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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天人一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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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以前的司机温叔,还有他老婆温婶都信得过!”

“不会吧?俩老年人啊!算了,算了,凑合用吧,老司机演技好!你听我说,现在就给你的温叔打电话……”陆活丑一脸神秘的关上了房门。

半个小时后,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了院里,一个一脸横肉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个一身运动服的高瘦大妈,捧着一个盒子,上了楼,敲开了蒋南的房门。

“小南!”

“温叔,温婶,你们怎么来了,快坐!”蒋南连忙要去倒水。

“水,我就不喝了,东家知道你的事,那五十万你怎么打算 !”温叔一把拨开了温婶拉他袖子的手,开门见山的说道。

“我……”

“你爸和你说了多少遍了,他看人不准,赔了买卖老店,自己认栽,认栽!你就不要总是去再招惹那个小畜生了!现在咱们是弱势,鸡蛋碰石头,弄不倒那小畜生,反而惹了一身腥!你看看……”

“别说了,孩子都这么大了……”温婶不断的拉着温叔。

“温叔,我……咽不下这口气……”蒋南大声喊道。

“咽不下也得咽啊……”看到蒋南眼里的泪水,温叔也软了下来,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盒子递到了蒋南的手里。

“这是老爷压箱底的命根子——宣德炉,你寻个买主卖了,过了这个坎,再也不要和那小畜生争了……”温叔将盒子打开,里面静静的躺着一个鎏金的香炉。

“这是我爸的命根子,我不能卖!”蒋南正要推脱,温婶连忙走了上来,将盒子接过,放在了桌上,轻轻的拍了拍蒋南的手。

“闺女,你,才是你爸的命根子啊!好了,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我和你温叔得回去了,明天早上还得出摊呢!”

说完,温婶拉着温叔要走,蒋南叹了口气,跟了上来,徐徐说道:“我送送你们,我这有点菜,给你们拎到车上去!”

灯影昏黄,蒋南将菜送到车上,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水,破旧的面包车里传来了一阵哭声和温婶不住的安慰,还有温叔愤恨的叫骂。

十几分钟后,蒋南下了面包车,蔫头耷脑的走上了楼。

城东酒吧,最里面的包厢里,田六爷正背着手在地下踱步。

两个理着寸头的年轻人正弯着腰,和田六爷说话。

“听的真吗?”田六爷问道。

“真!不会错的,您让我们哥俩儿盯着那娘们儿,我们一刻也不敢放松,那人确实是给蒋南送了一样东西,让那娘们儿卖掉换钱!说是什么宣德炉!”

“那就没错了!那老东西果然藏了不少宝贝没有吐啊!”田六爷的眼睛里放着光。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田六爷连忙问道。

“我们哥俩听那那娘们儿说,这炉,她是不会卖的!”

“那倒是,这女人,倔的像头驴!绝对不会因为怕了咱,就卖掉炉的!”

“可不是吗?但是那姓陆的,被咱们可吓傻了,那娘们儿收盒子的时候,姓陆的就趴在门外,也偷听着呢!在那娘们儿下楼送人的时候,没锁门,那姓陆的进了那娘们的房间,走的时候,把那盒子抱走了!”

“你说什么!陆活丑偷走了盒子!”田六爷猛地回过头来,大声说道。

“他一定是要卖掉!给我查!问问街面上的古玩店,有没有见到又要卖香炉的的!”田六爷大手一挥,在一旁泡茶的胖子,连忙走出了包厢,拨打着一个又一个电话。

“六爷,您说这姓陆的还真有意思,昨天出来架梁子,今天又怕的像条狗一样!”寸头青年笑着说道。

“哼!架梁子的时候,满脑袋都是想着泡女人。直到咱们找上门去,才知道咱们的厉害,女人和自己,哪个重要?这姓陆的倒是不傻!一个活丑,本就是狗一样的人!”田六爷一声冷哼。

十五分钟后,胖子走了进来,张口说道:“六爷,城北的马魁见到过一个人,说要卖一樽宣德炉,要价一百万,现金交易,交易时见了面,才能亮东西,马魁拿不准东西真假,还在犹豫!”

“告诉马魁,这东西我要了,让他把那人介绍给我,这东西要是从那老头子手里流出来的,肯定是真东西,咱们老板,刚起家的时候,就是跟着……算了,懒得跟你说,胖子,你去把东西买过来,不,陆活丑见过你,你去不合适,让秃子去!五十万,把东西买过来。哼,我花五十万,姓陆的赔我五十万,里外里,我白捞一件宣德炉,这买卖合适!”田六爷得意的笑道。

“六爷,费这劲干嘛,直接让兄弟们抢过来不就得了!”胖子不解的问道。

“猪脑袋,你他妈就是个猪脑袋,咱们是什么,是混子,碰瓷浑赖,恐吓勒索,就算见了官也不能拿咱们真的怎么样,但要是沾了个抢字,那就是自己找死!”田六爷一把将手里的茶杯砸到了胖子的脸上,胖子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包厢,只剩田六爷一人倚在沙发上,哼哼唧唧的唱着曲子。

凌晨四点,东边刚刚泛起一丝亮光。裹着一件破旧外套的陆活丑贴着墙根,小跑着来到了一条小巷里,巷子口停着一辆车,亮着灯,看到陆活丑走到跟前,车里的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随后打开门,下了车。

陆活丑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矮壮的光头汉子正一脸微笑的看着自己。

“陆先生,您好,鄙人姓杨,咱们通过电话,东西你带来了吗?”

陆活丑机警的向四周张望了一阵,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盒,打开来,一个造型古朴,呈暗金色的香炉在微光下发着暖光。

你光头汉子正要伸手,陆活丑连忙闪电一般的捂住了盒子,张口问道:“钱你带了吗?”

“带了,带了,五十万,分文不少!”

“五十万,不是说好的一百万吗?”陆活丑瞪大了眼睛。

“兄弟!你有所不知,一是你这炉,来路不明,二是老哥身上的现金就这么多,你要是嫌价低,大可等一等,问问别家!”光头汉子狡黠的看着陆活丑,不动声色。

陆活丑的表情非常的纠结,踌躇了一阵,猛地一跺脚,张口说道:“成交,五十万就五十万!老子急用钱!”

光头汉子的脸上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得意,伸手接过了陆活丑手里的盒子。

“这是存折,密码六个零,咱们后后会有期!”说完,光头汉子,将手里的盒子放在车里。

就在陆活丑要接过存折的时候,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猛地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一个精壮的中年男子跳下车,直奔陆活丑冲来,陆活丑看到那中年人的脸,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抬腿要跑,却被那中年人一把揪住了领口,扼住了脖子。

“温叔疼……放手……”陆活丑无力的喊道。

光头汉子见状,连忙将手里的存折塞进怀里,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在后视镜里正看到那中年人拖着陆活丑塞进了面包车。

“偷东西的贼,我这就抓你去警局!我让你跑!我挑了你的脚筋,看你怎么跑!”中年人一声大吼,从腰后抽出了一把尖刀,探进半个身子,将塞在车里的陆活丑按住。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传来,陆活丑停止了挣扎。

光头汉子吓得一个激灵,正要发动车子,回头一看,那中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车边,将手里血淋淋的尖刀架在了光头汉子的脖子上,看着车里的光头汉子,徐徐说道:“东西没在他身上,别告诉我你是过路的。”

光头汉子尴尬的笑了笑,从手边拿出了那个盒子递给了中年人。

中年人接过盒子,打开盖子凑在光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阵,微微点了点头。

正要离开的时候,那光头汉子眼珠一转,跳下车来,拉住中年人说道:“大哥留步!”

“做什么!”中年人回过了头。

“大哥,我是个生意人,这炉从谁那里买都一样,您卖不卖!”

中年人闻言,皱眉沉思了一阵,缓缓问道:“这炉原本也是要卖了换些钱用的,你能出多少钱?”

光头汉子一看这事有戏,连忙说道:“五十万,钱在这里。”

光头汉子从怀里掏出了存折递给了中年人。

“密码六个零!”

“能不能在添点?”

“大哥,兄弟手里就这么多了!”

“行!”中年人咬了咬牙,接过了存折,转身上车,拉着惨叫不断的陆活丑,开向了远处。

光头汉子摸了摸头上的汗水,长出了一口气……

……

“六爷,东西我带回来了!”光头汉子笑着将手里 锦盒递到了田六爷的手里。

田六爷开心的一阵大笑,接过了盒子,取出了里面的宣德炉,放在灯下打量了一阵,随后就将手里的宣德炉递给了旁边一个穿着短褂的男子。

“马魁,这生意是我打你手里截过来的,我不能亏了你,这炉,就在你的店里里出手,利润你抽一成!”

马魁笑着点了点头,接过了香炉,打眼一看,顿时吃了一惊,皱眉一想,又快步走到了灯下,架上了一副眼镜仔仔细细的鉴别了一阵,一脸笃定的说道:“六爷,这炉是假的!”

“什么?假的!你怎么知道!”田六爷惊声说道。

“你看这款,宣德炉都是明朝的官制,您看这落款——大明宣德五年监工部官吴邦佐造。”

“有什么问题吗?”田六爷不解的说道。

“这炉是官造的御窑,专供皇帝用的东西,上面怎么能落款官称呢,真品应该是:宣德五年吴邦佐造!这是个赝品,而且是当代的赝品,说白了就是个几十块钱的地摊工艺品!”马魁指点着炉,对田六爷说道。

“妈的,上了套子了!胖子,蒋南那还有兄弟盯着吗?”

“有的!”胖子点了点头。

“打电话,让他们把蒋南还有那个陆活丑带到这儿来!快!”

田六爷大声喊道。

“六爷,姓陆的不知道去哪了!”胖子捂着电话说道。

秃子闻言,连忙接口说道:“对,姓陆的被那个中年人拉走了,说是去警局了!”

“屁!就是他妈跑了!姓陆的跑了,姓蒋的那娘们儿在不在!”田六爷问道。

“在,那姓蒋的娘们儿,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有出过门!”胖子说道。

“抓过来!”田六爷气急败坏的喊道。

……

“砰!”一声门响,三五个大汉砸破了蒋南的房门,冲进了屋里,一个穿着蒋南衣服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手里还在织着毛衣。

“你是谁啊!姓蒋的娘们呢?”为首的大汉失口说道。

“你们是干嘛的啊!我是她温婶,来帮她打毛衣的,你们要干什么啊!我报警了啊!来人啊!”温婶一声大喊,那几个大汉吓了一跳,转身下了楼!

“喂……胖子吗?告诉六爷,那姓蒋的娘们,跑了……”

……

城东酒吧,包厢之内,田六爷一把掀了桌子,在地下乱走。

“怎么跑了呢,什么时候跑的呢?对了,一定是蒋南送那两个中年人下楼,在车里换了衣服,当时是晚上,灯黑,两个人身量又差不多,对,就是那个时候,姓蒋的娘们儿乘车离开了。今天早上陆活丑又演了这么一出戏,脱身了!对!陆活丑!”

话音未落,只见胖子推门走了进来,将一张存折递给了田六爷吗,正是秃子给温叔的那张,存折的后面还贴着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字——五十万敬上,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六爷,一个要饭的送来的!”

“好!好!好!”田六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六爷,咱们怎么办……追吗……”胖子试探着问道。

“怎么办……追是追不上了,但是,咱们肯定还会在见面的……”田六爷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满眼都是嗜血的光。

……

一阵小雨落下,南京开往扬州的头班列车缓缓驶出了车站,坐在门口的陆活丑一把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看着对面望向窗外的蒋南徐徐说道:“安全了!”

蒋南闻言,点了点头,低声说道:“谢谢,辛苦了!”

陆活丑猝不及防,竟有些羞赧,张口说道:“不辛苦,免费出游,我这也算是烟花三月下扬州了吧!哈哈……咳……哈哈.…..”

眼见气氛越来越尴尬,蒋南笑了笑,说道:“这么绝妙的办法,你是怎么想到的!”

陆活丑闻言,顿时意识到这是一个化解尴尬的好话题,连忙接道:“我又一个朋友,给我讲了一个故事,给了我启发,路途还长,我也给你讲讲吧……”

“好……”

“宋端宗二年,福州士绅张某过湖广,舟遇一小厮,神色张惶,见张某资财颇丰,悄声问曰:吾乃孙府私奴,盗主人书贴半幅,畏主人追查,寻机贱卖,君有意否?张某心动,欲借画一观,小厮恐人多眼杂,仅展开画轴一角,现印鉴一方,篆刻——元章之印四字。张某好读书,粗通字画,知元章乃大家米芾表字,此贴若是真品,定然价值连城。问其要价,小厮称此乃主人珍宝,视若性命,非百两纹银不卖。张某不愿错过宝贝,接过画卷,正欲掏钱,岸上四五名大汉飞奔而来,张某知是孙府人追来,连忙将书帖拢在袖中,见那小厮被四五大汉捉走,为首之人搜遍小厮全身,不见书帖,乃回船头寻找,见张某神色慌张,上前索取,张某乃言曰:在下愿出纹银百两,只求兄台回府复命之时,对你家老爷言说此物被那小厮所盗,无法寻回。为首之人心动,犹疑不定,张某又添五十两,方才成交,待那人走远,张某打开卷轴一看,分明是白纸一张,只在展开的那一角里盖了一方做旧的印章!张某痛呼上当,然骗棍均已脱身而去,无处可寻......”

“这么说,你让温叔温婶演戏,骗田六设的局子,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咱们俩在他们的控制下脱身,对不对?”蒋南托着腮,轻声细语的问着陆活丑。

“都怪田六贪心,蒙了心智,否则,在这许多混混的监视下,咱们任何举动,都会让田六警惕,《鹖冠子·天则》中说:一叶蔽目,不见泰山;两豆塞耳,不闻雷霆。这宣德炉就是那片叶子,遮住了田六的眼,咱们才能顺利的逃出南京!”陆活丑喝了一口水笑着说道。

“我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但我说不清楚是哪里......”蒋南捧着脸,若有所思的看着陆活丑。

“哪里有不一样?”陆活丑一声苦笑,转头看向了窗外,心里默默的想着:

“阿成,你可帮了我大忙了,你的火锅店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

月明星稀,朱红色的宫墙之下,王振正袖着两手,走在略带潮湿的石板路上。前面三五步远处,太常寺卿徐希和通政使王文正各提着一盏灯笼,弯着腰给王振照路。

转过数间回廊,三人很快便来到了坤宁宫外。

王振清咳了一声,徐希和王文连忙收住了脚步,徐希一脸谄媚的笑道:“老亚父,咱们到了!”

“嗯!”

王振伸出手,摸了摸徐希的脑袋,满意的点了点头。

“把手里的灯笼给我吧!一会儿该怎么说,还记得吧?”王振拿过徐希手里的灯笼,使了一个眼色,让王文将手里的灯笼扔到一边。

“记得记得!郕王以开设得胜锅京师总店为由,以融资入股为名,在公卿皇亲之间,行敛财搜刮之实!”王文连忙抢着说道。

“嗯,说的好,一会儿把这话说明白了,老亚父给你们寻一个副都御史和大理寺卿的差事!”王振微微一笑。

“谢老亚父恩德!”徐希和王文心花怒放的说道。

“走吧!”王振拨了拨灯笼里的烛火,走在前面,绕过了影壁,站在阶前,开声唱道:“太常寺卿徐希大人、通政使王文大人有要事面奏皇上。”

“进来吧!”朱祁镇的声音自屋内传来。

王振向身后使了一个眼色,三人迈着小步走进了坤宁宫内。

屏风之后,面带酒气的朱祁镇正在品茶,身边的钱皇后正摇着扇子,掌控着一架小泥炉的火候,泥炉之上坐着一个小壶,咕噜噜的煮着泡茶的活泉水。

“这么晚了,进宫见朕,有什么事吗?”朱祁镇捻起一块茶点放在嘴里,徐徐说道。

王文和徐希对望了一眼,正要说话。

这时,一旁的钱皇后缓缓站了起来,将壶上的热水取了下来,润杯置茶,微微将左袖挽起,冲泡了四杯小龙团。捧起一杯,奉到了朱祁镇的面前,柔声说道:“王先生和两位大臣夤夜入宫,乃是为了国事操劳,议事之前,不妨都先喝盏热茶,暖暖肠胃,臣妾先到后厅回避。”

“皇后不妨随朕一起听听!”

“臣妾乃后宫之人,不涉政事,乃是祖制。”

“皇后真乃贤惠淑德之妻也!”朱祁镇笑着接过了皇后手里的茶,不经心的一瞥,正瞧见皇后微微上挽的左手露出了一截雪白的皓腕。

“皇后,朕赐你的紫玉镯怎么没有佩戴啊,朕记得你最喜欢这镯子的!”

“臣妾有罪!”皇后俯身拜在了朱祁镇的身前。

“这是干什么啊?快起来,快起来!”朱祁镇手忙脚乱的扶起了钱皇后。

“皇上恕罪,都是臣妾的私心作祟,前日里,臣妾娘家的子侄进宫探望臣妾,闲聊之中提起,想让臣妾为娘家的三五子侄谋一小吏之职,但臣妾知道,娘家的子侄大多都是些不成气候的纨绔,再加上选官任职,自有皇上与群臣做主,臣妾身居后宫,不敢干政乱权。于是,便将那子侄赶出宫去了。但是,这几晚,臣妾心里又觉得有亏娘家,正赶上郕王在京师打算开张得胜锅的总店,臣妾听说了郕王融资入股的想法,便惦记着将自己的珠玉首饰和脂粉钱当做股金,投给郕王融资。臣妾觉得:其一,郕王是朱家的子孙,皇上的弟弟,臣妾这钱不算给了外人;其二,臣妾的娘家人,手里凭借融资的股份,到年底能有一份利润的分成,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侄孙子弟却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做个平凡的小富家翁,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其三,臣妾听郕王说,这得胜锅的买卖,他给皇上预留了五成的干股,也就是说,这得胜锅最大的幕后股东乃是皇上,入股融资,皇亲优先,郕王还说要将得胜锅打造成家族企业,说是年底分红的时候,要给皇上一个惊喜,还有许多,臣妾就记不得了......”

“有趣,有趣,想不到朕还成了饭馆的老板了,有意思,有意思,家族企业,哈哈哈,有意思。这许多年来,皇后贤德,从未在朕耳边替娘家子侄说过一句举荐之言,皇后的娘家也无一人涉朝干政!说来也是朕的过失,忽视了皇后了!这样,皇后打算出多少入股,由朕来拿,珠玉首饰和脂粉钱万万不要再动了!”

“臣妾娘家的事,怎敢劳烦陛下!”钱皇后连忙说道。

“皇后莫说此话,你看那些百姓夫妻,姑父出钱,给侄子做些买卖,再正常不过了,皇后莫要推辞!”朱祁镇大手一挥,打断了钱皇后的话。

“臣妾叩谢皇上!”钱皇后连忙跪倒在地。

“快起来,快起来,莫着了凉......”朱祁镇一边手忙脚乱的扶起了钱皇后,一边回过头来,笑着说道:

“朕光顾着自己的家事,忘了两位爱卿了,有什么事,说吧!”

徐希和王文对望了一眼,随后飞速的瞥了一眼王振的脸色,只见王振敛眉沉思,嘴角微微的左右抽动了一下。

徐希会意,拱手奏道:“年初蝗灾,河南山西两地的流民与日俱增,赈灾的粮款还缺三成,半月之前,已流窜到河北地界,不日即将抵达京师城下。”

“嗯,只缺三成,不要紧,派兵驱散了吧!驱散之后,先安抚一下,等朕打败了瓦刺,便将所俘的牛羊金银作价,发给饥民赈灾!将这三成补上!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朱祁镇大袖一挥,王文和徐希由王振领着缓缓退出了坤宁宫。

于此同时,郕王府里的朱祁钰正坐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羊皮本上的一段对话若有所思。

“阿成,你的火锅店干的怎么样了?”

“不太顺利!”

“怎么不顺利呢?”

“我的钱不够,连锁的总店还没有凑够钱开张......”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连锁的第一家店,是旗舰店,一定要高端大气上档次,所以你要融资,让你那些亲戚投资入股,赚了钱再分红就可以了,怎么?你那些有钱的亲戚不愿意投钱给你吗?”

“愿意是愿意,可总有人给我使绊子......”

“使绊子怕什么?哪个做买卖的没摔过跟头,这种王八蛋多了去了!我告诉你,你这样,先让你们家亲戚里说话最好使,最有钱的那个投钱给你,多少无所谓,你给他干股做回报。然后扯虎皮做大旗,其他的亲戚一看最有钱的都投了,你这个项目肯定错不了。很多人都会跟着投,投的人越多,你这条船上的人越多,就算你哪个亲戚眼红,想给你使绊子,他都得掂量掂量,怕不怕被群起而攻之......哈哈哈......”

“这个主意好,我们家,我兄长最有钱,说话最好使!”

“那你就去找你嫂子谈,女人对生意往往比男人敏锐,而且耳根子软,最好说服!吹枕边风谈买卖,最容易成功!”

“老陆,你可真厉害!”

“彼此彼此,你上次给我出那个主意,可真管用,哈哈哈。给你出个谜语,谜面是:小小诸葛亮,独坐军中帐。摆起八卦阵,要捉飞来将。猜猜谜底是什么?”

“是......蜘蛛?”

“没错,你就像一只蜘蛛一样,用利润当蛛丝,将你和你的股东们牢牢的织起一张网,到时候,你再看看给你使绊子的人,他这只小飞蛾敢不敢撞上你这张罗网?好了,不和你说了,我去吃点东西......”

朱祁钰沉思了一阵,站起身关上了窗子。

“摆起八卦阵,要捉飞来将......”朱祁钰自言自语的念了一遍,“啪”的一声合上了本子,迈开大步,走出了书房。

花木青葱,坤宁宫的后花园内,一身内侍服色的言亨,正埋着头摆弄着廊下的花草。一边松土浇水,一边假做不经意的向身后瞟去。

在言亨身后三五步远,钱皇后正站在一颗梧桐树下,给一只黄底黑纹的狸猫喂食,身旁一个冷面细眉的宫女警觉的注意着四周。

“那个人,查到了吗?”钱皇后一边专心致志的喂着狸猫,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

“还没有,会不会根本就不存在那个人?”言亨没有起身,依旧蹲在地上松土。

“不可能,郕王是什么人?懦弱无谋的闲散王爷,扶不上墙的滥好人,被王振当着文武百官打了脊杖都不敢出声的受气包。要不是先皇子嗣凋零,除了皇上,只有这么一个王爷,咱们也不能扶着他去斗王振。论心机,论谋略,论胆气,他都太嫩了!可是,最近这位郕王太不正常了,这得胜锅绝对是一手聚财揽人的妙棋,凭他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样子,也能想的出来?这后面定然有一位大能人给他谋划!”钱皇后喂完了狸猫,从宫女手中接过一方锦帕,细细的擦了擦手。

“会不会是邝老大人?”言亨问道。

“不可能,邝老大人是个直肠子,哪懂得这些商贾算盘?”钱皇后伸出手去,拎起狸猫的后颈,抱在怀里,慢慢说道:

“前日里,郕王来见,找我入股,投一成本钱,送五成干股。这扯虎皮做大旗的手段,一掷千金的魄力......我对他身后那位谋士越来越有兴趣了......”

“所以,昨晚你帮郕王挡了王振一击?”言亨问道。

“算是投桃报李吧!只不过我帮得了他第一次,帮不了他第二次。王振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今晨早朝散退的时候,皇上把得胜锅京城总店选址的事情,交给了王振!你觉得,王振会不会给咱们的郕王挑一块聚财纳吉的宝地呢?”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咱们且按兵不动,正好看看郕王的本事!”钱皇后幽幽一笑,将狸猫放在地上,看着狸猫摇头摆尾的跑进了花园深处。

“绿竹,送言先生出宫!”钱皇后理了理衣袖,转身离去。

钱皇后身旁那个眉眼若寒霜的宫女,微微一颔首,带着一身太监打扮的言亨缓缓的消失在了回廊小路的尽头......

与此同时,王振府中。

徐希正手捧着一杯热茶,在左侧侍立,右边的王文正捧着一方绣帕,伺候着站在中间净手的王振。

一幅书案大小的京师地图正挂在花厅的屏风之上,王振接过徐希手里的茶,轻轻的呷了一口,点了点头。

“你们俩说说,这郕王的店面,咱家给他定在哪里好呢?”

徐希和王文对望了一下,眼珠一转,连忙说道:

“郕王的买卖里,有皇上的股份,皇上正是因为对老亚父的信任,才把选址之事交给了老亚父,所以老亚父应当选一块京师城内最繁华的房屋铺面,才能顺应皇上的心意......”

王振听了徐希的话,一声冷笑,摇了摇头,皱着眉头指了指王文。

“你来说!”

王文瞥了一眼一头冷汗的徐希,思索了一下,随机说道:

“皇上让老亚父选址,却没说要不要给郕王房屋铺面,老亚父不妨在城外荒郊,给郕王随意划一片空地,让他自己盖房,一来拖他的时间,二来耗他的银钱,三来亏他的生意......”

王振闻言,将手里的茶杯放到一边,张口说道:

“你们两个都说对了一半,你们可知道这伴君之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请老亚父赐教!”徐希和王文拱手一揖。

“圣心!”王振一字一句的说出了两个字。

看着两人疑惑不解的表情,王振接着说道:

“圣心有一道底线,万万不能越界,要时刻和皇上站在一起。咱们只要清楚了这边界在哪里,在边界里面做什么事,都百无禁忌!这一点上,钱皇后就是一个高手,昨日她主动帮朱祁钰挡了咱们一刀,不管她是为了娘家人也好,还是想和咱家作对也罢,但她和皇上之间的情分深厚得紧,再加上皇后从不干政,素有贤名,咱们昨晚要是捅出去这一刀,岂不是站到皇上对面去了!”

王振的话音未落,徐希和王文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感念王振的睿智。

王振见状,摆了摆手,接着说道:

“不过,你们也不要担心,钱皇后的手伸不了太长,一旦频繁插手,就容易陷到党政之中,钱皇后是个聪明人,不会把自己陷进去的!”

“那这得胜锅总店,咱们选在哪里好呢?”王文问道。

“哼,郕王想用投资拉人脉,我就逼他去毁人脉,他的店,我就给他选在这儿!”

王振伸手一指,点在了地图上一处位置。正位于京师城外五里左右的地方,那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军驿,名曰:驻马驿,永乐八年,成祖亲征塞外,时为皇长孙的宣宗皇帝留守京师,重修驻马驿,垒土城墙四面,城楼两座。专为粮草运输和军备周转而建,自永乐二十二年至今,驻马驿已经荒废了二十五年了。荒废的原因有二:一是朝廷已有二十五年没有对北方用兵,二是因为宣府、大同两地的扩充,开辟了新的粮草转运中心区,民用粮草走古北口,军用粮草走紫荆关。驻马驿这个小枢纽已经失去意义,因此一荒废就是二十五年。

“老亚父,这是何意啊?”王文不解的问道。

“咱家这是一箭三雕之计。其一:现下京城好的铺面都握在皇亲权臣的手里,郕王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去皇上那里告我,一旦他去皇上那里诉苦,便是等同于和那些权臣大族抢银子,到时候,数不清的麻烦自会找上他!”

“老亚父,高!”王文连忙赞道。

“其二,这驻马驿荒无人烟,又在京城之外,哪怕他那得胜锅是天宫里的珍羞,也没有一个人去吃,若想赚钱,除非他郕王卖给鬼去!哈哈!”

“老亚父,真高!”徐希也抢着赞道。

“其三,皇上给郕王选铺面这事,朝中已经传开了,那些暗地里握着铺面的臣工,哪个不是人人自危,害怕自己的摇钱树被郕王拔了去,咱家这做法,既然郕王吃了哑巴亏,又不知卖了多少人情,你们说这买卖划不划算?”

“老亚父,太高了!”徐希和王文异口同声的赞道。

“好,好,昨晚的事,你们两个辛苦了。”王振开心的说道。

“单凭老亚父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知道你们两个有孝心,这里有两份空白的选官诏令,一份是副都御史,一份是大理寺卿,你们自己下去把名字填了吧!”

徐希和王文相视一笑,手舞足蹈的接过了诏令,一边叩首,一边欣喜若狂的离开了王振的府邸。

“郕王啊郕王,看你还有什么伎俩......”王振一声冷笑,转身坐在了一张藤椅之上,看着花厅北窗外的白墙黑瓦,陷入了沉思。

郕王府,月影东移。

书房门外,郕王府护卫总管,百户乔骢一边从典厨曹烹的手里抢过了一个食盒,一边缩到了曹烹的身后,指着书房紧闭的门,小声说道:“你去敲门!”

“我敲什么门啊?我就是一个厨子,乔百户,要敲也是你敲啊!”曹烹的圆脸急的通红,拉扯着乔百户。

“我中午刚被骂了一顿,你去,你去!”

“我那锅里还炒着王爷让做的火锅料呢,你去......”

正在两人拉扯不休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两颊苍白的朱祁钰顶着一头乱发,拉着脸,在门缝里探出了脑袋。

“王爷,吃点东西吧,饿了一天了......”

乔百户和曹烹瞬间停止了推搡,异口同声的说道。

“本王没心情,都给我走,该去炒火锅料的炒火锅料,该去巡逻的去巡逻,别在这儿烦我!”

朱祁钰说完,喘了一口闷气,“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乔百户......王爷这是怎么了?跟谁啊?”

曹烹吓了一跳,趴在乔百户的耳边,悄悄问道。

“你想想,还能有谁?”

“你是说,王......”曹烹恍然大悟。

“嘘......皇上把得胜锅京城总店选址的事交给了王振,结果那厮故意刁难,把给王爷开店的地,弄到了城外十里的荒郊,驻马驿,你听过没?”乔百户小声说道。

“那块地界儿,荒了不下二十年了吧?”曹烹吃了一惊。

“老曹你说,出了这事,王爷能不气吗?”乔百户飞快的向书房方向瞟了一眼,看了老曹一眼。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曹烹问道。

“再等等吧!”乔百户给老曹使了个无奈的眼色,拉着老曹在门外的台阶坐了下去。

......

书房内,又急又气的朱祁钰正在满地乱走,时不时的跑到书桌前面看一眼上面的羊皮本子。

大约又过了盏茶的功夫,羊皮本子上慢慢的出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阿成,你找我啊!”

朱祁钰见了,激动的直接在平地上跳了起来,一个健步窜到了书案前面,抓起案头的毛笔,飞速的写道:

“老陆,你干嘛去了,我等了你一天了!”

“哎呀,我去租房子啦,到了新地方,总要落脚的嘛!不过,这房租也太贵了,转了一天,才在郊区找到一个合适的......”

“你快别说你租房子的事了,我遇到大麻烦了!”

“怎么了,你哥没给你投资?”

“投是投了,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我在城里好的地段没有拿到店面,唯一能拿到手的店面,在城外的荒郊!”

“郊区啊!那还真不好办,餐饮行业,这个客流量还是很关键的!对了,你那个能到手的店面,就是郊区那个,多大平方?”

“平方?”

“对,有多大?”陆活丑不耐烦的问道。

朱祁钰连忙翻开了桌上折起来的图纸,计算了一阵,抬笔写道:

“老陆,一共两座四层高的楼,四面土墙围挡,占地五百亩!只不过这都荒废了二十多年了......”

“五百亩!阿成!你真是守着金山要饭啊!就这个面积,荒废了怕什么啊?打造一个新的CBD都绰绰有余了呀!何止是一个火锅店那么简单啊?”

“C,BD?”朱祁钰笨拙的在本子上描摹着这三个大写的英文字母。

“就是tral Business District,中心商务区的意思,简称CBD,汉语发音:希必地。听过没有?学过英语没?英语?English?英国话?”

“英国话?没有学过!”朱祁钰诚恳的摇了摇头。

“算了,知道你读书少,阿成,你听我说,就这个楼的面积,你完全可以打造一个综合类的购物广场。楼外的广场,建成停车场,两座楼之间,用天桥连接起来,一楼卖珠宝首饰化妆品,二楼买女装,三楼卖男装,四楼做餐饮。”

“可是,我也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卖啊?”朱祁钰不解的问道。

“不用你卖啊!你就负责把场地收拾的漂漂亮亮的,招商你懂不懂?去招商,联系那些销量稳定,质量上乘的商家,让他们进驻你的购物广场,你每年从他们销售的盈利中抽租金。这可是一笔借鸡生蛋的好买卖啊!不过,首先要明确这楼的产权归谁所有?”

“产权是什么意思?”

“你真是个法盲,产权的意思就是说这个楼归谁所有?一般来说,谁盖的,就归谁!”

“是这样啊!这楼是我父亲给我祖父盖的,现在归我兄长所有!”朱祁钰认真的思考了一下驻马驿的来由,又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里得出了驻马驿的产权归朱祁镇所有的结论。

“哇,想不到你爸是大开发商,你哥是大房地产商啊!怎么你真什么都不懂,你不会是捡来的吧!”

“老陆,事关父母,休得戏言!”朱祁钰一边思考着什么是开发商和地产,一边红着气愤的脸孔,写字呵斥着陆活丑。

“好了!好了!别生气,我错了,我错了。去找你哥,把那块地要来,修一修。你这购物广场要想火起来,必须做好两项准备:一是举办一个活动,把你的购物广场和你的火锅宣传出去,要说宣传活动,最受人欢迎的就是美食节了,你举办一个美食大赛,让你们那里上档次的饭店报名参加,设立两种奖项:一种是最佳饭馆,评出个一二三名,一种是最佳厨师,评选出个一二三名,从报名费里拿出一部分钱当做奖金,弄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奖品。这样一来,好多想出名的饭馆和厨子不就被吸引来了吗?你再拿出一部分报名费,开展一个酬宾活动,酒水免费。这样一来,无数的消费者就会闻风而来;在这个大赛的过程中,衣服、餐具和用车都可以去拉赞助,收宣传费,再请几个文艺圈的名人带动一下氛围,把场面搞的越大越好,要是办的成功的话,每三五年都可以搞一届;二是要取一个响亮而洋气的名字!我想想啊......我看你刚才给我画的图样,那是两座并排而立,一模一样的建筑,不如就叫——双子座,怎么样?”

“双、子、座?”朱祁钰一字一句的咀嚼着这三个字,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朱祁钰却能感觉到这里面的朗朗上口,别有韵味。

“阿成,没研究过星座吗?”陆活丑问道。

“粗通天文,略懂五行星象,却从未听说什么双子座?”朱祁钰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五行?老土不老土,现在的人都信星座,这可是西方的洋玩意儿,小姑娘们最信这个了,这双子座还有一段故事呢,我给你讲讲......”

半个时辰后,陆活丑讲完了故事,打了个哈欠,去睡觉了。

两眼放光的朱祁钰却毫无困意,热血上涌的他猛地蹦了一起来,险些摔了一个踉跄,书房的烛火将他手舞足蹈的身影投射在了窗棂上!

“希必地,希望必兴之地,哈哈哈,我有希必地,王振你奈我何?哈哈哈!”

朱祁钰在书房里又唱又跳的喊道。

门外台阶上的曹烹吓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拉着乔百户的袖子,颤抖着嗓子说道:“王爷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失心疯了!快叫大夫去啊!快去啊!”

乔百户闻言,连忙点着头说道:“是不太对,我这就去,你看着王爷!”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书房的门打开了,满面春光的朱祁钰看到了坐在台阶下面,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的曹烹和乔骢。

“哟,你们也在啊!曹烹,本王饿了,想吃八宝鸭,糖醋鱼,清蒸鹿尾......再来一壶酒,快去快去!乔骢,你去给本王寻两个精通土木的工匠,明日早朝之后,随我出城,去驻马驿......你们都看着本王干什么?去啊!”朱祁钰拍着门框,大声说道。

曹烹和乔骢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打了一个冷战,一步三回头的慢慢消失在了假山后的小路上。

朱祁钰一头雾水的看着曹烹和乔骢的神色,不解的晃了晃脑袋,回手关上了书房的门:

“这俩人怎么了?明儿个应该找个大夫,给他俩瞧瞧......”

“东海之北,有一小邦,名曰希腊。其国主有一妃子琳达。育有两子,兄长名曰卡托斯,弟弟名曰:普勒克斯,兄弟二人相貌无二,手足情深。时值深冬,有饕餮之兽,祸乱彼国,择人而食。兄弟二人各率勇士,分东西两路搜索怪兽。三天后,东路的弟弟普勒克斯与饕餮相遇,其所率勇士虽击杀凶兽,但普勒克斯却力战而亡。兄长卡托斯无法接受弟弟已经死亡的事实,抱着弟弟的尸首不停的痛哭,希望弟弟可以起死回生,哀声恸天,引得天神临凡。于梦中告知卡托斯:生老病死本是阴阳轮回之铁律,但念及你们兄弟情深,我愿出个主意助你,只是你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卡托斯表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弟弟能够死而复生。天神说:你弟弟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寿元已尽,若是真的要让你弟弟复活,就必须把你剩余的阳寿分给你的弟弟。卡托斯当即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第二天,普勒克斯就复活了。两人共同生活了二十年,死后化为两颗星宿,并排生于天河之畔,喻示着手足情深,生死不负,希腊人将星象整合为星座,将这两颗星命名为——双子座......”

朱祁钰顿了顿嗓子,讲完了他昨晚根据陆活丑给他讲的希腊传说改编的故事。

此时,早朝已过,交泰殿内,朱祁镇在堆满奏章的书案边上,捧起了一杯热茶,静静的听着朱祁钰讲故事,身后侍立着的王振,也微微的眯起了眼睛,似乎也被故事里的情节吸引了心神。

“嗯,这个故事好!让朕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记得那时父皇还在世,你也就是七八岁的年纪。我每次因为诗文通不过父皇的考校,被罚跪在景仁宫,每次都是你后半夜从墙洞里爬进来,偷偷的给我送吃食!”朱祁镇想起儿时往事,嘴角泛起了微笑。

“皇兄都还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哈哈哈。你要把驻马驿,改成双子座,就是因为这个典故?”

“皇兄明鉴!”朱祁钰拱手说道。

“皇弟有心了,只不过这驻马驿远在荒郊,怎么能当做生意的铺面呢,这样吧,让王先生在城里给你另选一处繁华的店面吧!”朱祁镇大手一挥,徐徐说道。

“谢皇兄美意,只不过这驻马驿正适合臣弟,臣弟想办一场京师美食大赛,驻马驿场地开阔,正好方便!”朱祁钰一边不动声色的抛出了京师美食大赛的名头。

王振闻言,心内一声冷笑:

“什么京师美食大赛,不过是想让你的得胜锅拔得头筹,好在京师扬名,我岂能让你如愿!”

朱祁镇一听“京师美食大赛”六个字,顿时来了兴致,将手里的奏章扔到一边,开口说道:

“有意思,仔细说说!”

朱祁钰闻言,心里一块大石落地,清了清嗓子,将手里的一封奏折递了上去,进前说道:

“臣弟拟了一个章程,请皇兄预览!”

“哟!还有章程,拿来我看!”朱祁镇一把接过了朱祁钰的奏折,打了开来:

“恭请吾皇预览:臣弟曾闻,夫国有圣君在位,四海之内,方有五谷之收,风雨之调。夫有仓廪油米之实,方有珍馐奇味之绝......臣弟所规划之美食大赛,赛制分为海选、决赛两段,决选出最佳酒楼十家,最佳厨匠十名。分甲乙丙三等,呈甲一乙二丙三之数,京师各大酒楼饭馆,均有报名之资质,获胜者有相应赏金不一,并可获匾额一面,彰显其优胜之身份......”

“不错,有点意思,朕这就让内府造册,把驻马驿那块荒地赏给你了。来人,取笔墨来!”

朱祁镇来了兴致,挥毫泼墨,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第一食府!

“这四个字,皇弟回去制成匾额,赐给最好的酒楼!”

随后,再度提笔,饱沾浓墨,在纸上写了三个掌心大小的楷字——大食匠。

“把这三个字铸在铁锅上,赐给最好的厨匠!”

朱祁钰喜出望外,连忙跪下,捧过这两幅笔墨,叩首谢恩。

这时,只见王振抚掌而笑,徐徐说道:“提前恭祝王爷的京师美食大赛,一切顺利!”

“谢王先生!”朱祁钰皮笑肉不笑的回应道。

“只是,老奴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祁钰听见王振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打了一个哆嗦。

“王先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朱祁镇笑着说道。

“老奴认为,既然是比赛,第一要紧的就是公平,料想那些百姓酒楼来参赛,可以凭借的唯有祖传的绝技。但是咱们郕王爷手里,可攥着咱们皇家的酒楼——得胜锅呢。皇上不妨试想一下,若是得胜锅参了赛,王爷又是大赛的主办,哪个敢不把这第一名给咱王爷呢?就怕有些市井小人胡乱传言,说这大赛是假公济私,名不符实,到时候皇上题写匾额的一片心意恐怕会被百姓曲解为偏袒皇亲,这该怎么是好......”

听了王振的话,朱祁镇思索了一阵,开口说道:“王先生说的话,不无道理,为了公平起价,这得胜锅还是不要参赛为好!”

“臣弟遵旨!”朱祁钰拱手一揖,在一炷香后,退出了交泰殿。

郕王府内,气的一脸惨白的朱祁钰翻开了羊皮本子,提笔写道:

“老陆,双子座的事办下来了!美食大赛有着落了,只不过,我兄长不让我的火锅参赛!”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陆活丑歪歪扭扭的字迹出现在了纸上。

“参赛?你参什么赛?”

朱祁钰看的一懵,连忙答道:

“你不是说在炒热双子座的同时要宣传火锅吗?我的火锅参赛,拿个第一名,不就宣传了我的火锅吗?”

“阿成,你是不是傻啊!参什么赛啊!参加比赛一共就只有那么几个评选的人才能吃到你的火锅,大多数的来客是吃不到的,你要借这个比赛的机会,让更多的人吃你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宣传,所以不要参赛,而是免费提供,限量品尝。你想想,来来往往多少酒楼,多少观众食客,听过餐饮界的一句话没有:金杯银杯,不如食客的有口皆碑!”陆活丑飞快的写道。

“金杯?银杯?”朱祁钰不解的问道。

“就是说:得再多冠冕堂皇的名头来搞宣传,都不如市井街头口耳相传的效果好!”

“哦!我明白了!”朱祁钰的心情顿时大好,拍着桌子,放声大笑。

“老陆,我有事,先走了!晚上聊!”朱祁钰合上了本子,飞也似的跑到了王府的大门外!

“乔百户,出发,去驻马驿,不!不!不!要叫:双、子、座!哈哈哈,希必地呀,希必地,本王来了!”

走在马车前头的乔百户闻言,紧锁着眉头,困惑地摇了摇脑袋,转身上了马背......

两个月后,枫叶正红,自京师出城向南,无数的车马行人打破了山路的寂静。

言亨手摇一方折扇,聚精会神的打量着道路两旁的事物,不时指点几句。在言亨的身后,一个面若寒霜的姑娘家打扮了一身男装,仔仔细细的听着言亨的介绍。

“绿竹姑娘,你看,咱们脚下的这条路,原本是坑坑洼洼的泥泞土路,从城门到驻马驿一共五里,一个月时间,郕王全部铺上了青石板。”

那男装打扮的女子正是钱皇后身边的侍女绿竹,今日出宫,就是为了替钱皇后打探郕王在驻马驿的动向。

“一个月,铺五里的青石板,得耗费多少银子啊?”绿竹皱眉问道。

“银子?郕王一分都没有花!”言亨看着绿竹,缓缓摇了摇头。

“那这青石板哪来的?”

“广告赞助!”

“广告赞助?什么是广告赞助?”

“这广告赞助一词,还是我从郕王那里听到的,你仔细看这地上的石板,还有路两旁的木牌!”

绿竹闻言,顺着言亨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地面的青石板上刻着许多的图文字迹,有的写的是:城南黄记绸缎庄;有的写的是:合舟车马行;还有的写着:胡家老窖......

绿竹皱着眉头,又抬头向道路两旁的木牌看去,只见那些木牌均是门板大小,统一规制,立于道路两旁,三步一牌,均匀分布。木牌之上,也刻画了许多图文,有的写的是:临河画舫,风月诗书,红袖添香;有的写的是:孙家酒坊,城东新店开张,黄酒新醅;还有的写着:四娘胭脂,姑苏秘制;镇北镖局,专业水路行镖四十年............

“这是什么?”绿竹瞪大了惊讶的双眼。

“这个就是广告,广而告之的意思。郕王爷十天前在京师放出了美食大赛的策划,一时间风动京城,无数的酒楼厨匠为了争夺皇上亲笔题写的第一食府和大食匠的招牌,而秣兵历马。比赛期间,驻马驿还有品酒节,赏诗会等一系列的盛事。无数的观众和百姓都会向驻马驿聚集,而这条路,是必经之路。郕王在一个半月之前,搞了一个活动名曰:广告位诚招赞助商”,每十两银子可以买四块青石板,青石板上免费刻制商家的字号徽记,让来往的行人都能记住商家修路的功德,并赠送广告牌一面,立于道路两侧,上面的宣传内容,由商家自行题写。绿竹姑娘,你可知道,咱们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精明的商人,这美食大赛一旦开幕,无数的行人都会在此汇集,这等宣传自己买卖的好机会,怎会错过?这京师里外和在京师附近经商的大小商贾多如牛毛,每人掏上十两银子,凑个十七八万两,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听说在这路的起点和终点的黄金位置,一个广告位都炒到了五百两银子。这笔钱都流到了郕王的口袋里,而且这石板路的施工,也不是郕王来完成的,郕王只是找了土木工匠,将这条路画了线,分了区,标上了数字,竞拍到广告位的商家,会得到一个数字,按着数字来这路上,找到对应的位置,商家自己雇佣工匠将刻好的青石板铺上就可以了,你想想,千百商家,同时施工,区区五里石板路,一个月内铺就,还不是小事一桩!郕王说这叫:放手发动广大群众!”

言亨细细的将郕王广告赞助的融资模式介绍给绿竹,绿竹一边听,一边取出纸笔,细细的记下。

两人跟着人流向西北方走,又过了两三里,两座相对而立的四层城楼被重新修葺,楼门上,两楼中间,还修筑了一道长廊将两楼连接在一起,长廊之下,悬着一面鎏金的匾额——双子座京师购物中心。

言亨摆了一个请的手势,绿竹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了双子座东边的城楼,楼上的匾额上书两个楷字——西区。

绿竹迈步走进了西区一层,只见楼内摩肩接踵,人声嘈杂,整齐的胭脂铺面和加工金银首饰的商家在手忙脚乱的和买主讨价还价。言亨伸开肩背给绿竹挤出了条小路,走到了上楼的台阶。

“绿竹姑娘,这双子座的东区和西区截然不同,西区的商家多是些小商贩,价位偏低,大多是卖给平民百姓的东西,二楼和三楼的男女衣饰也都是桑麻布衣为主,四楼的饭店,也都是些街头小吃,这样,咱们从二楼的回廊过去,我带你看看东区,那里才是富贵人家花钱的地方!”

言亨喘着气,抹了抹头上的汗,绿竹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有劳言先生!”

“请!”

两人避开了密集的人群,刚一迈上通往东区的廊桥,周边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廊桥并不是很宽,两边陈列着许多金石字画,琴棋茶具,几个青衣小帽的小厮来回的回答着往来人的询问。

“这廊桥两边都是些书院画斋、茶楼棋社,送来的样品,供来往的客商品鉴,若是有意购买,便直接联系商家在这里接应的小厮,乘马车前往其店铺,免费接送。”言亨说着,将绿竹领到了廊桥的窗前,向楼下的空地一指,那里正整整齐齐的停着许多的马车,地上还有纵横分明的线条,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书——来宾停车场五个大字。

绿竹取出随身的纸笔,简单记录了一下,跟着言亨的脚步,迈入了东区。

东区的环境相对安静了许多,一楼的首饰珠宝更加的华美,胭脂水粉的档次更是高端富贵。许多官宦家的夫人,在婢女的侍候下来来往往的挑选着琳琅满目的物件儿。一楼的东南角,还有一处雅间茶社,三五个锦袍华服的男子正在品茶谈笑,等待着乐此不疲,满眼亢奋,在各个店面之间来回挑选东西的妻妾。大厅的中央,摆放了一套花梨木打造的家具,围了不少锦衣佩玉的中年人,一边点头,一边指点打量。

“绿竹姑娘,这套家具,是京师最顶尖的木匠——小斧刘,亲手打造的,放在这里展销,对,就是这个词,展销,展览销售。你知道,展销一天,需要给郕王多少钱吗?”

绿竹闻言,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

“五十两!”言亨,缓缓的吐出了三个字。

“这么多!”绿竹睁大了眼睛。

“不多了,除了这里,京师里再有没有一个地方能汇集这么多来使银子的达官贵人了,只要东西是好东西,贵个三五十两,在这些豪门大族眼里,算得了什么?”

言亨一声朗笑,带着绿竹上了二楼,站在门外,笑着说道:“东区的二楼,不接待男子,绿竹姑娘不妨自己去逛上一逛,挑选几件衣服,算在言某账上,我在这里等。”

绿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抬手解开了头上的发髻......

无数的貂裘锦袍,四时羽裳陈列在铺面之侧,穿着统一服色的裁缝将一个个满面春光的夫人小姐,请到后面的试衣间,为她们量体制衣。许多三五成群的千金小姐,迫不及待的换上了刚刚制好的新衣,身后的婢女手里提大大小小的绣着双子座字样的布包......

言亨静静立在二楼的窗前,摇动着手里的纸扇,一下一下的敲打着窗棂,默立半晌,幽幽叹道:“来去无踪,不漏半点痕迹;聚财有术,身负翻云覆雨之才。治世富国,我不如君......”

“阿嚏!”睡梦之中的陆活丑猛地打了一个喷嚏,随即翻了个身,再度沉沉睡去......

明月当头,华灯初上。

京师城外五里,一片灯火喧嚣。今晚,是京师美食大赛的决赛。双子座京师购物中心的里里外外,挤满了商家和百姓。

双子座门前的广场被围出了一片空地,搭起了一座一人多高的台子。泰福楼、松鹤楼和白云酒肆,这三家酒楼的掌厨团队,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他们参赛的筵席,最终获得甲等第一名的酒楼将获得当今皇上御笔亲提的匾额——第一食府!

单凭这四个字就足够任何一家酒楼拼了性命不顾,也要拔得头筹!

只见松鹤楼的主厨张一刀将一块手掌大小的豆腐托在掌心,手指搓动一把寸许的小刀来回勾画,寥寥数笔就雕出了一座笑口大开的弥勒佛,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引得尝下围观的食客拍手喝彩......

白云酒肆的主厨是一位女子,面上遮着纱巾,让人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她曼妙的腰肢在面案之后来回穿梭,十根纤细白嫩的手指随意的一番拿捏,便能好似耍戏法一般的变化出许多精致小巧的点心花样,配合着红豆酥油的甘甜,架上笼屉,不一会,就飘出了醉人的香气......

泰福楼的戴掌柜,是单传六代的名厨,最善于火候和滋味的拿捏。天麻,茴香,三七和乌鸡,辅以茯苓、老参,架在黄泥火炉上头,文火慢炖,待到香气浓郁,老汤熬干之后,将整鸡捞出,挂在红木的圆筒内壁,点燃底部掺有秘制香料的细碎红柳根,用热烟细细熏烤,直到外皮焦酥......

于此同时,双子座东区的四楼的柱子上已经换上了两联木刻的对子——上联是:举世皆浊我独清;下联是:众人皆醉我独醒。横批是:千杯不醉。

“这是怎么个说法啊?”坐在雅间里,一身富家翁打扮的朱祁镇满面红光的向坐在一旁的驸马石璟问道。

“回皇上......”

“回什么皇上啊!回皇上!不是说好了么,不许叫皇上,咱们可是偷着出来的,连王先生和钱皇后都不知道咱们出了宫。妹夫啊,今晚咱们就好好的玩一晚上,等过几天,上了战场,和瓦刺人厮杀起来,可就无趣的很喽!还有,为何这双子座的菜品,无论是珍馐佳品,还是百姓小吃,都如此美味。吃过了这里的东西,再想起朕在宫里吃的那些吃食,简直是恶心透顶!也不知道御膳房的厨子都是从哪里找来的废物,待朕回宫以后,一定好好治治这帮奴才!算了,不说了,扰了兴致,快说说,这千杯不醉是怎么个玩法......”

朱祁镇打断了石璟的话,迫不及待的准问着游戏的玩法。

“回皇......额......大舅哥,这是品酒节的一个游戏,再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开始,参与者需提前报名,轮流猜谜作对,猜不出的淘汰,猜出的饮酒一杯,进入下一轮,循环往复,若是有人猜不出谜,或是喝不动酒了,便视为认输,最后剩下的人为第一赢家,奖品是胡家老窖赞助的五十年女儿红一坛,同舟车马行赞助的四轮马车一架。每一轮被淘汰的输家作为惩罚,要为本轮赢家所喝的酒付账。花廊之上,有十五位清倌人,怀抱琵琶。每位参赛者写的谜语和谜底都会交给她们奏唱,并由她们揭晓谜底,这些清倌人据说都是花了大价钱请来的,那嗓子真叫个绝啊......”

石璟瞪着眼睛,向满眼神光的朱祁镇眉飞色舞的说道。

“真有此事,来来来,朕也报个名。小二!过来!”朱祁镇招呼了一声。

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马上出现在了雅间的门后。

“客官请吩咐!”

“这个品酒节,给我也报个名!”

“客官贵姓?”

“姓......姓......齐!对,姓齐!去吧!这是赏你的。”朱祁镇抬手扔给了小厮一锭银子。

小厮接过银子,做了个揖,打怀里掏出来一块精致的小木牌,摆在了雅间的桌上,弯腰说道:“美食大赛期间,凡在双子座京师购物中心消费满二十两银子,便赠送得胜锅套餐一份,稍后就给您端上来!二位慢用。”

那小厮离开不久,两个跑堂的汉子便端上来了一个红泥的火炉,上面架上了朱祁镇熟悉的九宫格火锅。牛油锅底烧热,配一盘薄纸羊肉,两盘菌菇,两盘青菜,一叠肠肚。

“好!好!好!”朱祁镇连到了三声好,拿起筷子,拨弄着火红的锅底。

就在此时,朱祁镇隔壁的房间里,一脸阴沉的王振正负手而立,站在窗子前面,紧缩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王振身后的桌子上,浓香麻辣的火锅汤已经煮沸,咕嘟咕嘟的发出声音,一脸焦急的徐希和王文,眼巴巴的闻着诱人的香气,却不敢下箸,只能静静的立在一边,盯着王振的脸色......

“罢了,先不管他!待到与瓦刺的仗打完,咱家手握二十万重兵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郕王,还能看在眼里吗?”王振细眉一挑,转过身来,笑着说道:“也罢,我也来尝尝这得胜锅,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这时,只听花廊之上,一阵弦乐响起,一个娇小清秀的女子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各位客官晚上好,小女玲珑有礼了,咱们的千杯不醉游戏现在正式开始,坐在我左手边的这位胡公子作为本届品酒节的赞助商,愿意第一个出场,给大家出一个字谜,谜底是四个字,请各位参加的客官,将答案写在卷轴之上,挂在门边,留做评选之用!”

话音刚落,只听见右手旁一个着鹅黄色衣裳的清倌人皓腕一抖,朱唇轻启,合着叮咚婉转的琵琶曲,悠悠唱道:

“一轮明月挂半天,淑女才子并蒂莲。碧波池边酉时会,细读诗书不用言。”

曲子一顿,乐声骤停。场内的酒客有的皱眉沉思,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捻须微笑。

“好!时间到!请各位看官将答案写在卷轴上。”玲珑看着香炉里已经燃尽的半柱香。

“皇......大舅哥,你写的是什么啊?”石璟探过头去,想看看朱祁镇手里刚刚写的卷轴。

朱祁镇微微一笑,徐徐说道:“这还不简单,这姓胡的,分明就是在自夸他家的酒好。你且看:一轮明月挂半天,月字加半个天字,乃是一个有字,淑女才子并蒂莲,女字加子字,乃是一个好字。碧波池边酉时会,水加酉,乃是一个酒字,细读诗书不用言,读书的书去掉言字,不就是一个卖字吗!连起来就是:有、好、酒、卖!”

朱祁镇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手里的卷轴,赫然是:有好酒卖,四个大字。

“厉害啊!”石璟酒劲上涌,使劲拍了一下大腿,大声喊道。

隔壁的王振在徐希和王文的解读下,也猜出了谜底,正在书写,被隔壁石璟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手腕一抖,最后一个字猛地偏了一笔,写得买不像买,卖不像卖!

“岂有此理!”王振气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刚想发作,又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甲字三号房这位老爷的谜底是......”玲珑的声音远远传来。

王振喘了一口闷气,拎起桌上的卷轴抖了抖。

“有好酒卖!恭喜各位客官,全部答对,胡公子出局,请一起满饮此杯。看来这第一轮的酒钱,就落在胡公子的身上了。”

玲珑微微一笑,端起了酒杯。那姓胡的公子也站起身来,朗声笑道:“胡某荣幸之至!”

眼看王振一脸烦闷,徐希眼珠一转,走到了王振跟前,悄声说道:“老亚父,孩儿这里也有一个诗谜......”

“君倚阑杆东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台上的清倌人拨弄着琵琶,将王振的字谜唱了出来。

隔壁的朱祁镇侧耳听得仔细,微微笑道:“这有何难?不就是一个门字吗?”

就在朱祁镇抬笔在卷轴上书写谜题的时候,回廊对面的雅间里正端坐着一个威武昂藏的中年男子,颔下微须,鹰目虎额。筋骨虬节的大手此刻正笨拙的运着一双筷子,不住的捻起羊肉,在麻辣浓香的火锅里涮弄。

“此汤锅滋味甚美,让人欲罢不能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羊肉太差,不如咱们草原羊的味道肥美!”言罢,又是一大口黄酒。

“过瘾啊!”

“太师!咱们快走吧!这里可是大明人的腹地!你可是咱们瓦刺的统率,万万不能出一点闪失啊!”一个壮硕的黑脸汉子趴在窗口张望了一阵,紧张的说道。

原来,这鹰木虎额的大汉就是瓦刺的太师——绰罗斯·也先。

“阿剌,慌什么,先坐下,喝上一杯,真是好酒啊!还有,说好了,要叫我罗先生!”

“这里哪是喝酒的地方?要是被人知道了......”

也先咧嘴一笑,看着阿剌的眼睛,笑着说道:“汉人有一句话,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若不来这双子座看一看,如何知道这汉人里还有这样的敛财高手!商贾之术,素来是咱们蒙古人的短处......”

“哼!明国的汉人都是些酒色里销魂的病鬼,哪里比得上咱们马背上打天下的蒙古汉子!”阿剌一声冷笑,不屑的说道。

“错!错!错!让你多读些书,你偏不肯。汉人有一句话说的很对:马上打天下,焉能马上治天下?待我打下明国的江山,一定要把建造这双子座的郕王封一个大官,让他替我赚更多的钱,给我富国、练兵!”

也先不停的饮着酒,眼眸里闪着枭雄的冷光。

“可他是汉人!汉人狡诈,最是反复无常......”阿剌梗着脖子说道。

“草原上的勇士从来不会在乎骏马的性子有多烈,只在乎它的脚力有多快......好了,不说这个了,时间快到了,你把那卷轴递给我,我把那谜底写出来!”也先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太......罗先生,谜底是什么?”阿剌问道。

“君倚阑杆东去也,阑字去掉里面的东字,是一个门字;霎时间红日西沉,间字去掉里面的日字,是一个门字。灯闪闪人儿不见,闪字里面去掉人字,还是一个门字;闷悠悠少个知心,闷字去掉里面的心字,仍旧是一个门字。这四句是宋代王安石的诗文,也不知是哪个胸无点墨的草包,自己想不出谜题,只能照搬古人的笔墨!”

也先一声豪笑,又打开了一坛黄酒。

好在猜谜的草包不止一个,王文和徐希这两个半吊子进士,好歹也挺住了之后的六七轮。王振、也先和朱祁镇也喝了不少的酒,酒力上脑,都有些晕眩。

这时,只听台上的玲珑张口说道:“各位客官,接下来就进入到了游戏最紧张的环节了。最后的赢家将从甲字三号雅间的王老爷、甲字六号雅间的齐公子、丙字一号雅间的罗先生三位中产生!请齐公子出题!”

坐在雅间里的朱祁镇晃了晃微醺的脑袋,略一沉吟,随即下笔写道:

“锄禾打谷一秤高,朦胧江水月入涛。老鸪声咽愁飞鸟,秋分杀胡不用刀!”

写完最后一个刀字,朱祁镇猛地将手里的毛笔扔在桌上,捧着手里的纸卷,大声笑道:

“来人!把这幅笔墨递给玲珑姑娘!哈哈哈!妹夫,掏银子,赏!”

石璟闻言,揉了揉喝的通红的脸颊,迷迷糊糊的笑着喊了一声:

“好!中间那个姑娘,你来唱!”

话音刚落,花廊上的清倌人便转轴拨弦,清嗓开唱......

喝的眼皮有些浮肿的王振拉着侧着耳朵细听的徐希,尖着嗓子说道:“这狗才写的什么?”

徐希看了一眼紧缩眉头的王文,嘬着牙花子摇了摇头。

“快想啊!”王振怒气冲冲的将酒桌拍得震天响。

丙子一号间里的也先听了朱祁镇的谜题,一声冷哼,舔了舔

一口雪白的牙齿,提着酒坛子说道:

“这厮好大的口气,这谜题乃是一个拆字诗:锄禾打谷一秤高,秤字抹去禾字乃是一个平字;朦胧江水月入涛,朦字去掉月字乃是一个朦字;老鸪声咽愁飞鸟,鸪字的鸟半边飞掉了,剩下一个古字;秋分杀胡不用刀!分字拿掉刀字,乃是一个人字。”

“平、蒙、古、人!”阿剌一字一字的念道。

“哈哈哈!阿剌,你说对面雅间里做的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还是一个立马横刀的将军?”也先喝了一口酒,徐徐说道。

“适才我听那屋里有人叫喊了一句:厉害。声音中气十足,内息浑厚。我猜,应当是个魁梧壮硕的将军!”阿剌挠了挠头,认真的说道。

“错!叫好之人,并非是出题之人。我猜出题的是一个色厉内荏的酸丁,你看这诗文,前三句写的都是些情啊、景啊、愁啊,这些个呻吟的词对,偏偏最后一句,突兀的喊了一句他要杀人,哈哈哈,这就好比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提着一把菜刀,要上阵厮杀,真乃贻笑大方之徒,取纸笔来,我也给他出一题,让他看看,什么才叫厮杀......”

转眼之间,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徐希和王文抓破了脑袋也没猜出朱祁镇的谜题,被判出局。王振一股怒气上脑,一把掀翻了桌子,将徐希踹倒在地,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门外的小厮哪敢上前劝阻......

台上的玲珑吃了一惊,不知道这游戏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这时,只见阿剌迈着大步从雅间中走了出来,上了花台,将手中的纸塞到了玲珑的手里,大声说道:“这是我家老爷出的谜题,你亲自来唱,一题定胜负。”

言罢,大踏步的下了花台......

这时,坐在台下角落里的言亨,猛地收起了手里的折扇,眼神里泛出了两道冷光。

“行走之时,两腿隐隐外张,必是常年乘马!皮肤黝黑,嘴唇有皲裂,此人来此风沙之地!两手骨节粗大,下意识握拳,说明此人久持兵器!身材高大,肩宽背厚,指缝里隐隐有油渍肉屑,他是抓食菜品的,说明他不会用筷子!他是鞑靼人!”

一瞬间!言亨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六子!糖皮!”言亨一声低喝。

旁边两个高瘦的混混连忙着小跑到言亨的身边,将耳朵贴了过来。

“糖皮快马回城,找二十个胆大手黑的弟兄,来这听我调遣;六子快马赶到郕王府,递我的名帖,一定要面告郕王,就说双子座这里有蒙古的探子出没......”

六子和糖皮用力的点了点头,表示记下来了。

“快去!”言亨推了一把六子和糖皮,看着他俩迅速的消失在了人群里。

“甲字六号间的齐公子,你又是何方神圣?”言亨瞟了一眼桌面,在右下角的酒壶边上,言亨沾着酒水,写了四个潦草的楷字——平、蒙、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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