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殷周恩怨(2 / 2)
季历继续奉行阳奉阴违的策略,表面上尊崇武乙为宗主,暗地里积蓄力量,备战灭商大业。
季历与殷商有姻亲关系,他的妻子来自挚仲氏,任姓,所以被周人尊为太任。挚仲氏就是今河南汝南一带的挚国之君,《世本·氏姓篇》中记载,祖己(太子孝己)的七世孙成,徙国于挚,更号为挚国。太任后来生下周文王,所以周文王拥有殷商王室的血统。这就是《周易·泰卦》中的六五爻辞:“帝乙归妹,以祉元吉。”帝乙指的是武乙,武乙许配给季历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殷商贵族挚仲氏之女。
《诗经·大雅·大明》中提到季历与殷商挚仲氏联姻一事,说的正是“帝乙归妹”——
挚仲家的美女太任啊,
从殷商千里迢迢而来,
远嫁周原,进了京城,
做了王季的新娘子。
就是王季与太任,
一起把仁政推行。
由于季历跟殷商之间的这种特殊关系,因而武乙很信任他。
武乙三十四年,季历亲赴安阳殷都,朝觐武乙。季历的示弱服软深得武乙的欢心,武乙赐地三十里、玉十珪、马八匹。
翌年,季历打着商王武乙的旗号,征讨西落鬼戎,俘获了该部落的二十个小首领。
西落鬼戎应该就是陕西清涧一带的鬼方部落,位于岐周东北六七百里处。武丁时期,商曾经征伐鬼方,鬼方俯首称臣,所以鬼方首领在宾组卜辞中被称为“小臣鬼”。鬼方以及那些被征服的部落,都成了殷商西疆的屏障。击破了西落鬼戎,周人的势力扩展到黄河西岸地区。
武乙暴毙
就在季历大胜西落鬼戎,振旅凯旋之际,商王武乙突然离奇地暴毙。
《史记·殷本纪》中说,武乙暴亡,是因为他触怒了天神。武乙不敬神灵,残忍无道。他制作了一个木偶人,说这是天神,并让人操纵木偶人,与自己搏斗。武乙击败了“天神”,砍断它的头,以羞辱“天神”。武乙又在皮囊中盛满血,挂在高处,然后仰面朝它射箭,说这是在“射天”。结果武乙在河渭之间狩猎时,遭到报应,突然一阵暴雷,把武乙震死了。
对武乙遭雷劈死,可以有两种解读。
第一种解读,武乙打击以贞人、巫觋为代表的神权势力,结果导致神权势力的反扑。
殷商是个弥漫着神权的时代,《礼记·表记》中说:“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可见神权凌驾于一切之上。卜辞中的占卜、贞问,以及祭祀天地鬼神,这些都是殷商统治阶层在探知神鬼的意志,以作为自己的行动指南。商族崇尚的天帝,是自然万物的最高主宰。贞人与天帝、神鬼直接对话,他们拥有对占卜、贞问之后兆象的解释权。所以即使是商王,也不得不敬重甚至对贞人唯命是从。
武丁之时,是神权最辉煌的年代,也是贞人最猖獗的时期。武丁死后,神权势力逐渐衰弱下来。廪辛、康丁以后,卜辞出现的贞人名字越来越少,武乙时期最少,贞人的名字只有寥寥数位。这是因为商王不甘心沦为贞人的傀儡,试图摆脱神权势力束缚,对贞人、巫觋采取了不断压制的措施,导致神权势力的地位急剧下降。
武乙打击贞人最为严厉,意在将王权从神权中解放出来,实现真正的君主政治。武乙首先摧毁贞人赖以存在的精神支柱,即所谓的“天”或“天神”。为此,武乙将木偶人当作天神,皮囊中盛满血当作天,然后自己羞辱“天神”,朝“天”射箭。武乙借此戳穿贞人的谎言,使民众看到念念不忘的天、天神,实际上都是荒唐可笑、不堪一击的骗局。
然而,武乙的悲剧在于,殷商时期的王权始终受到神权的压制。殷商虽已迈进文明时代,但尚处在早期国家阶段,离史前的野蛮蒙昧不是很遥远。天地和鬼神崇拜信仰,在殷商民族的思想中根深蒂固,一时动摇不了。
以贞人为代表的神权势力,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已如同秃鹫的爪子,把整个殷商社会都牢牢地揪在手中。各种等级的贞人,大大小小的巫觋,泛滥成灾,上至王室贵族,下至庶民奴隶,无不受其影响。武乙将王权从神权桎梏中解放出来的诉求,不可能获得普罗大众的共鸣,只会受到神权势力的强烈抗拒,甚至招致殷商民众的反感与痛恨。所以武乙射天,被世人斥骂为“无道”或“慢神”。武乙狩猎河渭之间时被雷震死,在殷商民众看来,那是冒犯天地鬼神应有的下场,是武乙自己作死的。
至于武乙是否遭到概率小至百万分之一的雷劈事件,不得而知。武乙在狩猎时,死于痛恨他的贞人之手,也有可能。
第二种解读,武乙西征周人,战殁于河渭之间。
虽然周王季历亲自来朝,表达了对殷商虔诚的恭顺之意。武乙也接受了季历的臣服,回报以赐地三十里、玉十珪、马八匹。但是季历来朝,与武乙赐地、赠玉、送马,都是虚与委蛇的表面文章。
一个强盛的周国,早晚将威胁到殷商王朝的生存。而已成强弩之末的殷商王朝,早晚会对周国下手。因而武乙和季历两人,都在心照不宣地提防着对方。
季历来朝之后的第二年,大举进攻西落鬼戎。虽然取得大胜,但是也暴露了季历的心机,就是要将殷商的西部门户拆得支离破碎,而后一举灭之。武乙不得不出兵讨伐,以震慑季历,这就是《史记》中的“武乙猎于河渭之间”。
有条卜辞云:“丁酉卜,亚鬯(g)以众涉渭。”亚就是亚服,殷商的高级武官。这条卜辞说的就是亚鬯率军西征周国,渡过渭河,有可能跟“武乙猎于河渭之间”相关。所以说武乙遇暴雷震死,实际上是他征讨周国时,遭到周人大军的袭击,殁于战事。
商周之间的潜在冲突,旋即表面化、公开化、恶化,演变成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王朝战争。
两种解读,哪一个符合史实?从商、周冤冤相报,仇恨越结越深的后续历史发展来看,应当是武乙讨伐周国,在河渭兵败被杀。
季历“翦商”新模式
武乙横死于河、渭之间,不管是遭暴雷震毙,还是西征周人兵败被杀,对殷商王朝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武乙在位三十五年,配偶妣戊,生儿子托。武乙死后,托继位,他就是商王文丁。文丁,又作太丁,在卜辞中也称文武丁、父丁。
文丁是个非常平庸的君主。殷商国力从武丁时代的巅峰逐渐滑落下来,到了武乙、文丁父子在位期间,如同退潮般,呈现出全面衰退之势,从此一蹶不振,彻底失去了复兴的机会。神权势力经过武乙的打击之后,萎靡不堪。到了文丁时期,贞人逐渐凋零,再也没有出现过武丁之际权倾一时的?、宾、争“三人组合”这样的贞人。武乙、文丁时期,宗教祭祀活动还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如殷墟一、二期(武丁之时)的祭祀牲品以羊牲为主,羊因其柔顺、洁身自好成为祭祀天地神鬼的首选牲品。所以甲骨文中以六畜为字根的字形,羊居于首位。然而到了殷墟三、四期(武乙以后),却是以牛牲为主。从此以后,牛一直是中国古代祭祀中最重要的牲品。历代王朝祭祀天地、宗庙,牛牲必不可少。凡牛、羊、猪三牲品俱全者,称之为“太牢”;只有羊、猪,却没有牛的牲品,称之为“少牢”。
文丁三年,洹河的水曾经一天之内出现三次绝流的现象。洹河是安阳殷都的生命之源,为此文丁下令在河边焚烧“大三牢”,以燎祭神灵。“大三牢”指的就是牛、羊、猪三牲品俱全的太牢。
武乙、文丁之际祭祀牲品出现的这一变化,似乎与羌戎部落有关。
羌戎是西北地区的畜牧民族,羌、姜古同,应属于姜姓,是上古时期的羊图腾部落。卜辞中,羌是唯一指称为民族(或氏族、部落)称号的文字,说明与商王朝关系极为密切。羌的字形,从人从羊,声音也从羊。可见羌戎就是牧羊人,羊是羌戎部落放牧的最重要牲畜。
武丁之时,国力强盛,四夷宾服。西北地区羌戎部落的土方、鬼方等,是武丁对外用兵的主要对象。经过征服之后,羌戎部落纷纷俯首称臣。按照成汤发布的“四方献令”,羌戎部落进贡的方物,是“易得而不贵”的牲畜,其中以羊为最大宗。其他未臣服的畜牧部落也被武丁用武力征伐,在战争中商军虏获的牲畜也是以羊为主。所以武丁时期,羊成了宗教祭祀的最主要牲品。
武丁死后不久,殷商再次衰落下来,西北地区的羌戎部落相继叛乱。商王无力频繁发动战争,导致进献或缴获的羊群数量出现锐减,所以在宗教祭祀活动中,牛牲超越羊牲,成为最重要的牲品。可以这么说,殷商后期羊牲不再是首选的牲品,是殷商国力大幅衰退的一种映射。
武乙、文丁时期的对外战争,除了征伐卜辞中的召方,几无建树。商王“天下共主”的地位岌岌可危,戎狄部落叛心四起,屡屡内犯。商军无法抵挡,节节败退,丢土失地,屡见不鲜。
武乙和文丁只好依靠渭河流域的周国,册命周王,让他“协王事”——以商王的名义,为殷商平定叛乱,镇压不服的戎狄部落。
周国趁机填补了殷商的空白,不断地东征西讨,日益壮大起来。周王季历遵循公亶父的遗训,施行仁政,收拢人心。殷商西部的方国、部落竞相归附,周王季历也逐渐取代商王,成了诸侯心中的新共主。
季历开启了“翦商”的新模式,从被动防御转向积极进攻。从文丁二年至十一年,周王季历兵锋不断东移,跨过黄河,连续发动四次大规模的东征。文丁二年伐燕京之戎,文丁四年伐余无之戎,文丁七年伐始呼之戎,文丁十一年伐翳徒之戎,进入殷商的传统势力范围——今山西地区。
季历征伐的这些部落都属于今山西地区的隗姓赤狄部落,其中除了伐燕京之戎失利之外,其余三次都是全线告捷。
燕京之戎(燕京是山名),在今山西汾水上游。这一带原是殷商王朝的属地,武丁之后被戎狄占领。
余无之戎,就是徐吾之戎,在今山西长治市的屯留区附近。余无之戎与卜辞中的召方地域十分接近,有可能是同一个部落。文丁四年,季历攻打余无之戎,大获全胜。
安阳殷都西北面的危险自此解除,文丁由此大悦,册命周王季历为殷商的牧师。师,是殷商的高级军政官员。牧师专职负责征讨西北地区以畜牧为主的戎狄部落,相当于殷商王朝的西部总督。
文丁七年,季历改变进攻方向,兵锋直指今山西南部地区的始呼之戎,大获全胜,由此控制了山西南部运城盆地和临汾盆地,开辟了通向安阳殷都的大道。周人取道黄河北岸的谷地,随时就可以东进,直插殷商王朝的心脏——安阳殷都。这条大道也就是日后武王伐纣的进军路线。
可以说,季历攻打始呼之戎,给殷商王朝敲响了第一声丧钟。
四年之后的文丁十一年,季历再次进攻晋东北五台山以南、滹沱河一带的翳徒之戎。滹沱河是殷商民族的龙兴之地,殷商始祖契最早的居住地——番,就是在滹沱河中游。
经过季历的一系列东征,殷商西部门户尽失,周人势力扩展到太行山脉以西,得以从西、西北两面对殷商形成钳击之势。周王季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占据了黄河中上游大片地区,以太行山脉为界,与殷商王朝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商王文丁这才如梦初醒,一夜之间,周王季历成了殷商的大敌。
文丁杀季历
周人越来越强大,除掉季历,是文丁遏制周人的唯一办法。因为季历是殷商的牧师——西部总督,未来的征战还得以商王的名义,所以季历在大胜翳徒之戎后,亲自带着俘获的三个敌军首领,去安阳殷都觐见文丁。
文丁嘉奖季历为殷商守边之功,赏赐圭瓒、秬鬯(jù g,用黑黍和香草酿造的酒)、九命,并册封他为西伯。伯与霸,音义相同,地方诸侯中的强者就是伯。文丁册命季历为西伯,等于承认季历的西方霸主地位。
然而,文丁翻脸比翻书还快。季历还没有来得及回到岐下,就被文丁羁留在塞库,最后瘐毙狱中。
文丁杀季历一事,只有《古本竹书纪年》中有记载。《吕氏春秋·首时》中出现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王季历困而死,文王苦之。”后人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各种释读五花八门。东汉的高诱说:“(季历)勤劳国事以至薨没,故文王哀思苦痛也。”——这是因为季历日夜操劳国事,积劳成疾,最后去世了,令儿子周文王哀恸不已。
《史记·龟策列传》也有一句话:“杀周太子历,囚文王昌。”这句话令世人更加糊涂。因为囚禁周文王是商纣王时期的事,所以杀太子历必定在文王被囚之前。但是周文王没有一个叫历的太子。
《古本竹书纪年》在西晋时期出土之后,这件事终于水落石出了。
季历死后,儿子姬昌继位,因为他继承了季历的西伯封号,所以史书上也称姬昌为西伯。当时姬昌年纪尚幼,大致十一二岁。季历未竟的灭商大业,落在一个年仅十余岁的小孩子身上,这是姬昌无法承受之苦,所以《吕氏春秋》中说“文王苦之”。古代书写,自上而下,《史记·龟策列传》中的“太子”两个字实际上是后人对“季”字的误拆,“杀周太子历”就是“杀周季历”。
文丁杀季历,除了国恨,还有家仇。其父武乙死于河、渭之间,不管是遭雷击而死,还是伐周兵败身亡,因为河、渭之间是周人的地盘,所以武乙之死,周人脱不了干系,这是杀季历最好的理由。
文丁杀季历,一则替先王报仇,给殷商民众一个交代,为武乙打击神权势力洗白;二则为殷商剪除后患,给日益强大的周人一记重击。杀了季历,留下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周人群龙无首,必将分崩离析。
这就是文丁的如意算盘。
文丁十一年的季历献捷,也有可能是殷商下的套子。文丁以赏赐封爵为名,把季历诱骗到安阳殷都去,然后将他关入牢狱,活活困死。
季历与殷商有姻亲关系,论辈分季历是文丁的姐夫。文丁杀季历,干下了违背天伦的伤天害理之事,必会遭到世人的谴责。这是一报还一报,将商、周两族推入万劫不复的仇恨深渊。
季历的尸体被送回岐周,传说葬于楚山(今陕西西安鄠邑区玉蝉乡陂头村西南)。季历下葬不久,陵墓就被流水所侵蚀,露出棺木的前额。周人不得不对他实行二次葬。二次葬是史前时期一种古老的葬俗,最早出现在七千年前的宝鸡北首岭仰韶文化遗址中。北首岭遗址距岐周不足百里,所以史书中所说的季历二次葬,是渭河流域远古葬俗的遗风。
季历死后,年幼的姬昌登上王位,周人进入文王时代。
姬昌的出生也很离奇。《国语·晋语四》中记载:“昔者大任娠文王不变,少溲于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疾焉。”这是说太任怀上姬昌时都没有感觉,后来在猪圈如厕时才生下他。
姬昌与上古的圣君诸如尧、舜、禹、成汤一样,都有异相。传说周文王额骨凸起如日,长着鸟鼻,眉骨圆突,眉毛浓粗,身体颀长,浑身上下,全是一副帝王之相。周文王的前胸还长着四颗乳头,《淮南子·修务训》中作如此解释:“文王四乳,是谓大仁,天下所归,百姓所亲。”这是上古时期大圣君、大仁人独特的生理标志。当然,这一切都是后人神化周文王的荒谬之谈,不足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