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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牧野灭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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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大军,旌旗如林。英主武王,誓师牧野:

“唯周最强,兴旺发达。上帝俯视,勿生二心。”

牧野无垠,檀木战车,光彩鲜艳,骏马宏盛。

你看吕尚,披坚执锐,长空鹰扬,辅佐武王,

翦灭殷商,讨伐纣王,战至黎明,天下太平。

吕尚无疑是牧野沙场上最亮丽的主角。他的百夫长突击队如同一把利刃,迅速插入商军阵中。摆在商军第一梯队的是强征而来的自由民。被迫离开妻儿,去拥抱死神,他们满腹牢骚,战心全无,遇到吕尚的百夫长突击队,一触即溃。

《荀子·儒效》里说:“鼓之而纣卒易乡。”周人的战鼓一响,纣王大军就崩溃,纷纷掉转矛头,对准驱赶他们上战场的商纣王。参战的巴人部队,英勇无比,他们前歌后舞,以一种极为奇特的形式向前冲杀。商军的第一梯队抵挡不住巴人的进攻,都倒戈向后逃窜。

第一梯队的“雪崩”,导致商军全线瓦解。溃兵不但冲散了恶来、费仲和宗室贵族的第二梯队,而且也波及第三梯队的王宫卫队和纣王侍卫军。

胶鬲的贵族部队就在这当头举行战场起义,引领蜂拥而至的周人大军,杀往朝歌城。所以荀子说,杀死纣王的,不是周人,而是殷人。

周武王亲率虎贲之师,全力围剿溃散的商军第二梯队。恶来的秦族部队成了周武王重点进攻的对象。恶来颇为勇猛,顽强抵抗,但终究不敌周人大军,与费仲一道,沦为周武王的阶下囚。

周武王对战俘的处罚手段非常残忍。周人用手掰开恶来的嘴巴,武王亲自把箭射进恶来的咽喉里去。恶来精忠报国,悲壮地死去,为殷商王朝流尽最后一滴血。他的父亲蜚廉由于在战前奉命到北方去,所以在牧野之战中侥幸脱身。

可见牧野大战之惨烈,绝非东汉桓谭《新论》上轻描淡写的“兵不血刃而定天下”。《尚书·武成》中记载,牧野之战,商军“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杵,指长杆武器,杆是木质的。“血流漂杵”是说杀人极多,血流成河,兵器都漂浮起来了。虽然当时的战场情形没这么夸张,但是战前一夜曾经下过大暴雨,牧野上低洼之处都灌满了雨水,被战殁者的鲜血染红了。兵器漂浮在充满血腥味的积水上,或许这才是“血流漂杵”的真正含义。

解决了商军第二梯队之后,周武王的战车疾驰而过,迅速冲向朝歌城。消灭第三梯队,以及剪除武王革命的终极目标——商纣王,成了牧野大战的压轴戏。

商纣王的结局

周人在倒戈商众的引领下如潮而至,商纣王被迫退守朝歌城中。他生命最后一刻的动向,史书上的记载很混乱。较为流行的说法是,纣王身披珠玉,自焚于鹿台。《史记·周本纪》正义引《周书》云:“甲子夕,纣取天智玉琰五,环身以自焚。”司马迁也是这个说法。

也有说,周武王带一队虎贲士卒,在南单之台(即鹿台)生擒商纣王,将其囚禁于宣室[或鄗(hào)宫,纣王的宫殿],最后亲手杀死了他。临死前,纣王深恨自己没有在羑里杀了周文王,以致招来大祸。

更有史书提到,纣王和他的“多臣”“多隶”顽强抵抗到最后,全部战死。他们的尸体被遗弃在朝歌城门外,殷商百姓对纣王恨之入骨,纷纷跑上去,用脚狠狠地踢,狠狠地踩,“蹈其腹,蹶其肾,践其肺,履其肝”,尽情泄愤。

真相究竟如何?

出土的镇国宝器利簋上的铭文揭开了谜底,“岁鼎克闻,夙有商”。克闻,就是克商报闻于周武王。夙是指日出,当天安阳、朝歌上午七时三十分左右日出。牧野之战前后打了足足四个小时,天亮之后就灭了殷商王朝。所以说傍晚时分(甲子夕)纣王自焚于鹿台,是不实的。

凭着商纣王的孤傲自负、刚愎顽强和嗜战成性,他绝对不肯苟且偷生,也不肯窝囊地死去。夷方远在千里之外,纣王尚能御驾亲征。牧野之战近在眼前,攸关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殷商王朝的存亡,纣王更没有理由不亲自带兵迎战周武王。《古本竹书纪年》中载:“武王亲禽帝受于南单之台,遂分天之明。”就是说天明之时,武王在鹿台生擒了负隅顽抗的商纣王,这与《诗经·大雅·大明》中的“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相吻合,也能够跟青铜器利簋铭文“夙有商”互相印证。

商纣王三十载君王生涯的最终结局,应该是死在堆积着珠宝金玉的鹿台上。安阳殷墟M1567空荡荡的墓室,再也没有等到它的主人。

纣王孔武有力,他的侍卫队“多臣”“多隶”来自非自由民和羌人,都是无惧死神的亡命之徒。周武王的虎贲之士也是大军中的精锐,以硬碰硬,鹿台之役必定是一场殊死搏斗。虽然俘获了商纣王,消灭殷商最后的抵抗力量,但是周武王的虎贲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作为一个完全胜利的征服者,这片大地的新主子,一向理智、沉稳的周武王也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周武王杀红了眼,再也没有理性可言。他愤怒地举起黄金斧钺,砍下纣王的头颅,双手顿时沾满了鲜血。

周武王把纣王的头颅挂在太白旌旗上,又冲进纣王的后宫,艳妃妲己和另一个王妇早已自缢而死。也有史书说,是武王亲手绞死妲己二女的。但是周武王的恨意犹未尽,朝着妲己的尸体连射三箭,拿起轻吕利剑又刺了几下,把两具尸体戳成马蜂窝,最后用玄钺砍下妲己的脑袋。

玄钺就是铁斧,未经磨砺,不是那么锐利。用一把钝斧来砍断一个死去女人的脖子,那种疯狂与残忍,真不知道要如何来形容。

周武王之所以连商纣王、妲己的尸首都不放过,应当与史书中记载的“武王羁于王门”有关。“武王羁于王门”可能是周文王被囚禁于羑里之时,身为太子的姬发也被纣王捆绑在朝歌宫门外,加以羞辱。

此恨绵绵,令周武王铭心刻骨,而骤胜之后的肆无忌惮,让一向理智、沉稳的圣君突然失性。

对早已身亡的妇女尚且如此残忍,对那些俘虏就更不必说了。《逸周书·世俘》记载,周武王在牧野举行祭祀,一次就杀掉上百名殷商战俘。

除了屠杀,周武王也变得贪婪起来。战败之前,纣王要焚毁堆积在鹿台上的玉器珠宝,与之同归于尽,但是浓烟把他熏晕了,所以成了俘虏。牧野之战后五天,周武王派了一千人到鹿台去,搜寻尚未被烧尽的珠玉。

象征国祚的九鼎也落入周武王之手,武王命南宫适、作册逸将九鼎运到三巫去,标志着武王革命和改朝换代的最终完成。三巫地名不详,可能是于夹(郏,在洛邑附近)的误写。

商纣王数十载搜刮而来的民膏民脂,都被周武王占为己有。其数量异常可观,《逸周书·世俘》记载:“凡武王俘商,得旧宝玉万四千,佩玉亿有八万。”亿,就是十万,武王所获的玉器将近二十万。“班赐宗彝,作分殷之器物”,之后,周武王又跟贵族们对这些战利品进行分赃。这一点也不奇怪,战争的本质就是掠夺财富。

此时的周武王已全然不是史书中所记载的圣君形象。胜利之后的彷徨与失落,有时也会让人性的丑陋暴露无遗。

斩杀了纣王和妲己,牧野之战也落下帷幕。周武王带着纣王和妲己的头颅,还有数不清的战利品,退出城外,返回军中。而后举行隆重的进城仪式,向全天下宣示,周人的时代来临了。

退隐闾里的殷商旧臣商容混在百姓队伍中,他们一同见证了改朝换代的历史性时刻。看到毕公高来了,殷商百姓都说:“这是我们的新主子!”商容摇摇头:“不是。此君为人严肃,一副急燎燎的样子,令人望而生畏。”吕尚走在周人大军的前头,雄赳赳气昂昂。殷商百姓又说:“这是我们的新主子吧!”商容还是摇摇头:“不是。此君虎踞龙盘,遇到敌军,威武百倍,见到目标,就拼命地往前冲,无视后顾之忧。此君统兵作战,能够当机立断,进退自如。”最后,周武王来了。殷商百姓又说:“这回是我们的新主子吧!”商容回答:“正是。圣人替天下苍生讨伐罪逆,见到恶行不露怒色,见到善行不露喜色,从容淡定,是真的王者!”

这就是殷商遗臣对新王朝执政团队的总体评价。

微子启让人捧着殷商宗庙里的祭祀器物,自己袒露上身,双手反绑,又让人左边牵着一只羊,右边拿着一把茅草,跪着前行,代表殷商王室贵族,向周武王乞降。

微子启的卑贱与屈辱,换来了终身的富贵,子孙世代也封爵长侯。

周武王进城之后,立即下令释放被纣王囚禁的箕子,命闳夭在比干所葬之处堆土为坟,又在商容隐居的里巷前竖立木牌,以表彰他们二人的美德。

为了安抚殷商遗民,周武王册命商纣王之子禄父为殷侯,让成汤的香火得以延续下去。

历史在公元前1046年1月20日出现了个大翻转。周人从殷商王朝西陲的小部落,经过四代人的不懈努力,终于翻身做主人,取代殷商成为天下共主,并建立了一个长达八百年的青铜王朝。而殷商一个泱泱大邦,主死国灭,举族沦为周王朝的附庸。

然而,殷商的故事并没有就此完结。

武王伐纣日程简表

(续表)

注:

殷历建丑(今农历十二月),周历建子(今农历十一月)。“武王乃朝步自周于征伐纣”,殷历为纣王二十九祀十二月癸巳,周历为武王十一年正月癸巳。牧野之战发生在殷历纣王三十祀正月甲子,周历武王十一年二月甲子。

②根据李广宇、何玉囡、张健、张培瑜:《夏商周时期的天象和月相》(“夏商周断代工程丛书”),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7年版。

周武王的两道防火墙

牧野大战,周武王以诈谋奇计取胜,仅仅四个小时就推翻了一个长达六百年的青铜王朝。胜利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周人都觉得恍惚。

周人贵族伐功矜能,甚至吹嘘说:“取殷易,兵不血刃。”周武王却很理智,他知道自己摧毁的只是殷商王朝的头脑,但其筋骨和肌肉受损不大。沉积了六百年的文化底蕴,周人不可能在朝夕之间将其彻底征服。武王伐纣之后,获得的是一大笔极为富饶的王朝遗产。如何管理好这笔遗产,成为周武王的当务之急。

周武王克殷的第二天,清理道路,修缮殷商社稷神坛和纣王的宫殿,并举行祭天与祭祖典礼,命史臣作册逸将商纣王的罪恶祝告皇天上帝。根据作册逸的祭辞,商纣王有三宗罪:“殄废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也就是不遵祖训、不信鬼神、不爱百姓。此后,尊宗敬祖、崇信神鬼、仁政爱民成为周文化的核心内容。

商纣王天命尽失,理应由周武王来接手,因而在隆重的祭礼上,武王大言不惭地宣称:“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祭天与祭祖的目的,就是要宣示武王伐纣是顺天命、应天时,以彰显取代殷商的合理性和合法性。

对新征服的殷商王畿地区和民众,周武王实行了安抚和怀柔的宽松政策,让纣王之子禄父领属殷商遗民,“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将缴获而来的商纣王部分财富释放出来,给殷商旧贵族和民众一定的实惠,另外还祭成汤之庙、表商容之闾、封比干之墓、解箕子之囚,以笼络人心。

周武王忌惮殷商大族的势力,为了避免战火继续蔓延,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立武庚禄父为殷侯,优待殷商遗民。毕竟还有数百个臣服于殷商的方国、部落,等待着周武王去征服。

为了防止殷商遗民作乱或复辟,在安抚怀柔的同时,周武王还设置了两道防火墙,对禄父和殷商旧贵族进行严密的监视。

禄父,在出土的太保簋铭文中被称为禄子耿,清华简《系年》中又作禄子圣,谥号武庚,所以史称武庚禄父。武庚禄父的封地在商邑,也就是大邑商或安阳殷都。商邑的殷商遗民有三类人,以禄子圣、微子启、箕子为首的殷商王室及他们的侍从、奴仆、卫队等,殷商旧贵族及官僚人员,普通商族民众。武庚禄父为殷商宗族的族长,享有宗庙祭祀大权。

在武庚禄父的身边,周武王安插了“三监”——三个武官,对他进行零距离监督,这是防止殷商遗民闹事的第一道防火墙。三监是哪三个人?史传文献说,周武王将殷商王畿地区分为三部分:邶(bèi)、鄘(yōng)、卫。邶是武庚禄父的封地,鄘是管叔鲜的封地,卫是蔡叔度的封地,三监就是指武庚禄父、管叔鲜、蔡叔度三人。但是邶、鄘、卫在哪里?世人纷纷扰扰,争吵了千余年。结果清华简一出土,真相大白,世人全错了,邶、鄘、卫是后来卫国的地名,武庚禄父、管叔鲜、蔡叔度都不是三监。三监另有其人,只是名字失传。

《太保簋铭文》

第二道防火墙,周武王分封功臣子弟时,让两个自家兄弟驻守在安阳殷都不远处的战略要地,一旦殷商遗民作乱,可迅速出兵扑灭。一个是周武王的三弟管叔鲜,封地在管或阑(今郑州,或说今河南淇县一带);另一个是周武王的五弟蔡叔度,封地在管西北的祭城(今荥阳西北)。周武王命其弟管叔鲜、蔡叔度为禄父的辅相,以辅佐之名行监视之实。

安顿好武庚禄父之后,周武王继续挥师,讨伐殷商王畿之外的方国。这些军事行动包括吕尚剿灭勤王救驾的殷商旧臣方来,吕他攻伐今河南巩义东南的越、戏、方,侯来讨伐陈,百唶率虎贲锐卒攻伐卫,陈本伐磨,新荒伐蜀,百韦伐宣、厉。

新荒攻打的蜀,也不是成都平原的三星堆古国,仍应是今汉中城固、洋县一带的蜀人。蜀人本是追随武王伐纣的各部联军之一,纣死之后,殷商贵族霍侯逃亡蜀国。新荒伐蜀,可能就是为了追打霍侯。

百韦所伐的厉,在今河南、安徽交界处的鹿邑一带。鹿邑太清宫曾发现一座西周初期的“长子口”墓,但出土的大量青铜礼器,具有浓郁的殷商晚期风格。长子,也见于殷墟卜辞,当为臣服殷商的方国厉。

百韦伐厉告捷,是在周武王十二年四月初四,牧野之战后的第四十一天。这是周武王踏上归程之前的最后一次军事行动。据《逸周书·世俘》记载,周武王伐商,灭国九十九个,斩首亿有七万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人,俘虏三亿万有二百三十人,六百五十二个邦国臣服。十万为亿,周武王共灭、服751国,杀、俘48.7万人,这与甲骨卜辞与青铜器铭文中记载的方国、部落约790个相近。

厉国降服之后,周武王回到镐京,再也没有去过东方。

武庚之乱

克商后的第四年(公元前1043年)的十二月,周武王驾崩,享年54岁。太子姬诵继位,他就是周成王。史书上称,周成王当时年仅十三岁,由谙熟权谋的周公旦辅政。主弱臣强,使得这个诞生仅仅三四年的青铜王朝面临着严重的危机。

危机开始于周公旦摄政当国,专制擅权,甚至有史书说周公旦自立为王,乾纲独断,把周成王架空。远离镐京千里之外的商邑城中,正酝酿着一个惊天逆谋,终于形成了一场大风暴——“武庚之乱”。

武庚之乱又称三监之乱,或管蔡之乱。根据司马迁的记载,管叔鲜、蔡叔度是这场大暴乱的主谋,他们怀疑周公旦有异心,所以挑唆武庚一道起兵造反。然而,南宋的理学家朱熹却不认可这种说法:“商之遗民及与纣同事之臣,一旦见故主遭人杀戮,宗社为墟,宁不动心!兹固畔心之所由生也。”朱熹将武庚之乱归咎于殷商遗民看到故国家园变成一片废墟,不甘心沦为周王朝的“二等公民”,叛逆之心早已产生。一些殷商顽民,主要是“世受皇恩”的殷商旧贵族,武王伐纣让他们丧失了大量的财富和既得利益,因而感怀旧主子纣王的恩德,成为武庚之乱的始作俑者。

朱熹用了几句看似荒唐,却又十分贴切的话来诠释武庚之乱的缘由:

这是周公之过,无可疑者。然当初周公使管蔡者,想见那时好在,必不疑他。后来有这样事,管、蔡必是被武庚与商之顽民,每日将酒去灌啗它,乘醉以语言离间之曰:“你是兄,却出来在此;周公是弟,反执大权以临天下!”管、蔡呆,想被这几个唆动了,所以流言说:“公将不利于孺子!”这都是武庚与商之顽民教他,使得管、蔡如此。

按照朱熹的看法,武庚利用了周王朝统治阶层的内讧与不和,挑唆管、蔡竖起叛旗。所以,武庚之乱实质上是殷商遗民的一次复国运动。周公旦大权在握后,居于高位,疏忽了王室贵族之间的沟通,欠缺世人一个摄政当国的合理解释。结果管、蔡等兄弟对周公旦起疑心,形成了大气候下的小气候。

武庚之乱另一个深层次原因是武王伐纣的胜利来得太迅速,从而轻忽了对殷商王朝的全面军事征服与社会改造。纣王虽死去,但构成殷商王朝的社会主体还在,必须再来一次革命。

在这场风暴中,秦族首领蜚廉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蜚廉因奉命出使北方,成了牧野大战的漏网之鱼。蜚廉有两个儿子,长子恶来,居朝歌,随伺商纣王,被周人野蛮地杀死,次子季胜。纣王死后,蜚廉逃窜至东方的商奄氏(今山东曲阜境内),煽动东夷部落起兵反周。

正如朱熹所说的那样:“武庚是纣子,岂有父为人所杀,而其子安然视之不报仇者?”

商纣王的头颅滴淋着鲜血,在周武王的太白旗杆上晃来晃去,这撕心裂肺的一幕永远令武庚难以忘怀。

武庚深抱亡国之恨、杀父之仇,内受殷商顽民的拥戴,外有蜚廉与东夷部落的支持,既有反叛之心也有反叛之胆,更有反叛之力。于是武庚杀死周武王设置的三监,宣布叛乱,并挑唆管、蔡、霍三兄弟出兵反周。

就这样,在大、小气候的合力作用下,一场席卷中原地区、声势浩大的叛乱终于发生。叛乱主力有三支,分别是:武庚的殷商顽民,东夷八个部落(也有说熊、嬴族等东夷十七国),管、蔡、霍的地方部队。叛火从山西临汾盆地的霍山,燃烧到太行山脉东麓的豫北山地、黄河南岸的豫中平原,再到山东海岱地区、江淮一带,战线长达一千四百多里,战祸殃及黄河中下游的所有地区。

周武王打下的半壁江山几乎沦陷,周王朝摇摇欲坠。

武庚之乱,周公旦也负有一定的责任,所以他勇挑重任,与周成王共克时艰,发起了气势磅礴的东征战争。东征战争为期三年,《尚书大传》用三句话来概述:“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

一年救乱,周成王元年(公元前1042年),先芟平管、蔡、霍之乱,管叔鲜被诛杀,蔡叔度被流放,霍叔处被废为庶民。

二年克殷,周成王二年(公元前1041年),周公旦辅佐成王,王师攻克商邑,除掉反贼之首武庚禄父。

三年践奄,周成王三年(公元前1040年),周公旦在吕尚的协助下,直捣蜚廉的老巢商奄,杀死蜚廉。既而驱虎、豹、犀、象,征服东夷、丰伯(今山东青州市)、薄姑(今山东博兴)等五十余国,彻底平息了这场大暴乱。

蜚廉死后,他的族人被强行西迁至遥远而又荒凉的邾圉(今甘肃甘谷县西南),让他们去守边,抵御奴徂之戎。这一支被流放的部落就是后世秦人的先祖。

殷商的最后鸣叫

东征大捷之后,周公旦于周成王三年的某月戊辰日在宗庙中举行饮至典礼,以庆贺胜利。

十年之前,周公旦跟周武王一道兴师伐耆,报了周文王之仇。灭耆之后,周公旦为东道主,在镐京文王太室宴请召公,举行饮至典礼。当时十几个兄弟饮酒作诗,其乐融融,周人上下一心,这才有了伐纣灭商的千古盛举。时过境迁,兄弟发生了阋墙之争,被殷商顽民所利用,掀起惊涛骇浪,差点儿颠覆了周王朝。不知道戊辰日饮至贺捷之时,周公旦会有如何的感想?

三年东征,是第二次讨伐殷商的战争。战争结束之后,周成王、周公旦吸取武庚之乱的教训,将殷商遗民分散各地,使他们无法凝聚成一个拳头。其中迁往洛邑的是殷商豪族,在西周文献中被称为“庶殷”“殷献民”“商王士”“殷多士”“殷士”等。

一些殷商大宗族被割裂成小宗族,散居到各诸侯国中去。微子启的族人可能是武庚之乱的支持者,他们被分割为三部分,一部分跟随微子启受封于宋,一部分被迁徙至周原,成为西周时期的微史家族,还有一部分迁至遥远的北方,被安顿在召公奭的封地燕国内。

对殷商另一豪族——举族的处罚更为严重,他们至少被分割为五部分,散居燕国、关中、甘肃灵台、鲁国、宋国等地。

殷商王畿地区则成了周武王幼弟康叔封的领地,周成王将他分封于康丘(今河南浚县、淇县之间),负责管辖殷王畿地区的殷商遗民。

一度繁华的安阳殷都在东征战争中遭受到严重的破坏。周公旦平定武庚之乱后,“虚殷国,而天下不称戾焉”,对安阳殷都进行有组织的大规模破坏,使之残破不堪,沦为废墟。小屯殷墟发掘出柱烬、铜柱烧熔后的残余铜珠、基址上的红烧土,可见纵火焚烧是周人对殷都的破坏手段之一。

除了焚毁殷都宫殿,周人还大肆盗掘殷商王陵。小屯殷墟王陵区出现的一些早期盗坑,年代约在商末周初,就是周人对武庚叛乱的一种惩罚行为。

经过周人的大肆破坏,西周初期的安阳殷墟已沦为普通聚落,往日的光芒至此黯淡下去。殷墟之名,最早出现于《左传·定公四年》,这是殷商王朝灭亡之后540年。

武庚之乱过后,箕子曾经前往镐京,途经殷墟时,所见之处满目疮痍,辉煌的宫殿已被夷为平地,成了自由民的耕田,庄稼茁壮成长。往事不堪回首,箕子伤心欲绝,眼泪却流不得,因为男儿有泪不轻弹。箕子见景触情,只好吟诗一首,以抒胸中无穷无尽的忧伤:“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

麦穗吐出尖突突的麦芒,

禾苗长出绿油油的枝叶,

恨那个光鲜明亮的小子,

不肯跟我相好!

这是“玄鸟传人”发出的最后一声鸣叫。

自契开始,殷商民族历经千年之久,建立了一个长达六百年的青铜王朝。铿锵悦耳的青铜器,是殷商文明的象征,也是中华文明社会的起始点,传承着数千年的辉煌历史。西周建立以后,全盘接收了殷商的青铜礼器。除了青铜器,殷商的制度、礼乐、宗教、文字、法律、科技等,也几乎被西周全面接受。正是由于继承了先进而且辉煌的殷商文明,所以西周在建国之初就是一个制度完备的王朝,成为中国历史上礼乐昌明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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