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天人一注(1 / 2)
阴雨连绵,秦淮河畔的商贩早早的收了摊子,聚在屋檐下三三两两的打牌抽烟。
秋风渐冷,夜半的钓鱼巷里,一个昏暗的小窗口里蓦的亮起了一盏台灯,一个高瘦的身影从床上爬了起来,缩在床头,缓缓的打开了一个黑色封皮的日记本,那日记本老旧的有些泛黄,纸页间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台灯的光亮映出了一张瘦削的脸,一头脏乱的短发,深陷的两颊,紧缩的眉头底下是一双细长的眉眼,这双眉眼的主人,姓陆,熟识他的人,都叫他陆活丑。
“活丑”是南京土话,说白了,就是丢人现眼的意思。
陆活丑创业失败,厂房和楼盘都被拍卖了,结婚不久的老婆带着孩子跟人跑了,不知所踪。陆活丑日日借酒浇愁,蜗居在钓鱼巷附近的一间老房子里,不到三十岁的身板,渐渐瘦成了一把骨头。
或许是回忆再度刺痛了陆活丑的神经,陆活丑伸手在脏乱的地上一阵摸索,摸出半根烟屁股,凑着打火机,点燃了烟头,狠狠的吸了一口,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陆活丑猛地想起了半个月前的那个黄昏……
……
陆活丑一步三晃悠的走在钓鱼巷的石板路上,一边咬着腮帮子,一边揉着脸上的青紫,时不时的将手里酒瓶子里的劣质白酒没命的往喉咙里灌,一阵阵的刺痛从胃里沿着食道、喉管火辣辣的烧到舌头。
“啊——啊——”陆活丑猛地嚎了一嗓子,引得过路的人一阵阵的指指点点。
“这就是那个活丑,定是被讨债的又一顿好打……”
“等你长大了,可莫要学这个犯嫌的样子……”
听着周边隐隐传来的碎语闲言,陆活丑咧大了嘴,只是傻笑。
寒风吹过,酒后的陆活丑饿的一阵晕眩,熟悉的香气传来,巷尾的老店,店里的柴火混沌,正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老板,两碗混沌,一碟油笋…….”陆活丑一屁股坐在了靠门的一张凳子上,笑着喊道。
“混沌卖没了!”系着围裙的店老板摆了摆手,端着小菜伺候着旁边几桌的客人。
“那就不要混沌了,来几碟小菜吧?”陆活丑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迷迷糊糊的说道。
“小菜也没了!”
店老板不耐烦的扭过了头,装作没有看到陆活丑。
“怎么他们买就有,我买就没有,我今天兜里可是带着钱的!有钱,我有钱!我要吃馄饨!”陆活丑将桌子拍的震天响。
“别他妈给脸不要脸!”店老板将脖子上的毛巾一把摔在面案上,顺手抓起了脚下的板凳,奔着陆活丑大步走了过来。
在门外烧水的老板娘吓了一跳,连忙跑了进来,一把拉住了店老板。
“你这是干什么啊?别吓到客人!”老板娘伸手抢下了店老板手里的板凳,从兜里摸出了大约三五十块的零钱,塞在了陆活丑的手里。
“陆老板,我给你钱,你别来了,别再来我们店了!”
“老子有钱,为啥不卖给我混沌!你们是瞧不起我吗?我有钱!”陆活丑一把将手里的钱扔在地上,一边撕心裂肺的撒着酒疯。
老板娘连忙手忙脚乱的将地上的钱捡了起来,强行塞在了陆活丑的上衣兜里。
紧跟着说道:“陆老板,生意虽然破了产,但人总要活下去,买酒,也是需要钱的,你说对不对?”
陆活丑猛地怔了一下,喃喃自语的说道:“你说的对,对啊!我得买酒,买酒啊!”
说完这话,陆活丑猛地一个踉跄,跨出了店门,三步两步的走到了街上,一直板凳猛地从陆活丑的身后飞来,砸在了他的腿上,陆活丑一个不稳,趴在了地上……
“现眼贼,别再老子门口转悠…….”
陆活丑紧紧的攥着拳头,将脑袋死死扎在泥里,咧着嘴,不停的大笑……
“下馆子倒找钱,好!都给我钱吧,我得买酒,买酒啊!”
不知过了多久,陆活丑缓缓的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他高瘦的身影被昏暗的街灯拉的又细又长……
在街头的超市,陆活丑在收银员的白眼下,又换了两瓶啤酒,扶着墙檐,一边咬着瓶盖,一边摸索着想把剩下的零钱揣进裤兜。
突然,一只手猛地拉住了陆活丑的衣角,陆活丑迷迷糊糊的回过身来,看到一个干瘦的老头,枯黄的脸上满是油泥,破旧的外套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时不时的瞥向陆活丑手里的零钱,频繁的咽着口水。
陆活丑挤了挤眼睛,哑着嗓子问道:“饿了?”
那老头点了点头。
陆活丑叹了口气,啐了一口吐沫,转过身来。
“且不管你是不是骗子,我这钱反正来的容易,都给了你吧!快去买吃的吧,晚了我可就反悔了!”
说完,一声苦笑,将手里的零钱一股脑的塞在了老头的手里,转身就走。
没走出几步,陆活丑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那个老头还在跟着自己,于是收住了脚步,翻了翻衣兜,摆了摆手。
“就这些了,多余的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不要钱!”老头缓缓的摇了摇头。
“那你要什么?”陆活丑一脸不解的问道。
“你需要什么?”老头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细密洁白的牙齿。
“我,当然是需要钱啊?”陆活丑一声苦笑。
“不,你需要的是一个朋友!”老头意味深长的一笑,看得陆活丑猛地打了一个冷战。
只见那个老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日记本,递给了陆活丑,陆活丑下意识的接了过来,等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个老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一阵冷风吹过,陆活丑的额头上冒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脑子里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仿佛只有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日记本,才能给自己一丝真实的存在感,能够证明这一切不是酒后的一场梦……
缓缓的关上了吹风的窗,从回忆中抽神出来的陆活丑拿起了钢笔,在那本日记的空白页上,一笔一划的写了一行字。
“你睡了吗?”
陆活丑的字很难看,看得出读书的时候没下过练字的苦功。
没过多久,那本日记上竟然自动的浮现出了一行清逸俊秀的小楷字:“愁肠满腹,无心睡眠!”
陆活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种即恐惧,又新奇的情绪疯狂的拉扯着他的神经。
在得到这个日记本的当晚,陆活丑曾经在上面写了几行帐目,方便记得还欠房东多少租钱,虽写了钱数,却不曾合计,可谁想到,第二天,当他再度翻开笔记本的时候,竟然诡异的多出了两行小楷字:
“君乃何人?竟通晓外邦算筹之法,留此空白之书与吾案头,却不留来去踪迹,鬼怪耶?狐仙耶?”
清晨醒来的陆活丑看着陌生的字迹,狠狠的用凉水洗了把脸,看了看门窗,又翻动一下脏乱的房间。
“没有人进来过!”
“但这日记本上的字迹又是怎么回事?”
陆活丑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惊骇之下的陆活丑,连忙将那本日记锁在抽屉里,再也不敢翻动。
一连三天过去了,陆活丑太寂寞了,他需要一个能和他说说话的人,哪怕是害命的鬼怪也好。
于是,在一个阴雨的夜里,陆活丑再度翻开了笔记本……
陆活丑使劲的嘬了一口烟,挠了半天的脑袋,接着写到:“你那下雨吗?”
“不曾下雨,君乃鬼乎?”
陆活丑看了看日记本上出现的字,又想了想自己现在的生活,一声苦笑后,落笔写道:“我虽不是鬼,却也没混出个人样,你可别问我是谁,若是你知道了我是谁,晓得我是个什么样子,或许你就不愿意和我聊天了。对了,你又是谁?”
“我?你也不要问我是谁了,因为知道我是谁的人,没有一个愿意和我讲真心话!”
“那咱就都不问了,做一对网友,这样咱俩还能说点心里话!”
“网友?是何物?”
“你和我装傻呢,怎么说呢,网友就是无话不谈,却谁也不认识谁,也见不到面的朋友!对了,你有网名吗?”
“网名?又是何物!”
“你是不是傻啊?网名就是一个虚拟的名字,假名,网友之间互相称呼的,简称,叫什么都可以的……哎呀呀,自己随便起一个,你听明白没啊!”
“好,那……我叫吴郕。”
“第一次见到起个网名还这么认真的,你名字的第二字,我都不认识,好像是个成功的成字,这样吧,叫你阿成,好吧,我叫老陆!”
“甚好!”
与此同时,在京师的郕王府里,一个一脸落魄的锦衣青年,正坐在一张青石玉砌的书案之前,案头的烛火照亮了案头上的一本羊皮包边的书本,一只狼豪的小楷笔正握在那青年修长的指头上,窗外正挂着一轮弯月,大明朝的弯月!
这是一个大明正统一十四年的夜晚,时封郕王的皇弟朱祁钰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阿成!
“参见郕王殿下!”一个身着甲胄的将官在书房门外向案前的朱祁钰见礼。
“乔百户,有什么事,说吧!”朱祁钰若无其事的合上了书页,转过头来。
“王爷,卑职彻查了王府内外,半月之内,并无可疑之人进出,至于到底是何人到过王爷书房……卑职还会再查下去……恕卑职无能……”
“不用查了,是本王弄错了,这书是我不小心随手扔在这里的,我忘记了,没有人来过这,这件事,就此作罢了吧!”朱祁钰摆了摆手,打断了乔百户的话。
“我皇兄那里怎么样了?”朱祁钰叹了口气。
“这……”
“但说无妨!”
“皇上执意亲征,今夜兵部尚书邝老大人带文武官员七十四人长跪交泰殿,恳求皇上收回成命……结果……”
“结果怎么样?怎么样!”朱祁钰猛地站了起来,膝盖和脊背处猛一阵刺痛,使得朱祁钰一个踉跄,又跌到在了椅子上,乔百户连忙要上搀扶,被朱祁钰一把推开,哑着嗓子问道:“我问你怎么样!说啊!”
“下狱三十九,流放二十七,杖毙五人……”
“什么?邝老大人呢?”
“鞭三十,逐出宫门……”
“不可能,这不会是我皇兄干的,邝老大人毕竟是皇兄的老师,对了,定是王振那阉竖,假传圣旨,对了,定是这狗贼,你说,是也不是?”
“卑职不敢妄加猜测……”乔百户低下了头。
“你出去吧!”朱祁钰的身体一软,无力额瘫倒在了椅子上……
大明朝的江山,始于明太祖驱逐鞑虏,定鼎中原。永乐四年,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以天子守国门之势驱逐蒙古。蒙古逃回漠北,北元一分为二,即:瓦剌和鞑靼。瓦剌和鞑靼之间,互相争雄。到了正统年间,瓦剌逐步强大起来,并且时不时就南下侵扰明朝疆域。尤其是瓦剌的实权派——太师也先,经常以朝贡为名,骗取明朝的各种赏赐。
总览朝政的宦官王振对此颇为不满,下令减少赏赐。也先借此为名,挥师南下,直逼大同。
王振借此鼓动皇帝御驾亲征,朝中大臣百般劝阻,皇帝却一意孤行……
今日早朝,朱祁钰发现明太祖挂在大殿门外的铁牌:“宦官干政者诛”,突然不翼而飞。走入殿内,才发现皇兄今日并未临朝,只有王振一人立于龙椅之侧,闭目敛眉,一言不发。
百官大多畏惧王振狠辣,对皇帝未曾临朝只装不知,纷纷闭着眼睛跪拜下来,三呼万岁!
王振的嘴角泛过一丝笑容,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眼就看到了立在人群之中的朱祁钰。
“郕王,为何不跪啊?”
“皇兄不在,我为何要跪?”朱祁钰咬紧了牙关,狠狠的瞪着王振。
“见天子仪仗,如见天子!郕王见天子不拜,是为君前失节,乃是大罪,来呀,给我拖出去,安律行刑,脊杖十五!”
王振的眼里蓦地泛起了一丝冷光,两名校尉上前,一把按住了朱祁钰的肩膀。
“我乃当朝皇弟,岂容你这阉竖胡为?太祖有训,宦官干政者诛!”朱祁钰挣扎着大声吼道。
“太祖有训?训在哪里啊?”王振剔着指甲,笑着问道。
“这铁牌本就在殿上,定是被你偷了去……”
“莫要胡说,莫要胡说!”王振连忙摆手,一脸慌乱的打断了朱祁钰的话。
“诸位大人,吓死某家了,偷盗可是大罪,某家可担当不起,再说了,郕王爷说这大殿上有一块铁牌,你们可看到了吗?孙大人,你看到了吗?胡尚书,你看到了吗?”
百官见状,一个个恨不得将脑袋深深的埋在脚底下,纷纷摇头,只做不知。
王振见状,哈哈大笑,走下阶来,转悠了一圈,一把揽过工部侍郎王佑的肩膀,笑着说道:“王侍郎,你为什么没有胡子?”
王佑闻言,吃了一惊。连忙答道:“您当老爷的都没有胡子,我这个当儿子的,怎么敢有?”
王振听了,连连抚掌叫好,随即回过头来,冷声说道:“还愣着干嘛,行刑吧?”
“你……你们……你们还是不是我朱家的臣子,这天下还是不是太祖的天下……”
一阵脊杖敲打在皮肉上的闷响,掩盖住了朱祁钰的喊声。
行刑后的朱祁钰无力起身,只得在宫门内的地上爬行,直到爬出了宫门,才被守在门外的家将搀扶上马车…..
雨打窗棂,朱祁钰走到了书案之前,提起了毛笔,正打算和陆活丑聊聊天。
突然,乔百户的身影投射在了窗边。
“王爷!邝老大人求见!”
朱祁钰闻言,吃了一惊,连忙起身,收好了案头上那本羊皮包边的书本,快步迎到了门前。
一个伛偻高瘦的身影,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踉踉跄跄的抢到了朱祁钰的身边,从大氅底下伸出了一只干瘦枯老的手,掀开了头上的斗笠,漏出了一双浑浊泛白的双眼……
“邝老大人,怎地夤夜到此?”
“王爷!不成了!不成了……”邝老大人一把抓住了朱祁钰的手肘,跺着脚嚷道。
“出了什么事了?”
“皇上下定了亲征的决心,预支了边军三年的粮饷,白银七百五十万两,从京师周边各卫所,抽调了二十万新军,三个月后,就要开拔,直奔大同……”
朱祁钰将邝老大人连忙扶到了屋内,倒了一杯茶水,邝老大人急的直拍桌子,拉着朱祁钰的袖子,嚷着说道:
“我的王爷啊!你还有心情喝茶?朱家的江山都要没了,你晓不晓得……”
话一出口,吓的朱祁钰猛地一个激灵,赶紧跳起来,掩上了窗子。
“老大人莫要胡说,隔墙有耳!”
“我哪里有胡说,边军三年的粮饷,被皇上一朝抽走,今年岁末,便开不出一分饷银,拿不出一粒军粮了!到时候,这天下岂不是要乱……”
“那皇兄为何要征新军,而不用边军和禁军去打也先?禁军装备精良,边军久经战争……”
邝老大人一声长叹,打断了朱祁钰的话。
“我且问你,王振为何要鼓动皇帝亲征?”
朱祁钰闻言,思索了一阵,摇了摇头。
邝老大人见状,皱起了眉头,伸出两只手指,敲打着桌面,徐徐说道:“阉竖虽然权倾朝野,但却有一样权力是他还不曾掌控的!”
“你是说……”朱祁钰猛地瞪大了双眼。
“对!就是兵权!边军久戍于外,仓促之间,难以聚集,再加上我大明四境群敌环肆,边军万万不敢轻动,而禁军的兵权大多握在忠于先皇的老臣手中,王振一时间还插不上手。这阉竖若想拿到军权,唯一的办法就是……”
“借亲征的名义,组建一只能抓在这狗贼手里的军队!”朱祁钰抢着说道。
邝老大人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现在该怎么办?请老大人指点!”
邝老大人缓缓的站起身来,蘸着杯里的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钱!
“钱?什么意思?”朱祁钰满脸不解的问道。
“王爷!现如今朝中大权都在王振手中,若是今年岁末,边军粮饷窟窿堵不上,这里面的麻烦不需要老夫多说,王爷心里也定然能知道其中的利害,所以,王爷你必须赶在岁末之前,凑足一笔钱,堵上这个窟窿……”
“我,就算卖了我这王府,也凑不上那么多钱啊?再说了,一旦皇兄打败了也先,俘获大笔金银……”
邝老大人一摆手,打断了朱祁钰的话,上前一步,盯着朱祁钰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也先麾下,均是百战之卒,吾皇旗下,均乃民夫农工,此兵之败也;也先其人,精通韬略行伍,王振阉竖,乃胸无点墨之辈,此将之败也; 也先兵压大同而不攻,此以逸待劳之计也,吾军长途奔行,士气疲馁,此战之败也!凭此三点,此战,必败!”
“老大人休得胡言,吾皇乃是真命天……”
“王爷!”邝老大人一声大吼,截住了朱祁钰的话。
“老夫已豁出性命不要,剖开心肝,在和王爷托付大事,王爷还要和我做官样文章吗?”
朱祁钰一拍大腿,抬起头来,看着邝老大人,沉声说道:“全听老大人吩咐!”
“为今之计,你我各守一端,皇帝亲征,太子年幼,王爷是皇室唯一的宗亲,势必由王爷监国,王爷要把握时机,赶紧将边军粮饷的窟窿想尽办法的堵上,老夫这就上请随军出征,一路上也好掣肘王振那阉竖,莫叫他害了三军将士……”
邝老大人言罢,一抬手戴上了斗笠,转身走出了书房,很快就消失在了花园的夜色中,朱祁钰愣在原地,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一身冷汗浸透了朱祁钰的衣衫,七百五十万两,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朱祁钰已经慌了心神,不知所措的他,在地下来回踱步,像一个无助的孩童!
“该找谁来商量这件事呢?邝老大人,不!他要随军出征了,帮不上我……”
“对了,找母妃!”
“也不行,母妃身居宫中,身边四处都是王振的眼线……”
“对了,还有四皇叔!”
“也不行,四皇叔远在川中,我既去不得,没有诏令,他更来不得……”
“怎么办,怎么办,想不到我堂堂王爷,身边连一个能商量办法的人都没有,那王振党羽无数,我却连个朋友都没有……”
“朋友!朋友,对了!老陆!是了,老陆!”
想到这里,瘫坐在地上的朱祁钰猛地跳了起来,在案头上抓过毛笔,打开本子,在上面飞快的写到:
“老陆,老陆,你在吗?我是阿成,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大约过了两三个时辰,趴在桌子上打盹的朱祁钰被跳动的烛火惊醒,揉了揉眼睛,低头一看,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阿成,出门办了些事,刚回到家,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朱祁钰瞬间困意全无,连忙蘸了蘸墨,落笔写到:
“我必须在一年内弄到一大笔钱,很大的一笔,你有什么办法吗?”
“你有房子吗?”陆活丑问道。
“有!”朱祁钰飞快的答道。
“去银行抵押贷款啊!”陆活丑写到。
“银行?抵押?贷款?什么是银行?”朱祁钰问道。
“你那里没有银行吗?工商银行?农业银行之类的,都没有吗?”陆活丑说道。
“没有!”
“哇,你是不是住在山区啊?”陆活丑挠了挠脑袋。
朱祁钰看到陆活丑的话,抬起手敲了敲额头,自言自语的嘀咕道:“山区,又是什么意思呢?山!对了,我这里有山!”
朱祁钰一拍额头,向窗外看去,王府花园的后山草木葱翠,流水蜿蜒。
朱祁钰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飞快的继续写到:
“对!我就住在山区!”
陆活丑一嘬腮帮子,随后写到:
“那可就难办了,山区的房不值钱,银行肯定不能给你贷款,你家附近有铁路吗?有火车站吗?”
朱祁钰思索了一阵,落笔写到:
“没有!”
“那可完了,铁路周边,最容易开发,这下子,拆迁也轮不上你了,别着急,我再想想!”
朱祁钰自己给自己泡了壶茶,静静的等着陆活丑的回话。
“阿成!你家亲戚多吗?”陆活丑问道。
“多!”朱祁钰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有钱的人多吗?”陆活丑问道。
“多!但是他们也不会把钱借给我,就算他们把钱都借给我,我也还不起啊!”朱祁钰一脸苦闷的落笔写道。
“没关系啊!亲戚有钱就好办,你办一个项目,让他们投资入股,赚钱了按比例分成,多投多赚,少投少赚,亏钱了,大家担损失,谁也不吃亏!”
“项目?入股,这都是什么意思?”朱祁钰虽然不知道陆活丑在说什么,但是迷迷糊糊中,朱祁钰觉得似乎这个主意将能派上大用场。
“项目,就是赚钱的商机,人无我有,稳赚不赔的买卖,最好是新鲜的,你们那里没有的东西……让我想想,对了,稳赚不赔,最好是开饭馆,餐饮业什么时候都是长盛不衰的买卖,要说餐饮里,最赚钱的,肯定是开火锅店啊!连锁的那种,连锁不连营!阿成,你家那里现在有几家火锅店?”
朱祁钰看了陆活丑的话,一头雾水。
“饭馆,火锅店!有几家?”朱祁钰喃喃自语的叨咕了一阵,猛地站了起来,张口喊道:“来人啊!”
不一会儿,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仆便跪在了书房的门外。
“去把厨房的总管,给本王叫来!”
“遵命!”
青衣小帽的家仆得令连忙小跑出了花园,大约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带着一个麻衣矮壮的中年男子转了回来,跪倒了书房的门外。
朱祁钰摆了摆手,家仆退走,只留下了厨房的总管。
“你是厨房的总管?做厨子多久了?”
“小的十五岁出师!到今年已经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嗯,我问你,这京师里的大小饭馆,风味菜色,你可都了解?”
“会王爷的话,这京师大小饭馆里的菜色,小的都了如指掌!”
“莫说大话哦?”
“小人不敢,若是说了大话,小的自己摘了脑袋!”
“好好好!我且问你,你可知什么是火锅?”朱祁钰问道。
“火锅?”厨房总管思索了一阵,一脸迷茫的摇了摇头。
“那京师有没有会做火锅的饭馆?”
“绝对没有!”总管一脸笃定的说道。
“好!好!好!你下去吧!”朱祁钰抚掌大笑。
待到那总管走远,朱祁钰飞快的从怀里掏出了本子,连忙写道:“老陆,这里没有会做火锅的饭馆!”
陆活丑也写道:“赚钱的机会来了,开火锅店,绝对是一本万利,赚到你手软!你就融资开火锅店吧!”
“可是,我也不会做什么,火锅啊!”朱祁钰写道。
“哎呀,不就是个底料配方吗,这样我百度一个,给你写一份,融资的事,你听我慢慢给你说……”
清晨,细雨初歇,一向安静冷清的郕王府突然聒噪了起来,所有的家仆都在朱祁钰的指挥下忙碌了起来。
《大明律》虽然严禁宰杀耕牛,但在贵胄人家,却百无禁忌,再加上郕王是当朝天子的胞弟,宰杀耕牛些许小事,倒也无人在意。
此刻,郕王府的厨房里,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在用大火熬制着牛油,另一口锅里正烧着热腾腾的油, 花椒、大蒜、 生姜、 豆瓣、香料、大葱。醪糟 和盐巴正按照严格的配比,不断的在热油中翻炒。
“王爷,找到了!”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仆喘着粗气从门外跑来,打开了手里的一个纸包,纸包里包着一把红色的条状果实, 茎直立,多分枝。单叶互生,叶柄较长。
朱祁钰捻起一个,放到眼前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阵,又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本,认认真真的和本子上画着的一个图案对比了一会,随即点点头,说道:“嗯,就是它了!你从哪里找到的!”
家仆闻言,连忙答道:“药铺的掌柜说在洋教士那里见过这东西,是洋教士带来的一种观赏花木,唤作番椒,小的知道后,去洋教士那里,花了四十文钱,买来的。”
“做得好,下去领赏吧!”
“看不出,老陆字写的丑,画工倒还不错!”朱祁钰嘀咕了一句。
“来人!炒干!下油爆炒”朱祁钰看着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大声说道。
……
钓鱼巷口,一脸惊慌的陆活丑正被一个身量高挑的短发女子拦在半路,那女子约有三十上下,短发齐耳,眉眼清丽,穿着一身破旧的运动服, 两手扶着一辆不知道过了几手的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两大袋的小白菜。
“陆老板,可堵着你了!租钱什么时候交啊?欠了四个月了吧!”
“南姐,我这几天手头紧…….”
“呸!”那短发女子一口唾沫啐在了陆活丑的脸上。
“你手头紧?还能比我紧吗?你也晓得,我没有工作,全指着收租过活,我告诉你,今天你不把租钱给我,我就把你赶出去,睡大街,还是钻桥洞,你自己选!”
“南姐,能不能宽限几天,我身上真的没钱,等我一有钱了,就给你……”
那短发女子一瞪眼,上上下下的扫了一眼陆活丑,伸出手指点了点陆活丑的右边口袋,那里微微鼓起,似乎塞了些东西。
“这是什么?”
“没有……不是钱……”
陆活丑闻言,下意识捂住了口袋。
“别动,手拿开!让你拿开!”短发女子猛地喊了一嗓子,狠狠的将陆活丑的手拨到一边,从陆活丑的兜里翻出了一沓东西。
劣质的纸张,印刷了二三十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明眸温婉的女子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
“还没找到?”短发女子愣了一下,张口问道。
陆活丑无力的摇了摇头。
“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找个屁!”
“虽然离了婚,但我有见孩子的权利,我得找到她们现在在哪?”
短发女子猛地将手里的纸扔到了陆活丑的胸前,推着自行车向前走了两步,随即收住了脚步,回过头来,仰着脖子说道:“一个礼拜,不能再晚了!”
陆活丑闻言一怔,连忙点头答道:“您放心,放心!”
眼见短发女子的身影走到了巷子的转角,陆活丑松了一口气,正要离开,突然一阵吵闹声从那短发女子离开的地方远远传来。
陆活丑踌躇了一下,随即迈开脚步往声音的来处快步走去。
过了转角,只见三五个壮硕的青年在一个身穿短褂的中年汉子的示意下,将一脸慌张的短发女子围在了当中。
“你叫什么名字?”身穿短褂的中年男子张口问道。
“我叫蒋南!”短发女子回应道。
“好的,蒋小姐,鄙人姓田,行六,你可以叫我田六爷,适才你从这里路过,撞到了我的伙计,伙计手里的东西落在了地上,碎了!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吧!”
顺着田六爷的目光,陆活丑低头一看,一个白底蓝纹的压手杯在蒋南的脚边被摔成了十几片。
“这可是永乐瓷,永乐瓷,你晓不晓得?”
蒋南闻言,僵硬的摇了摇头,田六爷见状,接着说道:
“所谓永乐瓷,制于明成祖朱棣在位之时,永乐时有所谓“诸料悉精,青花最贵”之说,其成就被称为“开一代未有之奇”。我这压手杯可是高价买来的永乐甜白瓷,市价怎么也得七八十万吧,我也不和你一般计较,我只要你五十万,要么赔钱,要么……哼!”
“要么怎样?”蒋南问道。
“胖子,适才这个姑娘是哪只手碰到你的!”田六爷一声冷哼。
“左手!”一个圆脸矮胖的青年笑着说道。
“要么留下钱,要么留下左手!”田六爷一个眼神,两个青年抬手就架住了不断挣扎的蒋南,按在地上,那个叫胖子的青年脸上肥肉一颤,狞笑着从腰后抽出了一把西瓜刀,一把抓住了蒋南的左手……
“别动手,有话好说!”陆活丑一声大喊,三两步就跑到了蒋南的旁边。
“你算干嘛的啊?”田六爷瞥了一眼陆活丑,幽幽的说道。
“这人是我房东!”陆活丑干涩的笑了笑。
“我和她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啊?”田六爷幽幽的问道。
“你说这是古董,便是古董吗?你怎么让我相信?”陆活丑指着地上的碎瓷杯说道。
“我说它是,它就是,你信不信,它都是!我奉劝你一句,不要乱架梁子!”田六爷的手指着陆活丑的眼睛,指缝里夹的烟屁股眼看就要戳到陆活丑的眉毛里。
陆活丑一怔,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定是蒋南得罪了什么人物,人家来下套子了。
“胖子!愣着干什么,没钱就剁手了!”田六爷一声冷哼。
“别!不就是钱吗?五十万,我来出!”陆活丑急忙喊道。
“你有五十万?”田六爷仔细的打量着陆活丑。
“您别看我穿的破啊!知道我为什么租房子住吗?”陆活丑问道。
田六爷摇了摇头。
“实话告诉您,我家房子刚拆迁,河滨广场,那块地,你晓得吧?占了我家的老楼……五十万,我还是拿的起的!”
陆活丑眼光灼灼的看着田六爷,漫不经心的走到田六爷的身前,从田六爷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了烟盒,自顾自的点燃了一支香烟,烟气弥漫,田六爷思索了一下,张口问道:
“你有钱是你的事,为啥要替她出头?”
陆活丑闻言,吐了口烟,一脸深意的看着田六爷,徐徐说道:“我是男的,她是女的,你也是聪明人,还用我接着说嘛?”
田六爷登时会意,点了点头说道:“也好,明天这个时候,你拿钱来这里,两清!别想着躲,你两个藏哪里,我都找得到,你信不信?”
“我信!”陆活丑若无其事的点点头。
田六爷一个眼色,胖子放开了蒋南的手,蒋南挣扎着站了起来。
田六爷伸出手指,指着蒋南的鼻子,徐徐说道:“这五十万,是给你一个教训,有人托我给你带个话——别给脸不要脸,再敢没完没了,我就不客气啦!”
蒋南听到田六爷的话,脸突然间变的一片煞白,眼神里满是慌乱。
“五十万,明天,这里,一分不能少,少一分,剁她一根指头!”田六爷看着陆活丑说道。
“没问题!不送!”陆活丑抽了一口烟,摆了摆手。
看着田六爷一伙人慢慢走远,蒋南渐渐缓过神来,一步跨到了陆活丑的面前,扬声说道:“你哪来的五十万?”
怎料陆活丑也不理他,只是僵硬的笑着,蒋南低头一看,陆活丑手里的烟头已经烧到了手指,他竟然没感到痛。
蒋南吃了一惊,连忙打掉了陆活丑手里的烟头,一碰陆活丑的手,才发现,陆活丑的指头凉的冰冷,一手心的冷汗。
“你是骗他们的,对不对?”蒋南看着陆活丑说道。
“当然,总不能看着他们剁了你的手吧!”
“你走吧!租我也不要了,这事没那么简单,不是你能管的了的!”蒋南扔下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转身推着自行车,飞快的走了。
夕阳西下,那只摔碎的甜白瓷压手杯在光线下依稀散发着白釉的柔光……
夜半,月影照过窗帘,陆活丑蹲在窗边,拿起了笔。
“阿成,火锅底料配的怎么样了?”
过了一会,日记本上浮现出了陆活丑熟悉的小楷字:
“老陆,基本差不多了。”
“阿成,我今天遇到了碰瓷的了?”
“碰瓷,是什么瓷?我只知道青瓷,白瓷,这个碰瓷是什么瓷,很名贵吗?”
“碰瓷不是瓷,是混混勒索人的一种手段,抱着东西故意撞你,东西落在地上了,不赔钱就要砍你的手,唉,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算了,我烦着呢,先不说了。”陆活丑心里烦的厉害,草草的写了几行字,便合上了日记本。
朱祁钰思量了一阵,猛地站起身来。
“乔百户!”
“卑职在!”一身甲胄的乔百户出现在了书房的门外。
“我有个朋友,被混混勒索了,你给我想个办法!”
“这……王爷的朋友,不知道是哪的混混,王爷的朋友又是哪位……”
乔百户一脸茫然的问道。
“对啊!我还不知道老陆是哪里人士,什么身份?我要不要问问他呢,算了,他不想说,我又何必问他,可是我若不问他,又如何能帮上他的忙呢?”朱祁钰越想越烦,气的连连跺脚,拍着桌子喊道:
“不知道,不知道,本王什么也不知道!若是本王什么都知道,还养你们有什么用!你还看我干什么啊!去想办法啊!”
乔百户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转身出了书房。
“妈的,也不知是哪个不开眼的混混,惹上了王爷的朋友,害我挨了一顿好骂……”
“列队!”乔百户一声大喊,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王府的侍卫就集合到了院内。
“头儿?咱们,这是要干嘛啊!”为首的侍卫,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不知道!不知道!老子啥也不知道!老子啥都知道!养你们是干什么用的!”乔百户,怒上心头,将那侍卫骂了个狗血喷头。
“那总得知道去哪吧?”
“去哪……去……列队!上街!抓混混!”
“啊?”
“啊什么啊?出发!第五章:九宫格里分乾坤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此言诚不虚言也!”
皇宫之内,交泰殿中,当今天子英宗皇帝朱祁镇正捧着一杯热茶立在屋檐之下,看着满天的细雨。
“陛下,天阴雨湿,切勿久立阶前,免得沾了潮气!”一个细眉方脸,白面无须的宦官从旁说道。
“还是先生考虑的周到,天阴气湿,实在是烦闷的紧啊!”
朱祁镇的话音未落,只听殿外一阵脚步声传来,朱祁镇抬头一看,正瞧见郕王朱祁钰顶着小雨,快步走来。
朱祁镇见了,连忙解下了身上的大氅,一个箭步跑出了大殿,一把搀住要跪拜的朱祁钰,将大氅撑在两人头上,一起小跑着回到了交泰殿内。
“诶呦,皇上,这淋了雨可怎生得了,快将湿衣服换下来吧!”那宦官连忙说道。
“先生也给吾弟寻一身干衣裳来!”朱祁镇拍着朱祁钰的肩头。
朱祁钰冷眼向那细眉方脸的宦官看去,心里暗暗嘀咕道:“久闻王振这厮甚得恩宠,皇兄在内宫皆称其为王先生,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朱祁钰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在朱祁镇的示意下落座,刚一坐下,腰背处的伤处猛地一痛,朱祁钰嘶了一口冷气,屁股下意识的在椅子上向前挪了一小块。
“吾弟可是有恙?”朱祁镇关切的问道。
这时,王振走了过来,笑着将手里的干衣递给了朱祁钰。
“皇弟,还不谢过王先生?”朱祁镇笑着说道。
朱祁钰抬起头来,看着一脸笑容的王振,和分明是毫不知情的朱祁镇,又想到皇兄从小到大对自己的爱护,思来想去,实在不愿皇兄为难,于是干涩的笑道:“谢王先生,皇兄,我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前日乘马,鞍鞯不合,磨坏了皮肉!”
“哦?伤得可厉害吗?来人,传御医!”朱祁镇连忙喊道。
“无妨,已施了药,皇兄莫急!”朱祁钰连忙拦住了朱祁镇。
“吾弟怎地突然喜好上了骑马?来人!把朕的白玉鞍,送到郕王府上!”朱祁镇扶着朱祁钰坐了下来。
“谢……”
“你我本兄弟,莫提谢字!”朱祁镇一摆手打断了朱祁钰的话。
“不知郕王到此,有何事面奏啊?”王振皮笑肉不笑的问了一句。
“并无甚事,一是思念皇兄,特来相见,二是臣弟近来研究出一道推陈出新的吃食,特地前来请皇兄品尝!”
“哦?吾弟有心了,不知是何吃食?”朱祁镇立马来了兴趣。
“回皇兄,臣弟研究的这到吃食最适合于阴雨天围炉食用,名曰:火锅。人越多,越好吃,能暖五脏,去阴湿,通肠胃,生津液,至于是什么模样,请恕臣弟要先卖个关子!”
“围坐而食,人越多,越好吃吗?”
“正是!”
“好!来人,去请皇后娘娘,高淑妃,淳安公主,石驸马,成国公,咱们一起围炉而食!”朱祁镇一时间龙颜大悦。
“皇上贵为天子,围炉而食,怕是有失礼法!”王振一时间摸不准朱祁钰的意图,但是模模糊糊中,王振总觉得这里面透着猫腻,所以便以礼法不合为由,去拆朱祁钰的台。
“先生多虑了,朕邀的都是家人,今日只叙天伦,没有君臣!”朱祁镇大手一挥,朱祁钰便在交泰殿内开始了准备的工作。
木炭为底,将红色的泥炉烧热,上坐一圆釜,釜内纵横各两道,将锅底分为九宫之形,下热油升温,随后另起一炉,烧沸水一壶。
“这不就是暖锅吗?古已有之,唤之曰:鼎羹,不过是换了一口奇形怪状的锅,有何新意可言啊?”王振侍立在一旁,时不时的冷嘲热讽。
“王先生,莫急。”朱祁钰微微一笑,从身边的食盒里取出了一块火红色的膏状之物,放在了泥炉上的热锅之中,膏泥一遇锅内的热油,顿时融化,一股直冲脑内的辛香之气顿时散发到了整座大殿之内,正是朱祁钰在陆活丑的指导下,炼制的麻辣牛油锅底。
朱祁钰微微一笑,继续放入食材。糖、八角、花椒、桂皮、小茴香、白胡椒、橘皮、砂仁、月桂、枯茗、白芷、姜、百合、小葱、蒜、山药、高良姜、薏苡仁、莲子、芡实、丁香、桂圆、肉豆蔻、枣、白果、甘草,还有一大把炒干的番椒,连同一壶沸水一同倒入了锅中。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浓郁的鲜辣浓香在交泰殿内滚滚逸出,引得殿内众人无不口舌生津,食指大动。
朱祁镇连忙示意各位皇亲落座,一脸期待的看着朱祁钰从食盒里一样一样的掏出许多盘东西,下入锅中不同的方格之内!。
上等的牛腱和羊肉,切的薄如蝉翼,盘底铺一层碎冰,以充足的寒气保证肉质的鲜嫩。
黄喉、笋干、牛肝、肥肠,逆纹切片,置于碧玉一般的白菜叶上,方便夹取。
小香菇搭配松茸、口蘑,辅以上等的虫草,干鲜搭配。
再烫上一壶陈酿美酒,酒气四溢,和锅内的涮肉一同入喉,暖意自肠胃深处直透毛孔!殿外细雨斜飞,殿内暖意融融,
“好!好!好!此物甚妙!”朱祁镇吃得酣畅淋漓,不知不觉间已喝了不少的酒。
侍立在旁的王振喉头不住的吞咽着口水,看似神游物外的眼光不断的向鲜红的锅中瞥去。
“王先生,来,一同吃些吧!”朱祁镇大声说道。
“此乃陛下家宴,老奴怎好同座!”王振虽然嘴上说的好听,但两脚早已经开始不听使唤的向炉上的火锅移动。
“王先生说的有理,今日乃是家宴,天子与宦官同席,传扬出去总是不好……”钱皇后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徐徐说道。
“嗯,皇后所言有礼,只得委屈王先生了!”钱皇后乃是朱祁镇的发妻,素有威仪,深的皇帝敬重,王振虽狠得牙根痒痒,也无可奈何,只得点头称是。
“嗯,这火锅真乃是人间绝味,皇弟,你要何赏赐,只管开口!”朱祁镇喝了一口酒,大声说道。
朱祁钰眼看时机已到,连忙接口说道:“臣弟不敢言赏,只是想请皇兄能赐臣弟一座饭馆,让臣弟将这火锅的味道传给平民百姓,好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和家人围坐在一起,在这火锅里感受到我大明朝的喜乐安康,感念吾皇的神圣慈武!”
“嗯,说的好,朕在吃这火锅时,便感到了家的温暖,是该让百姓都能如此!朕这就下旨,特准郕王经营火锅连锁店!”
“臣弟还有个不情之请!”朱祁钰跪倒在地。
“但说无妨!”朱祁镇开心的说道。
“请皇兄为这火锅赐名!”
朱祁镇思索了一阵,一脸豪迈的说道:
“朕即将亲征也先,就将此锅命名为:得胜锅,寓意本次亲征,定能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旗开得胜,马到功成!”所有人统一的跪倒在了地上,朱祁钰的心底泛起了一丝阴霾,就如同窗外阴湿的水汽,只是,这种阴霾,是无论吃多少火锅也驱不散的……
京师,郕王府外一阵马蹄响动,一驾四角飞檐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门前,心情大好的朱祁钰快步下了马车,直奔府内走去。
刚过影壁,便听到了一阵阵惨呼声传来。
朱祁钰皱着眉头快步走进了庭院,只见乔百户正握着一束柳条,抽打着地面上躺着的三个麻衣草鞋的汉子,脚下堆了一堆抽断的柳条。
“乔百户,怎么回事啊?” 朱祁钰张口问道。
乔百户闻言,转过身来,看到朱祁钰倒个身拜道:
“卑职无能,将京师周边大大小小的混混都盘查了一遍,并没发现是哪个得罪了王爷的朋友。 卑职料想,定是这帮狗才没说实话,故而将这几个混混头子抓了回来,王爷且先往后园歇息,待卑职再打上两个时辰,管叫这几个泼皮老实招认……”
朱祁钰眉头一皱,暗暗想道:“此事倒也怪我,待我一会仔细问问老陆,一切自有分晓。”
正在朱祁钰思量之间,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仆拿着一张拜帖走了过来。
“王爷,门外有个姓言的书生,前来拜见,说……”
“说什么?”朱祁钰一边问一边打开帖子,帖子的正文是两句诗:英雄自合调羹鼎,云龙风虎自相投。看了一眼落款,铁画银钩的两个楷字——言亨!
“他说,说……王爷扣了他的手下,他来领人!”家仆试探着说道。
朱祁钰看了看拜帖,又看了看地上来回打滚的几个泼皮,冷哼道:“自诩云龙风虎,好大的口气!也罢!我就看看是怎样一个人物!让他去书房等我!”
旭日东升,窗外花木的投影缓缓南移,身着一身褐色长衣的言亨正垂手立在书房门外,一身单薄的瘦骨迎着后园的微风,半睁半闭的一双眼睛混混欲睡。
不多时,一身锦袍的郕王带着一名贴身的护卫走进了书房,那护卫一招手,言亨快步上前,屈膝一跪,口中说道:“小民言亨,见过郕王千岁!”
“免礼!”郕王微微颔首。
怎料到言亨一动不动,仍旧跪在地上。
“免礼!”郕王又说了一次。
言亨闻言,缓缓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郕王身旁的护卫,徐徐说道:“小民言亨,见过郕王千岁!”
场内骤然一静,默立半晌,那护卫展颜一笑:
“乔百户,你先出去吧!”
穿着郕王锦袍的人闻言,施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快说说,你怎么知道我才是郕王!”
言亨闻言,一双惺忪的睡眼猛地张开,两道精光一闪而过:“适才那人额下有军盔留下的白印,虎口有老茧,行走如风,定是久历行伍,说话之时每每瞟向王爷,说明他不是做主之人,王爷虽然扮成护卫,但行走站立,腰不驼,腿不弯,头不低,眼不敛,一看便是久为人主!”
“好眼力,云龙风虎,这四个字倒也名至实归!说的对,我就是郕王!你找我何事,但说无妨?”朱祁钰朗笑一声,坐在了主位之上。
“小民斗胆,请王爷放了院内那几个泼皮?”
“哦?这几个混混儿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们……都在小民手下谋生?”
“这么说,你竟是个混混头子!”朱祁钰不可置信的说道。
“是!”言亨深深的低下了头。
“你可有功名在身?”朱祁钰接着问道。
“有……不,曾有过!”言亨古怪的回答,让朱祁钰一头雾水。
“既然是读圣贤书的读书人,怎能与街头泼皮为伍,真乃斯文扫地之徒!”朱祁钰一拍桌子,大声吼道。
“小民确有难言之隐,不能分说,只求王爷放了那三个泼皮!”言亨一揖到地。
“哼!凭什么?”朱祁钰来了脾气。
“小民有三策,可解王爷燃眉之急!”言亨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望着朱祁钰!
“燃眉之急?本王乃是皇上胞弟,有何事可急?”朱祁钰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言亨闻言一笑,用手指蘸着茶水,在地上写了三个字:“兵!吏!财!”
言亨看着一脸认真的朱祁钰,徐徐说道:“其一、王振怂恿陛下亲征,起目的就在于想要建立一只握在手里的新军!王爷要早做准备!”
“如何准备?”
“抓住神机营!”
“神机营?自永乐八年之后,神机营便再也没有上过战场,也无新员补充,军纪废弛,无所事事,几度要被裁撤,剩下三五百老弱,顶着百营流末,诸军笑柄的名头苟延残喘……”
“此非神机营之过……”
“好好好,你接着说……”
“其二,王振党羽众多,王爷手下人才凋零!小民有一计:名为聚沙成塔!”
“怎么说?”
“王振其人,贪婪成性,与其结交攀附者大多无才学,凭借金银供奉,得享高位。所以,王爷大可放弃与王振争夺这些废物,转而笼络中低层官吏,这些人或是不屑与王振狗苟,或是背负才学,无处施展,正缺少王爷这样的明主!”
“其三是什么?说下去!”
“其三,关于财,王爷今晨进献珍馐,拿到了得胜锅的专许之权,小民斗胆猜测,王爷身后定有高人大能为王爷谋划敛财之道,比小民高明百倍,小民就不再班门弄斧了!”
朱祁钰背过手去,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突然,朱祁钰猛地回过身来,冷声说道:“我也有三个问题要问先生?”
“王爷请讲!”
“第一,你今日口不择言,大放厥词,就不怕我将你绑送到王振府上,活剐了你吗?”
言亨闻言,朗声笑道:“若是连王爷都不顾念自家的江山,小民还顾念自己的生死做甚?”
朱祁钰闻言点了点头,接着问道:“第二,今日我进献得胜锅之事,发生在深宫之内,天子之侧,你一个市井平民是如何得知的?”
言亨摇了摇头,徐徐说道:“此事别有内情,恕小民不能相告。
“想必这言亨二字,也不是你的本名吧?”
“王爷说的没错,言亨二字并非小民本名,此间另有难言之隐,恕不能告!”
朱祁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言亨啊言亨,你好多的隐情啊!也罢!这第三个问题,乃是一桩私事,本王有一好友,被街头的泼皮讹诈,假做碰坏东西,勒索银钱,本王又不好用自己的身份帮他,你既然是混混的头子,就给本王出个主意吧!”
言亨略一思量,借口说道:“此事好办,小民这里有一计,这样,小民给王爷讲个故事……”
……
转眼间,已是日上三竿,朱祁钰静静的听着言亨说完话,接口说道:“言先生,你那三个手下,本王这就叫人放了去,只是,本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王爷言重了!”
“言先生满腹韬略,不妨留在我府中,任一幕僚,总好过流落江湖,和一帮泼皮厮混,一旦有机会,我便向皇兄举荐……”
言亨闻言,眼睛里逝过一抹痛色,缓缓说道:“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感念王爷恩德,恕小民实在有难言之苦,他日若有机会,小民定效犬马之劳……”
朱祁钰闻言,沉默了一会,一声长叹:
“罢了,人各有志,本王也不勉强,乔百户,代本王送言先生……”
言亨前脚刚走,朱祁钰便手忙脚乱的打开了本子,落笔如飞:
“老陆,老陆,你在不在,你的麻烦,我有办法了,你听我说……”
夜半,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陆活丑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打开了房门,看到了紧皱眉头的蒋南。
“这里有一千块钱,拿上它,快走吧!谢谢你替我解围,只不过,我的事,不是你能帮得了的!”蒋南将一沓钞票塞进了陆活丑的手里转身要走。
还没迈出房门,就被陆活丑一把拉住了手肘。
“南姐,咱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陆活丑一声苦笑,指了指门口的垃圾袋,蒋南满面狐疑的用脚尖拨弄了一下,一阵血腥气猛地溢了出来,四五只被剥了皮的猫狗尸体叠加在袋子里, 吓得蒋南一声干呕!
“这…….这是怎么回事?”蒋南一脸煞白的问道。
“两个小时前,我听到有人敲门,我推开房门,这些东西就挂在我的门口!门上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没有五十万,连你的手一起剁!”
“谁干的!”
“还用问么,肯定是田六爷啊!他肯定派人查了我,我的事,整个钓鱼巷里,谁不知道?他肯定发现了我是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穷光蛋,所以才给我提个醒,让我知道自己跑不了了!”陆活丑笑着揉了揉头上的乱发。
“那怎么办?我这里也没有五十万!要不,咱们报警吧!”蒋南局促的搓着手指。
“报警?碰瓷这种事,到了警局也是搅扰不清,又没办法把田六关起来,出了警局,他会更变本加厉的报复我们!”
“那怎么办?”
“怎么办?那就要问你是怎么惹上这帮人的了!”陆活丑说着,点燃了手里的烟。
“他们是我前夫的人,我前夫原本跟着我爸做古董生意,后来……”
“等一下,你说你爸是做古董生意的!”陆活丑猛地打断了蒋南的话。
“别想了,我爸早就破了产,店铺都赔了,拿不出五十万的!”蒋南叹了口气。
“这不重要,只要你爸曾经做过古董的生意,而且你前夫也知道,这就足够了!我有个朋友,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能解今天的困局,但是,我缺一样东西,我想了好久,也没有办法,而如果知道你爸是做古董生意的,就好办了,真是天助我也,不,我们也……”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蒋南一头雾水。
“对了,你有没有信得过的朋友,或是亲戚?”陆活丑一脸认真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