路喝,一路骂,踉踉跄跄的走回到了出租的破屋内……
破屋内,还亮着灯,蒋南捻着笔,还在画。
“吱呀——”
陆活丑推开了破屋的门,蒋南放下了手中的笔,回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陆活丑脸上的伤,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将一身酒气的陆活丑扶到凳子上坐下。
“你这脸上的伤,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大的酒味啊!”
蒋南关切的问道。
陆活丑将脸别过去,想躲开蒋南的视线,不防蒋南早已取了毛巾,追着陆活丑扭动的脖子,给他擦拭着污血。
“怎么了啊!你说啊!”蒋南急得直跺脚。
陆活丑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嗫嚅了一阵,紧缩着眉头,一脸的纠结。
陆活丑说不出口,作为一个男人,心里难免有点大男子主义。他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无法直截了当的告诉蒋南,自己是为了一点工钱,没脾气,不还手的活活捱了二鱼头一顿打。
蒋南急切的眼神像极了两盏探照灯,疯狂的寻找着陆活丑想极力掩藏,极力遮挡的那一丝男人的自尊。
“我……”陆活丑涨红了脸。
“说呀!”蒋南急的直跺脚。
“我……我出去跟人赌钱,边赌边喝,然后……然后酒……酒喝大了,互相厮打了起来,对,就是这样!”
陆活丑梗着脖子,不敢看蒋南的眼睛。
“真是这样吗?”蒋南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的不可置信。
“对!就是这样!我就是酗酒,爱赌!怎么样?我是谁,你还不晓得吗?我本来不就是个活丑吗?”
蒋南的逼问彻地扯开了陆活丑心里绷住的那根弦。
委屈,无奈, 苦闷,羞愤……
所有的情绪一下子涌上了陆活丑的心窝子。
“我就是没有用!我就是个活丑!怎么样!”
陆活丑将瓶子里的白酒一股脑的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抬手推开了蒋南,晃晃悠悠的一脑袋扎进了他睡觉的那个破沙发里,用破外衣蒙住了头,不再说话。
蒋南哽咽了几声,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慢慢收拾好了一地的画纸,蹑手蹑脚的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
夜半,蒋南低低啜泣声传来,陆活丑拼命的堵着自己的耳朵,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的辗转,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陆活丑一起身,掀开了头上的外衣,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臭汗,坐在了地上!
“啪嗒!”
外衣口袋的日记本掉了出来,陆活丑挠了挠脑袋,寻了一支笔,蹲到窗下,借着月光,落笔写到:
“阿成!你睡了吗?”
两个小时后,昏昏沉沉的陆活丑打了一个瞌睡,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了看本子,只见本子上面缓缓的现出了朱祁钰那手工整的小楷:
“我睡不着!老陆,这段时间你去哪了,我给你写了好多话,你都没有回我!”
“我这段时间没白天没黑天的在挣钱!累的我都快死了!哪有时间和你聊天啊!你最近怎么样?还好吗?”陆活丑落笔写道。
朱祁钰顿了顿笔,看了看案头,那里堆满了各式的书信和战报。
朱祁镇被瓦刺俘虏,二十万大军被屠杀殆尽,文武官员亦死伤数十人,损失马匹二十万头,衣甲器械辎重损失无数。英国公张辅、泰宁侯陈赢、驸马都督井源、平乡伯陈怀、襄城伯李珍、遂安伯陈埙、修武伯沈荣、都督梁成、王贵、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邝埜、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曹鼐、刑部右侍郎丁铉、工部右侍郎主永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邓栗、翰林院侍读学士张益、通政司左通政龚全安、太常寺少卿黄养正、戴庆祖、王一居、太仆寺少卿刘容、尚宝少卿凌铸、给事中包良佐、姚铣、鲍辉、中书舍人俞拱、潘澄、钱禺、监察御史张洪、黄裳、魏贞、夏诚、申祐、尹竑、童存德、孙庆、林祥凤、郎中齐汪、冯学明、员外郎王健、程思温、程式、逯端、主事俞鉴、张塘、郑瑄、大理寺副马豫、行人司正尹昌、行人罗如墉、钦天监夏官正刘信、序班李恭、石玉等五十二人皆死于混战之中。大半个朝廷的文武要员一战而亡。
也先携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直逼京师城下,朝野混乱,文武百官分作两派,一派主退,一派主和。
主退派想要退居黄河以南,迁都南京,借黄河与长江之天险,抵抗瓦刺。
主和派想要派使臣往瓦刺,商定割地和金银的价目,求得瓦刺退兵。
无论是那一派,都坚持一点,即:瓦刺军壮,不可与之争锋!
“阿成?阿成?”陆活丑眼见朱祁钰半天没有回复,连忙催促。
“我过得也不好!”朱祁钰叹着气写道。
陆活丑闻言,不服气的写道:
“再惨还能有我惨,我一个月被打了六七次,今天这次最狠,打的我额头都破了!”
朱祁钰闻言,吃了一惊,正要再问,只见陆活丑飞快的写道:
“别看他打我打的狠,但我是不会服气的!就是最近我需要钱,才忍气吞声!不过说实话,打我那人,确是长得人高马大,体格壮硕,我就算不忍着,也打不过他!所以这几天,我一闲下来,就想着练练肌肉,壮壮力气,总有一天,我得打回来……我还想着攒点钱,找一个好一点的师傅,学个几招,反正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朱祁钰一声苦笑,落笔写道:
“记得你说过,自己以前也捱了不少打,怎么单单这一次要想着还回去了!”
陆活丑嘬了嘬腮帮子,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即写道:
“这不一样,以前我是光棍儿一个,没家人,没朋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不一样了,有个女的,得指着我吃饭,有个朋友,需要我帮着挣钱给孩子看病!反正,就是不一样了!以前没人需要我,现在有好几个人指望着我呢。这人,不光是为了自己而活,是这么个理儿吧!”
“这人,不光是为了自己而活!”
陆活丑随意的一句话,在朱祁钰的心里猛地点燃了一道炸雷!朱祁钰反反复复的咀嚼着陆活丑这句话,朦朦胧胧中,朱祁钰好似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开始萌芽,但他又说不出是什么!
朱祁钰甩了甩脑袋,回过神来,接着写道:
“你要是不忍了,打了打你的人,岂不是更挣不到钱了!”
陆活丑一声嗤笑,接着写道:
“阿成,你不明白这里的事儿!欺负人的人都是看你好欺负,他才欺负你,这世界,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规矩!你要想不被欺负,除了反抗,没有别的路子!越怂越挨打!你懂不懂!”
“越怂越挨打!”陆活丑的话无意中似乎触碰到了朱祁钰的心里某个脆弱的神经,勾起了朱祁钰许多痛苦的回忆。
只见陆活丑接着写道:
“我现在是得靠着欺负我的那帮子人挣钱!但是我是跪着挣的钱!我不是以前那个没人要的那个活丑了!我不想让我的朋友,我的……咳……另一个女……女的朋友,还有我自己,看到我跪着挣钱的样子!我得站着,把钱给挣了!老子不是活丑,是个男人!”
陆活丑的情绪有些激动,手底下吃力,笔尖划烂了好几张纸。
朱祁钰的瞳孔一缩,感觉自己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样,血脉贲张,久久不能平复!
“老陆!你给我个地址,我给你送点钱过去!”朱祁钰飞快的写道。
陆活丑闻言一笑,慢慢写道:
“阿成,咱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不要谈钱!”陆活丑一皱眉,仿佛勾起了曾经某些不好的回忆。
眨了眨眼睛,陆活丑回过神来,接着写道:
“阿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老陆我有手有脚,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吃自己的饭,流自己的汗,自己事情自己干;靠天,靠地,靠父母,不算是好汉!”
朱祁钰想了想,接着写道:“好!不说钱的事!你说想找个师傅,学几招拳脚是吗?”
“对啊!只不过现在的健身馆都太贵了,报个拳击啊,散打啊之类的教学班,怎么不得花个七八千啊!见效还慢!”
陆活丑算计着钱,牢骚满腹的写道。
“散打?拳击?嗯,虽然没听过,但看样子,应该是些厉害的拳脚功夫!”朱祁钰不解的暗自嘀咕。
“老陆!这样,你等着,我去给你问几招功夫,画了图样,写给你!等着我啊!”
朱祁钰潦草的涂抹了几句,将本子一把合上,跑到门边,大声喊道:
“乔百户!进来!快点……”
月明星稀,坐在朱祁钰书房门外的乔百户听到朱祁钰的声音,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从瞌睡中蹦了起来,一个转身,飞快的推开了朱祁钰的房门。
乔百户一推门,一眼就看到了一脸苍白,满颊颓废的朱祁钰顶着一头干枯的乱发在书案后头徘徊。
“哎呦!我的王爷啊!一个多月了,您总算是说句话了!王爷想吃点什么?我让曹烹去给您做!”
“不急着吃!我先问你件事!”朱祁钰打断了乔百户的话。
“王爷,您想问什么……”
“你的身手怎么样?会不会什么拳击啊,散……散打之类的功夫?”
乔百户闻言一愣,皱着眉头苦苦的思索了一阵,低声说道:
“回王爷的话,小的家中,十几代都是练武出身,各门各派的武功不说精通,也都略知一二,却从未听过拳击,散打这两门功夫……”
朱祁钰闻言,大失所望,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摇头叹道:
“还以为你能帮上忙呢……算了……”
乔百户闻言,连忙问道:
“不知道王爷,打听这两门功夫是做什么,小人在江湖上也有不少练武的朋友……”
朱祁钰闻言,又来了兴致,抬起头说道:
“我有个朋……哦,不,我自己想学几招功夫,要速成的,见效快的,要能打倒比我高大壮硕的人,还要学起来容易的,我听朋友说,有两门功夫,唤作拳击和散打,很是厉害,你去找找,多花些银子,给我请一两个高手来……”
朱祁钰一边比划着,一边将陆活丑的需求传达给乔百户。
乔百户闻言,心中一动,暗自思忖道:
“打倒比自己高大的……准是王爷上次在也先手下吃了亏,咽不下这口气,想学功夫,可是这世上的功夫若想练成高手,哪个不得十几年的苦功,还要速成……速成……看来唯有战阵练兵之法,才可以学起来容易,又速成,练兵之法……”
乔百户在脑子里搜肠刮肚的检索着自己知道的各种功夫,想的深了,竟然走了神!
“乔骢?”朱祁钰轻轻地拍了拍桌子。
乔百户猛地缓过神来,大声说道:
“有了!”
“有什么了?”朱祁钰问道。
“小的想起了三招功夫!乃是三国时陷阵营训练新兵的招法!”
“陷阵营?”朱祁钰摸了摸下巴。
“陷阵营成军于东汉末年,人数不多,但作战极为勇猛,它的营官是吕布手下的大将高顺。所将七百余兵,号为千人,铠甲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不破者,名为陷阵营。全军仅有七百余人,个个骁勇善战,装备配制精良。乃是吕布攻城拔寨的第一先锋!”
“这陷阵营练兵的招法有何不同?”朱祁钰好奇的问道。
谈起武功招法,乔骢顿时来了精神,两眼放光的说道:
“东汉末年,群雄并起,诸侯征战不休。士卒军马是死了一茬,马上接上一茬,接上一茬,又死一茬,过不去俩月,就基本都死没了。普通的士卒就像割韭菜一样,死了补,补了死。训练士兵,哪里有时间从基本功开始练!新入伍的壮丁,都是些饿的东倒西歪的农夫!陷阵营作为吕布手下的先锋军,一场仗下来,基本都得死个精光。新抓来的兵丁,只需要学会这三招拼杀的技法,就可以拉到战场上去了!其实这面对面的厮杀,一招就已经分了生死了!相传这三招技法,可是吕布所传……”
朱祁钰闻言,大喜过望,站起身,两眼冒光的问道:
“可比得上拳击和散打吗?”
乔骢连忙答道:
“那是当然,而且易上手,不需基本功,绝对速成!”
朱祁钰拍着手说道:“快教给我!”
乔骢闻言,微微一笑,徐徐说道:“王爷!这练武最耗体力,要不您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学功夫啊!”
朱祁钰点了点头,抚掌说道:“有理!让曹烹做上几个拿手的菜,再弄几道点心!要快!”
乔骢大喜,满面红光的应道:“是!王爷!”
话音未落,便一路小跑的出了书房。
王府后厨,曹烹一边掂着勺,一边撇着嘴抱怨:
“好端端的,你撺掇王爷学什么功夫?咱家王爷哪受过那个罪?万一有个磕磕碰碰……”
乔骢闻言,顺手从案上拎起一根甘蔗,一边啃,一边说道:
“你懂什么?土木堡一败,也先大军很快就要压到城下,王爷这心里窝着火呢,这股火窝了一个多月了!不好好动动身子,发一身透汗,非坐下病不可!再说了,王爷虽是学了几下功夫,但无非是活动活动筋骨,真和人厮杀,自有咱们这些下人代劳!唉,你是没看到王爷那张脸,都瘦脱了像了,这一个多月,闷在屋里,不吃不喝的,每天全靠着那点米粥吊着。要不是我拿着学功夫哄着,他能主动要吃的?”
曹烹翻了个白眼,瞥着乔骢说道:“你这厮,惯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谁知道是怎么个一回事……”
说完,曹烹虎着脸,一把抢下了乔骢手里的甘蔗,将一个食盒塞在了乔骢怀里。
乔骢眨了眨眼,飞快的伸手在笼屉里顺出了一个热点心!用袖子垫着,飞也似的拎着食盒跑出了后厨……
后花园,朱祁钰狼吞虎咽的吃完了饭菜,起身站在了一片空地上,对面的乔骢拎起了一杆齐眉的棍棒,用布巾厚厚的裹住了一头。又从树上折下一段手肘长短的树枝,用布巾厚厚的包了一圈,插在腰间。
“乔骢!咱们开始吧!”
“王爷!恕小的冒犯了!”
“无妨!来!”朱祁钰点了点头。
乔骢将手中的木棍拎起,平伸前端,两手握,一手在前,一手压于肋下,以棍当枪,枪头直对朱祁钰,两腿成弓步,一前一后。
“王爷!步军多用长矛,长矛者,胆气之兵刃也!奔跑突刺之时,有三个技巧在里面!第一个就是脚尖,右脚在前,左脚在后,要想扎得准,你的脚尖必须要直直的对准敌人的心口,枪挑直线,奔跑时不能左右晃动!第二个技巧,就是落步,不能迟疑,要快,唯有快,才能生成突刺之力,稍有停滞,便会泄劲!第三个技巧:掌握好冲刺的距离,六步以上,八步以内,为最好!据说当年高顺练兵,于大河上立一独木之桥,让陷阵营的新军持枪依次跑过,以锻炼士兵的突刺的胆气!胆小迟疑者,瞻前顾后者,左右摇摆者,均一一落水,一练七天,此后,众军见风浪江河而不惧,行尺寸之桥如履平地。高顺乃顾左右而云:此军胆成矣!”
乔骢说完,将手里的木棍递给了朱祁钰,翻身从地上拎起了一杆长矛,摆了一个架势,两腿迈开,向前直冲了八步,轻轻一送,只听一声闷响!乔骢手里的长枪已经捅穿了一根磨盘粗细的大树。
朱祁钰吃了一惊,下意识的一声低呼。
乔骢转过身来,徐徐说道:“这一招突刺,是从骑兵的身上化来的!两腿当马,人凭马力,将全身的力量汇聚在枪头一点,一往无前!”
朱祁钰机械的点了点头,细细的记下了当中的技巧。
沉思了一会,朱祁钰问道:
“若是这一枪没有扎到人,或者是被人躲过去了怎么办?”
乔骢闻言,徐徐说道:
“这就是第二招!”
只见乔骢叫来了一个护卫,站在身前,一枪刺去,故意扎歪。
“王爷!看仔细了!”
乔骢一声低喝,弓步变马步,两臂下压,将大枪杆子自左上向右下抡了一个半圆,轻轻的抽在了那护卫的膝盖窝上,那护卫措手不及,应声而倒。
“人之膝,只能前后弯曲,无法左右摆动,枪杆自上而下抡动,本就顺力,故而劲大,抽到膝盖上,中者必倒。”
朱祁钰点了点头,连忙说道:
“接下来,是不是用枪去扎倒地的敌人!”
乔骢摇了摇头,徐徐说道:
“人躺在地下,远比两脚站立要稳当!生死厮杀之中,若是一人站着扎,一人躺着滚,便需消耗很多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敌我优势极易发生逆转。所以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取敌人的性命。”
乔骢说完,猛地弃了枪,一把扑在了地上,压住了那个躺着地上的护卫,从腰间抽出了那截包着布的树枝。
“王爷,看仔细了,这里的诀窍有三点:第一,你的左肘要压住敌人的脖子,颈为椎之首,椎为脊之首,只要压住脖子,无论敌人多么高大,都无法起身!第二,拔刀,右手拔出腰间的匕首,自下而上,第一刀,要横切在敌人大腿上!这里的筋肉最有力,血脉交织,横划一刀,可以让对手的两腿迅速丧失气力!第三,匕首自腿部自下而上,顺势画圆,第二刀转腕一抖,正好扎在敌人的左臂腋窝之下,防止他扼你的喉咙趁机脱困。此刻敌人的两腿一臂都被你所废,半边身子被你压住,最后一刀,你随便扎哪里都好,不过,小的建议王爷扎胸口,因为划喉咙,会有大量鲜血喷出,这个位置容易迷住眼睛……”
乔骢拍了拍手,从地下站了起来,将手里的树枝递给了朱祁钰。朱祁钰演练了几遍,有些累了。
乔骢退下后,朱祁钰连忙回到了书房,摸出了本子,研好了墨。
“这三招都是生死相搏的技法,我若教给了老陆,万一他和人厮打,出了人命该怎么办?算了!怕什么!我可是王爷!就算老陆出了人命!我也能保他……那人如此欺侮老陆,杀了便杀了!怕什么……就这样!”
明朝的皇室,自幼便有名家教授琴棋书画,再加上朱祁钰的丹青本就高妙,寥寥几笔,一个个持枪搏杀的小人,便跃然纸上……
夜半,陆活丑慢慢的从沙发上爬了下来,直起上身,支起耳朵,听了一阵,确定蒋南已经睡熟了!
“吱呀”一声,陆活丑揣着日记本,蹑手蹑脚的出了房门。在屋前的乱草里摸索了一阵,捞出了一根一人长短的钢管,这钢管可是陆活丑冒着狗咬的危险,从旁边的工地里偷出来的……
“这个阿成!也不知道哪找的二把刀师父,问了三板斧的功夫,竟还是个用长矛的武术!妈的!这什么年代了!我出去跟人打架,要是拎着一根长矛,估计还没等开打,走到大街上,就让民警给逮派出所里去了!算了!反正也没花钱!凑合着先练练吧!指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呢?”
陆活丑一边咕哝着,一边翻开了手里的日记本,借着天上的月光,一边比划着,一边仔仔细细的看着朱祁钰给他标注的图文……
第二天夜里,郕王府的门外,正密密麻麻的聚了一堆人,堵住了大半条马路!隐隐的分做了两伙,在相互的指点,谩骂。
“你这老贼,竟然敢置祖宗遗命之不顾!真乃无君无父之人也!成祖有令:天子守国门!你这厮竟敢鼓噪南迁,真逆贼也!”
“你这匹夫,休要扯皮!我大明素来以百姓为重,你这狗才鼓吹奉献瓦刺金银,割地求和,实乃罪大恶极之徒。想那国库之金银,均乃民脂民膏之聚,献金银,必加赋税!此等荼毒百姓之举,岂非玷污我朝历代先皇贤名之所为?”
“一派胡言,老贼提议南迁金陵,莫不是要将这许多祖宗的王土山河,平白送与瓦刺贼人吗?”
“放屁!瓦刺兵不耐久,根本无力占据大量疆土,待到其力疲势馁,兵力分散,我朝正好集中兵力,个个击破!届时收复失地,不过旬月之功!向比起来,你这直接割地献银,摇尾乞和的老贼才是将祖宗的王土拱手让人!”
“……”
半个时辰后,两伙人干脆停止了口干舌燥的叫嚷,直接挽起了袖口,开始推搡,推搡的急了,便直接开始厮打起来。
郕王府外,此刻俨然成了混混们聚众殴斗的菜市口,两伙人打的一片狼藉,扯袖子,揪头发,抱大腿,抓头脸,撕扯翻滚,咬耳朵,扔靴子,极尽街头泼妇之能,打的是不可开交,平日里之乎者也,一脸肃容的臣工们,此刻都一个个的红了眼睛,揪住对方,死不放手,仿佛有着深仇大恨一般……
乔百户偷偷的趴在门缝上,看得是心惊肉跳。
王府的护卫们也都扒住了墙头,聚精会神的看着门外这场殴斗。
“头儿?咱们管不管啊!就让他们这样在王府门口打群架?”
乔骢闻言,抬腿踹了说话的那个护卫一脚。
“管个屁!你出去管啊!你看那个,就那个扯人头发的那个老头儿,那是翰林院的大学士徐珵徐大人,和他厮打的那个是太常少卿许彬许大人,往那边看,左面在地上翻滚那俩,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马顺,一个是户部右侍郎孙岑,还有那边……要管你出去管……”
“头儿!这些个官老爷们,是怎么了?上咱王府门外约什么架啊!”
那个护卫龇牙咧嘴的揉了揉屁股,又凑上来问道。
“还用想吗?现在瓦刺人眼看打到京师城墙根儿底下了,这帮大人有的要割地求和,有的要南迁,各说各的理!两伙人都打了好几天了!”
乔骢将脸死死的贴在门缝上,聚精会神的盯着外面。
那护卫甩了甩脑袋,不解的问道:“头儿!这些个官老爷们,都是啥理儿啊!您消息灵通,给弟兄们说说呗!”
那护卫话音儿一落,众多趴墙头的护卫也跳了下来,聚到了乔骢的周围,一起起哄道:“说说呗!头儿!说说!说说!”
乔骢架不住起哄,一跺脚,小声说道:
“说说行!都不许给我往外传啊!”
“放心吧!头儿!哪个敢传,撕了他的嘴!快说说……”
乔骢咽了口吐沫,神神秘秘的说道:
“你们这些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苦哈哈,哪晓得这里面的厉害,这根本就不是理不理的事!跟你们说啊,这些个读书的官老爷,都个儿顶个儿的生了一张好嘴!南迁有南迁的理,割地求和有求和的理!都说的慷慨激昂,都是为了大明朝的江山百姓!其实说白了,就是为了这个……”
乔骢一收话头,伸出手,捻了捻指头……
“头儿,你是说——钱……”
“嘘!说对了!就是钱!你们看到太常少卿许彬许大人没有,把徐珵大人的脸都抓花了!知道他老人家下手为什么那么黑吗?”
众侍卫木讷的摇了摇头。
“许彬大人,在京师有商铺七十多间!那都是花了重金买来的摇钱树啊!许大人的家底儿都在这上面押着呢!现在大学士徐珵在朝上拼了命的摇旗呐喊,请朝廷南迁,放弃京师!这七十多间商铺怎么办?你这不是要了许大人的命吗!许大人不和你拼命就怪了!再看那边那位,就是那个,衣服都撕烂了的那个!看到了吗、那是王振的亲外甥,锦衣卫的指挥同知王山,上次咱家王爷被打板子,就是这厮下的黑手。如今,王振虽然死了,但王振的党羽心腹,还在京师有着莫大的势力。京师左近的镖局和水陆货运,都是他们的财路,一旦南迁,岂不是要断了这些人的银子么!”
一众侍卫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随即又连忙摇了摇头。
“不对啊!头儿!既然舍不得钱财,许大人应该支持抗击瓦刺,保卫京师才对啊!怎么会主张割地求和呢?”
乔骢闻言,啐了一口唾沫,不屑的说道:
“狗屁!割地又不割他的地!求和的金银是从国库掏,又不是从他的钱袋里掏!但是一旦打起来,弄不好丢的可是他自己的命!这些个官老爷,每一笔账可都是算的明明白白!”
众侍卫闻言,纷纷耷拉着脑袋,胸口里仿佛堵了什么东西,憋闷的紧……
厮打声越来越大,乔骢趴在门缝上,指着在台阶上厮打的两个大臣,接着说道:
“看到着这二位没有,头发被扯掉一大把的这位是都御史陈松亭,拎着官靴追打的这位是刑部尚书薛藻。陈尚书在京师有一百六十亩的田产,所以他主求和,而薛大人主张南迁。要说起这求和,可不比咱们这些个闲汉聊天儿,那都是得拿出真金白银的,一个月前,我听咱家王爷说过,国库,早就空了!要拿钱,肯定得征税啊!我可听说了啊!这薛藻薛大人家里可是苏州的大门阀,老话有云:苏湖熟,天下足!盐、米、漕、织、瓷、工、茶,哪样逃得出苏湖两地。这一加税,苏湖两地的这些个富家商贾,哪个跑得掉,这不等于拿刀子割薛大人的肉吗!这些个像薛大人一样的江南大族,在朝中为官的可不在少数啊!”
“就没有一个支持抵抗的吗?”众侍卫气得红了脸。
“这层窗户纸就放在这,这两边的大臣们,别看打得头破血流,却没一个去捅这层窗户纸!谁捅了!就说明谁想和也先打仗,谁想和也先打仗,谁就是这些个怕死之人的众矢之的!这年头,遍地的缩头乌……咳咳……考虑周全之人,又有几个是关老爷那样,敢单刀赴会的英雄?唉……”
乔骢摆了个戏台上关老爷单刀赴会的亮相,随即摇头一叹。
“那……到底该怎么办……”一众侍卫傻了眼。
乔骢闻言一声冷哼,幽幽说道:“我一个使枪弄棒的粗人都晓得事,这些个进士大人怎能不晓得彼此的心思!能怎么办?他们说了也不算,最后怎么办,还得皇家人做主。如今皇上……咳咳……北狩!这京师里,除了宫里的太后、钱皇后和两岁的太子,也就剩咱们家这位王爷了!所以这些个大人们上午在宫里打,晚上就来咱们王府门口打!都想拉拢咱家王爷入伙……王爷,哎呦,我的王爷……”
乔骢说道一半,猛地一声大喊,定睛一看,朱祁钰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书房的屋脊之上,端着乔骢给他包好了头的那根木棍……
“哎呦我的王爷啊!你们几个发什么楞啊!拿棉被去下面兜着,快搬梯子啊……王爷啊!您千万别乱动啊!我这就上去,上面风大,可别乱动啊……”
一个时辰前,陆活丑和朱祁钰正在聊天……
陆活丑一边用凉水冲着鼻血,一边和朱祁钰吐槽着今天的遭遇,满脑子里都是仓库里发生的那一幕……
又是结钱的日子,二鱼头故意把帐条扔在了地下,陆活丑忍了口气,蹲下身去,想伸手去捡,刚伸出手,冷不防被二鱼头将帐条连着陆活丑的手猛地踩在了脚底下。
二鱼头落脚极重,十指连心,陆活丑疼的涨红了脸,一肘抵在了二鱼头的小腿处,将他推开。
二鱼头一声冷笑,指着陆活丑说道:“老子不小心碰了你一下,你却要动手打我,在场的弟兄们可都看着呢!啊!”
话音未落,四五个大汉已经围了上来!猫仔见了正要上前,只见二鱼头猛地冷眼一瞥,盯住了猫仔。
“先了了这事,我再发工钱!没拿到帐条的哥们,先等一等!”
二鱼头捻了捻手里的帐条,不停的来回甩动,在他脚下就是一桶脏水,猫仔的帐条就握在他的手中,仿佛随时就要掉到水里一样。
猫仔一瞬间好像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两腿就想灌了铅,心里急出了火,却迈不出一步。
陆活丑一声苦笑,知道今天这顿打在所难免。
只见陆活丑死死的攥紧了自己的帐条,抱住了脑袋,蜷缩在了地上。
二鱼头一笑,大声说道:“你倒懂规矩!”
言罢,四五个大汉,上前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半个小时后,陆活丑捂着脑袋,摇摇晃晃的走出了仓库……
猫仔细细收好了自己的帐条,飞快的跑到陆活丑身边,抬手扇了自己十几个大嘴巴!
“老陆,我对不起……我……我……真的需要钱……”
陆活丑咽了一口带着腥味的唾沫,从猫仔兜里翻出了一支烟,点燃了放在嘴里,深吸了一口,劣质的烟味,呛得他一阵咳嗦!
“你没错!”
陆活丑拍了拍猫仔的肩膀,踉踉跄跄的走回了租住的破屋,趁着蒋南不在,飞快的用冷水冲洗着自己的鼻血,同时拿出了日记本,和朱祁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朱祁钰听言,气的直拍桌子。
“像这种见利忘义,软弱无能的小人!老陆你还理他作甚!”
陆活丑闻言,揉了揉脑袋,抬笔写道;
“阿成,你听过一句话没有,一头雄狮率领着的一群绵羊,会战胜一只绵羊率领的一群狮子。也就说,当你觉得你身边的人都是软弱无能的绵羊的时候,可其实原因并不出在他们身上,只是因为你自己还没有成为一只雄狮!阿成!我是不是很有文化!哈哈哈!”
陆活丑一声苦笑,自嘲的摇了摇头,这句话还是当年他破产前给自己公司的高管做培训的时候说其的,而现在只能用来安慰自己……
朱祁钰听了这话,顿时愣在了当场,陆活丑的这个理论是从来没有在他的世界观里出现过的,一瞬间,朱祁钰开始有了怀疑,甚至连对自己和整个朝廷的认知都开始动摇……
“瓦刺势大,不可硬拼……明人体弱,不比蒙古……城墙低矮,难挡瓦刺铁骑……瓦刺人生性凶残,逢抵抗,必屠城,不可挡其锋……绵羊……雄狮……”朱祁钰的脑袋乱成了一锅浆糊。
“一头雄狮率领着的一群绵羊,会战胜一只绵羊率领的一群狮子。这话是谁说的!”朱祁钰问陆活丑。
“拿破仑啊!”
“拿……拿破仑是谁?”
“拿破仑都不知道啊!阿成不会连拿破仑都不知道吧!这拿破仑可是法兰西西帝国的缔造者,23年打了亲自指挥各大战役近60次,其中50余次胜仗……”
“原来是一国之君,难怪有如此气魄……”
朱祁钰暗自点了点头,一股莫名的火苗在他的胸膛燃起。
“银子手里已经屯了一些了!神机营也已经开始练了!要是打!我未必会输……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我明人,也未必不是瓦刺人的对手……”
朱祁钰在地下走了一圈又一圈,突然他抬起头,看到了墙边立着那根棍棒!
“我要做雄狮!不要做绵羊!”朱祁钰发了一声喊,也不知哪里烧上脑了一股野火,朱祁钰拎起了木棍,在地上冲刺了一阵。
“不直!”
“不直!”
“还是不直!怎么才能冲的笔直呢!对了!独木桥!高顺是用独木桥练胆气的!我是堂堂王爷,胆气难道还不如那些个农夫吗?独木桥,哪里有独木桥!对了!屋脊!屋脊也是一样的!就是屋脊!”
朱祁钰一拍脑门,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架梯子,笨手笨脚的爬上了屋脊!
“脚尖要对准敌人的胸口!”朱祁钰默念着乔骢教他的技巧,想象着也先就站在他的对面!
“杀呀!”朱祁钰一声大喊,抬腿前冲!
刚跑到屋下的乔骢见了,吓了一身的冷汗,下意识的捂住了眼睛!
“啊呀!”朱祁钰脚下一滑,从房顶上滚了下去,摔在了地上,虽然有侍卫用棉被兜住了,但还是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四脚朝天。
乔骢连忙跑过去,将朱祁钰扶起。
“王爷!您没事吧!摔坏了没有啊!”
朱祁钰扭动了一下腰,挣扎着爬了起来,一把推开了乔骢,大声喊道:“痛快!”
乔骢闻言,吓得一头雾水,心里默默念道:
“完了!准是摔坏脑子了!我得赶紧去寻个郎中来……”
五更天,皇宫之内。
钱皇后提着一盏宫灯,裹着御寒的大氅快步走进了周贵妃的寝宫。
寝宫深处,年仅两岁的太子朱见濬正蜷缩在生母周贵妃的怀里,两只圆滚滚的眼睛惊恐而慌乱的转动着。
“周贵妃何在?” 钱皇后一声冷喝。
“贵妃哄着太子已经睡下了!皇后娘娘还是明天再来吧!”几个心腹的婢女挡住了钱皇后,匆匆忙忙的说道。
“好大的架子!”钱皇后一把推开了身前的婢女,大踏步的向寝宫深处走去。
周贵妃手底下的婢女拼了命的阻拦,死死的挡在钱皇后的身前,跟在钱皇后身后的绿竹见状,上前一步,自腰间的鞘内拔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站在了钱皇后身前,将一众婢女和太监逼退。
两方不断僵持,钱皇后且进,众宫女且退,很快便到了周贵妃的卧房之外。
绿竹一脚踹开了房门,引着钱皇后走了进去。
周贵妃云鬓散乱,一把抱住了怀里的太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足无措的说道:
“我晓得你们要做什么?你们想让我的孩子登基对不对!我知道,瓦刺人的大军就要打过来了!皇上都北狩了!这个时候你让我的濬儿去当皇帝!你这不是要他的性命吗?皇后娘娘!姐姐!念在一起侍奉皇上多年的份上!你放过濬儿,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钱皇后闻言,咬着牙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濬儿虽是个孩子,但他更是朱家的子孙!”
周贵妃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指着钱皇后尖声骂道:
“我就知道,你生不出儿子,便来害我的儿子!”
朱祁镇和钱皇后夫妻情深,钱皇后心中最大的痛处就在于多年来未能给朱祁镇诞下一子半女,此刻被周贵妃一语戳到心内痛处,更忆起朱祁镇的面容,想起两人夫妻情深,此刻朱祁镇却被也先俘虏,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钱皇后心痛之下,顿时红了眼眶!
绿竹见了钱皇后的脸色,怒上心头,抬手一剑,扎在了身前一个太监心口,反手一撩,一道血箭窜出,撒了一地鲜血。
一众宫女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手脚发抖的瘫在了地上!
周贵妃放开了朱见濬,手足并用的爬了过来,抱住了钱皇后的腿。
“皇后娘娘!我知道,您有手段。南迁也好!割地也好!我都从了你!还有我的娘家,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你!求求你放了濬儿,他才两岁啊!我是她的亲娘,我不能看着他成为朝堂混战的牺牲品啊!”
钱皇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周贵妃,指着奉天殿的方向,徐徐说道:
“那把椅子,现在还空着呢!需要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朱家的男人!不是朱家的媳妇!你懂不懂!”
钱皇后一把推开了周贵妃。
蹲在地上的朱见濬看到生母被推倒在地上的血泊里,吓得失声痛哭!绿竹一狠心,抄手抱起了朱见濬,将他揽在左肩,右手执剑,护着钱皇后,缓缓的走出了周贵妃的寝宫。
叶落满阶,周皇后在哭,朱见濬在哭,一地的宫女在哭,周皇后的寝宫内外今晚除了哭声,再也不会有别的东西了……
半个时辰后,天光将亮,孙太后的寝宫里还亮着烛火……
哭哑了嗓子的朱见濬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钱皇后静静的立在阶下,孙太后紧缩着眉头,在宫女的搀扶下,怜惜的抚摸着朱见濬的额头!
“母后!国不可一日无主啊!朝局不能再乱下去了!”钱皇后低声说道。
孙太后闻言一声长叹,幽幽说道:“皇后,朝中的事!哀家也有所耳闻!此刻没有外人!你和哀家说句实话,我大明是应该求和呢?还是南迁!”
钱皇后闻言,不假思索的说道:“若有英磊之君,当有一战之力!”
孙太后闻言,一声轻笑,徐徐说道:“英磊之君?是老婆子我?还是皇后你?还是两岁的濬儿?那些个人人自危的文武百官会听我的话,你的话,还是濬儿的话?就算濬儿登了基,他能摆布的了群臣吗?太祖有令,后宫干政者死!你的手只要稍稍伸到朝政里,伤到了那些个官员的利益,那些个老狐狸就会第一时间察觉,打着太祖的名义要你的命!咱们两个女人,哀家身边没有儿子,你身边没有丈夫,手里没财帛,娘家不掌实权!你拿什么和人家斗!”
钱皇后攥了攥发白的指节,不再言语。
孙太后见状,伸出手指,敲了敲茶杯,徐徐说道:“我可是记得,先皇还有一个儿子……”
“郕王吗?”钱皇后一声冷笑,忍不住的一脸不屑。
“不错!”孙太后笑着点了点头。
“母后,郕王追捕也先不成,险些送命!今日里,得知土木堡兵败,郕王早已经吓破了胆子,形容枯槁,性情大变,听说他自己将自己关在书房已经一个多月了,朝臣每日都去他府门前争吵,他都闭门不出!昨夜,郕王发了神经,爬从屋脊上一跃而下!我派人打听过了,有好几个郎中都被请到了郕王府给郕王瞧病!请大夫的,是郕王的护卫乔骢,说是郕王摔伤了脑袋,可郎中看过之后,都说郕王没有大碍……”
“哦?没有大碍,为何请那么多郎中?”孙太后问道。
“无非是听说了瓦刺大军将至,害怕母后要他承位,所以才装疯卖傻!”
钱皇后冷冷一笑。
孙太后思量了一阵,徐徐说道:
“你是觉得郕王懦弱,与其让郕王登位,被朝臣当做傀儡操纵,反倒不如让两岁的濬儿当皇帝,你也好借着教导濬儿的名义,对朝政多加引导!对不对?”
钱皇后闻言,连忙跪在地上,张口说道:
“钱氏死罪!”
孙太后连忙叫人扶起了钱皇后,沉声说道:
“你没错!你也是为了祖宗的江山!只不过,濬儿才两岁,他护不住你,你也扶不起他的!”
“夫家的江山,钱氏纵然粉身碎骨,守得一天,便是一天,扶得一天,便扶一天……”
孙太后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了两个小匣,递给了钱皇后。
“这里是两道懿旨,一道是让濬儿继位,一道是让郕王继位!你且收好!”
钱皇后诧异的接过懿旨,满面不解的说道:
“您还对郕王抱有希望?”
孙太后也不答话,只是定定的拎起了手边的一道折扇,打开里,只见扇面上被人简练的笔法勾勒了一只瘦骨嶙峋的病虎,这扇子正是朱祁镇的父亲朱瞻基在一次酒后,忆起恩师道衍大师,追思所画!病虎之旁,铁画银钩的写着八个草字——扭转乾坤,所赖斯人。
孙太后摇了摇扇子,喃喃自语道:
“哀家相信,成祖的血脉,虽是弱了,却不会绝……我朱家的男儿里,未尝就出不了黑衣宰相!”
‘
大雨滂沱,市郊的鱼厂里一片忙碌,到处都是装卸的工人在上下搬运,鱼厂里充满了活鱼的浓腥味。
陆活丑和猫仔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各叼了一支烟,蹲在地上休息……
“老陆!你听说了吗?区里边下来文件了!码头的大鱼头,承包的年限到了!咱这运输的活鱼的生意可要重新招标了!”
猫仔摸出了火机,给陆活丑点上了烟。
“招标?招个屁!我听人说大鱼头把控这条运鱼的线,已经有十年了!年年招标,都是大鱼头中!这里面能没猫腻儿?”
猫仔嘬了一口烟,徐徐说道:
“老陆,我听看门的老徐说了,这里面的猫腻大概是这么回事!这大鱼头啊,承包码头到鱼厂这趟运输线,和鱼厂的二鱼头商量好了套子,运十成货,二鱼头打七成的帐条!多出来这三成,其实根本不是他们俩对半分,而是分成了三份:大鱼头分一成,二鱼头分一成,送到上面一成!”
猫仔翻着眼睛,伸出指头,向上指了一指!
“上面?”陆活丑弹了弹烟灰。
“对啊!都传大鱼头在上面通着关系呢!要不他能连着中标十年吗?”猫仔神神秘秘的说道。
“那今年招标,岂不是还是他中标?”陆活丑虎着脸说道。
“今年还真未必!”猫仔煞有介事的说道。
“为啥?”
“大鱼头上面的人……倒了!”
“下来了?”陆活丑皱着眉头问道。
猫仔扫了扫周围,趴在陆活丑的耳朵边上,轻声说道:
“对啊,听说出了事了。我听门房老徐说,大鱼头这一阵吓坏了,一直没敢回家,就住在码头上,总是晚上打电话,没命的四处求人撒钱,天天后半夜出去……”
陆活丑将烟头捻灭在了地上,看着猫仔说道:
“这么说,咱们今年没准能换个好老板?”陆活丑苦笑了一声。
猫仔闻言,啐了一口唾沫,小声骂道:
“当老板的王八蛋,几个是好人!”
陆活丑闻言,一脸不服气的说道:
“我以前就是老板,我就是个好人啊!”
猫仔一笑,咧着牙说道:“所以你这老板才当不长啊!”
陆活丑笑骂着踹了猫仔一脚,站起身来,跟着人群,往鱼厂里走去。
猫仔拉着陆活丑站在了人群的角落里,静静的等着二鱼头给大家打帐条,陆活丑摸了摸头上的汗,跟猫仔说道:
“孩子的手术,还顺利不?”
“再过一个月,就能出院了!大夫说,还得观察观察!”猫仔紧张的搓了搓手。
“老陆?”猫仔皱着眉眼,看向了陆活丑。
“做啥?”陆活丑问道。
“我知道你也不宽裕,欠你的钱,我一定会尽快还上的!”猫仔飞快的说道。
“急个屁!猫仔!我跟你说,这钱是重要!吃喝全靠着它!可它却比不过人啊!钱没了可以挣!多有多的挣法!少有少的挣法!可一旦人要是没了,走了,离开了,可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以前不懂这个理儿,总觉得只要挣来了钱,就什么都有了……唉!不说了……”
陆活丑仿佛想起了某些不好的记忆,喘了一口粗气,不再说话。
……
与此同时,大明京师的西郊深处,一间低矮的小房里,一身粗布短衣打扮的朱祁钰正蹲在炉火边,扇着扇子,火上架着一个陶炉,炉内熬着粘稠的中药,阵阵刺鼻的味道,熏得站在门外的乔骢隐隐作呕,而朱祁钰却毫不在意,仍旧小心翼翼的控制着火候……
屋子的里间,有一铺冷炕,炕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凑在灯下,在细细的捻动着手里的针线,密密的纳着鞋底。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祁钰熬好了药,用湿布垫着碗檐,小心翼翼的捧进了里屋。
“大娘,药好了!您快喝!”
朱祁钰将碗放在小桌上,赶紧吹了吹烫得发胀的手指!
“阿成啊!坐!”老太太拍了拍身边的炕沿儿。
“好!”朱祁钰点点头,坐在了老太太边上。
老太太收住了针脚,打了一个结,用剪子剪掉了线头,将手里的鞋底塞到了朱祁钰的手里。
“大娘,这……我……您还是给糖皮留着吧!”
这老太太正是糖皮的老娘,糖皮为救朱祁钰而死,死前将给老娘抓药的药方托给了朱祁钰,朱祁钰得知土木堡兵败后的这一个月来虽是萎靡不振,将自己锁在书房里,但是每隔个三五天,总是忘不了换上一身麻布衣服,偷偷的来望一次老太太!朱祁钰不忍心告诉老太太糖皮的死讯,只和老太太谎称糖皮被王府的侍卫长看中,选到王府里当了差。
老太太一笑,将鞋底使劲的塞进了朱祁钰的手里,轻声说道:
“阿成!这鞋底就是按着你脚的大小做的,糖皮穿不了!”
朱祁钰只好收下,将鞋底收好之后,连忙从怀里摸出了几块碎银子,加起来足够有七八两。
“大娘,前日里糖皮差事办的好,王爷打了赏钱!阿成在府里当差,脱不开身,我每天都去王府的后厨送柴火,阿成托我给您送来!”
老太太见了,也不答话,只是伸手自炕沿边上取过了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全是散碎的银子,加起来怕是得有个二三十两。
老太太拉过来朱祁钰的手,徐徐说道:“阿成!大娘晓得你是个好孩子!这一个多月来,给我送了这许多银子……”
“大娘!这都是糖皮托我给您的,您倒是买些吃食啊!怎么都没花啊……”朱祁钰急的直跺脚。
老太太一摆手,打断了朱祁钰的话。
“阿成啊!大娘虽然老了,但是人不糊涂,大娘知道,糖皮八成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朱祁钰闻言,犹如五雷轰顶,瞬间呆住了。
“阿成,我家糖皮虽是街头上浪荡的混混儿,却是个孝顺孩子,家里虽然穷,但糖皮聪明,也是识得字的,他若是还活着,就算不能回来看我,也会捎回来书信的!我是他娘亲,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不会错的!”
“大娘,我……”
“阿成!不用安慰我,老太太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是看不开的呢?你是个好人,糖皮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命好!”
老太太笑了笑,将桌上那包银子拿起来,塞到了朱祁钰的手里。
“大娘,这是……”
老太太叹了口气,徐徐说道:
“听街坊们说,这瓦刺人就要打到京城了!皇帝都北狩了!官老爷们商量着要南迁,这京城怕是保不住了!好多个人家都已经雇好了车马,往南边去了!老太太这把年纪了,就不走了!可阿成你还年轻,莫要留在京城了,万一糟了兵灾,唉!这银子你拿着,收拾好细软,雇个车马,也快逃了吧!”
朱祁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两手颤抖着接过了糖皮娘递过来的银子 。
羞愧、 愤怒、不甘、屈辱……
太多难以言表的情绪好似一只发了狂的猛兽一样,剧烈的撕扯着
他的胸膛!
“阿成?你怎么了!”老太太感觉到了朱祁钰的不对劲。
“没事的!”
朱祁钰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将手里的银子塞回到了老太太的手里,沉声说道:
“大娘!这银子你且留着,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再置办两身衣服!您放心,这京师丢不了!瓦刺人,打不来!”
言罢,朱祁钰猛地站起身来,大踏步的向外走去。
出了房门……
走进小巷……
上了大街……
直奔王府……
乔骢加快了脚步,紧紧的跟在朱祁钰的身后,乔骢猛然之间,竟然有些不习惯,总觉得今天家里的这位王爷,总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进了王府的大门,朱祁钰猛地收住了脚步,回过身来,一把抽出了乔骢腰下的佩刀,对着月光,细细的看了一遍……
“王爷……”乔骢吓了一跳。
“更衣!备马!本王要去早朝!”
“是!”乔骢愣了一下。
朱祁钰冷冷一笑,瞳子里射出了两道寒光,将手里的刀递给了乔骢,沉声说道:
“本王可能要杀人,你的刀,要快!”
大雨越下越大,市郊的鱼厂外垂下了一层珠帘一般的雨幕,老旧的彩钢瓦房顶被雨滴砸的噼啪作响,房顶的缝隙里开始有雨水漏下,滴滴答答的落了一地,聚成一滩滩的水洼……
“各位兄弟,听我说!”二鱼头走到了人群正中,摆了摆手示意,司机们的议论声缓缓的弱了下去。陆活丑点了根烟,静静的看着场内的形势。
二鱼头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各位也都知道,现在咱们码头这边出了点状况,需要一定的资金来运转,大家一起吃这碗饭也有些年头了!这时候,遇到了困难,正是需要大家同舟共济的时候!希望大家能多多理解!兄弟在这里保证,这要过了这道坎儿,大家的工钱还会涨起来的!”
“这活儿没法干了!之前十成抽三成!现在十成里要抽四成!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人堆里,一个司机红着脸喊道,众人闻言,纷纷应和。
猫仔接着机会,装着胆子,也跟着喊道:“说……说的对!”
陆活丑拉了一把猫仔,猫仔趁机趴在陆活丑的耳边,小声说道:“听说大鱼头和二鱼头在外面欠了不少的外债,之前生意好,还撑得住,现在那些债主都知道他们的后台倒了,怕他们还不上,纷纷争先恐后的来要债。这俩王八蛋还不上钱,就从咱们牙缝里掏!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咱们趁乱喊几嗓子,骂他个王八蛋两句,也好解气……”
陆活丑正要说话,只听二鱼头一声大喊:
“刚才的话!是哪个人说的?”
二鱼头话音未落,早有七八个大汉窜了出来,三两下就拱到人群中,将那个喊话的司机拎了出来,扔在地上。
那个司机在人堆里喊的火热,一被拎出来,顿时没了气势,吓得手脚发抖,一脸惊慌。
只见二鱼头一摆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拎过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了两沓人民币扔在地上,沉声说道:
“我这个人,最讲道理,我说抽四成,你要是嫌抽的多,你可以走,但不可以骂我!我最讨厌别人骂我,这是两万块,我买你一嘴牙!”
话音未落,四五个大汉早已走了过去,两个夹住胳膊,将那个司机压在身下,拎起一块秤砣,一下下的砸着那司机的嘴!
“慢!”二鱼头喊了一嗓子,随后挠了挠满头的青茬,指着人堆儿说道:
“我记得,还有一个跟着叫好的!是谁来着,我刚才听的真真儿的!谁来着?哦,想起来了!猫仔!是你吧!是不是你啊?”
二鱼头身边的大汉,闻言直接拨开了人群,直奔吓得手脚发软的猫仔冲了过去。
陆活丑一声苦笑,心里顿时想明白了,这二鱼头是想杀鸡儆猴,打坏几个人,赔点小钱,镇住这些个司机之后,他好再拿多抽一成!
猫仔使劲的往后缩,冷不防那几个大汉力大,眼看就要将猫仔拖出来了!只见陆活丑猛地将手里的烟头向其中一个大汉的手上戳去,那大汉被烫了个激灵,下意思的抽回了手,陆活丑趁机将猫仔一把拉了回来!
“反了!是哪个王八蛋跟老子起刺儿啊!”二鱼头喊了一声。
陆活丑知道躲也躲不过去,于是硬着头皮,将手一举,从人堆里走了出来,大声说道:
“是我跟着叫的好!不是猫仔!”
二鱼头一愣,指着陆活丑骂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你个狗一样的东西,也学别人架梁子!好啊!我今天成全你!”
二鱼头说完,猛地一弯腰从地上抄起了一个凳子,一个跨步窜上来,抡在了陆活丑的脑袋上,打的陆活丑头破血流,陆活丑猝不及防,被打的一颤,重重的摔在地上!二鱼头还不解气,一把扔掉了手里打烂了的凳子,从一旁还没搭好的鱼池子边上拎起了一把拌水泥的铁锹,抡圆了锹头,将刚爬起的陆活丑一下又拍倒在了地上,拎起地上的鱼筐一把套在了陆活丑的头上,窝心一脚,将陆活丑踹到了墙角。
陆活丑的心口一阵痉挛,咳的满脸红紫,在地上挣扎了一阵,一把摸过了地面上散落的一把刮鳞小刀,指着二鱼头,挣扎爬了起来。
那把刮鳞的小刀通体只有手掌长短,被干瘦的陆活丑拿在手里,指着高大壮硕,拎着大铁锹的二鱼头,场面显得那么的滑稽……
“哟!你这是要捅我啊!”二鱼头指着陆活丑,一步步的向陆活丑走去,一边走,一边将手里的锹拖在地上,当啷当啷的乱响。
四五个大汉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将一把小臂长短的西瓜刀递给了二鱼头,二鱼头左手拎着刀,右手拖着锹,一步步的向陆活丑走去。
突然,打斜刺里跑出了一个矮胖的身影,手中拎着两个装鱼的铁桶,抡得虎虎生风,飞也似的奔了过来,正是猫仔到了!
“啊!我跟你们拼了!”猫仔没打过架,只能将嗓门喊的震天响,给自个儿壮胆。
二鱼头打了个眼色,四五壮汉也寻了家伙,迅速将猫仔围在了一边,猫仔虽处劣势,但将两个铁桶抡的密不透风,一时之间,那四五个大汉,倒还近不得身!
陆活丑瞥了一眼猫仔,一声苦笑,将手里的刮鳞小大插在了腰里的皮带上,一伸手从旁边的雨布架子上抽出了一根一人长短的木棍,伸出棍头,在门边上一磕,木棍从磕碰处断开,折成了一处断茬,好似一个枪尖儿!
陆活丑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坐马,两脚一前一后,两手持棍,一前一后,脚尖轻移,慢慢对准了二鱼头的心窝……
“呦呵!吓唬我啊!”二鱼头指着陆活丑的鼻子!
“来啊!老子干了真么多年的鱼厂,还没有哪个刺头儿敢和我动家伙呢!袋子里面剩的钱都是你的,老子今天要你挑了你两根手筋!”
陆活丑长吐了一口浊气,脑子里不断回响着朱祁钰给他画的那些图文:
“突刺要直,不可左右摇摆,脚尖对准敌人心窝……妈的!拼了!阿成,也不知道你哪找的三脚猫功夫,你可不要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