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武丁中兴(2 / 2)
与妇好一样,妇妌也不是一个孱弱的女人。她来自与羌人为邻的地区,常态化的部落冲突,让妇妌由一个娇弱的边境少女,不断成长为骁勇善战的女英豪。喜好边功的武丁可能就是看上了这一点,所以对妇妌宠幸有加,甚至超过了妇好。妇妌也曾经肩负统军攻占的使命,卜辞上记载她征讨过龙方、方。然而,妇妌的主要角色是内命妇,她有自己的领地,以及数量众多的奴隶。以王妃之崇高地位,劝课农桑,发展经济,成为妇妌的最主要职责。
殷墟王陵区的墓葬M260相传是司母戊大方鼎的出土处,因此很有可能就是妇妌的陵墓。M260为甲字形大墓,口大底小,墓口长9.6米,宽8.1米。墓底长6.35米,宽5米,深8.1米,规格相当于妇好墓的两倍大。出土的司母戊大方鼎重量甚至是司母辛大方鼎的七倍。妇妌的陵墓因被盗劫,出土文物稀少,所以知名度与轰动性都不如妇好墓。但凭“青铜器巨无霸”司母戊大方鼎之威名,可证妇妌生前之宠与身后之荣,非妇好所能比。
武丁时期的王妇,策马扬鞭于沙场之上,崇尚健硕和力量之美,像妇好墓出土的两件大型铜钺,各重9千克,就是妇好生前上阵杀敌时奋力挥舞的武器。后世普通士兵使用的武器也只有两斤多,妇好的膂力之大可见一斑。
王妇如此,普通女性在社会生活中也拥有很高的地位,绝非今人可以想象的。西周之后,由于经济上失去独立,妇女的地位一落千丈,成了温柔娇丽、任人宰割的弱女子。
有文字记载的中华历史长河之中,女性地位之高,对国家贡献之大,以殷商武丁朝的后宫为著。她们与贞人群体、文武官僚一道,共同缔造了鼎盛一时的武丁王朝。
武丁伐“方”
武丁的两位王妃——妇好和妇妌,披甲上阵,执钺挥戈,率军冲锋陷阵,这在古代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这足见武丁之际的殷商民族,尚武好战,连女人也成为无畏的斗士,充满血性。
甲骨卜辞所见,终武丁之世,烽火连年不休,征讨攻伐如家常便饭。可以说,所谓的武丁盛世就是在沙场上拼杀出来的。成汤曾经以英勇善战而自豪,所以自号武王,后人因而称商汤为武王、武汤、武唐。武丁堪称殷商民族最骁勇的领袖之一,有其祖剽悍之风。他的谥号为武,跟成汤被尊为武汤一样,都是殷商后人对他们生前武功卓著的称颂。《尚书》中说,“惟高宗报上甲微”。上甲微灭有易氏为父报仇,是殷商民族心目中的大英豪。“惟高宗报上甲微”短短七个字,就是对武丁一生中显赫战功的肯定与赞赏。
武丁一朝的早期战争,出现在师组卜辞中的,主要是征伐部落“方”。方,有可能指的是方夷。方夷是西北地区的戎狄部落,时叛时服。夏王少康中兴之后,方夷首领亲自前来朝见少康。
武丁初期政局不稳,国力不强,以巩固自身统治为主,征伐是次要之事,所以征伐不多。在贞人扶的卜辞中屡见“方征商”“方至”“方其征”“御方于商”的记载,可见殷商西疆遭到方夷部落的不断侵犯。武丁不堪其扰,派遣贵族虎率兵出征,卜辞上有“征方”“追方”,应是商军获胜的记录。
到了武丁中期,经过励精图治之后,殷商国力大增,屡屡对外用兵,开疆拓土。商朝军队在频繁的战争中,积累了丰富的战斗经验,名将纷呈,涌出了如望乘、沚瞂(fá)、妇好、雀等累获战功的统帅。
武丁中后期的对外作战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扫荡晋陕新月形盆地的敌对小部落,以打通西进渭河流域的大道,所以最激烈的战事出现在今山西和陕西境内。第二阶段,征伐实力强大的土方、方等畜牧部落。清华简《说命上》中的傅说伐佚仲,可以视为武丁向西拓土的前哨战。吞并了佚国之后,殷商在今山西南部地区有了立足点,开始向中条山一带的亘方、基方发起进攻。
亘方,地望有多说,陈梦家认为在今山西垣曲以西一带。这里有筑建于二里岗时期的垣曲商城,是成汤灭夏之后在山西南部的军事据点。如此一来,亘方可能就是居于垣曲商城的亘族,与殷商王朝关系非常密切。日本学者岛邦男则认为亘方在山西、陕西交界处。
在武丁早期的师组卜辞中,亘方与殷商属地雀交恶。武丁中期的子组卜辞中,亘方与殷商王朝关系不明。稍晚于子组的午组卜辞中,亘方仍然是殷商王朝的敌对方国。在武丁中晚期的宾组卜辞中,亘方洗劫的殷商之地有鼓、我等,都是武丁经常巡狩的地区。
参与打击亘方的商军将领有雀、犬、戈、戉(yuè)等。雀,是出自殷商王室的重臣,与武丁有血缘关系。他曾经主持祭祀殷商先公,但并不祭祀殷商先王,所以有可能是武丁之兄,或武丁之侄。也有人认为雀就是文献记载中的名臣傅说,曾经率军灭了中条山以南的佚国。
武丁册命雀为征亘主帅,望族的贵族望洋为先锋。芟平亘方之乱后,雀率商军继续向西,进攻基方族的缶部落。
基方,可能在今山西永济,也可能在今陕西韩城,与鬼方地域相近,两个部落都是媿(guǐ)姓。基方以南就是傅说攻伐的佚国。缶部落为基方的一大宗族,卜辞中通常称之为“基方缶”或“缶”等。基方缶本来是殷商王朝的忠实属藩,但是后来起了叛心,于是招来武丁的痛击。
根据贞人?的卜辞,某年二月,雀率大军进至蜀地(今山西临猗县)时,遭到基方缶的顽强阻击。在与基方缶的交锋中,雀胜负相当。战事胶着,僵持不下,长达两三个月,不久山西境内的另一个部落“不”又叛乱。武丁很着急,决定投入“我史”“多臣”之类的禁卫军锐卒,由子商统领,大举西进。子商不辱使命,鏖战四个月之后击灭基方缶,并将缶的领地和蜀地纳入殷商王朝的版图。帝乙、帝辛时期的卜辞中出现的?(jì)侯,应当是基方缶灭亡之后,镇守该地的殷商贵族。
征服亘方、基方之后,武丁的大军挺进距离较远的敌对方国。这些方国包括今晋陕之间或山西中部地区的龙方、巴方、鬼方、方、土方等,都属于羌戎部落。
武丁遵循先弱后强、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作战策略,首先征伐力量相对弱小的龙方。龙方是羌人的一支,大致在吕梁山以东的今山西中部。进攻龙方的商军主将是臿(chā),妇好和妇妌两位王妃都曾经参与战事。卜辞没有提到战争结局,但是出现了“贞:乎龙”“贞:龙其有祸”之类的记载,可见龙方已被征服,武丁对龙方颇为关心,或者对龙方采取了怀柔政策。
平定龙方之后,商军挥师讨伐鬼方。鬼方见于文献记载,如《周易·既济》中说:“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高宗就是武丁,可见武丁时期确实有对鬼方用兵。周文王之父季历曾经攻打西落鬼戎,西落鬼戎就是鬼方。《后汉书·西羌传》中记载:“武丁征西戎、鬼方,三年乃克。”可见鬼方是西羌部落的一支。
春秋时期的梁伯戈铭文中有“抑鬼方、抑攻方”。小盂鼎出土于陕西岐山,梁伯戈出土于陕西韩城,由此推断鬼方应当是陕西洛河下游至黄龙山之间的畜牧民族。有人认为,陕西清涧李家崖古城就是鬼方的遗存。
《今本竹书纪年》中记载,武丁三十二年伐鬼方,次于荆。荆,应该是卜辞中的井方,武丁的王妃妇妌就来自井方。井方在今山西河津市,河津市的黄河对岸正是鬼方部落。
文献中所说的武丁伐鬼方三年乃克,反映的是战事相当艰苦,并非打了三年。宾组卜辞中有个“小臣鬼”,可能就是鬼方的首领,说明鬼方被征服之后,与殷商王朝关系不错。
武丁通过征伐亘方、基方、龙方、鬼方,控制了今晋陕新月形盆地的大部分地区。通往陕西渭河流域的门户豁然洞开,关中地区的周人部落成了武丁的下一个目标。
武丁“薄周”
武丁对周人采取蜻蜓点水式的敲打之策,这就是卜辞中的“薄周”。
如有卜辞中说:“癸未卜,争贞:令犬以多子族薄周,协王事。”这个“薄”,在卜辞与金文中是左菐右戈的字形,可以释读为薄或者搏,意思同《诗经》中的“薄伐猃狁,至于太原”。古人注释说,“薄伐则亦但问其罪,使之自服,而亦不假于兵力也”。所以“薄周”并非出兵剿灭周人,而是以武力为后盾,不战而屈人之兵。
“薄周”目的就是“协王事”,逼迫周人屈服,让周人效劳于殷商,并允许周人打着殷商的旗号,讨伐背叛商王的部落。这是延续历代商王的传统做法,以册命的方式收拢周人首领,像后来的商纣王也赐西伯姬昌弓矢斧钺,使专征伐。
当时周人仍定都于邠,向殷商臣服。武丁时期,周人的首领是亚圉或者他的儿子公叔祖类。公叔祖类又称组绀诸盩(ch4u),字叔类,号
太公。
组绀诸盩这个名字很奇怪,通常认为,盩是盭(lì)的异写,意思是绿色。盭,与类读音相近。绀,青赤色,与绿色相似。组绀诸盩,就是青赤之君,属于戎狄部落的名字,所以读起来拗口,看起来别扭。《礼记》中记载,夏人尚黑,商人尚白,周人尚赤。周人尚赤的传统,可能就起源于公叔祖类。
公叔祖类之时,周人生产力仍然很落后,过的是半农半牧生活,住的是黄土高原上简陋的窑洞。由于部落实力薄弱,屡屡受到犬戎侵犯,只好臣服于殷商王朝。打着商王的旗号,壮大自己,先求生存,后图发展,无疑是这个时候周人最佳的立世策略。
武丁对周人恩威并用,采用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让大臣犬率多子族“薄周”。尽管“薄周”的经过未详,但是从卜辞记载来看,周人在大兵压境的威胁之下,不得不屈从武丁的王令。卜辞有云:“甲午卜,宾贞:令周乞牛多……”令周,就是命令周人做某事。可见周人已完全臣服于殷商王朝,首领也被册命为邠侯。
武丁“薄周”也反映在考古学上。
陕西境内早期的商文化主要在西安、铜川市耀州区一线以东。盘庚以后,商文化逐渐西进,抵临扶风、岐山一带,也就是周人的活动范围。武丁之际(殷墟一、二期),商文化在关中地区达到顶峰。关中地区的先周文化遗存——武功郑家坡遗址,与商文化在东起西安附近,西至扶风、武功之间的区域内犬牙交错,双方长期共存了一百多年。但是武丁之后(殷墟二期以后),随着先周文化的崛起,商文化犹如午后退潮,不断地衰落下去。到了帝乙、帝辛之际(殷墟四期),先周文化突然间繁荣起来,向西融合了郑家坡文化,向东则将商文化完全挤出关中地区。这就是武丁薄周的考古学背景。
周人地处偏远,倘若劳师动众,千里远征,即使战胜了,也会让国力大损。“薄周”之策,既避免了一场流血冲突,也达到了降服周人,使其为殷商所用的目的。不战而胜,让周人成为维护殷商西陲的一支重要力量,无疑是武丁经营关中地区的最佳策略。
随着周人的臣服,武丁对外作战的第一阶段也宣告结束,进入了更为艰苦、更加惨烈的第二阶段,征伐目标是实力强大的土方、方等畜牧部落。
土方,在殷商西北,今晋西南石楼县附近。方,所处地域有多种说法,如陕北至河套一带、山西南部中条山地区、山西北部等。梁伯戈铭文中的攻方就是卜辞中的方,与鬼方相邻,这两个方国同属于以畜牧为主业的西羌部落。所以方在晋西南汾河下游与陕东黄龙山一带,可能比较符合史实。
方以北是土方,两个方国经常结盟,联手进犯殷商。如有条卜辞上说:“癸巳卜,?贞:旬亡祸。王占曰:‘有祟,其有来艰。’迄至五日丁酉,允有来艰自西。沚瞂告曰:‘土方征于我东鄙,翦二邑。方亦侵我西鄙田。’”征方的统帅沚瞂也是征土方的统帅,这是因为两个方国地域相近。
征方和征土方两大战役,将武丁盛世推向了高潮。
沚瞂、妇好的闪耀时刻
武丁征土方与征方是同步进行的,只不过用兵重点不同,有主次之分。比如,武丁集中兵力伐方的时候,仅以少数兵力来牵制土方;武丁重兵围剿土方时,又以小股兵力去牵制方。同时开辟几个战场,武丁难免陷入兵力不足、捉襟见肘的尴尬局面,这使得战争断断续续,持续了好几年。
征土方时武丁动员的兵力在卜辞中有“三千”“五千”的记载,比征方时动员的兵力更多,而且妇好也参与了土方之役。武丁几乎是倾举国之力,说明土方比方更加强大。
奉命出征的统帅沚瞂,是沚方部落的首领。沚方在今山西平遥一带的沁水地区,北面是龙方,西边是土方,西南则是鬼方、方。沚方曾经与殷商为敌,后来受到武丁的讨伐,从此臣服于商,成为殷商西疆的重要屏藩。沚瞂长期生活在戎狄之间,谙熟敌情,而且对殷商王朝忠心耿耿,多次到安阳殷都觐见武丁,进贡纳赋,由此颇受武丁的宠信。但凡沚瞂患疾,不论伤风感冒,还是腹痛牙疼,武丁都极为关切。
君信臣忠,沚瞂无疑是征土方统帅的不二人选。战前,武丁登坛拜将,举行了册命沚瞂为征土方统帅的隆礼,这就是卜辞中的“贞:沚瞂称册,王比伐土方受佑”。
记录征土方经过的卜辞发现较少,只知道除了沚瞂、妇好外,戉的军队也参加了战斗。
有条卜辞记载:“贞:今载,王探伐土方,受有佑。”这是说,武丁对土方发动“探伐”——闪电袭击。商军深入敌境,将其击溃。
另一条卜辞记载:“甲寅卜,贞:戉其获征土方。一月。”这是说,戉的军队俘获了土方部落的大量民众。可见武丁征土方,取得了重大的胜利。
土方遭到武丁的痛击之后,实力大损,暂时臣服于殷商。但是到了武乙、文丁之时,又出现“伐土方”“擒土方”的卜辞,说明土方并没有被武丁彻底征服。因为土方是陕北黄土高原一带的游牧部落,善于游击作战,很难将其征服。
攻伐土方之后,武丁对今山西中部的巴方展开军事行动。巴方在奚与沚之间,今山西静乐与汾阳一带。这里地形复杂,适合打伏击战,所以在征巴之战中,武丁谋定而后动,策划了一个完美的伏击战术。
根据卜辞记载,征巴之战,开始于某年五月辛卯日。武丁将商军分为三支,统帅沚瞂为前军(卜辞中称为启巴),王妃妇好为后军,武丁为中军。三支部队精密部署,协同作战。
四十天之后的辛未日,可能是六七月间,战斗打响。
巴方凭险拒战,商军强攻不利。于是武丁给巴方下了一个套,前军沚瞂负责诱敌,后军妇好配合沚瞂,埋伏在西边,武丁待敌于东边。交战之时,沚瞂先把敌人引诱出巢穴,武丁的王师锐卒见机自东向西,发起猛攻,将巴方赶进西面的妇好伏击圈。
妇好挥舞着大铜钺,麾下伏兵突然间杀出来,巴方猝不及防,全部被歼灭。
写有“登妇好三千,登旅万”的甲骨卜辞
征巴之战,五月部署,七月决战,九月扫荡残敌,前后持续了四个月。卜辞中出现“巴方其败”的记载,可见是以商军的大胜而告终。
在这次教科书式的经典伏击战中,“红粉统帅”妇好率军担负了埋伏兜底的重责,为最后的胜局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在另外一组征伐巴方的卜辞中,出现了妇好生育一女的记载,可见当时妇好正值年富力壮。有卜辞载,“登妇好三千,登旅万,乎伐□”,说明武丁对妇好委以重任。成汤伐夏,也只有死士六七千人,但此时的妇好已经是统兵一万三千人的大元帅了。
此外,妇好还跟侯告一道,参与了征伐下危的战事。下危可能在今山西境内。
下危之役,武丁摆出了殷商王朝最强劲的征战组合,名将望乘、巾帼英雄妇好搭配出征。此战经过虽不详,但毫无疑问商军获得大胜。妇好擒获了下危部落的首领,下危举族成为武丁的子民。到了祖庚、祖甲时期,下危已变为商王的田猎之地。
下危之役后不久,妇好这位杰出的女性染病故去。在其后征伐方的沙场上,已看不到妇好矫捷健硕的倩影了。
方为武丁一朝之大敌,宾组卜辞中频频出现“方征”“方出”“方来”,说明殷商受到方的屡屡进犯。方甚至肆无忌惮地掳掠殷商子民和牲畜,如卜辞中有“方亦征,以我牛五十”的记载,这是说方包围殷商边民,并掠走五十头牛。
还有一条卜辞:“癸亥卜,?贞:旬亡祸。五月。王占曰:‘有祟,其有来艰?’迄至七日己巳,允有来艰自西。徵、友、角告曰:‘方出,侵我于□田七十、人五。’”这是说在某年五月,边关告急,方掳走了殷商七十田和五个人。
讨伐方,保家卫国,势在必行。武丁谋划已久,为此他多次向殷商先王祈求佑护。武丁祭告的先王包括王亥、上甲微、报乙、示壬、成汤、太甲、太丁、祖乙等,对象之广,次数之多,都远远超过了对付其他方国的侵犯。可见,在武丁晚期,方已被视为殷商西北边境的最大祸害。
然而,方不但凶悍,而且狡猾,来无影去无踪,令商军束手无策。武丁也不敢轻率发动进攻,为了能够做到一战定乾坤,武丁多次派遣密探,搜集情报。密探的侦察方式多种多样,诸如“见方”——逼近侦察,“望方”——瞭望侦察,“目方”——潜入侦察,等等。获取大量的情报信息之后,武丁已是知彼知己,对方的生活习性和出没
规律了如指掌。
《孙子兵法》有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
孙子的名言说的正如武丁征伐方时的情形。庙算,指的就是先在宗庙中占卜吉凶,祈求神灵护佑,然后在朝堂上君臣共同谋划迎敌之策。在出兵之前,武丁前往宗庙——很可能就在安阳殷墟宫殿区正南面的丁组基址,反复向祖宗神灵卜问,要不要出征方,怎么出征。
武丁一朝的大贞人?、争、宾“三人小组”,全都参与了征伐方的占卜、祭祀活动。武丁先让贞人宾、贞人争各自占卜了一次。六天之后,武丁又让贞人争、贞人?共同占卜一次。可见武丁对征伐方态度之慎重,谋虑之深远。
发动进攻方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应是在妇好死后的武丁晚期。战前,武丁进行了总动员。卜辞中屡见“登人三千伐方”,这是武丁多次征召军队的记载,估计伐的总兵力超过万人,属于一场大规模的战役。
武丁还祭告妇好,祈求妇好英魂的佑护。祷祝之时,绝世女战神飞翔的英姿在武丁心中挥之不去。这才是殷商王朝强大的样子!
曾经多次与妇好并肩作战的悍将沚瞂,被武丁任命为征伐方的主帅。除了沚瞂,参战的高级将领还有羽、甫、我、戉等贵族子弟,以及方国侯伯。
武丁志在必得,所以御驾亲征,摆出“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气概,激励商军将士同仇敌忾,舍身报国,这就是卜辞中的“王其执方”。
这是一场必须胜利的战争,才不会让妇好的在天之灵因悲伤而哭泣。
武丁亲临前线,商军斗志昂扬,有如妇好的魂灵附体,征伐方取得了辉煌的战绩。虽然卜辞资料有限,征过程不得而知,但是其中出现了诸如“获征”“执方”“擒方”之类的记载,说明商军斩获甚众。经过武丁的打击之后,方一蹶不振,只得俯首称臣。到了武丁的儿子祖庚继位之后,方永远从卜辞上消失了。
望乘、弜助武丁伐荆楚
南方的荆楚,是武丁开疆拓土的另一个重要战场。
武丁伐荆楚,在史传文献中有记载。
《诗经·商颂·殷武》中云:“挞彼殷武,奋伐荆楚。罙(shēn)入其阻,裒(póu)荆之旅。有截其所,汤孙之绪。”这里的殷武,指的就是商王武丁。
武丁在南线征伐的主要对象包括归方(今四川、湖北交界处秭归一带)、曾方(今湖北随州一带)、虎方(今湖北安陆一带)、雩(yú)方(地望不详)等荆楚部落,这些都出现在卜辞中,可以跟《诗经》互为佐证。
祝融氏的一支芈姓部落,南下之后与远古时期的三苗孑遗结合,形成荆楚部落,他们生活在长江中游江汉平原。
自史前时期开始,江汉平原与洛阳盆地经由三条通道密切往来。东道,洛阳盆地出成皋虎牢关,穿越豫东平原南下,经河南信阳以南的大别山主要隘口“义阳三关”,进入江汉平原;中道,洛阳盆地出方城隘口,进入南阳盆地,再经由随枣走廊进入江汉平原;西道,洛阳盆地经由西南的洛水河谷,进入陕西商洛地区,而后再沿着汉水、丹水顺流而下,抵达江汉平原。
湖北黄陂盘龙城遗址是夏、商两个王朝在江汉平原的政治、文化中心,也是长江中下游铜矿资源的转运枢纽。
盘龙城遗址位于大别山余脉与江汉平原之间的过渡地带上,东、南、北三面环水,只有西面与陆地相连,扼居南北交通与长江中游水陆交通之要冲。
盘龙城遗址内东北部已发现三座大型的建筑基址,形成一个近方形的宫殿区,东西宽260米,南北长290米。
盘龙城遗址年代可分为七期。一期相当于二里头文化二期或三期偏早,孔甲、帝皋之际,这里就受到夏文化的影响。盘龙城遗址的宫殿区建筑于四、五期,相当于二里岗上层一期偏晚阶段,约公元前1400年。也就是说在盘庚迁殷之前的中商时期,这里成了殷商王朝经营江汉平原的最重要据点。
盘庚死后,弟弟小辛即位,殷商王朝又出现衰微的兆头。原来臣服的南方荆楚各部落纷纷叛乱,屡次北犯。武丁在位期间,为了维护天下共主的尊严,不得不派兵南征。这就是《诗经》中的殷武伐荆楚。
根据东汉郑玄《诗经》笺注,武丁“冒入其险阻,谓逾方城之隘,克其军率而俘虏其士众”。方城之隘,就是南阳盆地东北一带以方城隘口为核心的方城道。司马迁称为夏路,相传是大禹开辟的。可见,武丁伐荆楚,走的是中道。商军自方城之隘南下,经随枣走廊,进攻叛逆的荆楚诸部落。
武丁伐荆楚的关键性战役是征伐虎方。虎方在黄陂盘龙城西北一百五十里处,征伐虎方可能就是为了收复沦陷的盘龙城。
虎方之役,商军的主将是来自望族的另一位大将——望乘。卜辞云:“丁未贞:王其令望乘妇,其告于祖乙一牛。”这是说武丁令望乘之妇祭祀祖乙,可见望乘与殷商王室存在联姻关系。
望乘伐虎方,取得了胜利。卜辞中载,十一月伐虎方,十二月“立史于南”。显然在伐虎之后,殷商王朝不但重新控制了江汉平原,而且
还派驻官员“史”,对该地区进行管辖。
卜辞中的“史”,除了负责记录典册,还手持旌节,奉商王之命,出使发生争端的地区,属于外廷政务官,具备了政务和军事两种职能。虎方东南不远处的黄陂盘龙城,应该就是武丁的“立史”之处,所以卜辞上说“立史于南”。而这个“史”有可能就是清华简《楚居》中的殷商王室贵族“盘庚之子”,楚人先祖芈季连曾经与其女妣隹联姻。
伐雩方的主将是弜,此君与武丁王妃妇好关系密切。妇好陵墓出土的亚弜大圆鼎,应该就是弜所进献的。弜伐雩方的战事进展得很不顺利,因为出现了贞问是否丧众的卜辞。弜征雩方的结果不详,但卜辞中有“贞雩……执”,说明有所斩获。
从卜辞中“立史于南”的记载来看,征伐其他荆楚部落也应该取得了胜利,所以派驻“史”,恢复了对江汉平原的有效管理。
武丁一朝,四面出击,不断地开疆拓土,将殷商王朝带进最为繁荣、最为鼎盛的时代。此时殷商舆图之广,东起海岱,与东夷混处;西抵关中,周人臣服;南至江淮,与楚越接壤;北到内蒙古河套和冀东,连接戎狄。后世对武丁极为称颂,《晏子春秋·内谏》中赞说,武丁,“天下之盛君也”。武丁因而被商族尊为高宗,谥号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