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安阳殷都(2 / 2)
然而,被殷商民族如此敬仰的一代贤臣,在甲骨卜辞中却难觅踪影。不过,出土文献上博楚简和清华简中对傅说的记载,可以跟史传文献相契合,这至少说明傅说并非完全虚构的历史人物。
傅说不见于卜辞,可能跟他的卑微出身有关。
战国中期的郭店楚墓竹简《穷达以时》中有句话:“邵繇衣枲(xǐ)盖,冒绖蒙巾,释板筑而佐天子,遇武丁也。”这里的邵繇显然就是指傅说。邵繇之名,均不见其他的文献记载。有人将邵繇释读为咎繇,咎繇就是尧舜禹时代的大贤臣皋陶。
传说皋陶因佐助大禹治水有功,被封于英、六(今安徽六安附近)。皋陶部落属于东夷集团,虞夏之际大举西进,占据了黄河南岸的大片地区,日后也参与了夏王朝的建立。皋陶的后裔除了部分散落在淮河流域,也有部分居住在山西南部地区。傅说有可能是上古圣人皋陶的后裔,他的最初身份并非低贱的胥靡或者庸奴,应该属于没落的贵族子弟,所以能够得到武丁的青睐。
傅说极有可能就是甲骨卜辞中的雀。
雀是武丁一朝地位显赫的重臣,他参与征伐的方国有二十多个,其中有一个就是失国。失国之君失侯,就是清华简《说命上》中的佚仲。
另外,在上博楚简《竞建内之》中,傅说的“说”原字是左鸟右戈。卜辞中雀的原字是左雀右戈,在《广雅》中也写作截。从音韵学角度来看,《诗经韵字表》中的月部下列出了曷、末、辖、黠、月、薛、屑七个字头,其中薛字头下有说,屑字头下赫然也列出截。南宋刘渊《平水韵》第九屑部中,悦、说、截同时在列。这证明了上古商周时期说和截读音上相同,都在月部,能够通假。
但傅说究竟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是否就是卜辞中的雀?在武丁一朝发挥了哪些作用?这一切尚有待日后更多的发现与研究来揭示。
“高宗肜日”的真相
就在武丁得傅说之佐、殷商王朝逐步迈向繁荣昌盛之际,商朝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给踌躇满志的武丁蒙上了一层难以挥去的阴影,这就是史载的“高宗肜日”。
高宗,是武丁的庙号。肜,是指肜祭,汉代以来的学者根据西周文献,说肜祭是祭祀之后第二天又举行的一次祭祀,在商朝称肜,在西周称绎。但在卜辞中,肜祭是五种祀礼之一,为鼓乐之祀。“高宗肜日”是殷商时期的一种祭仪,用西周礼制来解释,显然是行不通的。
殷商时期的肜祭之礼,通常有三个祀礼,即前日祀、当日祀或正祭、明日祀。当日祀,卜辞中称作肜日,是肜礼的正祭,在与先王天干日名相同的干日举行的祭礼,比如成汤的天干日名是大乙,祭成汤用乙日,同样祭武丁用丁日。简而言之,甲日祭甲名先王,乙日祭乙名先王,这就是当日祀或正祭。前日祀又称肜夕,在肜日的前一日祭,如祭甲名先王用癸日,祭乙日先王用甲日,通常在刚进入夜晚之时进行。卜辞中肜祭的明日祀,在正祭之后第二天举行,称为肜龠(yuè)。龠,是一种像竹管那样的乐器,是簧管乐器笙的雏形。祭祀之时载歌载舞,大奏器乐。
商周的肜祭,是一个特殊的祭尸礼,也就是选择一个大活人作为神尸,作为祖先魂灵的载体,然后祭祀。由谁扮演神尸,要经过占卜选定,在卜辞中称为立尸。扮作神尸的身份标准在西周时期很严格:第一是同姓贵族的嫡子;第二是男性先祖的神尸要选男性,女性先祖的神尸要选女性,而且必须是异姓的女性;第三是扮作神尸的要有贵族身份,在西周通常是男性幼童,代表孙辈。殷商时期的选尸标准可能比西周时期更加宽松,但大致差不多,武丁的太子孝己就常常在肜祭时扮作神尸。
立尸之后,要让巫师将神尸请入祭祀之所,卜辞中称为延尸。延尸的地点也需要占卜,通常在宗庙。西周时期,在正祭后的第二天,也就是肜祭之后,还要宾尸,也就是摆设酒食,酬谢扮作神尸的大活人。这就是成语尸位素餐的本意。
“高宗肜日”见于《尚书》和《史记》,两者除了一些语句略有差异,内容基本相同。
对文献中“高宗肜日”一事,有两种解读,一是武丁对成汤的肜祭,二是“高宗肜日”与卜辞中“某王肜日”相吻合,如“丙申卜,贞王宾大丁肜日”,所以应是商王祖庚在宗庙里为父亲武丁举行的一次肜祭。
但是《尚书》和《史记》中的“高宗肜日”是对殷商时期历史事件的转述,并非殷商王室档案的原文抄录,不可以简单地套用卜辞,解释为祖庚对武丁的肜祭,只能是武丁对成汤的肜祭。
武丁祭祀成汤的肜日,有一只野鸟飞入宗庙之内,爬到鼎耳上,鸣叫不停,这是“小人将居公位,败宗庙之祀”的不祥之兆。
殷商民族是玄鸟的传人,是崇鸟的族群,他们深信鸟鸣是不详之征,预示着将有灾祸发生,如有卜辞中说:“丁巳卜,贞:鸟鸣□忧。”这种迷信的思想深植于殷商民族的内心世界,直至千余年后的春秋时期,仍有余绪。《左传》中记载,公元前541年,有一只鸟在亳社鸣叫,声音如“嘻嘻”。没几天之后,宋国就发生了大火灾。宋人是殷人的后裔,他们视鸟鸣为灾异事件,基于根深蒂固的崇鸟迷信心理,将火灾与鸟鸣相联系起来。
突如其来的野鸟登鼎耳而鸣叫,令武丁既担忧又恐惧。贤臣祖己安慰他:“不要担忧,先把朝政理好!”这个祖己就是太子孝己,他进一步开导武丁说:“上天监视下民,以道义作标准。上天赐给下民的寿命有长有短,这绝非上天使下民夭寿,而是下民的自作自受。下民如有人不遵循道德,不承认罪过,上天就会责令他纠正自己的德行。他这时候才想起来‘该咋办’。”
于是祖己向武丁建言,尽力为百姓办实事,不做什么违逆天意的事,还要继续按规制祭祀,也不信奉那些早该抛弃的法则。武丁听从祖己的劝谏,修行德政,为民谋利,于是受到百姓的拥护,殷商得以复兴。这就是“高宗肜日”事件。
“高宗肜日”虽促成了武丁中兴,却也暗示着武丁在统治的初期,施政中存在着某些重大失误,以致引来上天的警告,甚至引发灾难。
令人不解的是,当时武丁已得到梦中大圣人傅说的辅佐,不应出现重大失误。“高宗肜日”或许另有隐情,野鸟登鼎耳而鸣叫似乎与胥靡出身的傅说相关。
武丁命傅说为公,担任太宰之职,管理文武官吏,把持朝政,位高权重。傅说实行的举措不外乎行仁政、亲民、修德,其中包括废掉了成汤以来关市征税之中的粗暴做法。那些做法给百姓带来困苦,却让殷商大小贵族攫取了巨额财富,一旦废除必将触犯他们的利益。傅说由此成了殷商贵族们的公敌。
在武丁肜祭之时,鼎中肉类等祭品的香味引来饥饿野鸟的啄食,也是有可能的。祖己等王室贵族借机发难,将野鸟登鼎耳而鸣叫的不祥之征引向傅说。《尚书大传·殷传》记载,祖己说:“野鸟不应当爬到鼎耳上,现在爬到鼎耳上,就是想出风头,被重用。”《汉书·五行志》将野鸟居鼎解释为小人将居公位,败宗庙之祀。因而祖己以野鸟来讽喻傅说,说傅说爬到公卿的高位,将败坏祖宗社稷。祖己意在扳倒这个看不顺眼的胥靡,以维护王室贵族的利益,或许这就是“高宗肜日”的真实情形。
在史传文献中,有关傅说的记载寥寥无几,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他结局如何,执政多长时间。在甲骨卜辞中,也难见傅说的蛛丝马迹。傅说仿佛是一个风中的人物,无影无踪。再联系到武丁谅阴三年,洹北商城因遭遇大火灾而被抛弃,以及之后的太子孝己(即“高宗肜日”中的祖己)被流放而死,说明武丁在位初年,殷商社会内部出现矛盾,并发生激烈冲突,经历了一个极为混乱的动荡阶段。
洹北商城遭遇毁灭性的大火灾,大致在武丁即位最初的三五年之内,可能在武丁谅阴结束之前。火灾迹象残留在宫殿区已发现的数十座建筑基址中,几乎每一座建筑基址都刻下了大火的烙印。基址周围堆积着大量倒塌的墙体和屋顶残体,尤其是1号和2号两座大型建筑基址,它们的门道和主殿地面,都被大火烧烤成砖红色。在倒塌的烧土堆中,还夹杂着已炭化的建筑木料。如此毁灭性的火灾,有可能是一时的不慎起火,也有可能是有预谋的纵火案。由于当时缺乏必要的消防设施,扑救不及,火势迅速蔓延全城。这场大浩劫在史传文献中没有留下任何记载,但是对继位不久、雄心勃勃的武丁来说,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武丁谅阴三年,以及流放太子孝己,虽不敢断言与洹北商城大火灾有必然的内在联系,但是从武丁这些极为反常的举措中,隐约可以看出“灾难综合征”的影子。
孝己流死背后
太子孝己,就是祖己。在祖庚、祖甲时期的卜辞中写作“兄己”,康丁卜辞中作“小王父己”,帝乙、帝辛卜辞中作“且己”。甲骨文大师董作宾认为,孝己就是卜辞中的“子渔”,此为一说。
孝己被流放,缘于武丁后妻的谗言。
孝己是个大孝子,侍奉武丁的时候一夜五起,担心武丁的被子太厚或者太薄,枕头太高或者太低。他主张行仁政,敬天亲民,是一位很有前途的王位继承者。然而命运不济,由于孝己生母早死,武丁的后妻看不惯孝己,向武丁进谗言。“寿夭多因诽谤生”,武丁一时乱性,就把孝己流放在外,孝己最后死于荒山野岭。
孝己的生母和武丁后妻分别是谁?
武丁后宫众多,地位最尊崇的是三位法定的配偶,分别是妣辛(妇好)、妣戊[妇妌(jìng)]、妣癸[妇嬕(shì)]。有趣的是,这三位配偶谁是孝己的生母,学界主张各不相同。
武丁的儿子除了祖己,还有祖庚、祖甲,他们在武丁死后都登上了王位。祖庚或为妣戊(妇妌)之子,祖甲或为妣辛(妇好)之子,那么祖己的生母应为妣癸(妇嬕)。孝己是在武丁中期去世的,《今本竹书纪年》中记载,武丁二十五年,王子孝己卒于野。孝己死去的时间,大致如此,那么孝己的生母可能更早去世。所以,凡是在武丁晚期依旧健在的王妇,大概率都不是孝己的生母。
武丁三个法定配偶中,妇好及妇妌生活的年代基本相当,有武丁晚期的卜辞为证:“癸未卜,贞:妇妌有子。二月。贞:妇妌母其有子。贞:妇好不延有疾。”在这条卜辞中,妇妌与妇好出现在同一版卜甲上,武丁贞问的内容是妇好的病情,以及妇妌是否能够怀上孩子。可见,妇好与妇妌都是尚活于世的生人,妇好比妇妌年长。在这次贞问后不久,妇好就逝去了,妇妌成了武丁的最后一位配偶。如此一来,祖己的生母只能是妣癸。妣癸大约在武丁中期之前就故去,所以在武丁中晚期的卜辞中没留下有关妣癸的任何信息。
《史记集解》中说,祖甲有兄祖庚,祖甲有贤才,武丁想立他为太子。但是祖甲认为武丁废长立少为不义,就躲避到民间去。可见,武丁一直准备将第三子祖甲立为王储,这与祖甲的生母妇好受到武丁的宠幸有关。子以母贵,妣癸尚在世之时,祖己被立为世子。不久,妣癸故去,武丁宠幸妇好,又准备改立祖甲。
但是向武丁进谗言的不一定就是妇好,更可能是妇妌。因为妇妌的地位比妇好高,妇妌与武丁同葬一个墓地,而妇好被葬在王陵区之外的洹河对岸。妇妌墓葬的规格和随葬品都比妇好高出一个等级,所以妇妌才是武丁权倾一时的第一夫人。妇妌希望己出的祖庚登上王位。
为什么祖甲没有在武丁死后继位?一是祖庚为长兄,嫡长子继承王位或废长立少不义的观念深入人心,阻碍了武丁的废立;二是祖甲因妇好的逝去而失势,在妇妌的强力干预下,祖庚名正言顺地成了储君。至于文献所载祖甲以废长立少不义,逃亡民间,应该是指祖甲在跟祖庚的权力斗争中落在下风,被迫出走,流落民间。
武丁谅阴三年、梦得圣人傅说、“高宗肜日”、孝己流死,以及洹北商城大火灾,这一连串看似没有任何内在关联性的零碎信息,实则隐露出贱民与贵族之间,新旧贵族之间,王室贵族之间,多重矛盾交织在一起,成为武丁即位初期的主旋律。这个乱无章法的主旋律愈演愈乱,以洹北商城的一场大火而终止。这也是中商阶段一个特殊的转型期,经过一次次阵痛之后,商朝终于迎来了鼎盛一时的“武丁中兴”。
殷墟建筑及其发掘
武丁中兴的起点是营建洹水以南的“武丁之殷”。
“武丁之殷”,就是今天的安阳小屯殷墟。在洹北商城最晚阶段,或者失火之前,也可能在武丁即位之前,小屯就是拥有一定人口的聚落,属于“盘庚之殷”的一个外围居民点。武丁在这个聚落的基础上营建了一座新都城,后续的商王经过两百多年的扩充,使其成为一座气势恢宏的王者之都。
殷墟是商代后期都城遗址。在今河南安阳小屯村及其周围。商代从盘庚到帝辛(纣),在此建都达二百多年,是中国历史上可以肯定确切位置的最早的都城。1899年在此发现占卜用的甲骨刻辞。从1928年考古发掘至今,先后发现宫殿、作坊、陵墓等遗迹及大量生产工具、生活用具、礼乐器和甲骨等遗物。如今的小屯殷墟遗址东西、南北跨度各约6千米,总面积超过36平方千米,是先周时期规模最庞大的都城遗址。
对殷墟文化的分期已形成一个较为成熟的体系。殷墟一期,属于武丁前期,约公元前1350年至公元前1250年。殷墟二期,武丁后期,祖庚、祖甲时期,约公元前1250年至公元前1200年。殷墟三期,含廪辛、康丁、武乙、文丁时期,约公元前1200年至公元前1100年。殷墟四期,含帝乙、帝辛时期,约公元前1100年至公元前1046年。
安阳殷墟的城市格局是这样的。
宫庙区在洹水以南的小屯村、花园庄一带,王陵区在洹水以北的武官村以及侯家庄村北约800米处的高地上,手工业作坊区成片分布在宫殿区或王陵区周围。
城市内的交通道路有宽、中、窄三种,已经发现三横两纵的主干道,宽度均超过10米,甚至20米,都是用鹅卵石、小砾石、残陶片、碎骨头铺就。其中南北纵向的主干道直通向小屯宫殿区。在洹水以南,还开凿了一条西北至东南流向的水渠,在水渠的东端以及宫殿区的南边挖有支流,为城市南部的手工业者和普通居民供给水源。
宫庙区是安阳殷墟的核心区,也是整个殷商王朝的脏腑之地,魂魄精神的寄所。宫庙区总面积约70万平方米,地势较高,东、北两面有洹水绕过,西、南两面则有壕沟与外围区隔开来,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以确保宫庙区的安全。
宫庙区已发掘的56座单体夯土建筑基址,呈狭长带状南北纵向分布,考古学家们将其划分成甲、乙、丙、丁四个组块。
甲组基址位于宫庙区的最北端,包括十五座基址。主体建筑是甲四、甲六、甲十一、甲十二、甲十三等五座基址。这五座基址之间相对独立,较为分散。但是可以分为南、北两个单元。北单元以甲四、甲六两座基址为核心,其他包括甲一、甲二、甲三、甲五、甲七、甲八、甲九、甲十基址,以及围绕在上述基址附近的诸小型基址。南单元以甲十一、甲十二、甲十三基址为核心,其他包括甲十四、甲十五以及最新发现位于该群基址南端的正方形、长方形基址。根据考古发掘的遗迹遗物,结合卜辞、金文等出土文献,以及史传文献中有关先秦宫室建筑的记载,可以认为甲组基址属于寝宫性质,是商王及其后宫的燕寝之所。其中甲四、甲十一、甲十二、甲十三等基址可能是“寝殿”所在和飨宴之处。
乙组基址位于甲组基址的南面,共发现二十一座夯土基址,又可分为六个小单元,由北而南依次纵列。乙一基址为乙(一)单元,呈正方形,用纯净黄土夯筑而成,旁侧有虎、猪等牲品。乙二、乙三、乙四、乙五、乙六基址为乙(二)单元,主体是乙五基址,所属建筑为坐北朝南的四合院式建筑,乙二基址或为乙五基址的一部分。乙三、乙四基址分别是乙五基址南门外的附属体。乙六位于乙五西侧,性质不明。乙八、乙九、乙十基址为乙(三)单元,主体乙八基址是南北向的长条建筑基址。乙七基址为乙(四)单元。乙十一、乙十二、乙十三、乙十四、乙十五、乙十七和乙二十一等七座基址为乙(五)单元,属于以乙十一基址处为主殿、乙十三基址处为南庑、乙十二基址处为西厢的一组四合院。乙十六、乙十八、乙十九、乙二十等四座基址为乙(六)单元,其中乙二十基址处是北殿,乙十九基址处是耳庑,乙十八基址处是西廪。乙组基址大部分属于朝堂或宫殿性质,是商朝统治者上朝理政的办公之所,但也有部分是神主所在的宗庙。其中乙一基址居于最北之中,应该是一座宗庙建筑物,而乙五基址附近发现铸铜作坊遗迹,所以有可能是一处铸铜场所。乙七基址处是宗庙,则已成为共识。
殷墟宫庙区平面图
安阳殷墟王陵区
丙组基址位于乙组基址的西南面,由十七座建筑基址组成,四周还有一些祭祀坑,牲品包括人(奴隶或战俘)、羊、猪、牛等。布局上,以丙一为核心,在其南面,基址呈东、西对称状分布。其中丙二、丙十一大致位于中轴线上,东侧包括丙四、丙八、丙十二、丙十三、丙十五、丙十七,西侧包括丙三、丙七、丙九、丙十、丙十四、丙十六;在其北面,丙五、丙六基址分列左右。丙组基址应当属于社坛性质,是商王求雨、祈年丰收的祭社。
丁组基址位于乙二十基址东南约80米处,属于大型的凹字形建筑群,包括F1、F2、F3三座单体建筑物。从所处位置和建筑规模来看,丁组基址应是乙组基址向南的延伸与扩大,性质属于宗庙,商王在此祭祀殷商民族的先祖先公。
王陵区位于洹水北岸的武官村与侯家庄一带,东西长约450米,南北宽约250米,可分为东、西两区,东区以祭祀坑为主,西区以大墓为主。王陵区共发掘13座大墓,包括1座空大墓,此外还有两千余座陪葬墓或陪葬坑。
东区有5座大墓,均南北坐向,墓形呈“亞”字形、“中”字形或“甲”字形,应为王陵,包括四墓道的M1400,可能是祖甲之陵,两墓道的有三座,M1129、M1443、WGKM1。WGKM1也被称为武官村大墓,可能葬的是武丁配偶妣癸,或者太子孝己(孝己在卜辞中也称为“小王”,纳入周祭祀谱,说明死后享受王的待遇,但不是真正的王);单墓道的M260,著名的司母戊鼎就在这里出土,所以M260有可能是武丁配偶妣戊(妇妌)之陵。
司母戊鼎又称司母戊大方鼎,被认为是商王祖庚为祭祀生母妣戊而铸造的,发掘于1939年3月19日,正值抗日战争硝烟弥漫之时。大方鼎通高133厘米,器口长110厘米,宽78厘米,重达832.84千克,为世界青铜器之巨无霸。鼎身四周方形素面,镌刻着形象可怖的饕餮纹饰,其方正刚直的外廓,让人视而顿生庄严肃穆之感,既神圣又令人敬畏,震颤心灵,是这个铿锵青铜王朝的标志物之一,也是殷商王朝坚如磐石、屹立五六百年之久的象征。
西区有8座大墓,密集排列。西区最西边的是M1500(武乙之陵)和M1217(文丁之陵)。M1217是殷墟王陵中规模最大的一座,墓室长、宽都超过18米,深度超过15米;四条墓道中,尤以南条最长,超过60米,北条墓道的长度也有41米多。西区最东边的是M1001(武丁之陵)和M1550(祖庚之陵),居中的M1567只有墓室而无墓道,被认为是末代商王辛受(纣王)的陵墓。牧野之战时,纣王披挂金玉珠宝自焚,殷商王朝旋即灭亡,所以未能入葬。M1567外围环绕着M1002(康丁之陵)、M1003(帝乙之陵)、M1004(廪辛之陵)三座大墓。
司母戊鼎及其腹部内壁铸铭
中国国家博物馆已将“司母戊鼎”更名为“后母戊鼎”。其缘由是甲骨文字体较自由,可以正书也可以反书,“司”和“后”实际上是同一个字。而“后”本意更接近“商王之后”,表明了墓主的身份。
令人惋惜的是,殷墟王陵在20世纪30年代发掘之时,早已全部被盗。根据早期盗坑遗留的殷商晚期及西周陶片可知,约在商末周初,殷墟王陵就沦为盗贼的寻宝之地。但也有学者认为,最早的盗坑年代上限在西周早期晚段,可能在西周中期才被盗窃。在被认为是武丁王陵的M1001大盗坑中,发现了“开元通宝”的铜钱,还有淡绿色或白色陶瓷残片,以及铁钉、铁块等,说明直至两汉、隋唐,殷商王陵都是“摸金校尉”们垂青的目标。
宫庙区和王陵区分居洹水南北,相距两三千米,是殷商最高统治阶层生前和身后的栖息之所。从揭示出来的考古面貌来看,三千多年前,这儿是一个繁华的大城市,总面积逾36平方千米。据估算,殷墟总人口常年保持在4.5万人至14万人之间,以7万人可能性最大。这在当时同期的文明遗址中是无与伦比的。
殷墟文化与甲骨文
殷墟商城是经历了两百多年的营建及不断扩充,才有了如此庞大规模的。安阳殷都的大规模营建,开始于商王武丁。武丁之前,或相当于洹北商城的最晚期(约小辛、小乙时代),洹水以南的小屯村一带就是殷商贵族的族居地。
这个时期的遗存包括著名的“小屯三墓”(YM232、YM333、YM388),出土的铜器组合皆以两套觚、爵、斝为核心,并搭配数量不等的鼎、罍、瓿、盘等器物;宫庙区甲四基址东5.7米处的87H1灰坑,出土的陶器年代较早,属于殷墟一期偏早阶段,也就是在武丁之前。小屯村之外,尚有三家庄、苗圃北地、白家坟西地等处的墓葬或房屋遗址,年代也很早。安阳殷墟宫庙区曾经分布着中商时期的大量遗存,所以有理由相信,宫庙区的甲组基址实际上是洹北商城时期的一个外围居民点。
洹北商城与小屯殷墟商城虽然地域相接,年代也先后承接,但两者无论从年代、布局特点,还是文化内涵来看,都是两座不同的城市,并非“一城两区”。
殷墟一期早段的主要发现集中于小屯村一带,或许当时这儿就称为“衣”,后来转变为“殷”。到了一期晚段(武丁即位初年),居民点不断地向西南延伸,殷墟的面积急剧扩大,殷墟文化也逐渐兴旺起来。
此兴彼废,洹北商城迅速衰落下来。这是因为洹北商城在最晚阶段突遭毁灭性的火灾,武丁被迫撤出已经有数十年历史的都城,迁往洹水南岸的小屯村一带。洹北商城内的原有居民也紧急疏散开来,整座城市空空如也,洹北商城因此彻底荒废了。
武丁吸取了洹北商城大火灾的教训,将小屯殷墟的宫庙区紧贴着洹水筑建。在殷墟发掘过程中,也确实鲜有大火灾的迹象。这意味着当时对城市消防重视程度很高,洹北商城的惨象让世人痛心疾首,谁都不想看到灾难重演。
武丁南迁小屯村之后,对建设新都城作了预先的规划。首先营建的是宫殿区的甲组基址,其中甲十一基址最早,甲四、甲六、甲十二、甲十三等基址年代相近。
宫殿区正南面130米处的丁组基址,修建年代也不晚于武丁早期。丁组基址属于宗庙,一直沿用至殷商灭亡。丁组基址中的F1房基出土残豆盘一件,豆形似高脚盘,是盛放食物的器皿。F1房基南面门前埋有数个祭祀坑,坑内主要是被砍掉头颅的人骨架,以及被砸碎的陶器残片。F2房基发现两件圜底罐,均已上腹残缺。其中一件圜底罐内埋有一件铜封口盉(盛酒器)。铜盉鋬(提手)下赫然镌刻着“武父乙”三个字。“武父乙”明显指的是武丁之父——商王小乙。武丁时期的卜辞中,盘庚、小辛、小乙合称为“三父”。由此可见,丁组基址应是武丁南迁后,为祭祀“三父”而修建的宗庙。
在整个殷墟遗址,武丁之前的文字刻符非常罕见,真正是凤毛麟角,但也不是没有。小屯南地H155灰坑中挖掘出一片刻有卜辞的甲骨,编号为《屯南》2777;小屯北地YM331墓葬中也发现了刻辞卜骨,上有“□未卜,安□(御)不歺”几个字,它们的年代相当于盘庚、小辛、小乙时代;宫庙区甲四东的87H1灰坑中,出土一件陶盆,刻有陶文,还有一件将军盔中也发现朱书文字,一共六个字,年代属于殷墟一期偏早阶段,即盘庚、小辛、小乙时代,字形与武丁时期的甲骨文相同。
可见武丁之前,甲骨卜辞还不是很发达。到了武丁在位期间,大量刻有卜辞的甲骨涌现出来,遍及殷墟遗址各个角落。武丁时期的甲骨文已经是一种字体稳定、文例规范的成熟文字,意味着殷商文化在这一时期臻于极盛。迄今为止共发掘出15万片武丁之后的刻辞甲骨,字符总数由寥寥数个激增至4500个,现已辨识出2800个,堪称中华文化的“寒武纪大爆炸”!所以有理由相信,甲骨文的成熟与繁荣,产生于武丁盛世。
甲骨文,是商王武丁留给华夏民族最宝贵的文化遗产和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