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九 爰盎晁错传第十九(1 / 2)
卷四十九 爰盎晁错传第十九
爰 盎字丝。其父楚人也,故为群 盗,徙安陵。高后时,盎为吕禄舍 人。孝文即位,盎兄哙任盎为郎中。
绛 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 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盎进曰: “丞相何如人也?”上曰:“社稷 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 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本兵 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诛 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 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 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弗取 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 而绛侯望盎曰:“吾与汝兄善,今儿 乃毁我!”盎遂不谢。及绛侯就国, 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请室,诸公莫 敢为言,唯盎明绛侯无罪。绛侯 得 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淮 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 甚。盎谏曰:“诸侯太骄必生患,可 传送。盎时为中郎将,谏曰:“陛下 素骄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 折之。淮南王为人刚,有如遇霜露行 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大弗能容,有 杀弟名,奈何?”上不听,遂行之。
淮 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 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 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 “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 下有高世行三,此不足以毁名。”上 曰:“吾高世三者何事?”盎曰: “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 下不交睫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 以王者修之,过曾参远矣。诸吕用 事,大臣颛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乘 传,驰不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 下。陛下至代邸,西乡让天子者三, 南乡让天子者再。夫许由一让,陛下 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 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 宿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 盎繇此名重朝廷。
盎 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谈以数 幸,常害盎,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 侍骑,谏盎曰:“君众辱之,后虽恶 君,上不复信。”于是上朝东宫,赵 谈骖乘,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 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之余共 载!”于是上笑,下赵谈。谈泣下 车。
上从 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盎 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言 曰:“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 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不侥幸。今 陛下聘六飞,驰不测山,有如马惊车 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 何?”上乃止。
上 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 在禁中,常同坐。及坐,郎署长布 席,盎引却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 肯坐。上亦起,起。盎因前说曰: 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则厚赐之。陛 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也。独 不见‘人豕’乎?”于是上乃说,入 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然 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 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 为死。迁齐相,徒为吴相。辞行,种 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 丝欲刻治,彼不上书告君,则利剑刺 君矣。南方卑湿,丝能日饮,亡何, 说王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 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盎 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 相良久乃见。因跪曰:“愿请间。” 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 史掾议之,吾且奏之;则私,吾不受 私语。”盎即起说曰:“君为相,自 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不 如。”盎曰:“善,君自谓弗如。夫 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 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 蹶张,迁为队帅,积功至淮阳守,非 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 来,每朝,郎官者上书疏,未尝不止 辇受。其言不可用,置之;言可采, 未尝不称善。何也?欲以致天下贤英 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 再拜曰:“嘉鄙人,乃不知,将军幸 教。”引与入坐,为上客。
盎 素不好晁错,错所居坐,盎辄 避;盎所居坐,错亦避:两人未尝同 堂语。及孝景即位,晁错为御史大 夫,使吏案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 赦以为庶人。吴、楚反闻,错谓丞史 曰:“爰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 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 知其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 之有绝。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 不宜有谋。”错犹与未决。人有告 召盎。盎入见,竟言吴所以反,独急 斩错以谢吴,吴可罢。上拜盎为泰 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善。是 时,诸陵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 骑随者日数百乘。
及 晁错已诛,盎以泰常使吴。吴 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 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初,盎为吴相 时,从史盗私盎侍儿。盎知之,弗 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君知 女与侍者通”,乃亡去。盎驱自追 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盎 使吴见守,从史适在守盎校为司马, 司马夜引盎起,曰:“君可以去矣, 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 “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君从 史盗侍儿者也。”盎乃惊,谢曰: “公幸有亲,吾不足累公。”司马 曰:“君疵去,臣亦且亡,辟吾亲, 君何患!”乃以刀决帐,道从醉卒直 出。司马与分背。盎解节旄怀之,屐 步行七十里,明,见梁骑,驰去,遂 归报。
吴 、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 侯礼为楚王,以盎为楚相。尝上书, 不用。盎病免家居,与闾里浮湛,相 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 “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丧车千 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 有。夫一旦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 在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 孟。今公阳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 足恃乎!”遂骂富人,弗与通。诸公 闻之,皆多盎。
盎 虽居家,景帝时时使人问筹 策。梁王欲求为嗣,盎进说,其后语 塞。梁王以此怨盎,使人刺盎。刺者 至关中,问盎,称之皆不容口。乃见 盎曰:“臣受梁王金刺君,君长者, 不忍刺君。然后刺者十余曹,备 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果遮刺杀盎 安陵郭门外。
晁错 ,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 于轵张恢生所,与雒阳宋孟及刘带同 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
错 为人峭直刻深。孝文时,天下 亡治《尚书》者,独闻齐有伏生,故 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 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受之。太常 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书 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迁 博士。又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 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故 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 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 矣: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人 臣之议或曰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臣 之愚,诚以为不然。窃观上世之君, 不能奉其宗庙而劫杀于其臣者,皆不 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 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夫多诵 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功。臣 窃观皇太子材智高奇,驭射技艺过人 绝远,然于术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 为心也。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 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 是拜错为太子家令。以其辩得幸太 子,太子家号曰“智囊”。
是时匈奴强,数寇边,上发兵以 御之。错上言兵事,曰:
臣闻 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 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 入陇西,攻城屠邑,驱略畜产;其后 复入陇西,杀吏卒,大寇盗。窃闻战 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 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 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 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 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 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 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心。” 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 将,不可不择也。
臣 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 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 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 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 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 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 车骑之地,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 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 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 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 剑楯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 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厄相薄,此 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 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 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 解,与金鼓之指相失,此不习勤卒之 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 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 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 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 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 “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 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 主矛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 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 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 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 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 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 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 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 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 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 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 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 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 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 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 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 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 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 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 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 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
虽 然,兵,匈器;战,危事也。 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俯卬之间 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 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 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 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 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 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 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 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 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传 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 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 下财择。
文 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答焉, 曰:“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 三章,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 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 择者不明,国之大患,故在于此。使 夫不明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 也。”
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 世急务二事,曰:
臣闻秦时 北攻胡貉,筑塞河上, 南攻杨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 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 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 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 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 之处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 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 能寒。杨粤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 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 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 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 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 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 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 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 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 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 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 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 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已也。陈胜行 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 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 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