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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死生一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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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台上的玲珑接过了阿剌递来的诗谜,飞速的扫了一眼,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正迟疑间,只听阿剌的声音猛地传了过来:

“唱啊!”

于此同时,醉醺醺的朱祁镇一推石璟的肩头,大着舌头说道:

“给她银子,让他唱,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谜题,能和朕决输赢!朕的诗文,可是在先皇的板子下面考校出来的......”

琵琶声响,玲珑皱着眉头,开腔唱道:

“风卷大旗半山敌,再闯天门战河西。马走三村无焦木,剑指涞河踏红泥!”

坐在角落里的言亨一边听着唱词,一边不住的用手指在桌上勾画:

“风卷大旗半山敌,旗字的左半边加上敌字的右半边是一个放字;再闯天门战河西,闯字去掉门,是一个马字;马走三村无焦木,村字没有木,是一个寸字,寸字加一个走字,是一个过字;剑指涞河踏红泥,这蒙古人好大的气魄,要用尸体当红泥,填断涞河......涞字去掉水字,也是一个来字。”

言亨蘸了一下杯中的酒水,在桌角上写了四个字......

“放、马、过、来!”朱祁镇坐在雅间的地上,掰着手指头一字一句的将谜题解开。

“哈哈哈,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狂徒,在这跟朕叫嚣......”

朱祁镇喝了太多的酒,神志已经有些不清,只见他晃了晃脑袋,一把拉起身边满脸通红的石璟,两个人摇摇晃晃的掀开了雅间的珠帘,指着也先的方向,看着玲珑,大声喊道:

“玲珑姑娘,是:放马过来,对不对!他输了!哈哈哈!”

朱祁镇一边大笑,一边将手里的酒杯向对面扔了过去,大声笑道:

“罗先生是吧!出来见见面啊!”

坐在朱祁镇隔壁,正在追打徐希的王振,听见朱祁镇的声音,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肠胃里的酒瞬间化成了一身冷汗,原本晕涨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皇上!”一头冷汗的王振和坐在角落里的言亨突然异口同声的惊道。

“不好!”王振和言亨再度不约而同的说道。

这时,坐在朱祁镇对面雅间里的也先和阿剌也看直了眼睛!

“阿剌!对面那个可是明国的皇帝?”也先拽了一把呆住的阿剌,揉了揉眼睛!

“没错!和画像上一模一样!”阿剌搓了搓脸,一字一句的说道。

“阿剌,你去牵马,守在西北,我杀了明国皇帝,一炷香后,和你汇合!”也先咧着嘴喝了一口酒。

“太师,你先走,我去杀他......”

“少废话!这是军令!快去!”也先将酒坛重重的扔在桌子上,打断了阿剌的话。

“是!”阿剌将右拳架在了左胸上,行了一个蒙古礼,推开窗子,跃了出去。

也先的双眼一亮,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了一个羊皮小囊,从小囊里取出了一个小臂长短的弩,扣上了箭......

也先和阿剌一路乔装,混入京师,不方便携长刀大弓,只带了一把精巧的小弩防身,平时拆开了放在羊皮小囊里,便于隐藏。

此时,朱祁镇和也先相距一百二十六步,这个距离,弓马无双的也先纵使闭着眼睛,也不会失手!

也先牢牢的锁定住了朱祁镇的身影,正要击发弩箭。

突然,一个消瘦的身影掀开帘子,喊了一句:“上菜喽!”。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了进来,也先连忙一转身,缩在了门边。

只见那消瘦的身影是一个中年的男子,捧着一个食盒,直奔酒桌前面,将食盒里的菜食一样一样的放在了桌上,不经意的一回头,正看到站在门边背着双手的也先。

“这位老爷,泰福楼的戴掌柜刚拿了第一食府的名号,为感谢各位食客的支持,拿了六千两银子出来,给每桌客人添四道小菜,请您品尝!”

也先闻言,狐疑的打量一下这消瘦的男子,徐徐说道:

“把食盒放下,你出去吧!”也先使了一个眼色。

“对不起了这位客官!食盒我可以放下,这门我还真不能出去!”消瘦的男子幽幽一笑,将食盒放在了桌上,缓缓的转过身来。

这时,也先清晰的看到,那消瘦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将两手拢在了宽大的袖中,也不知道拿了一件什么东西,将袖子的衣料顶的高高凸起!

“什么东西?”也先努了努嘴,笑着问道。

“火铳!您听过吗?”

“你拿火铳对着我干什么?”也先笑着问道。

“我见过你的画像!”

“哦?那你说说我是谁?”也先收起了笑容,两道冰冷的目光直直的盯着那消瘦的男子。

“也先!”消瘦男子一字一句的吐出了两个字。

“你又是谁?”也先沉声问道。

“言亨!”

“言亨?”也先仔细的咀嚼着这两个字,皱着眉头,苦苦的思索了一阵,随即摇了摇头:

“能见到我的画像,你应当不是平民,明国的文武臣子里,我不记得有这样的一个名字!”

“假名字!”言亨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既然知道我是也先,应该晓得我的本事,火铳只能开一枪,你确定能打得死我?”也先将背后的两手缓缓移到了身前,露出了手里的弩,接着说道:

“我的箭,自十岁起,从无虚发!”

言亨闻言,晃了晃僵硬的脖子,徐徐说道:“我能不能杀你不重要,重要的是,火铳激发,声音巨大,这附近的官兵用不了半柱香时间就能赶到这里,半柱香,能跑出去多远,您自己想一想......”

也先长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怕死?”

言亨也长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我身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命,你身上可背着所有蒙古人的命。我不怕死!你呢!”言亨看着也先,一声低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也先默立半晌,哑然一笑:

“想不到明国里,还有你这样不怕死的臣子!这样,咱们各退一步,我不杀你们的皇帝,你也放下手里的火铳!咱们战场之上,一决雌雄!怎么样?”也先笑着将手里的弩放在了地上,缓缓的走到了窗边。

与此同时,王振已经收拾好了衣衫,用浓茶漱掉了嘴里的酒气,一路小跑的窜到了隔壁,一把搀住了还在和玲珑调笑的朱祁镇:

“诶呦,公子爷,你怎么在这儿啊?”

“王......”朱祁镇正要开口,被王振一把拦住,搀扶进了雅间。七八个随行保护王振的卫士,马上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成一圈,将朱祁镇护卫在中间。

“皇上,您怎么出宫了,多危险啊!这地方鱼龙混杂的!驸马爷,您也是......”王振推了推醉成一滩烂泥的石璟,不住的抱怨。

“王先生,莫怪驸马,朕今天玩的很高兴!哈哈哈!朕赢了,赢了,赢了一坛五十年的女儿红,记得给朕拿上!一定拿......拿上!还......放马过来,对面那个草包,还敢和朕比.....诗文......呕,呕......”

朱祁镇猛地打了一个酒嗝,吐了一地。

“快下去备车,通知五城兵马司的那帮狗才,派人过来,保护皇上回宫......”

也先抻着脖子望了一眼,看着朱祁镇那边的护卫越来越多,皱着眉摇了摇头。

“你没机会了!”言亨一声冷笑。

“告辞!”也先动作有些生硬的拱了拱手,正要离开,突然收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言亨吓了一跳,顿时将腰背绷得笔直。

“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我很欣赏你,要是......嗯......你们的皇帝不肯重用你,你可以来草原,我封你做大官......”也先诚恳的看着言亨,真挚的说道。

“不送!”言亨眯着眼睛说道。

“后会有期!”也先右手握拳,放在心口,施了一个蒙古礼,翻窗而去。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言亨猛地松了一口气,僵直的扶着桌角,做了下来,冷汗早已经浸透了他的脊背。

只见言亨伸了伸胳膊,将手里握着的物件,缓缓放在了桌上。

哪里有什么火铳?

分明是一只外焦里嫩,流着油脂的——烧鸡腿。

京师西北,落木萧萧。也先和阿剌在一片密林中翻身下了马背。

阿剌将缰绳递给也先,一俯身,趴在了地上,耳朵紧紧贴着地面,闭目听了一阵,站起身来,沉声说道:“至多三十骑!”

也先点了点头,从靴筒里摸出了一个哨子,吹了一声,一只苍黄色的大鹰从密林高处一声长鸣,张开双翅,一个俯冲,落在了也先架起来的手肘上。

也先摸了摸大鹰的羽毛,将一块写了字的布条细细的绑在了大鹰的脚上,打了一个呼哨!大鹰得令,振翅一窜,闪电一般的扎进了云天之中,消失不见。

这时,阿剌也在林中找到了一棵刻有记号的大树,从大树的树洞里掏出了两把长弓,两囊箭矢和两把弯刀。

也先伸手接过长弓,拉了拉弓弦,满意的点了点头,一边擦拭着刀刃,一边说道:

“我已下令,让大军兵分四路。东路,由脱脱不花与兀良哈部攻辽东;西路,派别将进攻甘州;中路为进攻的重点,立即拔营,向南接应你我二人,随后分为两支,第一支由你领军攻宣府,围赤城,另一支由我亲自统领,进攻大同!”

阿剌点了点头,正想让也先上马,不料也先一声冷笑,将手里的缰绳递给了也先,沉声说道:

“你骑马往南跑三里,吸引追兵,我尾随射杀!我一交上手,便吹响鹰哨,你回身接应......”

“太师,还是我来......”

“你的箭法,比我更准吗?”也先一声大笑,拍了拍阿剌的肩膀,头也不回的扎进了密林之中,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

于此同时,密林之外,朱祁钰和乔骢正带着二十多个王府的护卫策马狂奔。

突然,乔骢一个翻身,下了马背,将两手拢在耳边,趴在了地上,听了一阵,跃起身来,朗声说道:“前面有两匹马,往南去了!”

话音未落,只见满目惶急的言亨打着马,带着十几个混混飞也似的跑了过来。

“王爷,快追!那不是普通的蒙古探子,那人是也先!瓦刺的太师也先!”

朱祁钰吃了一惊,喘着粗气,大声说道:“我接到先生的口信后,就亲自带着家将赶往双子座,正遇上两骑快马向西北飞奔,一路追到了这.....”

“王爷没报五城兵马司吗?”言亨拉着朱祁钰的袖子急道。

“报了啊!那五城兵马司都是王振的爪牙!哪会听本王的令啊!派去的人被一阵推诿,说是司里的兵马今晚都被王振调走了,给我的人挡了回来了啊!”

“阉竖误国啊!”言亨气的一边歇斯底里的大骂,一边面带难色的说道:“王爷!可否让您手上这位百户大人,和我们一起向南先追......”

朱祁钰摆了摆手,连忙说道:“晓得,晓得,本王马骑的不好,跑的慢,乔骢!你们先去追!快!”

乔骢点了点头,指派了两个侍卫留后保护郕王,言亨不放心,把身边最激灵的六子和糖皮也留了下来。

看着乔骢和言亨的身影飞也似的消失不见,朱祁钰慢慢喘匀了气,咳了咳火烧似的嗓子,指着前面的林子,大声说道:“走,咱们也快跟一跟!”

......

马入密林,蹄声阵阵,二十四骑在乔骢的带领下直奔西南方向......

突然,乔骢的耳朵抖动了一下,一丝警兆漫过乔骢的心头。

是弓弦响!

“小心!”乔骢勒马一声大吼。

话一出口,三支羽箭从密林深处电射而来,瞬间将三名骑士射落马下。

“滚出来!”乔骢一甩手,两只袖标向左后方飞去,钉在了一棵大树之上,一道黑影从树上一跃而下,在灌木丛中打了一个翻滚,随即消失无踪!

“下马!围圈!不要做了活靶子!”

乔骢一声大吼,王府的护卫纷纷下马,以马为盾将自己护在中间。言亨手底下的混混,没经历过行伍历练,动作生僻散漫,转眼间,又被射杀了五六人。

剩下的几个混混仗着血勇义气,发疯似的要冲去抢回尸体,被乔骢死死的抓住,大声吼道:“这不是街面殴斗,只是打仗!打仗!你懂吗!言先生,管好你手下的人!”

乔骢一声闷吼,一个虎扑,闪在一棵树后......

此时,又一声弓弦响动,一只长箭飞来,钉穿一个探出半个身子,想要拖尸体的混混!

就这一个呼吸的瞬间,乔骢已经锁定了弓手的方位,两枚袖镖甩出,身法连动,直奔右前方一处灌木丛扑去。

刚一落脚,只听身后一阵脚步响起,矫健而敏捷......

“哪里走!”乔骢一声大吼,抬腿便追。

一阵长短不一的鹰哨传来,弓手的脚步变得时快时慢......

“不好!上当了!”乔骢猛地收住了脚步。

一阵惨叫声和喊杀声从身后传来,乔骢一跺脚,飞快的向来处奔去,待到乔骢窜出灌木丛的时候,地上已经新添了八具被长箭贯穿的尸体。

言亨带着仅有七骑,散开来缩在树后,听到了乔骢的声音,言亨连忙喊道:“敌暗我明!不宜接战,此地山势狭长,位于谷中,咱们现在位于南谷口,听马蹄声,也先两骑在咱们北面,大风向北,留三人与我放火,百户大人带四人于北面谷口之处拦截!大火北去,也先必走!周边驻军见烟火升起,必派兵马来此,到时叫那也先插翅难逃。”

“好!”乔骢点了点头,带上四骑飞也似的向北而去了。

半个时辰后,浓烟大火自密林中飞也似的烧了起来。

“太师快走,这山谷出路在北面!”

阿剌一把拉起也先,要扶他上马!

“阿剌莫慌!你看!”也先拨开阿剌的手,拉着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上画了一个山谷的简图,用石子当人,摆出了形势。

“出口在北面,你阿剌知道,放火的明人就不知道吗?”

阿剌猛地拍了一下脑门,恍然大悟!

“所以,谷口这里一定有埋伏的人马!很可能是那个发暗器的高手,再带着三四骑人马!”也先捻起五颗石子,摆在了地图的北面。

“咱们南边应该还有三四骑人马,他们在放火,驱赶咱们向北!”也先又捻起了四颗石子,摆在了地图的南面。

“太师,咱们前后都有敌人,该怎么办?”阿剌看着慢慢烧过来的大火,焦急的说道。

“这定计的明人,是个将才啊!一把火,便扭转了敌我明暗,占据风向地形的优势,化主动为被动,这火怕是现在已经惊动了周边的驻军,数千兵马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也先赞叹的拍着手,满眼兴奋的感慨着言亨的智计。

“太师!咱们选一面,杀出去吧!”阿剌猛地站了起来,涨红了脸。

“杀出去没错,但是咱得换个杀法儿?”也先笑着说道。

“什么意思?”阿剌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明人留了十几具尸体在林子里,无暇带走,咱们去换上明人的衣服,趁着火势还没烧大,向南走......”

一炷香后,南面谷口。言亨为了让火势尽快烧大,将人马散开引火。

王春和陈厘正在言亨的指挥下守在谷口,浓烟之中,正看到两个穿着王府护卫衣服的身影快马而来!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蒙古人抓住了!蒙古人抓住了!快让我们过去!”

模模糊糊中,陈厘恰好瞧见在那两人的马后,各驮着一个手脚被捆的结结实实的汉子。

陈厘大喜过望,连忙用手里的长矛,将引燃的树枝拨开,王春挥动腰刀,砍倒一片灌木,在火圈上留出了一道缺口。。

突然,王春打了一个激灵,惊声说道:“这两个兄弟,我没见过啊!”

话音未落,两道羽箭射来,贯穿了陈厘和王春的胸膛。

两声惨叫过后,扮作王府护卫的也先和阿剌一声大笑,打马飞奔,继续向南奔去。

谷口外,朱祁钰一抬头便看见了夹杂着火光的浓烟冲天而起。王春和陈厘的惨叫自谷口方向隐隐传来......

两匹快马从谷口飞驰而出,正是也先和阿剌。

远远看见前面立着五骑人马,阿剌的和也先连忙张弓搭箭,转眼间将猝不及防的两名王府护卫射落马下。

糖皮和六子对望了一眼,连忙将惊慌失措的朱祁钰从马上拉下,直奔路旁的树丛跑中!

山路高低不平,朱祁钰下马不稳,一个趔趄栽倒在地,身后的六子,刚将朱祁钰扶起,一声弓弦响动,一支长箭猛地穿过了六子的咽喉,一股鲜血喷射而出,泚了朱祁钰一脸。

从没见过人血的朱祁钰被鲜血的腥气激的手脚一软,连滚带爬的和糖皮栽进了树丛里。

“王爷!情况不对!咱俩换个衣服!”糖皮冒了一头的冷汗,一边拉着朱祁钰飞跑,一边伸出手去,飞快的解开了衣服的扣子......

耳听得马蹄声放缓,也先和阿剌在附近的灌木丛里来回搜寻。

已经和朱祁钰换好衣服的糖皮,吐了口吐沫,抹了抹鬓角的头发,颤抖着嗓子说道:“王爷!今儿怕是不成了!你藏在这别动,我往东跑......”

糖皮喘了口粗气,正要起身,突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赶紧缩了回来,将收在怀里的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折好,塞在了已经面色惨白的朱祁钰手里。

“俺娘病重,药不能停,这是方子!”糖皮狠狠的挤了挤眼睛,飞快的向朱祁钰磕了三个头,一声闷吼,窜出了灌木丛!

“啊,啊,啊!”糖皮一边大喊,一边向东飞奔。

马蹄声骤然加快,朱祁钰的心也提了起来......

朱祁钰从来没有杀过人,也没有见过杀人,甚至杀鸡都没有见过,此刻,六子的血从脸颊缓缓的流进了他的嘴角,那腥热的气息让朱祁钰的四肢百骸软的无法动弹......

这时,朱祁钰头顶上的树丛被一把弯刀拨开了,也先和阿剌穿着王府护卫的服色,走到了已经吓傻了的朱祁钰身前。

朱祁钰不敢抬头看向也先的脸,只看到他手里拎着自己的玉带,腰间拴着一个浸着鲜血的布包,不用细想也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糖皮的脑袋。

“适才那个王爷,就是明国皇帝的亲弟弟了吧!”也先问阿剌。

“应该没错,虽然没见过他的容貌,但我认得他的服样和玉带,明国皇帝在京师,就这一个弟弟,错不了的!”阿剌点头说道。

“我问他肯不肯帮我敛财,他反倒啐了我一口唾沫!这样的烈马,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就必为我所杀!那王爷如此硬气!手下的小厮,怎么如此不堪!”也先用刀拍了拍朱祁钰的脸颊,在朱祁钰的额头上戏谑的划了一道口子,不屑的说道。

“汉人脚软,自古如是!”阿剌一声冷哼。

“这手里拿的什么?”也先好奇的用刀尖挑起了朱祁钰手的那张药方,打开了看了一眼。

“这药是给谁的?”也先问道。

“老......老娘!”朱祁钰哆嗦的嘴唇嗫嚅着说出了两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也先折好了药方,塞回到了朱祁钰的手里。

“糖......糖......糖皮。”

也先将弯刀收到鞘里,徐徐说道:“糖皮,嗯,你倒是个孝子,我额吉(母亲)这几年身体也不甚好,我多年在外征战,不能如你这般在床前尽孝!唉!一个不孝之人,怎么能下手杀一个孝子呢?你走吧!”

也先回身要走,被阿剌一把拉住,急声说道:“莫要被他泄露了行踪?”

也先一声大笑:“你当他不说,放火的那个明国人,便猜不到咱们的行踪吗?”

阿剌闻言一愣。

“走吧!咱们在前面收拾一下!走东南,绕过包围,直奔大同!”也先在阿剌肩膀耳语了一句,随即打了一个呼哨,跃上了马背,阿剌紧跟其后,飞驰而去。

朱祁钰张着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紧紧的攥着发白的指节,将头死死的向地上厚厚的落叶和泥土里扎去,一下一下的抠抓着地面,仿佛要将他的悔、他的恨、他的耻、他的不甘都深深的插进泥土里......

入夜,朱祁钰喝了很多的酒,摇晃着昏沉沉的脑袋点亮了桌上的烛火,强睁着红肿的双眼,翻开了怀里的羊皮日记,落笔写道:

“老陆!你在么?我很憋!我心里堵啊!”

半个时辰后,陆活丑瞥了一眼已经熟睡的蒋南,一扭身钻进了火车的洗手间,借着灯光落笔写道:

“怎么了阿成,喝了闷酒了?”

“老陆,你说,这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朱祁钰狠狠的拍着桌子写道。

“阿成啊阿成!一听你问这话就知道,你肯定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你问我活着为了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我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老陆,你说这话,我倒要好好驳斥你一番!你老陆男儿在世,若是为了三餐一宿,这等蝇营狗苟的小事,为活着而活着,岂不是辜负你满腹的才华经策?你对得起祖宗么?”

“祖宗?我的天,好好好!阿成,既然你说我的活法不对,那你说说,怎么个活法算对?”陆活丑不服气的写道。

“自然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朱祁钰不假思索的写道。

陆活丑一声嗤笑,落笔写道:

“兄弟,你是读古文读傻了吧!我且问你,什么叫修身?”

朱祁钰沉思了一阵,落笔写道:

“择善而从,博学于文,约之以礼!”

“狗屁!这是赤裸裸的闲扯淡!”陆活丑骂了一句。

朱祁钰气的涨红了脸,张嘴骂道:

“好你个老陆,你敢侮辱圣人之言!好,好,好,我且看看你能说出个什么来……”

就在朱祁钰气的暴跳如雷的时候,陆活丑已经开始了奋笔疾书:

“要我说,你说的这个修身,说到底就是四个字——安身立命!你在这个社会上需要有一技之长,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吃上饭,饿不死,冻不着,这才叫修身!当厨子的,就得有响当当的拿手菜,当木匠的,就要有好叫出彩儿的好手艺;码头干装卸的,就得有一副结结实实的好身板儿!什么博文约礼,饿你三天,我看你还修个屁的身?”

朱祁钰看了老陆的话,酒劲上涌,一把掀翻了桌子,踉踉跄跄的的满地乱走,口中不住的骂道:

“荒唐!荒唐!真是荒唐!枉你老陆满腹经策,智计百出,这些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吗!”

朱祁钰跺着脚骂了一阵,一呼长气,蹲了下去,从桌子底下拽出了羊皮本,趴在地上写道:

“德不修,礼不束,如何能齐家教子?老陆,你的谬论,我不敢苟同!”

“好好好!阿成,我先问问你,什么叫齐家?”

朱祁钰思索了一下,落笔写道:

“父父子子,孝悌勤俭,温良恭俭让!”

“狗屁!阿成,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家是拿什么齐的?是温良恭俭让吗?不是!是钱!钱你懂吗!”

朱祁钰气得七窍生烟,顺手抓起地上的砚台,一把砸在了地上,低声骂道:

“满口铜臭,臭不可及!”

陆活丑一抓头发,飞速的写道:

“你是一家之主,你要齐家,对不对?好,现在一系列的问题就摆在你的眼前!老人要看病,孩子要读书,老婆要吃饭,房子要交租,再过些年,老人要死葬,儿子要娶媳妇,女儿要嫁人!没有钱,家怎么齐,这桩桩件件,但凡有一件事,你能用温良恭俭让给我办成了!我脑袋给你揪下来当球踢!”

写到这里,陆活丑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孩子,情绪一激动,红了眼眶!

朱祁钰看了老陆的话,突然陷入了沉思,老陆的话虽然粗鄙,却包含了很多的意味,这些言论,是从小锦衣玉食,读圣贤书长大的朱祁钰所没有接触到的,更是他从未思考到的。

“那……那礼义就不要了吗?”朱祁钰问道。

“不是不要了!好,我按照你的观点给你解释。比如说,你有了一技之长,能赚钱,能养家,有能力去帮助别人,这是不是仁德?朋友有难处,你有能力伸出援手,这是不是义气,给父母好的生活,不就是礼孝么?你凭着自己的能力,攒下越来越多的家产,这是不是智慧?你有能力落实每一个你许下的承诺,这是不是信用?这不是就是仁义礼智信吗?阿成啊阿成!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啊!”

陆活丑的话,好像一道电光闪过了朱祁钰的脑海,陆活丑的这些话不亚于在朱祁钰的头顶响起了一个炸雷!

“你……接着说!快!”朱祁钰认真的问道。

“说道哪了?对了!治国!这个题目可太大了!我也说不明白!但我知道一个事,这国啊,是由千千万万个家组成的,要是千千万万的家都能食有米,寝有屋,老有养,幼有终,那这个国家该有多么富强啊!怎么说来着,对了,量的积累促成质的飞跃!”

朱祁钰愣了一下,连忙在袖口用笔写下了一行小字——“量的积累促成质的飞跃。”

只见朱祁钰蹲坐在地上,喃喃自语道:

“老陆的话,虽说是离经叛道,但深有道理,试想我大明朝,若是无论南北,家家户户都能耕有田,寝有居……那我大明的财力、兵力。民力该会有多强大,到时候,还怕什么瓦刺人?对了瓦刺人,我且接着问……”

朱祁钰想到这里,连忙提笔写道:

“对了老陆,你接着说,平天下!快!”

“我的天啊!这个题目太大了!早就过时了!现在哪还有什么平天下了!早就不兴这一套了,要说平,其实也有,也不是这么个平法儿了!现在都是贸易战争!”

“贸易战争?此何意啊?”朱祁钰来了精神。

“怎么跟你解释呢?举个例子吧!现在假如说有两个国家,我国和你国!我国气候湿润,大米一年三熟,你国气候干冷,大米一年一熟,我一斤米的成本是你的三分之一,我便大量的向你国倾销大米,因为我的成本低,我就可以定更低的价格。当我的大米涌入到你国市场之后,你国大米的市场占有份额,就会被我挤掉,很快,你国就不会有人种大米了,因为赔钱!食盐、金属、牲畜、纺织品等等等等只要是你缺的,我都倾销给你,渐渐的,你国的粮食、纺织等等各行各业的命脉就都握在了我的手里,在赚你钱的同时,我同时还在用从你手里赚来的钱低价的攫取你的资源,当你国各行各业都被我把控的时候,其实就等于你已经被我平了,你想想,你的大米都是吃我的,我断供,你就得挨饿;你的盐都是我卖给你的,我断供,你就吃不上盐,你的药品都是买我的,我断供,你就得病死!你想想,这可不可怕?当你的市场被我完全掌控的时候,我的大米,我的盐可就要涨价了,为了生活,你国的钱,还有各种值钱的东西,都会被我一点点的掏干净……”

“这……这太可怕了!”朱祁钰抹了抹头上的大汗,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啊!”朱祁钰捧着羊皮本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朱祁钰慢慢的站起身来,扶起了书案,趴在了桌子上。

“老陆,你真是我平生所遇第一高明之人!”朱祁钰由衷的叹道。

陆活丑一声苦笑,看着窗外,喃喃自语道:

“高明个屁!我若真是高明,生意就不会亏!我若是高明,老婆就不会跟别人跑!我若真是高明,唉……”

“老陆?你可有表字么?”朱祁钰落笔问道。 “表字?什么是表字?”陆活丑一头雾水的问道。

“你连什么是表字都不知道么?”朱祁钰吃了一惊,随即又转念想到:“这老陆的言行,离经叛道,最不喜圣贤书理,偏爱经世致用之道,料来是没心思给自己取个表字的!”

想到这里,朱祁钰便释然一笑,慢慢写道:

“所谓表字,便是指在本名以外所起的表示德行之名,称之为字,以表其德。凡人相敬而呼,必称其表德之字也。既然老陆你不曾取表字,兄弟我就自作主张送一个表字给你,如何?”

“好啊!不知是个什么字啊?”陆活丑新奇的一笑。

朱祁钰皱眉沉思了一阵,猛地睁大了眼睛,下笔写道:

“王孙!陆王孙!我给你起的表字,便是王孙二字,王孙者,奇士也。 秦汉以上,士皆王侯之裔,故称王孙。凭你老陆的才智,绝对当得起这王孙二字!”

陆活丑一声嗤笑,暗自苦笑道:“王孙?哈哈哈!这阿成怕是看古文读傻了!也对!阿成没见过我如今这副落魄的样子!我就是个活丑,哪里配的上王孙啊?”

“阿成,你不晓得,老陆我如今落魄的很,当不起这王孙二字!”

“落魄有甚打紧,哪个没有落魄过。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做《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老陆你有一身的才智在身,怕什么落魄?”

朱祁钰飞快的写道。

陆活丑见了,苦笑着摇了摇脑袋,落笔写道:

“好兄弟,你这说的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这些个人一生只做了一件事。为了写一本书,有的耗尽了几十年的光阴,有的断了腿,有的掉了脑袋,傻不傻?我和这些个书里的名人比不了,我就是个平常人,普通人,能凑合着活着就很好了,我也没什么大抱负了!从前没命的跑,跑的太快,摔了个跟头,栽进了坑里,断了腿,直到我在坑里坐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我已经跑不起来了,在坑里坐着,其实挺好,起码不用那么累,你看看你说的那些个古人,这几位都是成功了的,没成功的多了去了……”

“老陆!你这个说法,我不敢苟同!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怎么了!有何不妥吗?这和抱负没有关系,这是态度!掉坑里了,便不往上爬了吗?断了腿,就不写兵书了吗?老陆,我觉得就算孙子最后没写成兵书,只要他一直在写,不管成没成功,我都佩服他!”

“阿成,你真是个死心眼儿……”

“老陆,这不是死不死心眼儿的事!就说孙子,他不写到最后一刻,他怎么能知道自己的兵书能不能写成?你不从坑里爬出去,跑一跑,你怎么知道自己跑不起来?我和你不一样,老陆你是个聪明人,而我从小就笨。无论是读书,还是做事,我样样儿都比不过我的哥哥!记得在我十二岁那年,有人送给我父亲一套琉璃的酒杯!我和哥哥都喜欢极了!我父亲知道后,就出了一个主意——考背书!半个月的时间,谁先背下半部《左传》,琉璃杯就给谁!我哥哥的诗文是一等一好,人又聪明,不到三天就背了下来!而我的脑子从小就笨,背了七天,一篇都没有记住!但是我不死心,白天背,晚上背,哥哥背一遍,我就背十遍,在第十二天的时候,我和你一样,掉进了坑里——我病倒了!好多人都劝我,说算了,但是我没有停,我躺在床上背,喝药的时候背,吃饭的时候背,终于在最后一天,我背下来了所有的篇目,甚至比我哥哥背的还要好!我终于拿到了我喜欢的琉璃杯!老陆,你比我聪明那么多,我都可以的事,你没理由不可以!从那以后,我便知道——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活法,笨人有笨人的活法!老陆,你也是一样,发达有发达的活法儿,落魄也有落魄的活法儿!断腿的人,能写出断腿人的兵法,掉脑袋人,能写出掉脑袋人的经著!我们虽然都是笨人,但是我们不怕坑,不怕坎儿,老陆,你是个聪明人,没理由不行的!”

朱祁钰越写越激动,以至于手有些发抖,甩下了好几处墨滴。

陆活丑看了朱祁钰的话,将日记本揣进了怀里,手忙脚乱的拧开了卫生间的水龙头,捧着凉水狠狠的冲了几把脸!

只见陆活丑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语道:

“你……叫什么名字?陆活丑?不!你叫王孙!陆王孙!你可以的,还有人肯相信你!你看到了吗?还有人,还有人肯相信你的!”

陆活丑伸出手指,狠狠的戳着镜子里的自己,咬着牙齿说道:

“你不是活丑,你不是活丑!你可以当王孙!不是所有人都瞧不起你,你有本事,有人欣赏!”

“当当当!”

洗手间的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陆活丑深吸了一口气,抽了两张纸巾摸了摸脸,拉开了洗手间的门。

“蒋南?你……哦……你上卫生间么?”陆活丑尴尬的说道。

“不不不!我不是要上卫生间……那个……扬州站快到了,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在卫生间,你……没事吧?”蒋南关切的看了看陆活丑。

“我没事啊!”陆活丑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咱们到了扬州之后,怎么办……我是说我们……”

“下了火车,我就去找工作!”陆活丑微微一笑。

“找工作?你?不是,我的意思是……”

陆活丑咧嘴一下,徐徐说道:

“是不是想问我除了酗酒,还会干什么?”

“我……不是……”蒋南有些尴尬的红了脸。

“坑里的我,除了酗酒什么也不会,但是出了坑!我会的可多了!先从头干起吧!我是个老司机,可以开货车!”

陆活丑拍了拍蒋南的肩膀,转身回到了座位上!蒋南看着陆活丑闪着光的瞳孔,一时间有些呆住了,这样的陆活丑,是她从未见过的。

“老司机!呸!”蒋南的脸一红,嘴角泛起了一抹微笑。

秋雨如注,秋后的扬州,漫天的湿气止不住的往骨头缝里钻。披着麻黄色雨披的陆活丑从一片雨幕中跑进了低矮的屋檐地下,甩了甩头上混着汗的水珠子。

屋里的蒋南听见声音连忙取了一块毛巾,递给了陆活丑……

“怎么样?有人买么?”陆活丑一边抹着头脸,一边走进了屋里。

这是一间二三十平米的小房,东南角用胶合板打了一个隔断,作为蒋南的屋子,大厅的正中摆着一张露着泡沫絮子的沙发,算是陆活丑的卧榻。此刻正铺着十几幅字画,有花鸟,有山水,有人物,笔法工整流畅,画工高妙精深。

陆活丑擦了擦手,捧起一副松鹤图,嘬着牙花子,摇头说道:“画的这么好,怎么就没有识货的卖家呢?”

蒋南闻言,苦笑着说道:“不懂行的看不懂,懂行的都问我能不能做赝品?”

“做赝品?”陆活丑不解的问道。

“就是临摹名家的字画,再做旧倒卖!我家世代都是开古董行的,最恨做赝品的贩子,所以,这种钱,我是不会赚的!”

蒋南皱着眉头叹了口气,随后又苦着脸说道:“对不起,我从小到大,只会写写画画,不会干别的,在南京还能指着老房子收点租,到了扬州一个月,我一份工作都没有找到,是我拖累你了!”

陆活丑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咱们先吃饭,今晚还有一趟夜班!”

陆活丑一边说着,一边从雨披地下变戏法一样的摸出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从塑料袋里掏出了一小袋米和两个馒头。

“先将就着吃,今天上晚班之前,老板会结这个月的工资,明天咱俩去吃点好的!”

陆活丑一咧嘴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蒋南抽了抽鼻子,猛地转了过去,梗着脖子说道:

“那敢情好!陆老板,你可要小心了,当心吃到你破产!”

……

雨疏风骤,陆活丑将小货车熄了火,和运输车队的其它司机一样,缩着膀子,站在车下,一边打着冷战,一边看着前方十几米处,一把挂满油渍的雨伞慢慢走来。

陆活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扬州的水产码头运鱼,每天晚上,从码头到市郊单程五十,来回一百公里,开着小货车,一次1000公斤,一个月30次,每公斤运输费1角钱,月底结账,一个月3000块钱!

水产码头的老板姓什么,陆活丑还真不知道,只知道扬州本地人将管鱼码头的头儿,唤作——大鱼头。

“谢谢大鱼头!”

“谢谢大鱼头!”

“……”

雨伞下面伸出了一双肥厚的大手,每走过一个站在车下的货车司机身边都会递出来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接到信封的司机都会露出笑脸,弯着腰向大鱼头致谢。

终于,那雨伞停到了陆活丑的面前,陆活丑摸了摸脸上的雨水,才看清了雨伞下面的大鱼头究竟是个什么相貌。

白衬西裤金腰带,背头方脸细眉毛。架着一副半框的眼镜,耳后别着一根看不清牌子的香烟。

“新来的?”大鱼头将耳后的烟取下,捻在了手指缝里,拍了拍陆活丑的肩膀。

“是!”陆活丑弯着腰,点了点头,手忙脚乱的从裤兜里摸出了打火机,拢着火,给大鱼头点燃了烟。

“懂事儿!”大鱼头嘬了一口烟,满意的拍了拍陆活丑的肩膀,将一个信封塞在了陆活丑的手里。

陆活丑到了一声谢,没等大鱼头走远,便钻回了车里,将信封拆开,里面有一张帐条,卷着一沓百元的纸币。陆活丑仔仔细细的点了一遍钱,随即皱起了眉头,又点了一遍!

“不对啊!应该是3000块啊,怎么只有2100块!”

陆活丑连忙打开了那张帐条,上面记载着陆活丑这一个月运货的次数和重量。

“不对啊!这……”陆活丑嘟囔了一声,赶紧将纸条握在手里,跳下了车,向不远处的大鱼头跑过去。

“大鱼头!您看,这上面记错了!”陆活丑跑到了大鱼头的面前,将手里帐条递给了伞下的大鱼头。

“怎么了,小兄弟?哪里错了?没错啊!你这个月干了30天,每天拉了700公斤的货,每公斤运费是1角钱,正好是2100元啊!小兄弟,你跑的是短途,1公斤1毛钱,油钱我包,你找遍周边所有的码头,这个价钱都是站得住哦!”

大鱼头笑着接过陆活丑的帐条,徐徐说道。

陆活丑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连忙说道:“1公斤1毛钱,没有错,是重量错了,上个月,我每天拉的都是1000公斤的货,这帐条上面写的是700公斤,是这里错了!少了我900块的工资!”

大鱼头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咯咯的笑声引得陆活丑的头皮阵阵发麻!

“小兄弟!我做生意,是不是还要轮到你来教我?”大鱼头猛地止住了笑,冷冷的看着陆活丑。

陆活丑正要说话,旁边一辆小货车上,突然跳下了一个矮胖黝黑的司机,三步两步的跑到了陆活丑边上,将陆活丑拉到身后,弯着腰,点着脑袋对大鱼头说道:

“大鱼头,他是新来的,不懂事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大鱼头闻言,咧嘴一笑,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捻灭,啐了一口唾沫,笑着说道:

“猫仔,他是你的人? ”

猫仔闻言,连忙摆手说道:

“不敢,不敢!我们都是您的人!”

大鱼头冷哼了一声,将鼻梁上的眼睛取了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一字一句的说道:

“既然是我的人,就要守我的规矩!知道吗?”

“知道!知道!”猫仔飞快的点着头。

大鱼头瞟了陆活丑一眼,迈步走向了雨幕深处!

“猫仔!这是怎么回事?”陆活丑不解的问道。

猫仔闻言,拉着陆活丑爬上了自己的车,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帐条,指着上面的数字说道:

“看到没有,我的也是一次700公斤,咱们这些司机的条子都是一次700公斤!”

“不对啊!咱们的货车,载重1000公斤,每次我都是拉满了的啊!”

陆活丑笃定的说道。

“你不知道,咱们的任务是从码头将1000公斤活鱼运到城郊的鱼厂。在咱们走之后,城郊的鱼厂会把咱们送过去的鱼,统一加300公斤冰块保鲜,再送到城里,也是1000公斤。”猫仔掰着指头说道。

“不对啊!1000公斤鱼加300公斤冰,应该是1300公斤啊!”

猫仔闻言一笑:

“这300公斤的纯利润,码头的大鱼头,和鱼厂的二鱼头,对半分!”

“那咱们怎么办?那300公斤鱼便白拉了吗?”陆活丑问道。

“你怎么办?你一个赚辛苦钱的苦哈哈,哪个老板会在乎你怎么办?这码头和车队都是大鱼头承包的,附近的小码头都和大鱼头钩着呢,里面都通着气儿呢!你信不信,只要得罪了大鱼头,无论到了哪家码头,都不会有人雇你的。你要想赚钱,只能超载!”猫仔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

“超载?”陆活丑睁大了眼睛!

“你小点声!拉货车的,有几个是不超载的!下个月,是渔期的旺季!要想多挣钱,就得多超载!回头我给你指一条土路,咱们能绕过运管局监管的路段!放心吧!”

猫仔拍了拍陆活丑的肩膀,递给了陆活丑一根劣质的卷烟。

“咳!咳!咳!”陆活丑吸了一口,被尖辣的烟气呛的直咳嗽。

“不习惯吧!抽久了就好了!咱挣这俩儿钱!也就够抽这个了!”

烟雾和水汽相融,眼窝有些凹陷的陆活丑陷入了沉思……

黑云密布,天气闷的一丝风都没有。陆活丑爬起来喝了一口凉水,摸着黑走到了小屋的门边,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了一沓钞票,分作两份,除去1500块的那份房租,还剩下600块。陆活丑仔仔细细的点了好几遍,抽出了500,压在了蒋南的水杯下面!一转身,推开了小屋的破门。

渔港的汽笛,嘶哑而沉闷,混合着鱼腥味的臭汗分外的黏腻,飞舞的蝇虫在陆活丑和猫仔油亮的脊背边上来回的叮咬。

猫仔的眼睛里散落着不少的血丝,紧紧的咬着油腻腻的香烟屁股,盯着码头上装车的工人。

“这个月是渔期的旺季,一天一结!晚上从鱼厂那里领回帐条,第二天回码头,直接就结工钱!咱俩每趟多拉货,就多赚钱!老陆,干不干?”猫仔使劲的搓了搓脑袋,看着陆活丑,沉声说道。

“咋干?”陆活丑皱着眉头问道。

“一车100,送到门口的岗亭里!”猫仔向前面的岗亭使了个眼色。

“送岗亭里干嘛?”陆活丑问道。

“你傻啊!咱们的货车过岗亭的时候,要经过地磅称重,超载会报警!机器一报警,超载的车牌号,就会被传到运管局的系统里,一抓一个稳。但是,岗亭里的人,收了钱,便有法子,让机器不报警!”猫仔将手里的烟屁股捻灭在鞋底上,低着脑袋说道。

“他们用的是啥法子?”陆活丑问道。

“屁!啥法子能让你知道吗?那是人家吃饭的饭碗!一句话,干不干!”猫仔看着陆活丑的眼睛问道。

陆活丑咬了咬嘴唇,一跺脚,从兜里摸出了那张汗浸得已经发软的100元钞票,一咬牙塞在了猫仔手里,打牙缝里崩出了一声:

“干!”

猫仔也不说话,只见默默的从兜里也摸出了一沓零钱,点了点,数出了100块,细细的攥在手里,奔着岗亭小步跑去!

半个小时候,猫仔和陆活丑每个人载着1300公斤的活鱼,开着晃晃悠悠的小货车,踏上了前往城郊的公路。大约走了十几里公里,前面的猫仔按了三声喇叭,连打了两次转向,从一个狭小的路口右转,再左转,驶入了一条漆黑的土路。

在后面的陆活丑紧打着方向盘,牢牢的跟着前面的猫仔,在颠簸泥泞的土路上前行。

此时,天边的黑云压的更低了,只听一声雷响,倾盆的大雨,“哗”的一声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的打在陆活丑的挡风玻璃上,密集的雨滴在陆活丑的眼前汇成了一道浓密的雨幕。

陆活丑降下身旁的车玻璃,一边按着喇叭,将手伸出车外来回晃动。

“猫仔!猫仔!雨太急了,等一等吧!”陆活丑扯着嗓子大喊。

然而,漆黑的夜色和密集的雨声很快便吞没了陆活丑的喊声。

突然,猫仔那辆货车猛地一晃,左前轮一滑,一个猛子陷进了一处浸水的黄泥窝子!

走在后面的陆活丑下了一跳,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推开驾驶室的门,跳进了大雨里,跑到了前面,一把拉开了猫仔的车门!

“没事吧!猫仔!”陆活丑大声喊道。

猫仔的额头撞在了左前方的窗角,磕破了一层油皮,伤得不重。

只见猫仔摇了摇头,解开安全带,跳下了车,蹲在泥坑边上,看了一圈,大声说道:

“得快点把车弄出来,这黄泥浸水越久,陷的越深!都怪这败家的老天爷!我想着能在 落雨前到地方的,结果就差这么二十多公里!日!”猫仔跺着脚骂道!

“先避避雨再走吧!”陆活丑说道。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再拖一会儿更不好弄!”猫仔一边说着,一边从车里取出两块板子,用手在泥里挖出了一个斜槽,将木板垫到轮子下面!

“老陆,你上车打火,我在这看着指挥!”猫仔拉开车门,把陆活丑推上了车!

陆活丑坐在车上打火启车,冷风吹过,打了一个哆嗦。

一低头正看见副驾驶上扔着猫仔的外套,陆活丑抓了过来想披上,抬手一拎,一沓票据从外套兜里掉了出来。

陆活丑连忙捡了起来,塞回去的时候,无意间一瞥,才发现,这些票据都是儿童医院的缴款通知单,一张一张加起来怕是有二十多万。

“干啥呢!给油啊!”猫仔的声音从车底下传来。

陆活丑连忙将猫仔的外套放回原处,手忙脚乱的打着方向盘!

“左打,左打,对!给油儿!踩油门!踩!对!”

随着发动机一阵剧烈的抖动,小货车猛地一晃,爬出了泥坑。

猫仔笑着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向陆活丑挥了挥手,陆活丑有些勉强的笑了笑,回到了自己的车里,和猫仔一前一后的继续向城郊开去。

一个小时后,陆活丑和猫仔的车驶进了鱼厂,趁着卸货的空档,两个人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了下来,拧了拧水,系在腰间,光着膀子蹲在路边上抽烟。

沉默了半晌,陆活丑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孩子……怎么个情况?”

猫仔闻言,诧异的看了看陆活丑!

“别这么看我!外衣兜里的票子,我都看到了!”

猫仔一声苦笑,使劲的揉了揉脑袋,瞥着嘴说道:

“孩子六岁!先天性肺部囊肿!媳妇一直在医院照看着呢!放心吧!”

“得手术吧?”陆活丑问道。

“嗯!快了,也就这俩月!凑够了钱,就手术!”猫仔嘬了一口烟,伸出一只手指在地面胡乱的勾画。

“等这个月结了钱,我帮你凑一千!”陆活丑拍了拍猫仔的肩膀。

猫仔抬起头,刚想拒绝,却不知又想起了什么,面色一黯,嘴唇嗫嚅了一阵,咧嘴一笑,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小声说道:

“好!我会尽快还你的!”

陆活丑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时,只听身后有人叫喊:

“打帐条了!打帐条了!”

两人连忙扔下手里的烟头,飞快的跑了过去,和几个闻声赶来的司机站成了一排!

一个长发披肩的男子,趿拉着一双拖鞋,攥着一沓盖了章的纸条,大声喊道:

“今天的帐条出了,点到名字的过来拿!小宋,700公斤!”

“大徐,700公斤!”

……

“猫仔,700公斤!”

“陆……”

“等一下!”陆活丑猛地喊了一嗓子,打断了长发青年的话!

“怎么了?”长发青年不耐烦的问道。

“您仔细看看,是不是算错了!猫仔今天拉了1300公斤,不是700公斤!”陆活丑笑着说道。

长发青年一声冷哼,不耐烦的说道:

“没错,是700公斤,你那一车鱼路上耽搁了,死了不少,不新鲜了,老板原本打断给你折一半的,算650公斤,但念着今天下大雨,你也不容易!就算700公斤吧!”

“凭什么?”陆活丑脱口而出。

“凭什么我不知道,你要是不服,就别干了!”长发青年不屑的说道。

陆活丑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过了半晌,再次弯着腰,小声说道:

“您看,今天都是这场大雨给耽搁了!我们又急着用钱,能不能抬抬手!算1000公斤,行不?明天我们一定……!”

“屁!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啊!下雨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急用钱和我有什么关系!就700公斤,能得70块钱,要就拿着,不要,就滚!”长发青年一口粘痰吐在地下,指着陆活丑的鼻子骂道。

陆活丑喘了一阵,红着脖子喊道:“你们就不怕我去工商局告你们吗?”

话音未落,四个原本坐在东北角打牌喝酒的大汉慢慢站了起来,为首一人踱着小步,拎着一瓶啤酒,缓缓的走了过来。

长发青年见了,点头喊了一句:“二鱼头,这两个人……”

二鱼头摆了摆手,打断了长发青年的话,晃了晃脖子,走到了陆活丑的面前,歪着脑袋看了看陆活丑,伸手拍了拍陆活丑的脖子:

“是谁要去工商局告我啊?”

陆活丑的喘息有些粗重,他使劲的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皮,压着嗓子说道:

“我只是想给我朋友讨个说法!他需要……”

二鱼头抽了抽鼻子,摇了摇脑袋,打断了陆活丑的话: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知道有人要和我耍腥儿!”

“耍腥儿”就是“找茬儿”的意思。

陆活丑正要解释,二鱼头又拍了拍陆活丑的脖子,大声问道:

“是你吗?”

“您听我解释……”

“是你吗?”

“我只是想……”陆活丑步步后退,二鱼头拍着陆活丑的脖子,步步紧逼。

“是不是你啊!”二鱼头猛地一声大吼,抓在陆活丑脖子上的大手猝然发力,猛地将陆活丑按在了窗户上。

只听“当”的一声。窗户上的玻璃“哗啦”一下碎开了,陆活丑的额头被划了好大的一个口子,血流不止。

二鱼头一口唾沫啐在了陆活丑的脸上,将手里的啤酒瓶子“砰”的一声砸在墙上,啤酒混着玻璃茬子碎了一地,二鱼头拎起一块尖锐的酒瓶底子,顶在了陆活丑的脖子上。

猫仔被二鱼头这突如其来的一阵举动吓懵了脑子,刚刚反应,连忙跑上去,一把抱住了二鱼头粗壮的胳膊,颤抖着嗓子,不停的说道:

“错……错了!我们错了……你快说啊……说错了……”猫仔一边抱着二鱼头的胳膊,一边不停的用手肘推着陆活丑。

“我…..我……”

“快说啊……”猫仔急的都快哭了。

“我错了!”陆活丑小声的嘟囔道。

“大点声!我没听见!”二鱼头一声大喊,手底下加重了力道。

“大……点声啊!兄弟!”猫仔的脸憋得通红。

“我错了!我错了!”陆活丑大声喊道,唾沫混着血渍和鼻涕,呛进来他的喉咙。

“咳!咳!咳!”

二鱼头满意的点点头,松开了手。

“帐条给他们,人,给我扔出去!”二鱼头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四五个大汉大步走了过了,拎起地上的陆活丑和猫仔,拖到了鱼厂的门外。

微风吹来,陆活丑恍恍惚惚中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南京城的钓鱼巷里。

臭水,泥坑,辱骂,拳脚,白眼……

景,还是一样的景,人,还是一样的活丑……

梧桐叶落,冷月光寒。钱皇后孤身一人,提着一盏八角宫灯,正立在一座雨亭的阶下,静静的抚摸着一块斑驳的石碑,石碑上模模糊糊的刻着一个清矍桀骜的僧人,盘坐在地上,捻着一枚棋子,敛眉沉思。

“小民言亨,见过皇后娘娘!”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两道身影从假山后面快步走来, 正是绿竹和一身太监打扮的言亨。

“言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钱皇后幽幽的一句话,却没有回头。

“病虎亭!是先皇为了纪念道衍大师而建。”言亨一字一顿的说道。

“没错,就是病虎亭!姚先生辅佐成祖靖难登基,教导先帝读书治国。胸中韬略高妙,足有补天彻地之能,只怪生死无情,英杰早夭,否则区区也先之流,安敢如此放肆!”钱皇后的语气冰冷而深切,言亨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战,由衷的叹道:

“可惜,纵观百年,这大明朝的无数男儿里,也不过只有一个黑衣宰相!”

钱皇后冷哼了一声,慢慢转过身来,徐徐说道:

“那是因为世人狭隘,谁说女子便做不得黑衣宰相!”

言亨闻言,一时语塞,正要开口,只见钱皇后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

“皇上的大军走到哪里了?”

“昨日未时出了居庸关,今日傍晚时分过了怀来,估计这个时候,已经快至宣府了。”言亨一边计算着,一边回答道。

“这么快!沿途没有休整过吗?”钱皇后问道。

“没有,一直在行军!”

“糊涂!”钱皇后气的一把将手里的灯笼扔在了地上,焦灼的说道:

“新军未经战阵,最忌长途行军,此举有三弊:路途枯燥,易使士气疲馁,此弊一也;新卒远行,易军纪松弛,此弊二也;新军体弱,最忌倦怠劳累,此弊之三也!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兵部尚书邝埜都是征战多年的行伍老将,户部尚书王佐、内阁学士曹鼐、张益等也都是熟读兵法之人,为何不加劝阻!”

言亨闻言,拱手答道:

“昨日户部尚书王佐请帝回军,被王振所挡,令手下卫士,将王大人用铁链栓在马后,拖了三里多远,一部尚书,尚且如此,其他人……唉……”

钱皇后默立半晌,蓦然问道:“郕王怎么样了?”

言亨慢慢的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上次追杀也先未果,回府之后的郕王,终日闭门不出,形容枯槁,日益颓萎!”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钱皇后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手下保护郕王的两个人六子、糖皮和当时跟在郕王身边的王府护卫都死了,糖皮的人头不翼而飞,尸身上穿着郕王的锦袍!除了郕王,没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郕王在我和乔百户回来之前就已经回到了王府。而且我听说,有人看到那天的郕王头上有血污,神不守舍,还穿着破旧的麻衣……”

言亨的声音越来越小,钱皇后的脸色越来越沉,显然已经推测出了当时的情景。

“他就是个废物!扶不上墙的烂泥!你说,是不是!”钱皇后竖着眉头骂道。

“小民不敢妄加猜测……”言亨低下了脑袋。

“哼!你到底是为人圆滑呢?还是对那个废物没有死心?”

“郕王虽然懦弱胆小,但心肠终究是好的……”

“心肠!哈哈哈!真是书生之言!生在帝王家,权谋兵争,尔虞我诈,哪一项是靠心肠能取胜的!你看看这古往今来,能成大业的人,哪个不是早早的将心肠喂了野狗!”

钱皇后的眼睛一眨,眯成一道细缝,森森的冷光缓缓射出,看得言亨心里一惊。

“那个教导郕王敛财的谋士找到了吗?”

“还没有!”言亨答了一句。

“这事得抓点紧!找到之后,派人给我盯死了。这等人物一旦不能为我所用,便要为我所杀!”钱皇后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的敲在了石碑之上。

“绿竹,这里有封信,派人快马交给成国公朱勇,告诉他,只有依信里的计策行事,战局才有回寰之地,否则……唉……你们下去吧,别扰了这病虎亭的宁静……”

绿竹接过了钱皇后手里的信笺退到了一边,钱皇后慢慢闭上了眼睛,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言亨拱了拱手,缓缓的退出了病虎亭,慢慢的消失在了墙角的假山后面……

宣府,红日西沉,落照城墙百里,苍黑如龙。

永乐十年,成祖敕令边将,自长安岭迤西迄洗马林筑石垣,深壕堑。到正统年间,蒙古族瓦剌部兴起,明朝边地紧张,长城之筑屡被提出,正统元年,给事中朱纯请修塞垣。总兵官谭广言:自龙门至独石及黑峪口五百五十余里,工作甚难,不若益墩台驻守。帝准,乃增赤城等堡,共计烟墩二十二。

《明书·正统志》有载:正统十四年,帝领军北上,有大学士曹鼐力劝帝徐进,遭王振忌,帝有一剑,珠玉金镶,甚爱之。示之以王振。王振言:曹鼐铸剑世家,可召曹鼐鉴之,未免曹鼐巧言,可对之曰此乃老奴之物。帝大喜,乃召曹鼐入,观之以剑,谎称王振之物。曹鼐刚直,谏曰:剑者,杀人器也!此剑:锋短、脊薄、锷软、柄圆、首滑、缑稀、缰细。刺不深,劈无力,握不牢,虽珠光宝玉、贵气十足,却不过是丧志之玩物,上不得阵、杀不得敌,持此物为宝着,真乃华而不实之草包耳!帝大怒,将曹鼐乱杖打出,不复召见!曹鼐怒而吟曰:“秦淮河岸女花奴,色衰年老媚色俗。纤腰窄胯胭脂袖,怒拔吴钩不丈夫。”

时有王振心腹宋昌义将此诗密报王振,王振笑曰:“写得好!曹鼐人长得糙,诗文却是一等一的精细!”昌义大惊不解,王振答曰:“汪汪叫的狗,都咬不死人;能咬死人的狗,都不会叫……”

夜半,明月高悬,朱祁钰伏在案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笔笔的核算着双子座的账目!

旬月以来,双子座客似云集,昼夜不息。数不清的银钱雪花一样的滚入了朱祁钰的腰包,朱祁钰粗略的估计了一下,单单一个美食大赛,就给朱祁钰带来了四十万两的纯收入!

但是,这点儿银子和整个大明朝的需求相比,实在是九牛一毛!

前年两广水灾,流民四百万,赈灾款还差着三百六十万的空子!

去年山陕蝗灾,饥民衍生流寇,各地的州府剿匪剿出了二百多万两的亏空!流民的安置,还缺四百二十多万两的窟窿没有补上!

皇上亲征,预支了边军三年的粮饷,共计白银七百五十万两,

这国库虚的已经不能再虚了,一个铜板没有,一屋子的白条!

这桩桩件件的数目,愁得朱祁钰上火的厉害,半边牙床肿的老高,疼的他直嘬牙花子!

“若练精兵,需藏富于国,若抚饥民,需藏富于国,若平流寇,需藏富于国。眼下国家穷的叮当响,这桩桩件件哪个不是要人命的急事……唉!藏富于国,我哪有富可藏啊!”

朱祁钰一掀桌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下,揪着脑袋,气的直跺脚。

突然,朱祁钰眼睛一亮,猛地抬起了脑袋。

“对啊!老陆啊!我可以问问老陆啊!我怎么忘了这茬了!”

想到这,朱祁钰连忙手忙脚乱的扶起了桌子,掏出羊皮小本,落笔写道:

“老陆!老陆!你在不在!我有事找你!”

两个小时后,睡眼惺忪的陆活丑拿起了圆珠笔,飞快的写道:

“我这都要睡了,才看到你的字,怎么了这是?”

朱祁钰看到老陆的回话,连忙甩了甩有些困倦的脑袋,干了一杯凉茶,提了提神,落笔写道:

“老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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