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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牧野灭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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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纣大军汜水渡河

周武王启程出发的日期有两种说法,《尚书·武成》说是在一月癸巳,即周武王十一年正月二十一日(公元前1047年12月20日),《逸周书·世俘》则说是在二月丁未,即周武王十一年二月初五日(公元前1046年1月3日)。哪个说法对呢?从西安附近的丰镐到河南淇县的朝歌,至少有600千米。如果是癸巳日出发,甲子日战于牧野,一共行军31天,每天走20千米,较为合理。如果是丁未日出发,至甲子日,共行军十六七天,每天要跑三四十千米,当时交通工具落后,缺乏机械化车辆投送兵力,显然难度颇大。

伐纣大军包括周人、“友邦冢君”和西南地区的庸、羌、髳、蜀等八大方国、部落,有的已经先行出发了,在黄河岸边等候着。武王搭乘的是大马车,马车上还放着周文王的神主牌。古代帝王行军作战、巡狩或离开国都出远门时,经常带上祖宗灵牌或者社稷神牌一道同行,以祈求平安。

利簋铭文

马蹄铮铮,旌旗飞扬。武王和吕尚等君臣带领四万大军,千余匹马,浩浩荡荡,一路东行。走过240千米长的崤函险道,来到黄河岸边,准备渡过黄河,灭了纣王。

周武王和伐纣大军在哪里渡河?

史书上的记载有两种说法。

一说是孟津。《史记·周本纪》中载,武王“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尚书·泰誓序》也说“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师渡孟津”。

另一说是汜水。《荀子·儒效》中叙述武王伐纣时,不说在孟津渡河,而是提到“武王之诛纣也,……至汜而泛”。先秦时期,汜有三处,一在河南襄城县南,二在河南中牟县南,三在河南荥阳汜水镇、成皋虎牢关附近。武王伐纣要渡河北上,所以只能是成皋虎牢关附近的汜水。

千百年来,世人对此二说聚讼不休。从行军实践、文献考察、当时形势来分析,周武王应当是在汜水渡过黄河的。

司马迁说,武王十一年十二月戊午,伐商大军在盟津(孟津)全部渡过黄河,二月甲子抵达殷郊牧野。十二月戊午是殷历,二月甲子是周历。伐纣之战是一次集中压倒性兵力,对一座城镇朝歌或者安阳殷都,发动快速而又致命的一击,所以必须轻装前进。在当时落后的条件下,物力、人力有限,300辆战车和1000多匹战马很难在一天之内全都运到黄河对岸去。从戊午至甲子,共7天,孟津与牧野相距200多里,武王在6天之后赶到牧野,每天要走70里之多,这个也有问题。

问题在哪里?《尉缭子·武议》中说:“三军成行,一舍而后成三舍。”是说先秦之时每天行军不过一舍,即30里。宋代《武经总要·卷五》中也记载:“凡军行在道,十里齐整休息,三十里会干粮,六十里食宿。”这是说,军队每行10里,就要休息,每走30里,就要吃饭,每走60里就疲惫不堪,不得不睡觉。所以周人戊午渡孟津,甲子战于牧野,违背了当时的实际行军速度。

更可疑的是,司马迁在叙及武王伐纣一事时,前一句话用的是殷历(十二月戊午),后一句用的是周历(二月甲子)。司马迁一向治学严谨,绝对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的。这是因为史料来源不一,司马迁无法辨真伪,只好照录原样,都保存下来,以供后世鉴定。出土的利簋铭文证实了牧野之战发生在甲子,戊午渡孟津之说来源于《尚书·泰誓序》,显然是后人虚构的。

《尚书·泰誓序》是西汉时期儒家讲授《尚书》时所作的。《泰誓》三篇都已经散失,西汉初年所见的《尚书》,共28篇,并没有《泰誓》。现存《泰誓》三篇,被认为是后人的伪作。因而近代学者曾运乾认为,“此晚出古文所传之伪《泰誓》,均非孔壁真本”。所以,《泰誓序》中所言“一月戊午,师渡孟津”可信度不足。

而且孟津渡河之后,就是殷商晚期商王重点经略的田猎区。周武王观兵孟津,已经惊动了商纣王。倘若周武王再次在孟津渡河,势必遭到太行山南麓交通线上各地驻军的阻击或围攻,被迫在太行山南麓与商军展开激战,挨打被动。这样就将一手好牌打成烂牌,彻底失去批亢捣虚、直扑朝歌空城的先机。

《孙子兵法·势篇》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精通兵家谋略的周武王、吕尚君臣们,在没有必胜把握的情况下,“小邦周”克“大邑商”,只能采取出奇制胜的袭击战术,不会蠢到“作茧自缚、处处被动”的地步。因而,控制商纣王统治基础最薄弱的郑洛区,选择远离孟津的汜水(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南十五里处)渡河,是当时周武王伐纣最好的进军路线。

汜水发源于河南新密,缓缓北入黄河。汜水入河口在孟津以东150里处,附近地势险峻,后世在此筑有虎牢关,堪称洛阳盆地的钥匙,有“中原之枢”的美誉。而且距离朝歌不过200里,渡河之后,一马平川,可迅速插向商纣王的“心脏”,收奇袭之效。

周武王在汜水渡河北上,除了《荀子·儒效》中的记载,还有许多早期文献作佐证。如《吕氏春秋·贵因》中提到,武王伐纣至鲔(w0i)水。鲔水在今河南巩义市以北,孟津以东50千米处。《水经注·河水》中说,“县北(即巩义市)有山临河,谓之崟原丘,其下有穴,谓之巩穴,言潜通淮浦,北达于河。直穴有渚,谓之鲔渚。……《吕氏春秋》称武王伐纣至鲔水,纣使胶鬲侯周师,即是处矣”。再者,《史记·伯夷列传》中说,武王伐纣时,“伯夷、叔齐叩马而谏”,后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根据清代《古今图书集成》卷《河南府古迹考·孟津县》中的记载:“扣马村在县东三十五里。相传周武王伐纣,师会孟津,伯夷、叔齐扣马而谏,即其地”。伯夷、叔齐的扣马之地,就是孟津渡口以东,两人的隐居地首阳山也在今河南巩义市附近。

有学者为了合理解释《荀子》记载的武王伐纣路线,别出心裁,认为武王十一年伐纣时周师的出发地,并非丰镐,而是在成师(洛邑)。从丰镐至朝歌,必须途经四五百里长的崤函险道,“而千辛万苦,艰险异常,到盟津后再回丰镐?两年内再来,这恐怕是不可能”“太公、周公、武王都不是无能之辈,他们两次东征,不会徒劳往返,一次返后驻兵成师,二次遂自成师起兵。只有这样才能完满地解释荀子的话”。

可见,周武王伐纣是从孟津向东越过洛阳盆地,行经偃师、巩义而至汜水渡河。

当年成汤也是在汜水北渡黄河,而后在西边的孟津又渡黄河,绕到夏都斟鄩的西面,出其不意,灭了夏朝,奠定了六百年殷商王朝的基业。

历史就这么神奇,绕了六百年,又回到起点。

周武王率伐纣联军昼夜兼程,沿着黄河南岸郑洛区的谷地,直奔东边的汜水,一路畅通无阻。

东征之路

过夏朝旧都斟鄩之后,周武王遇到了东征途中的第一个障碍,竟然不是殷商军队,而是两个大活人,他们是孤竹国君之子,即伯夷和叔齐。俩兄弟挡在周武王的马车前,死死拉住马脖子上的缰绳,不让武王前行。

孤竹姓墨胎氏,也是殷商先祖契的一支后裔。成汤灭夏之后,念及同宗之谊,将其赐封于冀东一带(今河北卢龙县)。史书上称,伯夷、叔齐很有德行,父死之后谁都不愿意继位,所以逃走了。当然实际情况有可能跟太伯、虞仲一样,在争位中落败,不得不主动出走。

也许殷商与孤竹同宗的缘故,伯夷、叔齐不愿意看到纣王被灭,因此拦住周武王,斥责说:“父亲死了都不埋葬,就大动干戈,这叫孝吗?做臣子的,却起了逆反之心,这叫忠吗?”

周人听了大为光火,要把伯夷、叔齐杀了。吕尚说道,他们是有情有义之人啊!于是周武王放了二人,继续东行。殷商灭亡之后,伯夷、叔齐心中沉痛,不想吃西周的粮食,于是躲到首阳山去,采薇而食,最后饿死。首阳山在历史上有多处,今河南巩义西北的首阳山,也称为东阳萯山,曾经是夏王孔甲的狩猎胜地,应为伯夷、叔齐兄弟俩的最终归处。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事,贤也好愚也好,但是历史潮流浩浩汤汤,大势不可挡。

武王行至鲔水时,遇到了纣王的大臣胶鬲。鲔水是巩义的一条小河,应在首阳山不远处。

这回胶鬲不是来阻挡武王的。

胶鬲问武王:“你要去哪里?实话实说,不要骗我!”武王答:“没骗你啊,要去殷商,灭了纣王。”胶鬲又问:“什么时候到?”武王答:“甲子日到殷郊,你这么汇报纣王吧!”

武王与胶鬲的对话见于《吕氏春秋·贵因》,但是细细一想,其中颇为蹊跷。首先,胶鬲怎么知道武王会走此道,必经鲔水,所以在这里等候?再者,伐纣之战攸关殷商、周国的生死存亡,武王又怎会视战争如同儿戏,将决战的日期都让胶鬲通知商纣王?简直比春秋时期“蠢猪式仁义”的宋襄公更蠢百倍。

这只有一种可能,胶鬲已被周武王收买,充当周人的眼线,双方在鲔水商谈约定,甲子日举事,里应外合,共谋大业。《逸周书·武寤》中的“约期于牧,案用师旅”说的就是这件事。武王灭商之后,关于如何赏赐胶鬲的内应之功,周公旦与他在四内(今地不详)进行了多次讨价还价,最后达成协议,胶鬲“加富三等,就官一列”。除了胶鬲,失势的纣王庶兄微子启也暗通周武王,以世代封爵长侯为条件,反殷助周。所以《国语·晋语》中说“妲己有宠,于是乎与胶鬲比而亡殷”,将妲己与胶鬲列为殷商灭亡的两大罪人。伐纣之战,美艳的妲己成了商纣王的“猪队友”,而貌似忠厚的殷商贵族胶鬲和微子启,则成了周武王的“第五纵队”。

由于跟胶鬲约定在甲子日夹击纣王,因此尽管暴雨连绵不绝,周人已经疲惫不堪,军中伤病员一大堆,但是武王严令不得休息,昼夜不停地前进。武王的借口是:“已经让胶鬲将会战的日期通知纣王了,如果甲子日没赶到朝歌郊外,胶鬲就会因为失信而被纣王杀掉。我这么急行军,就是为了救胶鬲一命!”为了一个敌国大臣的性命,置全军安危于不顾,这恐怕是历史上最好笑的谎言之一。也真不知道胶鬲回去是怎么向他的主子汇报的。

伐纣联军昼夜星驰,行至汜水,每天的前半夜时,木星都在东面的天空冉冉升起。在古代星占学中,木星当头坐,称之为迎太岁,是兵家之大忌。但是武王全然不顾,因为时间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因素之一,要趁着朝歌还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杀纣王一个措手不及。

大军停在黄河岸边的牛头山,冒着倾盆大雨,准备渡河时,突然一声惊天响雷,武王马车前头的几匹马被雷震毙。船只到了黄河中流,波涛激涌,又是嘎吱一声,武王的帅旗折断了。军中大恐,就连一向淡定的周公旦也害怕了,说这是老天不佑周!

正当众人惶惶之际,彪悍威猛的吕尚再次扮演了定海神针的角色。吕尚说:“武王受天命而为,绝不会如此的!”吕尚在河中杀掉罪人,以祭河神,而后连击三鼓,身先士卒,渡过黄河。鼓声铮铮,催人奋进,伐纣联军跟随在吕尚的身后,迅速地上了北岸。

北进至邢丘(即古邢丘,今河南武陟县西南),由于连续数日大雨,黄河水位暴涨,到处一片泥泞,成了水乡泽国。武王的马车深陷泥潭之中,进退不得,帅旗又嘎吱嘎吱,折断成三段。这回武王也心旌动摇曳,让散宜生占了一卜,结果龟甲上的裂象很不吉利。散宜生大为泄气:“连续出现了四次凶兆,看来纣王伐不得。”

武王问吕尚:“现在还可以伐纣吗?”吕尚回答:“不要担忧,马车陷深水,这是洗濯甲兵,旗杆断三折,这是兵分三路,如此必能斩纣王之首,吉兆啊!”于是武王下令在邢丘休整军队,并将邢丘改名为怀宁,寓意伐灭殷商,天下大宁。

大军自怀宁北上,行至获嘉。据说百姓早已恨透了商纣王,听到武王到来,纷纷箪食壶浆,以迎义师。武王与诸侯、百姓歃血共盟,誓灭商纣王。

自获嘉北上数十里,到了共头(今河南辉县境内的共首山),不料又遇天灾,发生了山崩。泥石流滚滚而下,武王弟霍叔处吓得浑身颤抖,说:“走了三天,降临五次灾害,这行吗?”周公旦回答:“殷商比干剖心,箕子被囚,蜚廉、恶来当政,纣王如此罪恶,怎么不行!”

东进的道路被山崩封死了,伐纣大军只好掉头向南。周公旦下令挑选精壮战马,继续前行。翌日清晨抵达戚(今河南辉县赵固村),大军在此炊饭用餐,夜晚宿于百泉(今河南辉县百门泉)。戚与百泉相距二十里,恰好是一天的行程。百泉北面是豫北山地,不远的地方就是一马平川的牧野,那里将成为历史的大拐弯处。

周武王眺望黑洞洞的东北面,隐约可见一片灯火,那是商纣王的大军!

这一天,是武王十二年二月二十日(公元前1046年1月18日),两天之后,王朝更迭的决定性战争将正式打响。

商纣王的家底

殷周决战,早在商纣王的预料之中。武王观兵孟津,向殷商示威之后,纣王一度准备先发制人,攻打周人。各种诡异的征兆也预示着殷商与周国之间,将爆发一场惨烈的战争。如乌龟身上长出了毛发,兔子头上长出了角,有一种被称为夷羊的怪兽在牧野现身,这些都是“兵甲将兴”的预兆。

但是,商纣王万万没料到周武王会来得这么快,而且快杀到了自己的家门口。从胶鬲口中获知周人大军杀气腾腾,直奔朝歌而来,殷商君臣惶惶然,朝歌城中处处弥漫着恐慌的氛围。因为商军主力都派驻在外,朝歌和安阳“大邑商”已经没有几个士卒了。

武王伐纣之时,商纣王手下到底掌握了多少人马?先来看看殷商军队的编制和来源。

殷商军队按兵种可分为步卒、弓箭手、车兵和骑兵。步卒数量庞大,弓箭手也不少,卜辞中有“百射”“三百射”的记录,说明一支弓箭部队的最高人数可达三百人。车兵虽然存在,但是装备落后,殷商晚期的战车基本上就是商王日常出行、狩猎时乘坐的马车,没有打造专业的军用战车。战车制造技术还停留在六百年前的成汤时代,而且从出土的战车情况来看,稳定性和灵活性均不如周人。车战武器更是缺乏,只有三分之一的战车配备弓箭。骑兵数量少得可怜,与车兵一样,在交战中都无法对周人形成威胁。

殷商军队按驻地和职能,可分为禁军、戍卫军、族军和地方军。

禁军包括京畿、王宫卫队,以及商王侍卫军。侍卫军在卜辞中称为多臣、多隶,相当于周人的虎贲、虎臣,是殷商军队中的精锐。多臣、多隶通常由非自由民、羌人组成,还有一部分贵族子弟,他们的长官称为寝,地位在亚之下。京畿、王宫卫队在卜辞中称为多马卫、多射卫、多犬卫,他们除了拱卫京畿重地,还担负起治安警察的职责。

戍卫军,是指商王派往某地执行战斗任务的部队,有些要长期戍卫边关重地,有固定的服役期。

族军,属于王室贵族的家族部队,卜辞中也叫王族、子族、多子族。

地方军,就是方国诸侯所拥有的武装部队,如纣王征夷方时,攸侯喜麾下的地方军就参与了战斗。

殷商军队的编制主要是师、旅、大行、行,通常分为左、中、右三个编队,在作战时相互配合、支持。行是最基层的战斗团队,每个团队约一百人。左行、中行、右行,组成一个约三百人的大行。左大行、中大行、右大行组成一个旅,千人为旅。三旅为一师,三千人。殷商征方国时通常出动三千人,也就是一个师。

但在武丁时期,军队编制并没有额定的人数,有时候三千人为一旅,三旅即左、中、右旅为一师,包括九千名步卒以及车兵等部队,共一万人。卜辞中记录,武丁的“巾帼英雄”妇好有一次三千登旅万,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商王作为军队的最高统帅,独掌征兵、统兵、调兵大权。征调的兵员主要来自“众”“众人”,也就是农耕劳作者。“众”属于自由民,社会地位略高于非自由民“臣”“隶”。这说明殷商实行兵农合一、寓兵于农的兵役制度,闲时务农,战时为兵。商王征调兵员时,称“共人”或“登人”。

在殷商王朝的最后时刻,商军分散各地。《帝王世纪》中记载:“武王乃率诸侯来伐纣,纣有亿兆夷人,起师自容闾至浦水,与同恶诸侯五十国,凡七十万人,距(拒)周于商郊之牧野。”容闾,是指江淮地区。浦水,在今山西境内。另外沭河以东,今山东莒县附近的上虞,驻扎一支重兵,用以镇压东夷族的反抗。在最后的关头,纣王的“铁杆粉丝”有五十个方国诸侯,他们接到纣王的“勤王诏令”,也会派兵驰援朝歌。

在大决战之前,纣王拥有的兵力即使没有七十万那么多,至少也有一二十万。但是太过于分散,武王已经兵临朝歌近郊,火烧纣王眉睫,商军主力却还驻在千里之外的容闾、浦水、上虞,远水解不了近渴。朝歌和安阳“大邑商”危若累卵,殷商王朝命悬一线。纣王只好下达紧急“登人”的命令,从自由民甚至奴隶中强行征兵。

可是纣王能征到多少兵呢?这取决于安阳殷都的居民总数。根据考古研究成果,盘庚初迁殷都时人口有万余,武丁前后人口暴增,有七万至十万人。文丁时期增至十四万人,到了帝乙、帝辛之际,大概在二十三万人上下。

殷商时兵源主要是自由民,纣王时期安阳殷都的二十三万居民中,王室贵族及中小贵族约占人口总数的7%~10%,自由民约占82%~87%,非自由民包括奴隶和羌人约占3%。安阳殷都居民性别比严重失衡,男女比例为2∶1,男性居民超过十五万人。社会人口自然构成以男性中青壮年和青年女性为主。以此估算,纣王强行征募的士卒在十万左右,加上王宫卫队、纣王的侍卫军、隶属于贵族的族军以及最后驰援抵达的地方部队,总数十二三万,是伐商联军的三倍多。而十二三万这个数字,也远远低于史书中记载的七十万,或者后人臆测的十七万。

陈兵牧野

当周武王夜宿于百泉之时,商纣王的抵抗力量已经在牧野集结完毕。牧野,就是朝歌南郊的总称。古称国都之外为郊,郊之外为牧,牧之外为野。朝歌以南的数十里区域内,土地平坦,水草丰美,牛羊成群,所以也可称为牧畜之野。

商纣王选择牧野为战场,也是无奈之举。因为朝歌缺乏坚固的城防体系,安阳殷都也没有城垣,小屯殷墟宫殿区周围只有一条武丁时期开挖的人工壕沟,东西约650米,南北1100米,深5米,宽10~20米之间。武丁之后,由于建立了一整套完备的王宫、京畿守卫制度,因而忽视了城垣的建筑。所以城市防御战一旦打起来,就是惨烈的巷战或者王宫保卫战。

假如商纣王能够设法与武王周旋到底,化空间为时间,等待各路援兵来临,胜负犹未可知。但是商纣王太自负了,他对战胜周武王信心十足,认为自己拥有三大优势:(一)兵力占优势;(二)周人远来疲惫,商军以逸待劳;(三)纣王多次远征夷方,野战经验丰富。

所以纣王毫不犹豫地在开阔平坦的牧野上,摆开阵势,布好战线,准备与周武王一决生死。《尚书·武成》中说:“甲子昧爽,受(纣王)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商军成梯次排列,第一梯队是强行征召而来的自由民,第二梯队是王室子弟、恶来和费仲等大小贵族的族军,第三梯队是王宫卫队和纣王的侍卫军。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周武王来战!

二月二十一日癸亥清晨,伐商大军自百泉朝着东北继续开拔,行走了一天,一二十千米,在夜晚抵达牧野。周武王下令停止前进,摆开队形,就地过夜休息,以消除一天劳顿的疲倦,养精蓄锐,迎接明早的恶战。

伐商大军队形还没有拉开,突然间又下起暴雨来。雷电轰鸣,天空晦暗,牧野上漆黑一片。大军统帅吕尚激动地大叫起来:“太好了!雷电,是天帝在响应我军的脉动!”

初春寒风料峭,然而伐商大军必胜的信念,让他们炽热的激情如同愈燃愈旺的烈火。在暴雨之中,士兵们齐声高唱,伴随着有节奏的战鼓声,欢快地舞蹈起来,丝毫不见疲倦之色。

牧野之战天象示意图

暴雨下了一整夜,翌日凌晨时分终于渐渐停息了。

这一天是周武王十一年(帝辛三十祀)二月二十二日甲子,公元前1046年1月20日。《尚书·牧誓》说:“时甲子昧爽。”昧就是平旦、寅时,凌晨三时许。暴雨过后的牧野上,到处弥漫着清新的气味。这种清新之感,令所有的人都终生难忘。他们用一个“爽”字来形容。爽,就是精神上轻松,身体上愉快。这就是牧野大战前周人对生死的一种切身体验。

战争,有生还,也有死亡。周武王的伐商大军都称得上是无畏的勇士,他们将成为最伟大的胜利者,留名于青史。

被暴雨洗涤过的夜空异常明澈。这时候人们抬起头,发现了夜空中奇异的天象——木星正当中天,尤其显眼。七天之后,武王身边的史官——右史利,将当时亲眼所见的天象铭刻在一尊青铜器上。这就是利簋铭文中的“岁鼎”二字。

除了木星现于中天,在牧野之战前后的真实天象还有月亮落在房宿,太阳在箕、尾二宿之间,日月会合于斗宿,火星在女、虚、危三个星宿之间,太阳与水星同时落在北方七宿,也被史官忠实地记录下来。至于东汉桓谭《新论》称,“甲子,日月如连璧,五星若连珠”,是后人不实的附会。

在那个深信天命和鬼神的遥远年代,这些天象被周人视为上天的启示,成为证明“武王革命”合法性最有力的证据,让神圣的“天命”概念,能够在笔端下描绘出来,真真切切地展现于世人面前,不再那么虚无缥缈。

战争中士兵的情绪和心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周人从天象中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看到了未来。这促使他们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依然面不改色、无所畏惧、勇往直前地杀敌。

时值夜将明而未明,商军严阵以待,飘扬的旌旗在朦胧夜色中依稀可见。周武王下令点燃油脂火把,火光照亮脚下的道路。

东汉的学者王充说,周人点燃火把,是“权掩不备”。凌晨时分,纣王大军有的还在帐篷里睡大觉,有的已经被雨水浸泡了一个晚上,军心涣散,阵脚不稳,周人趁势发起猛烈的攻势。这是周武王为灭纣搞的两个阴谋诡计之一。另一个诡计是吕尚“奸谋惑民”,也就是喂朱砂给小孩子吃,让小孩子浑身赤红,待小孩子长大后,教他说:“殷商要灭亡了。”殷商民众看到小孩子全身上下红彤彤的,以为他是天神,倍加膜拜。所以听到“天神”说殷商要亡国了,就真的认定纣王快完蛋了。

王充治学态度严谨求实,吕尚喂小孩丹砂的事看似荒唐,也并非空穴来风。但周人擅长运用心理战术,来瓦解敌国的民心与士气,却是不争的事实。周人也善于鼓动民心,激励士气。上万个油脂火把映红了牧野的夜空,周武王身披轻甲,左手拿着黄金斧钺,右手举着白旄旌旗,面对满怀期待的数万将士,发表慷慨激昂的阵前演说,这就是著名的《牧誓》。

改变华夏文明的关键一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历数商纣王的罪行

周武王《牧誓》中的第一句话就是:“远矣西土之人!”——我们来自遥远的西方大地!

接着,周武王厉声训话,整肃现场气氛,号召将士举起手中的武器起誓,“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并宣告商纣王的三宗大罪,以鼓舞军心。

第一宗罪,商纣王唯妇人是用,宠幸妲己,荒淫乱政。

殷商时期,妇女地位之高,在古代社会是罕见的。这是因为殷商时期虽已是父系制社会,但它从母系社会过渡而来为时不长,在许多方面保留了母系社会的特点。

殷商王妇直接干预政事,掌控国家的部分权力,主持祭祀典礼,甚至披甲戴胄,挂帅出征,涌现出像妇好那样杰出的女性军事家。她们还拥有自己的专属领地,指导农业耕作,在社会生活中真正起到了半边天的巨大作用。这就是周武王在《牧誓》中指责的“牝鸡无晨”,以及“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但这并非属于周武王个人行为问题,而是殷、周两种文化观念冲突的典型体现。周族崛起于西方,以男权至上的观念来审视殷商妇人干政的政治状况,深为大惑不解。可见,殷周之间的王朝战争,观念上的冲突也是起因之一。西周建立之后,由于礼仪制度的严酷制约,将女性完全排除在政治舞台之外,与殷商相比,妇女的地位是十分低下的。

第二宗罪,商纣王废弃享祭宗庙,不信鬼神。

殷商自武乙之后,随着国家机器的强化,王权的巩固,以贞人、巫觋为代表的神权势力受到重击。殷商晚期的帝乙、帝辛,甚至用上了至尊神灵“天帝”的称号。这就宣告,商王就是帝,是天地之间最权威的人。纣王更是崇尚人本主义,淡化祖先鬼神崇拜。在尊祖崇宗的周人眼中,这简直就是罪大恶极,无法忍受。宗教祭祀和信仰上的冲突,也成了殷周战争的一条导火线。周武王灭商之后,敬天、尚德、尊祖、崇礼,由此发展了华夏文明。

第三宗罪,商纣王昏庸乱政,让小人得志,贤臣被遗弃。

殷商从立国之君成汤开始,就自称“余一人”,不断地强化王权。到了纣王时期,王权逐渐凌驾于家族权、宗教权之上。这与周人重视家庭伦理观念的传统格格不入,成为纣王的一宗不可赦的大罪。所以,周武王说纣王“遗其王父母弟不用”,狠批纣王无视宗族观念,摒弃同宗兄弟。

历数了商纣王的条条罪行,周武王申明军纪:“尔所不勉,其于尔身有戮。”——你们不奋勇杀敌,临阵脱逃的,一律斩首!

最后,周武王端正衣冠,敬告于天,说:商纣王无道,荼毒百姓,欺凌诸侯,骄奢淫逸,毁国灭种。今日我替天行道,伐灭殷商!

随着武王右手一挥,白旄旌旗迎风飘扬。战鼓惊天动地,战马嘶鸣,战车滚滚,碾过泥泞、潮湿的大地。周人高声呐喊,向商军发起猛烈的进攻。伐纣大军锐不可当,走如疾风,声如震霆。

激战牧野

牧野之战,大约在凌晨四时打响,交战地在朝歌城以南二十里。

伐纣大军摆出雁阵形,吕尚带领最勇猛的百夫长,组成一支突击队,身先士卒,冲向商军。周武王和他的虎贲之师,紧随其后。再之后就是三万名步卒、各部联军、“友邦冢君”的部队。

吕尚矫健的雄姿如鹰击长空,疾驰于牧野之上。四万名士卒在他的激励下,无不舍生忘死,勇往直前。

周人贵族在《诗经·大雅·大明》中,如此描绘了当时振奋人心的战场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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