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中商之乱(2 / 2)
后稷与不窋之间的周人先公,至少还有台玺、叔均两个。《山海经·海内经》中说:“后稷是播百谷。稷之孙曰叔均,是始作牛耕。大比赤阴,是始为国。”《路史·后纪》中也记载后稷娶姞(jí)人为妻,生漦(chí)茧。漦茧生叔均。漦茧就是台玺。
周人起源于哪里?文献上记载比较混乱,考古学上也是扑朔迷离。通常把武王伐殷建立西周之前周人的考古学文化,称为先周文化,或者早周文化。先周文化研究的就是周人起源的问题。
现在对周人起源,有三种说法,分别是关中土著说、山西南部说、陕晋北部的戎狄说。
关中土著说,依据是司马迁的记载。《史记·周本纪》中称,周人始祖后稷,名字叫弃。他的生母是有邰氏之女,名字叫姜原。有邰氏,今陕西咸阳市武功县邰城。所以周人发轫于陕西关中平原地区。有人认为,陕西武功郑家坡遗址就是先周文化遗存。他们还将当地更早的客省庄二期文化视为先周文化的祖型,也就是先周文化起源于客省庄二期文化。
山西南部说,最早是近代学者钱穆提出来的,受到邹衡、陈梦家、吕思勉等众多名家的支持。这种说法的依据有四个:第一个,山西南部地区遗留了不少与周人先公相关的地名和传说;第二个,周人自诩是夏人的后裔,而山西西南部又有夏墟之称;第三个,《诗经·大雅·绵》在追述周人先公时说“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土”就是卜辞中的土方,今晋西南石楼一带;第四个,山西中部太原盆地的光社文化与陕西关中地区的先周文化有渊源关系。邹衡进一步认为,先周部落包括三个群体,即姬周族群、姜炎族群和其他族群,而姬周族群生活在山西汾河流域一带,光社文化就是姬周文化的源头。
陕晋北部的戎狄说,如著名学者徐中舒认为,周人的真正祖先应当从不窋开始。《史记·周本纪》中记载“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到了公亶父时“乃贬戎狄之俗”。不窋到公亶父之间,周人长期生活在野草繁茂、野猪时常出没的陕晋黄土高原地区,过着粗耕农业、游猎捕捞的半农半牧生活,他们的生活习性与戎狄部落非常相似。
《山海经·大荒西经》中有个北狄之国。黄帝的孙子叫始均,始均是北狄的祖先。这里的始均,始是姓氏,均是名字,说明当时北狄尚处在母系氏族时代。根据《魏书·帝王纪一》的记载,始均又名田祖,是黄帝的后裔,在尧帝之时为官,把旱神女魃赶到弱水(今甘肃西北和内蒙古西部的黑河)之北,中原百姓得以生存。帝舜之时,命始均为田祖,也就是农耕的始祖。《山海经·大荒北经》中也称,叔均就是田祖。始均、叔均都号称田祖,可见二者应为一人,也就是周人的先公。
周人、北狄都是始均的后裔,活跃于今陕晋北部一带,所以周人起源于戎狄部落。《左传》《国语》等早期文献也记载了周人与戎狄同姓。如《左传·成公十三年》中的“白狄及君(晋景公)同州”,《国语·晋语》中的“同姓不婚,恶不殖也”“狐氏,重耳外家,与晋俱唐叔后,别在犬戎者”等,春秋战国时期人们已认同周人与西北的犬戎、白狄本为一族。
文化遗存与周人起源
近年在陕晋北部地区陆续发现了李家崖文化、石峁文化,前者也称为“鬼方文化”,后者可能是北狄先民的遗存,都与先周文化有一定的渊源。
由此可见,周人起源于陕晋北部一带,与戎狄同族,均为姬姓,同属于黄帝的后裔。
有关周人起源的三种说法中,以关中土著说最为薄弱,存在明显的缺陷。
目前陕西关中地区发现年代最早的先周文化遗存,是处于古豳之地的长武碾子坡遗址,早期相当于殷墟二期,大致是武丁后期至祖庚、祖甲之时,或者周人先祖公亶父迁岐之前。也有人认为,武功郑家坡遗址是最早的先周文化遗存,早期属于二里岗上层时期,大致在商王中丁时期。但是武功郑家坡遗址早期与中晚期文化层之间存在时间缺环,因而年代尚存疑。
不管怎样,周人部落在关中地区的活跃年代都不会早于中商时期。因而周人应起源于陕晋北部或山西中南部,后来才逐步迁徙至陕西关中地区,其间迁徙的过程可能历时数百年之久。这在文献与考古上都可以找到不少佐证。
周人起源于山西南部说的最有力证据是,山西南部地区存在许多与周人先公有关的地名、传说或者遗迹。如《国语·鲁语上》中云“稷勤百谷而山死”,在山西南部就有不少“稷”的地名,最早见于文献的是《左传·宣公十五年》中的“晋侯治兵于稷”。西晋杜预说:“稷,晋地。河东闻喜县西有稷山。”《水经注·汾水》中记载,汾水流经稷山北,山上有稷祠,山下有稷亭。《隋图经》中也记载:“稷山在绛郡,后稷播百谷于此山。”绛郡,今山西稷山县。
稷山县境内流传着大量有关后稷的传说与习俗,几乎村村都有稷王庙和稷王娘娘庙。县南有稷王山,因传说后稷弃经常跟随其母姜原来此,教百姓播种耕作而得名。闻喜县西北稷山下有姜原的陵墓,墓旁有冰池,相传是姜原遗弃后稷之处。民间流行姜原生下稷王之后,把他抛弃于野外的传说。此外,每年农历三月初一,还要举行姜娘娘庙会,香火甚旺。但是将地名与传说、习俗,作为周人起源于晋西南的证据,并非十分严谨,可信度不高。
从考古学上来看,周人起源于陕晋北部的黄土高原可能性很大。在这一地区,相当于夏商之际,分布着众多的青铜文化,内涵特征与中原地区的华夏文化明显不同,通常被认为属于北方戎狄文化。
具体来讲有三个类型:内蒙古中南部河套地区的朱开沟文化,陕东北及晋西黄河两岸的李家崖文化,以及山西中部太原盆地的光社文化。其中朱开沟文化与李家崖文化年代前后相衔接,承袭关系明显,有时也并称为朱开沟-李家崖文化。
这三种文化与陕西关中地区的先周文化之间存在不少相似和相同之处。比如李家崖文化中的三足瓮,也见于陕西扶风壹家堡、武功岸底等早周文化遗址。李家崖文化的花边鬲,制作技法与关中先周文化的花边鬲极其相似,都是将花边直接按在鬲的口沿上。两者器物的花纹也有相同之处。
李家崖文化的青铜器也对陕西关中地区的先周文化产生了影响。其中较为明显的有,陕西淳化县黑豆嘴出土的多孔铜刀、绥德县后任家沟出土的乳丁纹銎(qióng)内刀,与山西石楼县南沟村出土的乳丁纹直内刀,风格极其相似;陕西淳化县黑豆嘴出土的四件金耳环,与300千米之外陕西清涧县解家沟出土的六件金耳环完全相同。这些金耳环,跟山西石楼县桃花坞、永和县下金角、太谷县白燕等李家崖文化遗址出土的金耳环,样式几乎相同,可见陕晋之间的李家崖文化对关中地区先周文化影响之深。
山西中部太原盆地的光社文化与陕西关中地区先周文化之间也有渊源关系。先周文化最典型的器物——联裆鬲,母型就在光社文化中。
鬲是史前中国最典型的器物之一,属于原始先民的炊煮器。鬲主要分布于东自太行山,西至六盘山,南起秦岭,北抵阴山的广阔区域之内。山东海岱地区就没有鬲,但是鼎与鬶特别多。鬲与鼎的区别在于鼎的足是实体的,而鬲的足是空荡荡的袋足。鬲的袋足也可以灌满水,受热煮食,适合炊煮谷类食物。
鬲按袋足的特征,可分为分裆鬲和联裆鬲。
分裆鬲
联裆鬲
分裆鬲与联裆鬲的裆部比较
分裆鬲,事先做好三个相同的圜底罐或袋足,然后用泥巴将三个罐口拼粘在一起,最后烧制而成。分裆鬲中有一个特殊的品种,称为高领乳状袋足分裆鬲,简称为高领袋足鬲,特征是拥有三个乳头状、高而肥硕的袋足,领部比常见的陶鬲更高、更直,并饰有网状交错绳纹,分裆较低,无足根。
联裆鬲的三个圜底罐或袋足的裆部相连,呈弧裆形;而分裆鬲、高领袋足鬲的三个裆是分开的,形成一个裆格。
在陕西关中地区,通常认为,联裆鬲是姬周氏族使用最普遍的一种鬲,高领袋足鬲是姜炎氏族最常见的鬲,分裆鬲则归属于殷商族,但也不能太绝对化。
山西光社文化中期出现的联裆鬲,颜色均呈褐色,细绳纹,鬲足有锥形和平足两种,这些特征恰好与陕西关中先周文化的联裆鬲相同。而且两种联裆鬲的圆肩平底陶罐也有一些相似,它们相距五六百千米,绝非巧合,一定存在某种内在逻辑联系。由于光社文化联裆鬲的年代比关中先周文化第一期还要早,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关中先周文化的联裆鬲是从光社文化传过去的,而不是相反。
高领袋足鬲
鬲按提手形态,也可分为单把鬲(只有一个提手)、鋬手鬲(两侧装有提手)、无把鬲(两侧没有提手)。单把鬲,是陕西关中地区客省庄文化、中条山和崤山之间三里桥文化最具特征的标志性器物,也是山西汾河与牧马河流域、内蒙古岱海地区重要的器物。
山西陶寺遗址中晚期最常见的肥足鬲、双鋬鬲均属于石峁遗址的典型器物。由此可见,陶寺文化自中期以来明显受到北方石峁文化的影响。
有人认为,石峁遗址属于老虎山文化,建立者是黄帝族的后裔北狄,但这不等于陶寺晚期毁灭性的暴力革命就是北狄部落的杰作。因为石峁文化中的肥足鬲、双鋬鬲,来自晋中太原盆地西缘的汾阳杏花村文化。
从上可看出,晋中太原盆地乃至于陕晋北部的广大地区,是周人与戎狄部落最早的活动范围,他们都是黄帝族的后裔。
在距今五六千年的庙底沟时期(约公元前3900年至公元前3600年),黄帝族由今陕、晋、豫交界的黄河金三角向北扩张,占领了整个黄土高原,最远进抵今内蒙古河套、河北张家口地区,扫荡了进据该地区的蚩尤族。随着黄帝族的扩张,其后裔散布于陕晋北部的黄土高原地带,其中就有周人先民及戎狄部落,他们过着半农半牧的生活。
大约在陶寺文化早中期之交(约公元前2200年),周人沿着汾水河谷南下,进入临汾盆地。弃担任周人首领之时,告别了半农半牧生活,开始转向农耕生活,因地制宜,种植庄稼,百姓纷纷效仿,所以尧舜任命弃为后稷,掌理农耕之事。弃的后代世袭了后稷的职务,晋南地区广为流传的后稷传说及相关地名,当与此有关。
《魏书·帝王纪一》中载“始均入仕尧世”,《山海经·海内经》又说叔均“是始为国”。可见叔均是尧帝时期的周人首领。叔均“是始为国”,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叔均接受尧帝的册封,其二是叔均率领周人建立了政权。但是在山西南部地区尚未发现先周文化遗址,所以周人在山西南部建立政权的考古学证据不足。
山西南部本是夏人的旧居地,有“夏墟”之名。周人日后常常以“有夏”自诩,这是自我粉饰,意在跟中原百姓所鄙夷的戎狄划清界限。
有意思的是,武王灭商之后,为了掩饰他以下诛上的罪行,蔑称殷商为“戎殷”或“戎商”。但周武王好像不长记性,忘了自己也是从戎狄部落脱胎过来的。
其后,周人继续臣服于夏王朝的权威,他们的首领也得以继续世袭后稷一职。《国语·周语上》有句话:“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世后稷”意思就是周人首领世代承袭后稷之职务,后稷并非专指弃一个人。弃的儿子台玺、孙子始均都是后稷。
到了周人首领不窋的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持续了四五个世纪之后,戴在周人先公头上的那顶“后稷”大冠帽,终于被摘下来了。
三国时期的韦昭说“夏后氏政衰”,这指的是夏初太康失国。《史记·匈奴列传》中载,公刘“其后三百有余岁,戎狄攻大王亶父,亶父亡走岐下……其后百有余岁,周西伯昌伐畎夷氏”。公刘与西伯姬昌相距四百多年,殷商一朝五六百年,可见公刘生活于殷商早期年代。不窋为公刘的祖父,绝对不会生活在夏初。因而“夏后氏政衰”应该指的是夏王孔甲时期,孔甲好方鬼神,荒淫乱政,导致夏后氏德衰,诸侯纷纷起来造反。
孔甲完全凭借自己的好恶,随意赏封或褫夺诸侯的爵位。比如颛顼高阳氏后裔豕韦氏没落了,孔甲取消豕韦氏的官爵,转给颇得孔甲欢心的刘累一族。不久,刘累一族又被册命为御龙氏。
如此看来,不窋的官爵(后稷)也是被喜怒无常的孔甲褫夺的,不窋因而是周人的末代后稷。孔甲为什么取消了不窋的后稷官爵?史书上没有记载,只知道不窋废职之后,不再负责农耕事务,成了失业游民。加上夏王孔甲失德,朝政大乱,于是不窋带领周人远走高飞,“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日子没法过了,只好跟他的戎狄同胞为伍,一起过着狩猎游牧的生活。
从不窋开始,周人先公世系才被司马迁完整地记录下来。
然而,弃到不窋之间失落的差不多二十代世系,恐怕永远也无法寻找回来了。
不窋迁庆阳
不窋奔戎狄之间,居住地在今甘肃庆阳一带。不窋的儿子鞠(《世本》中又作鞠陶)、孙子公刘都定居于此,所以在庆阳地区流传着不少有关公刘的掌故。
传说庆阳县城东山巅有不窋的陵墓。庆阳县东十里地多花木,世传为“不窋遗园”。庆阳西南三里的西姬峪,相传是公刘子民之居。在庆阳县北三十里有沃田数亩,当地人称之为天子掌,但无人敢去垦殖,因为这是“公刘庄”。庆阳县温泉村尚有公刘庙,当地人俗称其为老公庙。在庆阳地区发现的周文化遗址也很多,有的遗址如宁县早胜镇遇村遗址周文化层比较厚,说明居住时间相当长,因此不窋居于甘肃庆阳一带,当确凿无疑。
不过从考古发掘来看,周人的活跃区域仅限于甘肃东部的天水、平凉、庆阳、宁县、泾川等数县,在甘肃中西部则找不到周人活动的痕迹。
甘肃庆阳与晋中地区相距四五百千米,其间是光秃秃的黄土高原,包括晋西北部的吕梁,以及黄河两岸的陕西北部的榆林、延安,北边是荒芜的毛乌素沙地,南与肥沃的关中平原相邻,东接山西的临汾盆地、运城盆地,西毗陇东高原。黄河自鄂尔多斯高原奔腾南流,像一把利刃在黄土高原东侧切割出一大块,也将山西、陕西两省隔离开来。黄土高原东北端则是险峻的晋陕大峡谷,地形复杂,峁梁相间,沟壑纵横,交通极为不便。
在虞夏时期,晋陕黄土高原生存着使用双鋬耳陶器(包括鬲、甗、斝、盉、瓮、罐等)为主的北方戎狄部落。各地区也存在明显的文化差异性:内蒙古中南、陕北朱开沟文化除了鋬手鬲,还有花边鬲、单把鬲、盆形大袋足鬲,晋北地区的游邀遗址出现了高足尖鬲,晋中地区的光社文化鋬手鬲的双鋬开始蜕化并向高领鬲发展,等等。
夏王孔甲之时,不窋奔戎狄之间,周人也长期浸润、濡染北方戎狄的生活习性,因而先周文化难以避免地带有晋陕高原地区的戎狄文化因素。
三四千年前,不窋带领族人,是怎么横穿五百千米之宽的茫茫荒原,来到庆阳的?
上古时期,晋陕之间有许多高原悬湖,这些悬湖越过吕梁山的分水岭,注入山西的太原盆地、临汾盆地,在晋陕峡谷中段地带形成一条条低洼通道,两地居民通过这些地段的黄河渡口相互往来。晋陕峡谷中段的黄河渡口,主要有地处陕西清涧、山西中阳与石楼三县之间的坪上渡口,以及吕梁市柳林县的军渡渡口、孟门渡口。
除了晋陕峡谷中段通道,从山西渡过黄河进入陕北高原,还有一条大通道,就是吕梁山脉以南的晋陕新月形盆地。
晋陕新月形盆地是一条狭长的凹陷带,西起陕西关中平原,向东联结晋西南的运城盆地,而后拐向东北的汾河谷地,直至晋中太原盆地,形成一道蛾眉弯月似的弧形,绵延了七八百千米。
晋陕新月形盆地附近的黄河渡口主要是山西河津西北的龙门渡口,据说是大禹治水时开辟的,还有一个山西永济西边的蒲津渡口。
晋中一带是周人的发源地,不窋奔戎狄,周人也因而融入了大西北的戎狄部落。所以周人的迁徙路线,可能是取道晋陕峡谷中段的黄河渡口,来到甘肃庆阳的。
《诗经·大雅·绵》在追述周人先公时写道:“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土,就是卜辞中的土方。商王武丁曾经多次征伐土方。在史传文献中,土方之名只在三处出现,都跟大禹治水有关:《诗经·商颂·长发》中的“洪水茫茫,禹敷下土方”,《楚辞·天问》中的“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方”,《尚书·舜典》中的“帝釐下土方”。
但是卜辞中的“土方”,与史传文献中的“土方”不能混为一谈。前者是指殷商的敌对方国,后者与“下”搭配成固定的短语。“下土方”往往省略为“下土”,有时候也作“下地”,在早期文献中多次出现,如《诗经·邶风·日月》中的“日居月诸,照临下土”、《国语·楚语下》中的“重实上天,黎实下地”。下土或下地,是与上天相对而言的,意思就是降临于人世间。
《诗经·大雅·绵》中的土方为什么指的是地名?
“自土沮漆”,漆即指漆水河,古称姬水、杜水、武亭水、中亭水,渭河的支流。有人认为沮也是河流的名称,是指今陕西彬县、岐山一带的沮水。至于沮水具体位置在哪里,却茫然无考,只能含糊其词并称为沮漆水。
但“自土沮漆”这句话类同于《尚书·商命》中的“自河徂亳”。沮通徂,是去的意思。“自土沮漆”意即从土到漆。这个“土”应该就是卜辞中的土方,在安阳殷墟之西而偏北,大致在今天山西吕梁山西麓的石楼县一带。
西汉初年在石楼置土军侯国,后来改为土军县。山西石楼一带的坪上渡口、军渡渡口、孟门渡口,都是上古时期晋陕之间主要的黄河渡口。晋陕北部一带是戎狄部落的活跃区域,在石楼的黄河对岸西北方向的陕西榆林,有著名的石峁城址,就是北狄部落的城邑。从这可推断,不窋奔戎狄,很可能是在山西石楼附近渡过黄河的,而后进入陕北黄土高原。
高圉战犬戎
不窋迁至甘肃庆阳之后,周人在此定居了四五十年。到了不窋的孙子公刘时,周人再次迁徙,从漆县的漆水南渡泾水,定居于邠,即今陕西彬州市、旬邑一带。
公刘是一位很有作为的周人先祖,他虽然与戎狄部落混杂一起,但是重操祖宗旧业,又从事农业耕种。在甲骨文中,“周”的字形像播谷田中,因而周人的得名,应始自于公刘时代。
在公刘的领导下,周人告别与戎狄部落一样的狩猎-粗耕农业时代,回到了周人始祖弃之时的精耕农业水平,并建造屋舍,过上了定居的生活。公刘经常率周人南下渭水,砍伐林木,在邠兴建房屋。农业成了周人的立世之本,周人由此逐步迈上文明社会的康庄大道,开始兴旺发达起来。
根据《史记·匈奴列传》的记载,公刘的年代在周文王姬昌之前四百多年,大概与夏桀、商成汤同时。
到了公刘的儿子庆节时期,周人定都于邠或豳,建立了政权,一方大国初现雏形。
庆节之后,子皇仆继位。皇仆相当于商初太甲、外丙之时,死后儿子差弗继位。
差弗,也作弗差,或者羌弗,相当于商王太庚之时,死后儿子毁隃继位。
毁隃,也作毁榆,或者伪榆,相当于商王小甲、太戊、雍己之时,死后儿子公非继位。
公非,字辟方,可能跟商王中丁、外壬、河亶甲同时,死后儿子高圉继位。
高圉,字侯侔(móu),他也是一位很有作为的周人先王。
《史记集解》中说:“高圉能率稷者也,周人报之。”夏商时期,出现类似记载的只有两个人,分别是夏朝的帝杼、殷商先公上甲微。杼是夏王少康之子,在芟平寒氏之乱中,武功卓著,即位之后又进行军事改革,征伐东夷,重新确立了夏王朝的中原共主地位。上甲微是王亥之子,王亥死于有易氏,上甲微发愤图强,修德治军,而后发兵一举诛灭有易氏,报了杀父血仇。杼、上甲微都是中兴之主,创造了辉煌的战绩,分别成了夏人、殷商族众心目中的英雄人物。族众对此二人异常尊崇,每逢祭祖时必举行隆礼祭祀。
高圉的英雄事迹在史书上虽未记载,但是从“周人报之”这四个字,也可以看出他的辉煌一生。
高圉在世之时的历史功绩,主要是领导周人与犬戎的战争。犬戎,又称畎夷、猃狁(xiǎn yǔn)。犬戎,祖先传说是两只白犬。晋郭璞在《山海经图赞》中称:“犬戎之先,出自白狗,厥育有二,自相配偶。”自远古帝喾时期犬戎就是中原百姓的死敌,屡屡进犯,无数人惨遭祸害。
中原王朝进入今陕西境内是从夏朝初年开始的。夏启之时西征有扈氏,有扈氏就在今陕西西安市鄠邑区西南甘峪和甘亭一带,可见当时夏王朝的势力已经深入关中地区。在陕西华县发现有南沙二里头文化遗址,说明自岐山以东的渭水流域已经纳入了夏文化圈。
随着二里头文化的进入,渭水土著姜炎部落的客省庄文化也逐渐消失了,有可能北移至内蒙古河套一带。但是姜炎部落并未全部迁徙到河套地区,一部分仍然在关中地区繁衍下去,也有一部分北迁至渭河上游的陕甘一带,产生了寺洼文化。
寺洼文化单把鬲
寺洼文化的典型器物是单把鬲,在其邻近地区,比寺洼文化年代更早,而且使用单把鬲的只有客省庄文化与齐家文化,所以寺洼文化有可能是客省庄文化在齐家文化的影响下发展而来的。
齐家文化是西羌部落的文化遗存,距今六千年前后,炎帝姜戎集团的一些支族向今甘肃、青海一带迁徙,他们形成了后来的西羌。如此一来,西羌也可以算是姜炎部落的远房亲戚了。
夏商易代之际,中原战争频仍,一片混乱,犬戎也趁乱混进关中邠、岐之间。邠,就是周人的都城。岐,在今陕西宝鸡岐山一带,后来周人先王公亶父迁都于此。殷商王朝建立之后,成汤曾经派兵讨伐犬戎,但是似乎战绩不佳。从那以后,犬戎一直是今陕西关中地区的麻烦制造者。
周人先王高圉为了扫除犬戎的威胁,必定发动了多次战争,将占据邠、岐之间的犬戎一一扫除,这对周人发展的意义十分重大。到了高圉的曾孙公亶父之时,周自邠南迁于岐山。这说明高圉的讨伐行动颇有成效,邠、岐之间畅通无阻,已经看不到犬戎的影子了,所以公亶父能够顺利南迁。周人无比崇敬高圉的武功,因而在史书上留下了“高圉能率稷者也,周人报之”的记载。
在高圉时代,周人已经是一个实力颇为强劲的部落。而这时候的殷商王朝深陷九世之乱的泥潭沼泽,国力一蹶不振,在关中地区根本无力与周人抗衡。为了稳定西疆,拉拢周人,商王只好接受周人崛起的事实,册封周人领袖为邠侯。这就是《今本竹书纪年》中记载的“(祖乙)十五年,命邠侯高圉”“(盘庚)十九年,命邠侯亚圉”。
周人处于偏远的西土,能够获得中原王朝的认可,无疑将大大提升自身的地位。周人也由此进入了一个大飞跃、大发展的黄金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