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殷周恩怨(1 / 2)
殷商王朝的十字路口
武丁王朝的繁荣昌盛,是建立在无数奴隶白森森的尸骸之上的。
据统计,安阳殷墟的人殉、人牲总数超过5000人。但是卜辞上至少有14197个人殉,其中武丁一朝有9532个,所占比例将近七成。
这是因为武丁时期,国力与王权鼎盛,是野蛮的神权达到巅峰的时代,宗教祭祀最为活跃。武丁祭祀先公先王,发动战争之前,都要杀人为牲,这就是卜辞中的“告祭”和“献俘”。而且武丁中晚期战事最为频繁,商族征战人员伤亡惨重,战后为了慰藉阵亡的士卒,也要杀俘,以示复仇。
所以武丁中兴,是血腥的盛世。
武丁在位五十九年,死后儿子曜继位,他就是祖庚。祖庚在位七年,死后弟弟祖甲继位。祖甲统治期间,荒淫乱政,殷商再次衰落下来。
盛极必衰,物极必反。自祖甲之后,直到纣王灭亡,殷商的国力再也没有回到武丁时期的巅峰状态。
武丁盛世,成了这个青铜王朝的最后绝唱。
祖甲并非绝对的昏庸之君,他也试图推行一些改革,以拯救逐渐走下坡路的王朝。历法上祖甲有所创新,在年末置闰月,称十三月。同时推行宗教新政,将以往复杂的祭祀礼仪,简化为翌、祭、祼、协、肜五种祀礼。在边疆政策上,祖甲沿袭了其父武丁的措施,如继续奉行温和的怀柔政策,册命周人首领公叔祖类为邠侯,出兵打击召方,等等。
祖甲在位三十三年,关于他死后的继任者,《史记》中的记载再次出现问题,说祖甲崩,儿子廪辛立。廪辛,又作冯辛,或者凭辛,名字叫先,卜辞中称祖辛、兄辛。廪辛不见于周祭祀谱,可见他并未登上王位。
司马迁的记载与当时的一起双胞胎争议案有关。
祖甲的配偶妣戊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名字分别叫作嚣、良。在上古时期,对孪生兄弟怎么称呼极度混乱。先秦之际,孪生兄弟有以后生者为长兄的现象,因为古时有医术认为,先着床的会后生出来。妣戊在卯时生下嚣,在巳时又生下良。康丁的名字叫嚣,良与先音相近,良应该是廪辛的名字。
如果按出生顺序,嚣先良后,嚣是兄,良为弟。殷商时期,孪生兄弟谁先谁后的混乱可能就已经存在,所以祖甲死后,这对孪生兄弟爆发了阋(xì)墙之乱。
廪辛抢得了王位。但《今本竹书纪年》中说廪辛在位四年,就被嚣赶下台。嚣夺得王位,他就是康丁,也称为庚丁。
康丁宣布廪辛的王位是非法的,将廪辛从家族祭祀名单上除名。这种情况类似殷商先公冥的两个儿子,王恒、王亥兄弟。王恒虽说曾经当过商族首领,却是被有易氏扶上王位的,商族后人不予承认,因而未被列入卜辞中的周祭祀谱。
康丁在位六年。配偶妣辛,生儿子瞿。康丁死后,瞿继位,他就是武乙。
武乙之时,殷商王朝的命运走到了十字路口。
武丁时期的过度扩张,虽然打造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繁荣盛世,但是严重透支了国家物力财力,连年征战,府库亏空。再加上极其残酷的神权政治,人牲需求暴增,大肆屠戮奴隶,劳动力损失严重,一派繁荣的背后却是大衰退的隐忧。所以祖庚、祖甲时代,殷商难以避免再度衰落的趋势。祖甲为了重振王朝,也实施了一些新政,但是回天乏术,无法也无力挽回江河日下的统治了。
武乙即位之后,《史记》说他无道,《后汉书》说他暴虐。总之,武乙统治腐败,殷商王朝加速滑入覆灭的深渊。
与此同时,渭河流域的周人,不甘心屈服于殷商的统治,开始酝酿反击。
武丁对周人恩威并施,实行蜻蜓点水式的“薄周”政策,威逼周人臣服,任其驱使,进贡品,献美女,甚至充当殷商对外战争的炮灰。周人稍有反抗,则重兵压境。
即便如此,商王对周人还是心怀戒惧。有条卜辞说:“……周方弗其有祸……,周方弗亡祸……,周方亡祸。”这是商王希望天降大祸于周人,殷商对周人的厌恶和担忧可见一斑。
祖甲册命周人首领公叔祖类为邠侯,此时殷商仍然很强大,或许因为公叔祖类杀伐果断不足,所以不得不奉行委曲求全的事大主义,尊崇商王为宗主,继续受其奴役。
公亶父迁岐
公叔祖类死后,儿子公亶父继位。公亶父颇具雄才大略,他不再选择默默忍受,决心壮大周人,反守为攻,摆脱殷商王朝的束缚。
公亶父反击殷商王朝的第一个措施就是迁都,从邠南迁到今陕西宝鸡扶风、岐山一带的周原,史称公亶父迁岐。
公亶父迁岐的原因,据《史记》和《后汉书》的记载,是为了躲避犬戎的侵扰。但是《诗经·宫》有句话说:“后稷之孙,实维大王。居岐之阳,实始翦商。”这里的大王,就是指公亶父。他被周人尊崇为太王。史书中有个“古公亶父”,古是修饰语,意思是说昔日有这么一个叫公亶父的先王。
“实始翦商”四个字,道出了公亶父迁岐的本意。
因为公亶父的曾祖父高圉曾经大败犬戎,已经将犬戎驱离邠、岐一带。经过几代人的发展之后,周人势力今非昔比。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躲避犬戎而迁岐,实无此必要。
所以公亶父迁岐的原因实则是因为武乙暴虐,屡屡欺压周人。而迁岐,周人迈出了“翦商”大战略的第一步。翦,齐也,把鸟的羽毛剪掉,使之整齐、美观。翦商就是要灭掉殷商,取而代之,统治天下。
公亶父迁岐路线大致呈“J”形,自邠启程,渡泾水,向西南行。而后翻越今乾县梁山,沿着漆水南下,再向西拐,溯渭水西行至今陕西扶风北、岐山东北的京当镇、法门镇、黄堆村一带,整个行程约一百千米。岐下地区水源充足,土地肥沃,森林茂密,各种自然资源极为丰富,是生活、定居的绝佳之处。
公亶父迁岐之后,在此营建新都城,这在《诗经·大雅·绵》中有详尽的记载。
周人居邠之时,屋舍简陋不堪,如《诗经》中所说的“陶复陶穴,未有家室”那样,以窑洞式和半地穴式为主。即使周人首领聚众议事的厅堂,也只是竹木支架撑起的简单草棚而已。
公亶父或许没有去过安阳殷都,不知道宫殿为何物。但是从殷商回来的周人贡使一定会告诉他,邠地寒碜的窑洞草棚与殷都豪华的宫殿宗庙,相差悬殊,俨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公亶父决心离开荒凉的邠地,彻底告别半农半牧的戎狄生活。
清晨时分,一轮朝日初升,公亶父骑着马儿,杖策直奔向西边,沿着河水南下。周人举族扶老携弱,民众紧紧相从,浩浩荡荡地向南而去。经过约一百千米的长途跋涉之后,公亶父抵达岐下,周人也迎来了脱胎换骨的历史性一刻。
姬姜两大部落合流
岐下的土著属于姜氏部落,社会形态可能较为落后,尚处在由母系氏族社会向父系氏族社会过渡的阶段。《史记·周本纪》中说:“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又作姜嫄,应该是对岐下一带姜姓女性的称呼,可能当时尚处在母系氏族社会阶段。公亶父来到岐下后,迎娶姜姓之女。公亶父的子孙与周人贵族,都跟姜氏部落缔结婚盟。周人这个外来部落,从此成了岐下的主人,岐下也因之有周原之称。姬周、姜氏两大部落合流一股,奠定了周王朝的八百年基业。
姬姜融合在考古学上获得了佐证。
西周灭商之前的文化遗存,陕西关中地区主要有五个:关中东部的商文化、淳化黑豆嘴类型、武功郑家坡类型、凤县龙口类型、宝鸡斗鸡台瓦鬲墓类型。其中黑豆嘴类型与陕晋地区光社文化晚期遗存,同属于一个文化系统。龙口类型的典型器物,包括常见于寺洼文化的马鞍形口双耳罐,以及常见于四川早期蜀文化的尖底罐,两者都不是西周时期的常见器物,龙口类型也就不属于先周文化。
所以关中地区的先周文化,只有武功郑家坡类型和斗鸡台瓦鬲墓类型。郑家坡类型的典型陶器为高领袋足鬲,斗鸡台瓦鬲墓类型早期(相当于商王廪辛至乙辛之际)出土的青铜礼器,包括联裆鬲和高领袋足鬲。
高领袋足的青铜鬲就是从高领袋足的陶鬲发展过来的。大致而言,联裆鬲是姬周部落使用的器物,来自山西中部的光社文化。而高领袋足鬲是姜炎部落使用的器物,主要发现于关中西部的宝鸡地区。这与文献记载的姜姓起源于宝鸡和周原一带,是相吻合的。
斗鸡台瓦鬲墓类型出土的联裆鬲和高领袋足鬲,就是姬姜融合在考古学上的反映。
姬姜融合,世代通婚,凝聚成一个强大的民族,这个民族就是周族。姬周部落,主要为姬姓。姜炎部落,包括齐、许、申、吕四姓,传说他们是炎帝神农的后裔——四岳之后。公亶父迎娶的姜氏女子出自吕姓一族,被周人尊为太姜。《史记·周本纪》中说:“豳(邠)人举国扶老携弱,尽复归古公于岐下。及他旁国闻古公仁,亦多归之。”姬姜融合之后,关中地区的其他部落也纷纷加入,缔结成一个政治、文化大联盟。姬周部落在这个大联盟中占据主导地位,宝鸡、周原地区的姜炎文化也逐渐被姬周文化“归化”了。
公亶父成了关中地区的共主,他携带着妻子太姜,在周原寻找建造宫殿的合适地点。今陕西岐山东北六十里,东到下樊、召陈二村,西到董家、凤雏村,遍布宫室遗迹,这些可能就是当时周人营建的。
在京当镇王家嘴村发现一座东西宽38米、南北长58米,总面积逾2200平方米的两进四合院建筑基址,是先周时期规模最大的建筑基址,当年公亶父的宫殿应该就在这里。
三千多年前的某一天,公亶父及太姜,来到这里,他们指指点点,经过多轮的龟甲占卜之后,开始在此兴建宫室。在公亶父的指挥之下,姬姜民众齐心合力,共同建设美好的家园。他们从左至右,挖田界、筑田沟、辟垄亩。
公亶父设置了五官,包括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这意味着当时周人已经有了完备的官制,可以算进入成熟的早期国家行列了。
司空,职掌土地;司徒,职掌民事。所以公亶父将建造都邑宫庙的事交给这两个官员。古人作都,“营宫室,宗庙为先,厩库次之,居室
为后”。在司空和司徒的监督下,施工队严格按照标准,拉直绳子,筑成夹层板墙,一座规整肃穆的宗庙首先跃入公亶父的眼帘。而后修筑宫殿,外门高大壮观,正门堂皇华丽。最后筑起祭坛,祭坛上熊熊燃烧的烈焰,足以把前来窥探的犬戎吓跑。至此,一座美轮美奂的崭新都邑矗立于郁郁苍苍的周原之上。
公亶父迁岐下,与姜融合,设置五官机构,建造都邑和宫殿,从此,陕西渭河流域诞生了一个全新的王国。这个王国正蓄势待发,在不久的未来,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推翻持续了六个世纪的殷商王朝。
商周之间的暗战
公亶父迁岐,筑宗庙、宫殿,忙于建设新国家之时,商王武乙也不闲着。
武乙多次发动对召方的战争。召方,又作旨方,就是后来西伯姬昌所戡的黎国(或耆国),在今山西黎城县。召方位于安阳殷都西北约一百千米处,只有几天的路程,对殷商威胁极大。
武乙讨伐召方,出现在何组卜辞中。
有一次召方入犯,武乙告祭先王武丁,出兵获捷,最后献俘于宗庙,前后不过二十八天,属于速战速决的闪电战。又有一次,武乙在野外茂林中埋下伏兵,一举擒获了召方的首领。
打击召方,意在解除安阳殷都西北面的威胁。在殷都西北郊竟然出现了麻烦,这与武丁时期出兵数百里之外,远征土方、巴方、鬼方等强大的畜牧部落,形成鲜明的反差,说明武乙时期国力确实呈现出衰败之势。对外战略不断收缩,积极主动的开疆拓土已成为奢谈。
与此同时,殷商与周人之间虽然保持了名义上的君臣宗藩关系,但是实际上裂缝越来越大了。
公亶父才建设完新都城,又不得不面临一场艰苦的保卫战,这就是《诗经·大雅·绵》中的“混夷駾(tuì)矣,维其喙矣”。混夷,就是昆夷,或者畎夷、犬夷、犬戎,但可能只是犬戎中的一支。《诗经》中的这句话意思是说,混夷遭到公亶父的迎头痛击,狼狈而逃,只能够勉强喘口气。这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讽。
殷商时期,犬戎是商王的爪牙,经常受到商王的指使,袭扰周人,是周人的大敌。西周王朝就是被犬戎灭亡的。史书中说“武乙暴虐,犬戎寇边”,武乙是周人的最大敌人,犬戎只是他的帮凶。公亶父率周人英勇地击溃了来犯的混夷部落,捍卫了周原上新生的王国。
公亶父在位约三十年,死于武乙晚年。他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太伯,次子虞仲(又名仲雍),少子季历,其中季历是太姜所生。可见公亶父居邠之时就已经生儿育女,太姜是公亶父迁岐后迎娶的姜氏吕姓女子。季历是姬周、姜氏两大部落融合的结晶。
季历娶太任,太任又作太妊,相传为挚任氏之中女。太任就是周文王姬昌的生母,姬昌尚在襁褓之中、嘤嘤啼哭之时,公亶父就逝去了。
司马迁说,公亶父看到了姬昌的“圣瑞”,所以立季历为后,目的是隔代传位,想让孙子姬昌成为周王。
姬昌的“圣瑞”是指什么?司马迁并没有说。《尚书帝命验》中有“赤雀衔丹书”,但这是姬昌为西伯之时的圣瑞。所以说公亶父看到圣瑞,因而产生隔代指定继承人的念头,其实是后人的假托之词。
公亶父之所以立季历为太子,是因为三个儿子中只有季历才是太姜生的,季历是姬、姜融合的标志性产物,只有传位给季历,才能够将姬、姜紧密地结合为一体,否则将面临崩解之危,让殷商和犬戎等外敌坐享其成。
这就是公亶父的高屋建瓴。
太伯、虞仲两兄弟为了避嫌,不得不离开周原,司马迁说他们“亡如荆蛮,文身断发,以让季历”,展现出崇高的道德风范和大局观。但实际上是太伯、虞仲在王位之争中已被淘汰出局,为了保命,被迫出走。
这两个难兄难弟去了哪里?司马迁说,太伯奔荆蛮,自号句吴,被荆蛮部落奉为吴太伯,成了吴国的开国之祖。这是司马迁记载有误。句吴并非后来太湖流域的吴国,而是今陕西宝鸡西北的吴山或者弓鱼国。弓鱼是古代巴人向汉中地区迁徙形成的一个部落,而古代巴人原来生活在湖北西北、四川东北地区,所以史书上称为荆蛮。
虞仲奔往陕西陇县一带的虞国或者夨(zè)国,夨国也属于姜氏部落。
太伯、虞仲两兄弟的出走,具有十分积极的意义,季历的地位更加稳固,周原各部落凝结成铁板一块。周国君臣得以从容谋划翦商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