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武王伐纣(2 / 2)
《淮南子·览冥训》中记载:“阳侯之波,逆流而击,疾风晦冥,人马不相见。”阳侯是传说中的一位诸侯,因溺水而死,化为水神。也就是说,周武王渡黄河之际,突然间波涛滔天,日月无光,天地一片晦暗。军中人叫马嘶,一片混乱。吕尚(一说是周武王)见状,左手高举黄金之钺,右手挥舞白旄旌旗,命令苍兕(掌管舟船的官员):“你去统领大军,调集船只,速速渡河,迟到的一律斩首!”黄金之钺和白旄旌旗都是军中统帅指挥作战的信物,加上吕尚在朝歌肉铺练就的健壮双臂以及洪亮的叫声,让乱哄哄的队伍顿时安静下来。
周武王渡河,到了中流,一条白色的鱼跃上舟船,周人顿时欢呼雀跃。因为殷商尚白,白鱼入舟(周),这是周并吞殷商的好兆头。武王把白鱼杀了,用来祭天。在孟津渡过了黄河,上了北岸,又有火星从天而坠,落在王屋山脚下,化成一只乌鸦,浑身赤红色,叫声响彻云霄。乌鸦口中还衔着谷穗。贞人都说,这是大吉大利的征兆,因为周族尚红,谷穗是后稷的魂灵。
两个兆象,似乎都预示着周将取代殷商。史书上称,这时候追随武王的诸侯有八百个(当然是夸张之词),他们纷纷云集孟津,与周武王会于钩陈垒。诸侯们异口同声,请求武王:“纣王可伐!”
天道人心都在周人这一边,周武王却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尔等不知天命,还不能伐纣王!”当即决定退兵。
到底当时发生了什么,让周武王对伐商如此的不自信,匆匆忙而来,又匆匆忙而去。司马迁称这次行动为孟津观兵。对此,世人解释是,周武王在孟津会盟诸侯,检阅军队,举行一次伐商的军事演习。也有人认为是周武王一次试探性的军事进攻,用以试探自己的威望和号召力,同时试探商纣王的反应,其实并不准备与纣王直接开战。
但是孟津观兵之前,周武王祭毕,奉文王木主以伐,郑重其辞地告三司,然后兴师动众,可见这是一次有决心、有信心、有底气的军事行动,绝非仅仅是检阅军队、军事演习或者试探性进攻。
那么,八百诸侯毕会,既渡黄河,周武王“乃还师归”,这是为何?
裴骃《史记集解》中引用马融的话来诠释白鱼跃舟时说:“鱼者,介鳞之物,兵象也。白者,殷家之正色,言殷之兵众与周之象也。”
白鱼跃舟当然只是传说而已,但其背后似乎暗示着商纣王的大军已经在王屋山脚下严阵以待,甚至与周人对峙于孟津渡口,发生过短兵相接。真实历史中的商纣王绝非史书上的那种只懂得吃肉喝酒,整天左拥右抱的昏君。商纣王久经沙场,好用兵,伐有苏氏、征夷方、擒文王,无一败绩,所以有“百战皆克”的美誉。而手下多骄兵悍将,《六韬》载称:“纣之卒,握炭流汤者十八人,以牛为礼以朝者三千人,举百石重沙者二十四人,趋行五百里,而矫矛杀百步之外者五千人。”也就是说,纣王的部卒尽是些亡命之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武王在孟津渡过黄河,准备一举破敌,灭了殷商,却发现殷商军队的强大出乎意料。无论周武王还是吕尚,对能否彻底战胜纣王大军,心中都没底。
这就是为什么八百诸侯会聚孟津之后,周武王反而以“不知天命”为借口,怏怏退兵。
殷商晚期的经略重心
先来看看殷商晚期在地方经略上的基本情况。
相当于帝乙、帝辛时期的晚商阶段,殷商王朝在北方、西方、南方以及东南部,都呈现出大幅度的退缩态势。北界退至山西东南,河北唐河、定州一线,南界基本上未越过桐柏山和淮河一线,仅保留在河南信阳罗山县、安徽颍上县一带,整体分布格局呈条状伸向南方。
只有在东部地区,晚商势力才出现了扩张。当时的东部地区在甲骨卜辞和传世文献中被称为“东土”或“东国”,范围包括今山东省、安徽省北部、江苏省北部及河北省部分地区,是晚商时期商王重点经略的地区。商王重点经略东方地区的原因,一是为反击东夷族(包括淮夷部落)的进攻,二是为了掠夺人口和渤海南岸丰富的盐资源。在帝乙、帝辛时期,多次东征,导致中原人口大规模东迁,在鲁南和苏北地区泗水流域东侧,出现了大量的商文化聚落。其中,山东省滕州市官桥镇前掌大遗址规模最大,面积超过250万平方米。出土的上千件青铜器上,多数铸刻有“史”“鸟”族之族徽。前掌大遗址是殷商末期商王经营东方地区的两个最重要的据点之一,另一个是甲骨卜辞中的上虞,位于山东沭河以东、莒县附近。
作为殷商王朝的西部屏障,在鬼方、土方等戎夷部落的侵扰,以及周人的进攻、蚕食之下,山西境内的殷商文化仅在太行山脉以西晋中地区的灵石县旌介村、汾阳县杏花村,晋东南地区的浮山县浮山桥等地呈现出零星、插花式的分布格局。晋南地区的商文化发现稀少,可能已经全面退出。这说明晚商时期,商王对山西地区的控制相当薄弱,甚至已趋向崩溃。殷商晚期,国势衰微,商王无力处处驻兵防守,只能在太行山东南麓、南麓以及王屋山南麓的“南阳走廊”,设置军事聚落或者地方管理机构,谋求掌控王畿地区(大邑商、朝歌)与崤函险道之间的交通线,以遏阻从丰镐东进的周人大军。
目前已经发现的殷商晚期青铜器墓葬,从朝歌附近的淇县大李庄遗址,顺沿着这条交通线,由东北斜向西南,其间有辉县琉璃阁遗址、焦作聂村遗址、温县小南张遗址、济源柴庄遗址,直至崤函险道之内的灵宝东桥、涧口王家湾、赵家沟等遗址。这些墓葬等级和安阳殷墟同等级的铜器墓接近,所以都属于商王朝控制范围内的商系墓葬。考古发现,这条交通线上的铜器墓与居址在分布空间上几乎重合,聚落中存在家族墓地,可见商王在这片地区采取聚族而居、以族为治的统治模式。聚落使用铜器的高级贵族大多随葬青铜武器,也基本遵循殷商礼制,说明当地的贵族统治者受命于商王的委派。他们手握军权,负责镇守、保护这条攸关殷商存亡的交通线。
太行山南麓一带是殷商王室的田猎区。这个田猎区位于太行山沁水与黄河之间,以沁阳(邘)为中心,东西150千米、南北50千米,大致是今天河南省黄河北岸的西部地区,是晚商时期商王经略的重心之一。在甲骨卜辞中,商王在这片地区设置以“师”“奠”“行”等为名的地方行政机构,委任重臣、驻扎军队,加以管控。
周武王在孟津渡过黄河,要想进攻大邑商或者朝歌,必须穿越以沁阳为中心的商王田猎区,势将惊动太行山南麓交通线上的各个军事聚落。商王委派的当地军事大员一定要调兵予以阻击,裴骃《史记集解》中的“白者,殷家之正色,言殷之兵众与周之象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一旦商纣王得到汇报,就会迅速做好抵抗准备,纠集军队,与周武王一决雌雄。
周武王与吕尚极善于用间,早已对商纣王和商军布防情况了如指掌。在孟津渡河,继而进攻纣王,无异于捅了马蜂窝,从战略上看,绝非最佳的伐商路线,胜算不大。
那么周武王从哪儿进攻胜算最大?
黄河南岸的郑洛区。
殷商早期的都城——郑州商城(郑亳)以及陪都偃师商城,都在这一地区。郑洛区与田猎区唇齿相依,但是在晚商时期,商王对两个地区重视程度,经略方式不同。
对黄河以南的晚商墓地与太行山南麓交通线的铜器墓进行对比研究,发现有三个特点:
第一,郑洛区以郑州商城(郑亳)为中心,聚落与墓地呈现出抱团的倾向,而豫西地区十分罕见。这说明晚商时期,商文化在黄河南岸已非普遍成片分布,而各墓地等级普遍不高。太行山南麓交通线的铜器墓整体等级明显高于黄河南岸郑洛区。这说明晚商时期,商王更加重视对太行山南麓交通线的经略。
第二,太行山南麓交通线的铜器墓分布范围比郑洛区更广,这一现象当与交通线的管理有关。而郑洛区的经略方式以据点式聚落管控为主。
第三,太行山南麓交通线的铜器墓葬,自殷墟一期至四期年代序列相对完整,说明此区域在晚商时期仍然在商王的有效管控之下。但是郑洛区晚商铜器墓零星分布,年代序列不全。这是因为晚商时期国力衰微,商王对郑洛区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放弃直接管理,所以高等级铜器墓少。也可能是郑洛区及豫西地区发生过瘟疫或灾祸,因而在晚商时期人烟稀少。
可见在晚商时期,太行山南麓交通线即王畿西部的田猎区、“东土”,是商王重点经略的两个地区。《左传》中说,“纣克东夷而陨其身”,商纣王三次东征,虚耗国力,晚商对“东土”的经略更甚于西部的田猎区。而黄河南岸的郑洛区是当时殷商王朝的软腹部,商文化分布碎片化,墓葬等级低,缺乏高等级聚落。即使有驻军,也只是维持治安的小股部队,是当时商王控制最为薄弱的地区。
而郑洛区的地理位置相当关键,东接“东土”,西连田猎区,与殷商王畿相距最近,跟朝歌的直线距离不到100千米。富有战略眼光的周武王、谙习行军用兵之道的吕尚,绝对不会忽略这一点。
与纣王决战时机成熟
商纣王从来就不相信“天命”这种鬼话,《尚书·泰誓上》上说纣王“弗事上帝神祇,遗厥先宗庙弗祀”。蔑视鬼神、上帝是真的,但说纣王不祭祀祖先,那是在贬损纣王。甲骨卜辞和青铜器铭文中的“遘(gòu)祖乙肜”“宾文武帝乙”等,说的就是纣王祭祀殷商先王祖乙、帝乙。但纣王过于自负。
《逸周书·酆谋》中记载,王三祀,“谋言告闻”,潜伏在朝歌的周人间谍密报武王,“商其咸辜,维日望谋建功”——商纣王厉兵秣马,正准备出兵攻打周人。
周武王有点惧色,问周公旦:“言多信,今如其何?”——这条情报很准确,现在该怎么办?
武王八年戡耆、九年观兵孟津之后,被激怒的纣王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所以他必须先发制人,起兵伐周。
史书上记载:“纣有亿兆夷人,起师自容闾至浦水。”这是牧野之战时,纣王大军的分布情况。浦水,就是山西境内的蒲水,有两处蒲水,一处在临汾盆地的隰县,另一处在长治盆地的陵川县。山西境内依附于殷商的方国都属于戎狄部落,所以称之为夷人。容闾,又称容关,今长江下游的句容县,江淮之间是淮夷部落的分布区,也是夷人。纣王大军虽有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但分散于从山西至江淮,长达数千里的战线上。
孟津观兵,已经惊动了商王朝。假如纣王“谋建功”,准备出兵讨伐周人,他的目光只会望见王畿西部的田猎区或者太行山南麓交通线一带,而不会将有限的兵力投放在黄河南岸萧条不堪的郑洛区。
静待了一两年,殷商王朝更加混乱。周公旦兴奋不已,对武王说:“时至矣,乃兴师循故。”——时机来了,按原计划出兵吧!
周武王也一直在着急地等待伐纣时机的到来。
吕尚派往殷商的情侦人员,不时将纣王的情况带回丰镐。《孙子兵法·用间篇》中的“周之兴也,吕牙在殷”,就是说吕尚擅用间谍。
《吕氏春秋·贵因》中记载,有间谍回报称:“殷商大乱了!”周武王问:“怎么乱?”间谍答:“殷商的佞臣完全压倒忠臣了。”武王很镇定:“这不是乱。”把间谍遣回去,让他再观察。
不久又报:“殷商更加乱了。”武王问:“咋回事?”间谍答:“殷商的贤臣都出走了。”这是指微子启屡谏不听,佯装为奴隶,被纣王囚禁起来。太师疵、少师强,也抱着礼乐之器投奔周国。但武王仍是那句话:“还没乱。”
不久,间谍又回报:“殷商现在非常乱。”武王问:“怎么说?”间谍答:“老百姓都不敢有所怨言。”这次武王只是喜笑了一声,赶紧去找吕尚。
吕尚说:“佞臣压倒忠臣,这叫作戮;贤臣出走,这叫作崩;百姓不敢怨言,这叫作刑胜。动用酷刑来压制民心,殷商已彻底失控了。”
吕尚、周公旦两人分析的结果相同,令周武王望穿秋水的决胜点真的从天而降了。于是伐商战争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周人的心脏都塞到气管里去了,期待已久的伐纣大战马上就要付诸行动了。
伐纣大军
按照周公旦的部署,战争动员主要做到三大原则:三同、三让、三虞。三同,是指在官僚中实行亲人同步调,贤能同任用,机密同保守。三让,是指在商业上实行:移近市场,让利于商;降低米价,让利于民;出借资本,让利于贷。三虞,是指实行严厉的地方管制措施,以防备不虞之患,包括边民不得迁入内地,道路不得驱赶牲畜,城郊不得居住百姓。
这些应急管控措施,涵盖了人员限制、情报保密、物资保障,完全属于战时思维。周人从上而下,进行全民总动员,都在准备打一场大规模的战争。这场史无前例的战争,将决定周人的命运,更将决定古老文明的走向。
为了确保伐纣战争的胜利,周武王把全部家当都摆出来,文献上的记载大体一致,包括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逸周书·克殷》列出的数目更加具体,说有戎车三百五十乘、虎贲三千五百人、士卒三万一千五百人。
戎车所载的车兵,披甲戴胄,所以又称甲兵,是伐纣的主力部队。虎贲,就是虎奔,取猛虎奔走之意,是周王的卫队,锐不可当,分为左右两队。西周晚期的青铜器师?簋铭文中称之为“左右虎臣”,就是指左右两支虎贲之师。
五六百年前,成汤伐夏桀时出动的兵力不过战车七十乘、死士六千人,武王伐纣的兵力是成汤伐夏桀时的六七倍。战争规模扩大,意味着流血牺牲将更加惨重。
除了周族大军,武王再次竖起周文王的神主牌,檄令依附的方国、诸侯,邀请他们一同出兵。武王的檄文只有十个字:“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纣王罪恶累累,不能不全力攻伐。
根据牧野之战前的武王誓词可知,参与伐纣的诸侯主要为庸、羌、髳、微、(lú)、彭、濮、蜀等八个西南部方国与部落。他们地处偏远,看在“周文王木主”的薄面上,出动的只是象征性部队,勉强组成一支松散的盟军。决定伐纣战争胜负的,还是周人大军。
这八个方国与部落来自何方?
庸,今湖北房县、竹山县一带。羌,今甘肃岷县、临潭一带的游牧部落。髳,大概在今四川境内,也有说在今云南大姚一带,但距离周国超过一千公里,过于遥远,不太可能加入周武王的盟军。微在今陕西眉县。在今四川渠县。彭在今宁夏彭阳、庆阳,也有说在今四川彭州。濮,今重庆巫山以北的濮人。
那么蜀呢?
殷周之际,四川成都平原有一个既渺远不可知,又近在眼前、触手可摸的神秘国度——古蜀国,都城就位于今天闻名遐迩的三星堆遗址。
三星堆古国
三星堆文明的创造者是否响应武王的号召,派遣一支远征部队介入了中原地区的王朝战争?
蚕丛是传说中古蜀国的开国君主,与柏濩(huò)、鱼凫并称为三代。史书上对他们的记载少之又少,只知道这三代各数百岁,鱼凫耕种于湔(jiān)山,后来得道成仙。当时的蜀人非常少,立祠祭祀鱼凫。
蚕丛、柏濩、鱼凫三代时期,是古蜀人由原始氏族社会迈向早期国家的转化阶段,由于年代久远,缺乏文字记载,其历史事实早已消逝在迷雾之中。三星堆遗址的发现,渐渐拨开了历史的迷雾,让这个中原以外辉煌灿烂的青铜文明重现于世。
三星堆遗址巨型纵目铜人像
三星堆遗址金面铜人头像
三星堆遗址位于四川成都以北40千米、广汉市以西6千米处,坐落在成都平原北部一个略微凸起的高地上。它的总面积约12平方公里,以牧马河北岸的月亮湾高台地为中心,向东西两侧延伸。三星堆遗址得名于月亮湾以南,与牧马河相望之处,有三座高10米许的土堆,被称为三星堆。三星堆和月亮湾,共同拥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三星伴月”。三星堆周围特别是南北两侧,发掘出大量不可思议的青铜器。
目前,四川成都平原发现最早的新石器文化遗存是宝墩文化,约公元前2550年至公元前2300年,年代比中原地区的尧舜时期更早。其后,长江下游百越族的良渚文化、长江中游苗蛮族的石家河文化以及中原地区洛阳盆地的二里头文化,相继传入成都平原,催生出成熟的古蜀早期文明。
进入商朝之后,古蜀国的青铜文明繁荣一时。尤其在武丁之后的殷商中晚期,古蜀文明达到鼎盛阶段,古蜀人四处扩张,向北渡过嘉陵江,翻越米仓山,侵入汉中盆地,向南抵达大渡河中游,向东延伸至三峡地区,建立了一个强大的古蜀王国。三星堆遗址,就是当时古蜀王国的心脏所在地。在殷商晚期,古蜀王国内部发生裂变。三星堆文明极盛之际,在其西南40千米处,崛起了另一个青铜文明——金沙遗址(约公元前1250年至公元前650年),最终取代三星堆文明。三星堆遗址由此衰落下去了。
三星堆遗址铜神树枝头立鸟
三星堆遗址的中心部位,也就是三个土堆以南五六十米处的一号、二号祭祀坑,出土的奇异罕见的青铜面具,可与文献中古蜀国传说的记载相印证。其中一尊巨型人面具,阔眉大眼,眼球长45厘米,极度夸张,瞳孔呈圆柱状向外突兀而出,长达16.5厘米,直径也有13.5厘米。浑粗的瞳孔最前端呈菱形,还扣着一个圆镯。如此夺人眼目、摄人心魂的青铜面具,令所有的瞻仰者见之而终生难忘。
这个瞳孔长长凸出的怪诞面具,表现的可能就是古蜀国的始祖——蚕丛。《华阳国志》载称:“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目纵,就是眼睛呈竖直状,正如这尊巨型人面具那样。有种说法是古蜀人食用的盐巴中缺碘,患有甲亢病,所以眼球凸出。而中原地区的夏人也称为横目之民,这一横一纵,南北遥相呼应,彰显出中华文明的神秘与奇特。
三星堆祭祀坑中出土了一些鱼状金器,可能与传说中的蜀王鱼凫有关。更有一条金杖,上面刻着鱼纹、鸟纹。二者被一根箭竿连接成一体,共有四组,完全相同。金杖上的鱼鸟合体,寓意可能是当时蜀人存在崇鸟部落与崇鱼部落,后来统一合并。金杖属于王者之器,是“王权神授”的产物,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它的主人无疑就是古蜀国的政治领袖和宗教领袖,集王权与宗教祭祀权于一身。
鱼鸟合体的金杖,相当于象征上下埃及一统的纳尔迈调色板,意味着世俗王权的出现,是古蜀国家诞生的标志物。文献中记载,鱼凫耕种于湔山,并建立都邑。发现的三星堆古城,就是鱼凫时期建筑起来的。
三星堆古城北面是天然的城壕——鸭子河,东、西、南三面筑有城垣。三星堆和月亮湾就坐落在古城的中轴线上。整座古城呈正梯状,南宽北窄,总面积近360万平方米。城市布局大致是这样的:古城北面居中的月亮湾和青关山一带是宫庙区;东北面和西南部是手工作坊区;中南部是祭祀区,已发现八个祭祀坑,其中较著名的有一号、二号和四号祭祀坑。根据测定,一号祭祀坑的年代在公元前1520至公元前1430年之间,相当于商王太甲至太戊之际,四号祭祀坑的年代约在公元前1052年前后,也就是周文王受命前后;西城墙外面则是墓葬区。
三星堆古城修建于商朝前期,有五个紫禁城那么大,略小于殷商中期的都城——洹北商城(约4.7平方千米),是先秦时期长江上游最大的古城址。以城区总面积245万平方米计,三星堆古城人口可达76000多人,略少于郑州商城。能够兴建如此庞大的城市,说明古蜀国的经济实力与政权组织能力非同凡响。论规模,三星堆古城也仅稍逊洹北商城一筹,所以不可能纳入殷商的内外服体系,而只可能是殷商王朝时期的一个区域性方国。
三星堆遗址鱼鸟金杖及图案
只是一个美丽的神话
那么,三星堆古国有可能被周人征服吗?
不可能。
公亶父迁岐下之后,周人还很弱小,一直受到犬戎的欺压,到了季历之时,才慢慢发展起来。文王即位后,周人迅速崛起,开始对周边部落进行讨伐。但是三星堆古国距离岐周或丰镐有千里之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彼时入川栈道尚未架设,沿途山崖险峻,周人不可能像说话结巴的邓艾那样,偷袭成都时身上裹着毛毯,不要命地往下跳。
而且周人崛起的过程中,也正值古蜀王国如日中天之时。古蜀人四面扩张,灿烂的三星堆文化辐射到云南境内的百濮,四川西北的冉、(máng)等西南夷,甚至波及更遥远的东南亚,是西南地区的强权。古蜀王国堪称中原两大霸主商、周之外的第三个力量中心,无论殷商还是周国,将其征服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古蜀国在公元前316年被秦国吞并之前的漫长岁月中,拥有独立的文化发展谱系和脉络,是高度独立的青铜文明,从未被外族灭亡过。只是在王国内部出现过屡次改朝易代,统治阶级的权力从蚕丛氏转移到柏濩氏,又转移到鱼凫氏、杜宇氏、开明氏。
三星堆遗址发现的一号、二号祭祀坑,其形成的原因,被认为是三星堆遗址内宗庙两次被毁,并举行祭祀典礼,将宗庙重器埋入土中,从而形成这两个祭祀坑。究其原因,应当与文献中记载的统治阶级权力的转移相类似。其他六个祭祀坑的性质、形成原因,与一、二号祭祀坑相同。
所以,三星堆古国参与武王伐纣,只是一个美丽的神话而已。那么,追随武王伐纣的蜀,或者殷墟卜辞与周原甲骨中频频出现的“蜀”,又是谁呢?应是今陕西南部城固、洋县一带的蜀人。他们是三星堆文明向北扩张时,在汉中盆地建立的地方性政权,而不是古蜀王国的“中央政府”。
汉中盆地是三星堆文明与中原文明的交锋处,在城固、洋县发现的青铜器属于混血儿,既有殷商文化因素,又有三星堆文化因素。青铜器数量众多,门类齐全,包括鼎、鬲、簋等炊器,爵、尊、觥等酒器,戈、矛、钺、刀、镞等兵器。兵器中以戈的数量最多,其中又以三角形援戈居多。
殷商晚期的三角形援戈
三角形援戈是三星堆文化中典型的蜀式兵器,随着古蜀人的开疆拓土,传播至整个大西南,形成一个三角形援戈“大家庭”,是西南夷最主要的作战武器。
城固、洋县的青铜器组合特色是,兵器为主,超过八成,祭器次之,礼器最少。与三星堆祭祀坑的青铜器组合大相径庭,后者祭器为主,礼器次之,兵器最少。这反映了两个地区在社会结构与功能上的差异。三星堆是古蜀王国“中央政府”的驻地,是宗教祭祀、文化、政治中心,而今城固、洋县一带是蜀人北进的据点,战争频仍,必须有重兵把守。
与殷商、周人交往密切的正是今城固、洋县地区的蜀人。卜辞中记录:“王供人征蜀”——商王武丁派人征讨蜀,“王敦缶于蜀”——在蜀地打击流窜此处的缶方叛军,“蜀射三百”——蜀人向殷商王朝提供三百名弓箭手,“蜀其受年”——商王关心蜀地的谷物收成。可见蜀是殷商王朝的一个方国。周人崛起之后,尤其是西伯姬昌时期,四面出击,汉中盆地的蜀人也上了征伐的名单,所以周原甲骨上有“伐蜀”“克蜀”的卜辞。
至武王之时,檄令诸侯讨伐商纣王。臣服于周国的汉中蜀人,也应声而起,手执三角形援戈,与庸、羌、髳、微等部落组成联军,追随武王,东征殷商。
除了这八大方国和部落,巴人也是伐纣大军的一分子。《华阳国志·巴志》中记载:“周武王伐纣,实得巴蜀之师。”这里的巴人应该是指今陕西宝鸡附近的弓鱼族,他们是古代巴人的后裔。因为太伯曾经投奔此国,被周武王视为“友邦冢君”(即兄弟诸邦),所以在牧野誓词中未提到巴人。巴人与各方国和部落一道,响应周武王的号召,怀着满腔赤诚,一起加入了伐商大军,共同书写新的历史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