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九 爰盎晁错传第十九(2 / 2)
胡 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 以扰乱边境。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 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 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 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 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 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 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 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 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 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 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
陛 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 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 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 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 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 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 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 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 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 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 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 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与 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 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 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 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 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 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 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 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 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复 言:
陛 下幸募民相徒以实塞下,使屯 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 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 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 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 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 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 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 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 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 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 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 昏,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 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 有长居之心也。
臣 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 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 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 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 护,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 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 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 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 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如 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 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 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 吏,犹亡功也。
陛 下绝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 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 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 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唯 陛下财察。
后诏有司举贤良文学士,错在选 中。上亲策诏之,曰:
惟 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曰: “昔者大禹勤求贤士,施及方外,四 极之内,舟车所至,人迹所及,靡不 闻命,以辅其不逮;近者献其明,远 者通厥聪,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 以大禹能亡失德,夏以长楙。高皇帝 亲除大害,去乱从,并建豪英,以为 官师,为谏争,辅天子之阙,而翼戴 汉宗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方内 以安,泽及四夷。今朕获执天子之 正,以承宗庙之祀,朕既不德,又不 敏,明弗能烛,而智不能治,此大夫 之所著闻也。故诏有司、诸侯王、三 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帅其志,以选 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 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亲谕 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 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 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志,毋有所 隐。上以荐先帝之宗庙,下以兴愚民 之休利,著之于篇,朕亲览焉,观大 夫所以佐朕,至与不至。书之,周之 密之,重之闭之。兴自朕躬,大夫其 正论,毋枉执事。乌乎,戒之!二三 大夫其帅志毋怠!”
错对曰:
平阳侯臣窋、汝阴侯臣灶、颍阴
邪 所选贤良太子家令臣错昧死再拜 言:臣窃闻古之贤主莫不求贤以为辅 翼,故黄帝得力牧而为五帝先,大禹 得咎繇而为三王祖,齐桓得管子而为 五伯长。今陛下讲于大禹及高皇帝之 建豪英也,退托于不明,以求贤良, 让之至也。臣窃观上世之传,若高皇 帝之建功业,陛下之德厚而得贤佐, 皆有司之所览,刻于玉版,藏于金 匮,历之春秋,纪之后世,为帝者祖 宗,与天地相终。今臣窋等乃以臣错 充赋,甚不称明诏求贤之意。臣错草 茅臣,亡识知,昧死上愚对,曰:
诏 策曰“明于国家大体”,愚臣 中,明堂之上;动静上配天,下顺 地,中得人。故众生之类亡下覆也, 根著之徒亡不载也;烛以光明,亡偏 异也;德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诸 产,皆被其泽。然后阴阳调,四时 节,日月光,风雨时,膏露降,五谷 熟,袄孽灭,贼气息,民不疾疫,河 出图,洛出书,神龙至,凤鸟翔,德 泽满天下,灵光施四海。此谓配天 地,治国大体之功也。
诏 策曰“通于人事终始”,愚臣 窃以古之三王明之。臣闻三王臣主俱 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 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 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 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 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 之。取人以己,内恕及人。情之所 恶,不以强人;情之所欲,不以禁 民。是以天下乐其政,归其德,望之 若父母,从之若流水;百姓和亲,国 家安宁,名位不失,施及后世。此明 于人情终始之功也。
诏 策曰“直言极谏”,愚臣窃以 五伯之臣明之。臣闻五伯不及其臣, 故属之以国,任之以事。五伯之佐之 容私,尽心 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 死,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 不以亡能居尊显之位。自行若此,可 谓方正之士矣。其立法也,非以苦民 伤众而为之机陷也,以之兴利除害, 尊主安民而救暴乱也。其行赏也,非 虚取民财妄予人也,以劝天下之忠孝 而明其功也。故功多者赏厚,功少者 赏薄。如此,敛民财以顾其功,而民 不恨者,知与而安己也。其行罚也, 非以忿怒妄诛而从暴心也,以禁天下 不忠不孝而害国者也。故罪大者罚 重,罪小者罚轻。如此,民虽伏罪至 死而不怨者,知罪罚之至,自取之 之暴者,逆而复之,不以伤国。救主 之失,补主之过,扬主之美,明主之 功,使主内亡邪辟之行,外亡骞污之 名。事君若此,可谓直言极谏之士 矣。此五伯之所以德匡天下,威正诸 侯,功业甚美,名声章明。举天下之 贤主,五伯与焉,此身不及其臣而使 得直言极谏补其不逮之功也。今陛下 人民之众,威武之重,德惠之厚,令 行禁止之势,万万于五伯,而赐愚臣 策曰“匡朕之不逮”,愚臣何足以识 陛下之高明而奉承之!
诏 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 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迟者,何 也?地形便,山川利,财用足,民利 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 皆不肖,谋不辑,民不用,故当此之 时,秦最富强。夫国富强而邻国乱 者,帝王之资也,故秦能兼六国,立 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之功不能进 焉。及其末涂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谗 贼;宫室过度,耆欲亡极,民力罢 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群臣恐 谀,骄溢纵恣,不顾患祸;妄赏以随 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憯,刑 罚暴酷,轻绝人命,身自射杀;天下 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始乱之 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 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 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疏皆 危,外内咸怨,离散逋逃,人有走 心。陈胜先倡,天下大溃,绝祀亡 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 民不宁之祸也。今陛下配天象地,覆 露万民,绝秦之迹,除其乱法;躬亲 本事,废去淫末;除苛解娆,宽大爱 人;肉刑不用,罪人亡帑;非谤不 治,铸钱者除;通关去塞,不孽诸 侯;宾礼长老,爱恤少孤;罪人有 正,废退奸邪;除去阴刑,害民者 诛;忧劳百姓,列侯就都;亲耕节 用,视民不奢。所为天下兴利除害, 变法易故,以安海内者,大功数十, 皆上世之所难及,陛下行之,道纯德 厚,元元之民幸矣。
诏策曰“永惟朕之不德”,愚臣 不足以当之。
诏 策曰“悉陈其志,毋有所 隐”,愚臣窃以五帝之贤臣明之。臣 闻五帝其臣莫能及,则自亲之;三王 臣主俱贤,则共忧之;五伯不及其 臣,则任使之。此所以神明不遗,而 待,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此之谓 也。窃闻战不胜者易其地,民贫穷者 变其业。今以陛下神明德厚,资财不 下五帝,临制天下,至今十有六年, 民不益富,盗贼不衰,边境未安,其 所以然,意者陛下未之躬亲,而待群 臣也。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已,然 莫能望陛下清 光,譬之犹五帝之佐 也。陛下不自躬亲,而待不望清光之 臣,臣窃恐神明之遗也。日损一日, 岁亡一岁,日月益暮,盛德不及究于 天下,以传万世,愚臣不自度量,窃 为陛下惜之。昧死上狂惑草茅之愚, 臣言惟陛下财择。
时, 贾谊已死,对策者百余人, 唯错为高第,繇是迁中大夫。错又言 宜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凡 三十篇。孝文虽不尽听,然奇其材。 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爰盎诸大功 臣多不好错。
景 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数请 间言事,辄听,幸倾九卿,法令多所 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 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堧中,门东出, 不便,错乃穿门南出,凿庙堧垣。丞 相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 之,即请间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 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 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固 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迁 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 削其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 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繇 此与错有隙。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 讙哗。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 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 诸侯,疏人骨肉,口让多怨,公何为 也?”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 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刘氏安 矣,而晁氏危,吾去公归矣!”遂饮 药死,曰“吾不忍见祸逮身。”
后十 余日,吴、楚七国俱反,以 上自将兵,而身居守。会窦婴言爰 盎,诏召入见,上方与错调兵食。上 问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 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意何 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 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 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此其 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 也?”盎对曰:“吴铜、盐之利则有 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 桀,亦且辅而为谊,不反矣。吴所 诱,皆亡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 相诱以乱。”错曰:“盎策之善。” “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 错趋避东箱,甚恨。上卒问盎,对 曰:“吴、楚相遗书,言高皇帝王子 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適诸侯, 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复 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发使 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 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默然良久, 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谢天 下。”盎曰:“愚计出此,唯上孰计 之。”乃拜盎为泰常,密装治行。
后十 余日,丞相青翟、中尉嘉、 廷慰欧劾奏错曰:“吴王反逆亡道, 不可信,陛下不如自出临兵,使错居 守。徐、僮之旁吴所未下者可以予 吴。’错不称陛下德信,欲疏群臣百 姓,又欲以城邑予吴,亡臣子礼,大 逆无道。错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 少长皆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 “可。”错殊不知。乃使中尉召错, 绐载行市。错衣朝衣,斩东市。
错 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 击吴、楚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见 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 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为 反数十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 箝口不敢复言矣。”上曰:“何 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强大 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 之利也。计划始行,卒受大戮,内杜 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 下不取也。”于是景帝喟然长息, 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 公为城阳中尉。
邓 公,成固人也,多奇计。建元 年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先。邓先 时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 归。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诸公 间。
赞 曰:爰盎虽不好学,亦善傅 立,资适逢世。时已变易,及吴壹 说,果于用辩,身亦不遂。晁错锐于 为国远虑,而不见身害。其父睹之, 经于沟渎,亡益救败,不如赵母指 括,以全其宗。悲夫!错虽不终,世 哀其忠。故论其施行之语著于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