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武王伐纣(1 / 2)
周文王立太子风波
周武王是周文王的第二个儿子。文献对他形貌的描写也很夸张,身高九尺五寸,国字方脸,面色紫红,龙眉凤目,鼻子高隆,颌下有三须。史载,周武王的同胞兄弟共有十个,生母都是正妃太姒,还列出了十兄弟的名字:伯邑考、武王发、管叔鲜、周公旦、蔡叔度、曹叔振铎、成叔武、霍叔处、康叔封、冉季载。
姬发是周文王的次子,周文王为何不立长子伯邑考而立姬发呢?
司马迁说,十兄弟中周文王最喜欢姬发、姬旦,常常把他俩带在身边。而伯邑考很早就过世了(《周庙志》说伯邑考寿二十一岁),所以立姬发为太子。但是伯邑考早逝的原因,司马迁并没有记载。据说是在文王羑里之囚期间被纣王杀掉,炖成肉羹给文王吃。这一传闻流行于战国时期,然而屈原《天问》中叙及周文王时,并未提到食子的事,可能不靠谱。所以司马迁没有采录该传闻,只是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伯邑考其后不知所封”,意思是说伯邑考后人的封地不知道在哪里。
周文王时期曾经有一场不大不小的立嗣风波。出土的北大汉简《周驯》中记载,周文王为立太子的事而犯愁,他问谋臣闳夭:“我有四个儿子,或贵或爱,或长或贤,就是不知道该立哪一个?”贵、爱应是姬鲜、姬旦,长是伯邑考,贤指姬发。闳夭对立嗣的四条原则,立贵、立爱、立长、立贤一一作了评价,认为贤为嗣子的根本,贵而不贤、爱而不贤、长而不贤,都会给国家带来灾难,“非徒亡国而已,又将伤其先人”——不仅仅导致亡国,更会累及先人的声誉。周文王听从了闳夭的建议,最后圈定贤能的姬发为太子。
伯邑考也很想当太子,但他有自知之明,看到群臣都站在姬发那一边,就自动引退了。伯邑考可能因立嗣之事,精神郁闷,导致早卒而无后,所以几个兄弟中独他没有封地。
周文王对姬发深寄厚望,耗费了很大的精力,生前反复告诫姬发,要仁政爱民、让利于民、慈惠温良!为了把姬发培养成一位合格的接班人,那位德高望重的吕尚自然成了姬发的老师。吕尚也对这个未来的主子倾心教导,修其正心,育其德行。譬如姬发有一个怪癖,嗜好臭咸鱼。一天,姬发拿着刀子,想要去切咸鱼。吕尚却把咸鱼撤走。姬发很不高兴,将这事告到周文王那儿去了。周文王问吕尚:“发儿那么喜欢咸鱼,你为啥不给吃?”吕尚回答说:“祭祀和宴会上,咸鱼都摆不得。怎么可以用这种违礼的臭东西来养太子?”可见吕尚对姬发用心之苦。
姬发也没有辜负周文王和吕尚的期许,汉简《周驯》里称“太子发勇敢而不疑”,赞扬姬发坚决果敢,是一个明智、理性的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果说周文王仁慈智慧,处处谨慎,那么周武王则更胜一筹,果断勇猛,充满自信,永不言败,属于开拓型的领袖。
周武王即位之后,任命吕尚为军队统帅,同母弟姬旦(周公)为辅相,姬奭(召公)、姬高(毕公)等为谋臣,组建一个战斗力极强的领导团队,发奋图强,日夜不辍,以继承周文王的灭商大业。
周文王设下的局
根据史书记载,此时的商纣王却是一个彻头彻尾、残暴不仁的“独夫民贼”,与周武王的开明、睿智、果敢形成鲜明对比。商纣王所重用之人,都是奸佞之徒:主持朝政的是贪婪好财的费仲,负责军务的是喜欢搬弄口舌的恶来。
恶来是后世秦人的先祖之一,蜚廉的儿子。蜚廉善于奔走,恶来力大如牛,父子二人都效命于纣王。秦族起源于东方,后迁徙至晋陕一带,附属于殷商王朝。因而秦族首领也是殷商王朝的贵族。恶来可能是亚来的讹误,亚是殷商官职,来是名字。亚,频频出现于甲骨卜辞和西周金文,属于高级武官。恶来是殷商晚期商军的主要统帅之一。《吕氏春秋·当染》中说:“殷纣染于崇侯、恶来。”司马迁也批评恶来善毁谗,喜欢背后说诸侯的坏话。实际上,恶来与崇侯虎都不是坏人,不但勇猛而且忠心,他们的言行举止都是在维护殷商王朝的统治。只不过因为立场差异,所以成了周人的眼中钉,被刻意贬损。
殷商也不乏受到百姓爱戴、周人敬佩的真正贤者,如比干、商容、祖伊,但他们都被商纣王冷落一旁,都没有好下场。
比干,是帝乙的弟弟,纣王的叔父,名字为干,因采邑在比(今山西汾阳西北),所以称之为比干。比干生性耿直,对纣王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由于他的王叔身份,很令纣王忌惮,因而被纣王剖心杀死。比干犯颜强谏,流芳百世,被尊为圣人。
商容,真名失传,因为他是负责礼乐之官,知礼容,所以称之为商容。商容为人贤明,是一个不同政见者,受到费仲的排挤,只好退隐闾里。商容与纣王叔父箕子齐名,并称为“二忠圣”。祖伊也是殷商贵族,看到纣王长着一颗比花岗岩还要坚硬的脑袋,屡谏不听,失望而去。
然而,纣王“亲小人,远贤臣”的恶行都是周文王设下的局。周文王为了瓦解殷商统治阶层,采取了离间分化的策略。费仲之类的佞臣,是周文王极力扶植的重点对象,他们受到纣王的宠幸,堪称商朝王廷的“猪队友”。
周文王有一块精致的玉版,纣王让胶鬲去索讨,周文王故意不给。纣王又让费仲去索讨,周文王爽快地给了他。因为胶鬲出身卑微,“举于鱼盐之中”,来自鱼盐贩子,是个贤人。周文王不想看到殷商贤人得志,希望纣王身边被一群阴险小人、无道佞臣团团包围,使他迷失方向,走上亡国丧身的不归路。周文王分化殷商统治阶层的手段大致如此。
对于比干、商容、胶鬲之类的贤人,周文王能收买则收买,为己所用,胶鬲后来就暗通周文王,成了伐商的“第五纵队”;对于收买不了的就借刀杀人,设法除掉,免得资敌。像崇侯虎、恶来那些忠勇双全的武将,是抵抗周人大军的中坚力量,只能在战场上予以扫灭。
为了颠覆殷商王朝,周文王及其谋臣真可谓处心积虑。王朝战争就是一场肮脏的游戏。
周文王从羑里脱身回到岐周之后,看到岐周实力不及殷商,自己不是纣王的对手,突然变得荒淫糜烂,制玉门,筑灵台,击钟鼓,甚至相女童(嬖幸幼女)。当然,周文王自甘堕落,是为了欺骗对手,使纣王丧失警惕心。纣王闻讯后,果然中计,大喜道:“西伯昌改道易行,我高枕无忧了。”于是更加残暴,周文王的计谋得逞了。
周武王问政
周文王将荆条上的尖刺一根根拔除干净,留给太子姬发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条了。幸福的太子登上王位之时,接手的是一个人才济济、兵强马壮的强大国家。而他的对手商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王朝,君主荒淫,臣属无能,诸侯离心,军心涣散,百姓困顿。
战国中山王□铜鼎及鼎上的《武王诫铭》
《武王诫铭》释文:唯十四年,中山王□作鼎,于铭曰:“呜呼!语不废哉!寡人闻之:‘与其溺于人也,宁溺于渊。’昔者燕君子哙睿□夫悟,长为人宗,于天下之物矣……”
对比之后可以发现,力量的天平严重向周人倾斜。难能可贵的是,周武王并未因此而盲动。他怀着戒惧惕厉之心,践阼才三天,就虚心向老师吕尚求治国强兵之道。
周武王问政的内容记录在《武王践阼》中,出土的战国楚简和西汉文献中都有这篇文献。践阼,就是登上王位。武王即位之后,并未改元,而是自称太子发。因为太姒梦中,在殷商王庭种下梓树的是姬发,所以姬昌、姬发父子同时受天命,延续文王的受命纪年当然顺理成章。
尽管竹简和文献里都掺和了战国儒家、道家等学说的观点,但是武王问政之事并非后人凭空捏造出来的。河北平山县一座战国时期的中山国王□(cuó)大墓中,挖掘出一件青铜鼎,铭文上赫然出现了《武王践阼》中的一句格言:“与其溺于人也,宁溺于渊。”这尊中山王□铜鼎的年代约为公元前308年,与屈原同时期。两千三百年前的古人是不会撒谎的,《武王践阼》的历史可信度颇高。
周武王践阼之后,到底向吕尚求教了哪些治国之道?
武王问吕尚:“你可否用不到十句话,概括让国运百世昌盛之道?”吕尚回答:“能。”于是周武王站在南边,脸朝北面,洗耳恭听吕尚的教诲。
吕尚说:“意志压倒私欲国家昌盛,私欲压倒意志国家灭亡。意志胜私欲百姓顺从,私欲胜意志百姓造反。戒惧压倒轻慢带来吉利,轻慢压倒戒惧带来灾祸。无戒惧之心就无法求正道,无法求正道就乱政。乱政者使国家灭亡,戒惧者传至万世。使百姓不造反而顺从,百姓就愿意为我所用。”
哈哈!吕尚只说了五六句话,不到十句。吕尚所言的正道核心就一个字“敬”,意思是戒惧。治国理政必须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常怀戒惧敬畏之心,国运才能万世永隆昌。
虽然不到十句话,周武王听了却倍感恐惧,汗流浃背。于是他在随身物品、器皿上铭刻下几句格言,朝夕面对,以此来警示自己。这就是著名的《武王诫铭》。
《武王诫铭》有七处。
草席四个角,席前左角写着“安乐必戒”——居安思危,席前右角写着“毋行可悔”——不要做会后悔的事,席后左角写着“眠之反侧,亦不可不志”——睡中辗转反侧时也不要忘记,席后右角写着“所监不远,视迩所代”——殷鉴不远,教训就在你的眼前。
门扇转轴上写着:“皇皇惟谨,怠生敬,口生诟,慎之口口。”——务必谨慎,话能招致恭敬,也能招致诟骂。言辞要慎之又慎。
镜子上刻着:“见其前,必虑其后。”——见其前更应思其后。
盥盘上刻着:“与其溺于人,宁溺于渊,溺于渊犹可游,溺于人不可救。”——与其溺于小人中,毋宁溺于深渊中,溺于深渊还可游,溺于小人不可活。
楹柱上写着:“毋曰何伤,祸将长;毋曰胡害,祸将大;毋曰何残,祸将延。”——不要说有啥伤害呢?灾祸马上就来了。不要说没啥伤害吧?灾祸马上就扩大了。不要说去残害什么?灾祸马上就延长了。
权杖上刻着:“恶危?危于忿连。恶失?失道于嗜欲。恶忘?忘于贵福。”——在哪里会出现危难?危难产生于愤怒之中。在哪里会失道?道在嗜好和私欲中失去。在哪里会忘怀?忘怀于富贵之中。
窗户上刻着:“位难得而易失,士难得而易外。”——宝座得来难,失去容易;人才得来难,流失容易。
周武王的诫铭,字字珠玑,句句箴言,无不散发出耀眼的智慧之光。他强调“敬”的功用与价值,“敬”就是警惕、戒备,无论何时都不能松懈。这是理性的光芒,一位真正的王者应具有的品质。即使放在今天,仍然是经世修身的圭臬。难怪两千三百年前的中山国王□会对周武王的盥盘诫铭着迷,并将它镌刻在青铜鼎上。
周人灭耆国
武王践阼之时,殷商王朝已经处在亡国的前夜。各种骇人的诡异现象层出不穷,诸如五星聚于房,鬼哭山鸣,亳都连续落下十天的土灰;六月大雪纷飞,或者下起雨血雨灰,天降陨石,大的如瓮缸,小的如簸箕;等等。
朝歌城角落里有个小酒杯,突然飞出一只乌鸦。商纣王大为惊讶,让一位贞人来占卜吉凶。贞人说:“以小生大,这是罕见的吉兆。国家必多福,大王的英名也将倍加显耀。”这话纣王爱听,从此他整日沉溺于扬名立万的幻象之中,不理朝政,更加荒淫。殷商王朝就像斜坡上的滚石,加速滑向覆灭的深渊。
既然天命已经在抛弃商纣王,那就应该顺天意而为之。
武王践阼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受命八年(公元前1049年),周武王出兵大举进攻耆国。武王征伐耆的事件不见史传文献,只有清华简《耆夜》中记载。一经发现,立即掀起轩然大波。
引发激烈争议的焦点在于,攻打耆国的究竟是周文王还是周武王?
司马迁说伐耆的是周文王,而且也得到了上博楚简《容成氏》的证实。清华简《耆夜》却有武王征伐耆的记载。对此,学术界讨论得很热闹。一会儿有人说清华简《耆夜》是伪文献,不靠谱,伐耆的是周文王;一会儿又有人说,耆国在殷商王畿范围之内,宋代就有人怀疑周文王这么一位大圣贤,断断不会以下犯上,杀入殷商的王畿之地,伐耆是武王的事,如今终于被出土文献所佐证;一会儿又有人说,两人都攻打过耆,但不是同一个小国。
那么真相如何呢?
周文王、周武王都伐耆,而且是同一个耆,都在今山西黎城县。山西黎城县出土了西周时期的楷侯宰铜壶,铭文中有“楷侯宰”。根据音韵学知识,“楷”与“皆”“耆”“黎”等是可以通用的,证明了古代山西黎城县确实存在一个耆国。而这个耆国,就是周文王、周武王都征讨的耆国。
耆国是一个叛服无常的国度,被周文王打败表示臣服之后,趁文王死去而又猖狂叛离,不听从周人的号令,所以就有了周武王的第二次征耆之战。
周文王受命四年(公元前1053年)第一次伐耆,四年后周武王再次伐耆。为什么周人会对耆国如此执着呢?因为耆国地理位置相当重要,而且周文王伐耆时,阴沟里翻船,栽倒在纣王手里,被囚禁在羑里。这是岐周的奇耻大辱,武王如果不能一雪此恨,何以立威?又怎么率诸侯伐商?
耆国所在的黎城县,距离安阳殷都不过百余千米,地处河南、河北、山西三省的交界点。华北平原进入山西高原,自古以来有八条险峻异常的交通孔道——太行八陉。其中有一条自河北临漳至山西长治,称为滏口陉。殷商时期,滏口陉是安阳殷都与西北众多方国之间往来的最主要通道,也是汾河谷地通往殷都的捷径。黎城县位于太行山脉中部的峰岭上,平均海拔超过八百米,是太行山区地势最高的县城,是滏口陉的咽喉要道,千百年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周人灭了耆国,就切断了殷商与西北方国之间的联系,进而将今山西地区收归囊中。而且站在太行山的顶峰,居高临下,不到几天就可以杀到安阳殷都。
史称“三分天下,周有其二”,九州中只有青、兖、冀三州属于殷商的势力范围,其余六州都依附周人。而青、兖二州,是东夷所居之地,叛服不定,殷商的统治摇摇晃晃。
冀州很广阔,从今陕西渭南华山到今河北燕山之间都是,只要控制了今山西,周人基本上就拥有了冀州,安阳殷都和朝歌就成了纣王仅有的两座孤城。所以,对纣王来说,耆国是一块绝对动不得的奶酪。周文王伐耆,挑动了纣王的敏感神经,纣王不顾连年东征夷方的疲惫,出兵一战而擒文王。
周武王兴兵再伐耆,是在受命八年(帝辛二十七祀,公元前1049年)的深秋,距离文王去世的时间不长。所以孤竹国的两位王子伯夷、叔齐痛骂武王:“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你的父亲还没有下葬,你就大动干戈,这是孝顺吗?
武王如此着急出兵,一是他对羑里之耻耿耿于怀,报仇心切,二是立威天下,消除诸侯对自己的疑虑。因而伐耆之役,武王御驾亲征,志在必得,吕尚辅佐,毕公姬高为主将,周公姬旦、召公姬奭、辛甲、作册逸等国中精英全员出动,军中锐卒也整装出发。辛甲的采邑在长治盆地,是这次战争的前进据点和后勤基地。
此时纣王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力迎战。周人出动战车,将士披甲戴胄,士气高涨,一举攻克耆国,洗雪了四年前的文王之耻。
武王赋诗
大胜之后,周武王凯旋,在文王太室告慰文王在天之灵,并举行饮至典礼,以庆贺这个伟大的胜利。饮至典礼是战争之后,献祭于宗庙、犒赏三军的隆礼,内容包括献俘授馘(guó)、饮至大赏、征会讨贰,也就是清点伤亡和斩获数量,大摆庆功酒宴,论功行赏,举行军事演习,准备下一轮的战斗。当然,最重要的环节就是酒宴行赏。
清华简《耆夜》记录了这次酒宴上,武王君臣尽兴吟诗的情景。酒宴在夜晚举行,地点是祭祀周文王的镐京文王太室。太室,属于殿堂式建筑,建筑布局可以从岐周宗庙看出。有东、西、北三墙,东墙称之为东序,西墙称之为西序。庙堂东侧称东厢,西侧称西厢。北墙开有门窗,通往庙堂后的室。南面无墙,但东西两侧都有石阶,东阶称为阼阶,西阶称为宾阶。周武王走东阶,群臣走西阶。
推测当时武王君臣的具体座次是,武王居中,东厢坐着东道主周公旦,辛甲旁坐,西厢是这次酒宴的客人毕公高,召公奭陪坐。作册逸负责记录,他是武王的国务秘书,在文献中又名尹逸、史逸。吕尚是军队统帅,因而被武王任命为司正,以军纪监酒。这不是寻常百姓的聚餐吃饭,而是国家最高层次的宴会,必须铁面无私,赏罚分明。在周成王一朝,周公旦、召公奭、作册逸、吕尚这四位元老,被尊为“四圣”。
这次酒宴,周公旦做东,请毕公高喝酒吃饭,当然所有的开销由周武王买单。这说明伐耆之役,毕公高担任主将,居功至伟。其后武王将毕公高的一个儿子赐封于耆,称为楷伯。所以有一件青铜器铭文中,楷伯自称“十世不忘,献身在毕公家,受天子休”。
周武王先致开场白,举起爵杯,敬毕公高,即兴赋诗一首《乐乐旨酒》:
我们畅饮美酒,宴请毕召二公。
兄弟诚信仁爱,百姓臻于和同。
将士威武雄壮,灭耆气势如虹。
速速饮下此杯,美酒无始无终。
向毕公高祝酒之后,武王又举起爵杯,再敬周公旦,也赋诗一首《 (yóu)乘》,接着轮到做东的周公旦赋诗庆贺毕公高和武王。
君臣畅饮正酣之际,一只蟋蟀跃到堂上。蟋蟀是候虫,候虫知时节。周公旦睹物思情,勾想起一桩桩往事,从文王受命到羑里之囚,再到伐崇、迁丰,最后文王之死,感叹时光的流逝,慨然吟诗一首。这首诗就是著名的《蟋蟀》,后来毕公之子受封耆地,此诗也被带到今山西去。由于受人喜爱,广为散播,最终收入《诗经》,成为千古传颂的瑰丽奇章。
周公旦在宴会上吟唱的《蟋蟀》,与《诗经·唐风·蟋蟀》文本有很大的差异,前者有117个字,其中15个字漫灭不清,后者只有96个字。前者文本较为松散、原始,后者句式整齐划一,都是四言句式,有很明显的加工与再创作痕迹。简单地说,《诗经·唐风·蟋蟀》是《耆夜·蟋蟀》的缩写版、改写版。
不过,两首《蟋蟀》的诗旨一脉相承。《诗经·唐风·蟋蟀》的写作背景是,今山西太原一带民风俭朴,终年劳苦不休,而当时的国君晋僖公沉溺于游猎赏玩,生活奢靡,所以诗歌婉转相劝,希望晋僖公行乐之际不要忘记了老百姓的疾苦,要适可而止。《耆夜·蟋蟀》写于伐耆大胜之后的欢庆酒宴上,核心思想是“康乐而毋荒”,也就是有节制地行乐。周公旦身为杰出的政治家,未雨绸缪,提醒武王君臣不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大胜更须戒骄;不能纵乐过甚,要时刻谨记伐商大业尚未完成,未来的路还很漫长,还很艰难。
在那一夜的酒宴上,周公旦始终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他写给毕公高的诗中有这么两句:“王有旨酒,我忧以浮。既醉又侑,明日勿慆。”——大王有美酒,我担心失礼被太公望罚酒。喝酒就要一醉方休,但是明天不要犯错误。这两句诗其实是说给周武王听的,提醒周武王勿忘周文王的临终教诲——《保训》,要恪守中道,戒惧惕厉,胜不骄败不馁,方能成就大业。
伐耆之后,黄河以北的冀州之地基本上被周人控制。站在高高的太行山上,眺望东方辽阔的华北平原,一切尽收眼底。殷商王朝的心脏——安阳殷都和朝歌,已经暴露在周武王的锐利尖刀之下。
然而,周武王并未趁势直捣安阳殷都和朝歌城。这是为什么?
孟津渡河受阻师返
伐耆大胜之后,信心爆棚的周武王开始考虑进攻殷商王朝的作战计划。
《逸周书·和寤》中记载,周武王在鲜原(今陕西咸阳东北一带)召见伐耆之役中功勋卓著的毕公高和召公奭,共议伐商之谋时,教导他们要立足百姓,实行惠民、利民政策,那种腔调,与他刚即位时向吕尚求教的治国之道大同小异。可见,强国安民是周武王发动战争的目的。
为民谋福祉的战争,是圣贤的战争。为私欲而掠夺的战争,是暴君的战争。圣贤之战,虽然力量弱小,但是能够得到百姓的拥护,积小胜为大胜,最终彻底消灭比自己强大百十倍的敌人,这就是所谓的王者无敌于天下。圣贤爱惜民力,体恤士卒,所以慎战。他们不打无准备之仗,不发动没有把握的战争,让士卒的伤亡降到最少,让百姓承受的痛苦最低。周武王就是这样的圣贤。
翦商夺取天下,是公亶父以降所有周人领袖的终极目标。从迁岐下,到迁丰镐,周与殷商的距离越来越短了,这个目标也越来越接近了。
灭耆的第二年,也就是受命九年(公元前1048年),周武王率众在毕原上杀俘祭天,宣布向殷商王朝开战。
22年前,周文王初禴于毕,誓言要推翻商纣王的暴政。所以周武王自号太子发,以继承父业为己任。既然是太子,就说明姬发此时是“无冕之王”,不可能拥有自己独立的纪元,而是沿袭了周文王的受命年号,否则姬发成“逆子”了。
父在子不得自专。周武王声称不敢擅自做主,讨伐纣王是尊奉文王的遗命。他在中军的帅车竖起了周文王的神主牌,以此来号令诸侯。
誓师时,司马、司徒、司空等高级官员,齐刷刷列队,倾听周武王威严的训话:“诸位,肃静!我本无知之人,只是祖上有德,才让我继承祖先的功业!现在已定下赏罚规矩,以后就按这个来论功。”
申明军纪,检验自己的威望之后,周武王的战车骨碌骨碌地向东方进发。
周武王从丰镐出发,要进攻大邑商(安阳殷都)或者朝歌,只能走崤函险道。崤函险道是上古时期关中地区与中原地区的最重要通道。此道东起嵚崟山(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区硖石乡),西至潼关,全长240千米。此道地形异常复杂,险峻难行。郦道元《水经注·河水四》中说,崤函险道“邃岸天高,空谷幽深,涧道之峡,车不方轨,号曰天险”。如果周人想推翻殷商王朝,就必须把崤函险道牢牢控制在手。周武王也确实这么做了。
这次行动,周武王与吕尚预先商讨过,大军通过狭长险要的崤函险道之后,在孟津(今河南孟津县东南约10千米)渡过黄河,先占领原(今河南济源)、邘(今河南沁阳附近),以控制豫、晋之间的交通孔道——南阳走廊,而后向东北疾行,直取朝歌或者大邑商。
但是,军队在孟津渡口集合完毕,要渡黄河时,出了一连串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