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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自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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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②以司地。唐虞之际,绍③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去④周适晋。晋中军随会奔秦,而司马氏入少梁。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剑论显,蒯聩其后也。在秦者名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错孙靳,事武安君白起。

而少梁更名曰夏阳。靳与武安君阬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于华池。靳孙昌,昌为秦主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玄孙卬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⑤,王卬于殷。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

昌生无泽,无泽为汉市长。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

注释

南正:传说中官名。重:人名。

②北正:传说中官名。黎:人名。

③绍:继承。

④去:离开。适:到……去。

⑤相王:相互尊称为王。

译文

过去,在颛顼帝时代,颛顼帝任命南正重来掌管有关天上的事,北正黎来掌管有关地下的事。唐尧虞舜时代,他们继续任用重和黎的后人,让他们依旧主管天文地理。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了夏朝、商朝。所以,重氏和黎氏是累世司掌天地之事的。周朝的程伯休甫就是他们的后代。当周宣王在位时,程伯休甫失去了重氏和黎氏世代司管天地的职守,改任司马一职,遂以官为姓而形成了司马家族。司马家族世代主持记录整理周朝的史事。周惠王和周襄王在位期间,司马家族离开周都去了晋国。晋国的中军将随会逃奔秦国,而司马家族也迁入了少梁。

自从司马家族离开周都去晋国,族人便分散了,有些族人居于卫国,有些族人居于赵国,有些族人居于秦国。在卫国的族人曾作过中山国国相。在赵国的族人曾因长于搏剑而著名。其中,蒯聩就是他们的后代。居留秦国的司马错曾与张仪争论过,秦惠王派遣司马错率军攻伐蜀国。最终,司马错攻克了蜀地,因而镇守该地。司马错的孙子司马靳奉事武安君白起。此时,少梁已改名为夏阳。司马靳和武安君活埋了了长平战役后赵国的降卒,回国后与武安君一起被秦王赐死于杜邮,下葬在华池。司马靳的孙子名叫司马昌。司马昌是秦国主管冶铁业的官员。

蒯聩的玄孙司马卬是武信君的部将,曾率军攻占了朝歌。此时,诸侯争相称王,项羽封司马卬为殷王。刘邦征伐项羽时,司马卬归降刘邦,其原有封地殷改称河内郡。

司马昌生司马无泽。司马无泽是汉都商业交易区——市的长官。司马无泽生司马喜。司马喜被封爵为五大夫。他们死后都安葬于高门。司马喜生司马谈。司马谈是前任太史公。

原文

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②,乃论六家之要指③曰:《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④,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

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夫儒者以《六藝》为法,《六藝》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弗能废也。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弗能改也。

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⑥,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⑦,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巧,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

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注释

道论:道家的理论。

②愍:忧虑。其意:各家学说的要义。师悖:以悖为师,即各习师书,惑于所见,学得一些谬误。悖,惑,谬误。

③六家:指阴阳、儒、墨、名、法、道6个学派。要指:通“要旨”,指主要的思想。

④去健羡:意为舍弃刚强与贪欲。

⑤八位:指八卦的方位。十二度:指十二星次。教令:指各种宜忌的规定。

⑥控名责实:由名以求实,使名实相符。控,规制。责,求。名,概念。实,实际。

⑦常:规律、准则。因:因循。

⑧燿:读yào,通“耀”。

译文

前任太史公司马谈曾师从唐都学习天文,师事杨何学习《周易》,师从黄子习学道家理论。司马谈任职为官于建元、元封年间,曾忧虑当时学者们不能通晓各家学说的要义,仅向自己的老师学习而惑于一家的偏见,于是便论述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和道家六家的要旨说:《周易· 彖辞》称:“天下人目标一致而谋虑众多,最终归宿相同而所经历的途径殊异。”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家,都是极力想使天下大治的学派。只是他们所信从的理论不同,他们各自察知了一些问题,而对另一些问题却不甚明了。我曾私下观察分析过阴阳家的道术。他们把吉凶之兆看作重大事件因而忌讳众多,使人受拘束而畏惧之事过多。然而,他们主张依顺四时次序行事,却是不可违失的。儒家学识广博却不得要领,虽然辛劳但所得功效不多,因此他们主张的事难以完全信从。然而,他们倡导君臣父子之间的礼节和条列夫妇长幼之间的区别,却是不可以改易的。墨家过于节俭而难以遵从,因此他们提倡的事不可以普遍遵循。然而,他们强固本业节约用度,却是不可以废弃的。法家施政严峻而缺少恩惠。然而,他们正定君臣上下的名分,却是不可以改变的。

名家使人拘泥于名相而容易失察真义。然而,他们辨正名实之间的关系,却是不可以不加省察的。道家使人精神专一,行动合于无形之大道,又令万物供给富足。他们建立道术,因袭阴阳家随顺四时秩序的学说,采撷儒家、墨家的长处,撮取名家、法家的要旨,随应时势而变迁移易,顺应事物而变化发展。无论是树立习俗还是施行事务,没有不适宜的。道家的旨趣简约,容易掌握操作,用力少而得到的功效多。儒家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君主是天下人的表率,天下事应该是君主倡导而臣下附和,君主先行而臣下追随。如果像这样,那么就会是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至于说到大道的要义是:舍去刚健,不羡慕荣利,罢黜聪明智慧,舍弃这些而任用道术。一个人的精神使用过度就会衰竭,身体太劳累就会疲敝。身体和精神不得安宁,却想与天地共长久,这样的事是我们所没听说过的。

阴阳家认为: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不可触犯的禁忌。顺应它们的人就会昌盛,违逆的人不是败死就是衰亡。其实,未必是这样。所以说:“阴阳家使人受拘束而畏惧之事过多。”不过,阴阳家总结出万物春天萌生、夏天成长、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这是自然界的普遍规律。如果不随顺它,就无法拟定天下的纲纪。所以说:“依顺四时的次序行事是不可违失的。”

儒家以《诗经》《尚书》《周易》《礼记》《乐经》《春秋》这六经为依据。《六藝》的经文和解释经文的传文以千万计数,绵延几代都不能通晓这门学问,当年不能推究它的礼仪。所以说:“儒家传人学识广博却不得要领,虽然辛劳但所得功效不多。”但是,如果说到他们推崇君臣父子之间的礼节,序次夫妇长幼之间的差别,却即使是百家都不能改易的。

墨家也祟尚唐尧和虞舜的道法,引述他们的道德品行,说:“正堂仅高三尺,堂下的土阶不过三级,用茅草覆盖的屋顶不加修剪,采来的椽木不加刮削。

吃饭用陶土做的簋,喝汤用陶土做的罐,吃粝、粢这样的粗米做的饭,喝藜、藿之类的野菜做的羹汤。夏天穿葛布衣,冬天衣鹿皮裘。”墨家给死人送葬,用厚不过三寸的桐木为棺,号哭不过于哀恸。他们传教丧葬礼仪,一定以此作为万民的表率。假使天下人象这样取法行事,那么尊卑之间就没有差别了。时代不同时势迁移,所从事的事情就不一定相同。所以说:“墨家过于节俭而难以遵从。”

但是,墨家学说的要旨是强固本业节约用度,则是人有所给家庭富足的好办法。

这是墨子学说的长处,即使是百家也不得废弃的。

法家不分别亲近疏远,不区分高贵低贱,遇事一概依法决断。这样,亲近亲者尊重尊者的恩谊就断绝了。统治者可以以此践行一时的计策,而不可以长久地施行。所以说:“法家施政严峻而缺少恩惠。”但是,如果说到他们尊崇君主卑抑臣下,明确区别名分职守,使上下不能相互逾越,却即使是百家也不能改易的。

名家苛责细察纠缠不清,使人不能违反他们的意旨,专门凭据名称决断,而丧失人情。所以说:“名家使人拘泥于名相而容易失察真义。”但是,如果说到他们把握名称以推求实义,对三五之数错综复杂之事皆能调查明白,不发生谬误,这是不可以不加省察的。

道家提倡无为,又称无不为。他们的实际主张容易施行,但他们所用的文辞难于理解。他们的道术以虚无为根本,以顺应自然为实用准则。没有一成不变的态势,没有常存不失的形态,所以能推究万物的情理。不在万物之先妄动,不于万物之后凝滞,所以能成为万物的主宰。立法或不立法,都顺应时势而成事为业。建立法度或不建立法度,都随顺事物而与之相合。所以说:“圣人无机巧之心,只是随着时势变化而行事。虚无是道的规律,顺应是为君的纲要。群臣全都齐集了,君主要让他们各自明了自己的职责。他们的实际和他们的名声相符合的就叫作正确。实际与他们的名声不相符的就叫作空有其名。君主不听信空话,奸邪就不会产生,贤人与不肖之人自然分明,白与黑就会显形。其要领就在于肯运用此法,那样有什么事会办不成呢?这样就符合于大道,混混沌沌,其光泽照耀天下,又反归于无名。使人得生的是精神,精神所依托的是身体。一个人的精神过度使用就会衰竭,身体太劳累就会疲敝。身体与精神分离人就会死亡。死人不能再生,身体精神分离不能再归反,所以圣人很重视此事。从这一点上看,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器具。不首先安定自己的精神和形体,而说:“我有能力来治理天下。那么,你经由什么途径呢?

原文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②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③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④、昆明,还报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⑤。自获麟以来四百有馀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⑥,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⑦,弗敢阙⑧。”

注释

古文:此处指用先秦古文字书写的古书。

②讲业:研讨学问。讲,研究、商讨。

③乡射:古代的射礼。

④笮:读zuó,此处为地名。

⑤则之:以之为准则。

⑥死义:为义而死的人。

⑦次:按次序编列,排列。

⑧阙:遗漏。

译文

司马谈掌管天文,不治理民事。司马谈有个儿子叫作司马迁。

司马迁出生在龙门,早年在黄河以北龙门山之南且耕且牧。十岁时,司马迁就诵习古文经书。二十岁时,司马迁南下游历长江、淮河流域,曾经登上过会稽山,探寻过大禹的坟墓,窥察过九疑山,浮游过沅水和湘水,再向北渡过汶水和泗水,于齐地和鲁地的大都会中讲学,考察过孔子传遗下来的习尚,在邹县、峄山举行乡射之礼,在鄱县、薛县、彭城等地遭受困厄,最终经过梁地和楚地,回到了家乡。于是,司马迁出仕为郎中。他奉皇帝的使命率军向西征伐巴蜀以南地区,向南经略了邛、笮、昆明等地,又返回朝廷复命。

这一年,汉武帝开始举行汉朝皇家的封禅大典。可是,太史公司马谈却被滞留于洛阳,不能参与此事,心中愤懑得快要死。而他儿子司马迁恰巧于此时完成了使命返归朝廷,在黄河、洛水之间的地方拜见了他。司马谈握着司马迁的手,哭着说:“我们祖先是周朝太史。远祖就曾张显功名于虞舜时期及夏朝,主管有关天文的事。后代中途衰微,祖业将会断绝在我的手中吗?如果你再任太史,就能接续我们祖先的事业。现在皇帝承接千年大业,封禅泰山,而我却不能随行,这是命运使然,是命啊!我死后,你一定要担任太史职务。你当了太史,不要忘记我所要完成的论著啊!况且,行孝开始于侍奉双亲,中间体现于奉事君主,最终完成于安身立业,传扬好名声于后世。以此来显耀父母,这是最大的孝。天下人称赞颂扬周公,说他能够论述歌颂周文王、周武王的功德,宣扬周公、召公的风尚,通达太王、王季的思虑,并上推到公刘,这样来尊崇始祖后稷。周幽王、周厉王之后,王道残缺,礼乐衰微。孔子编修旧有的典籍,振兴被废弃的礼乐,述论《诗经》《尚书》,述作《春秋》,学者们到现在都以此为依据。自从鲁哀公西狩获麟以来,已经四百多年了,可是,诸侯们相互兼并,史乘记载散失断绝。现在汉朝兴起,四海之内均是汉家的一统天下。对那些圣明贤达的君主,忠直的臣子和死于道义的人士,我作为太史却没能论述记载,荒废了天下的历史文书。我对此很恐惧啊!你要思念此事呀!”司马迁低下头流着眼泪,说:“我虽然不聪敏,还是请允许我详尽论撰父祖们所依次编辑的旧史佚闻吧!我不敢有所阙略。”

原文

卒三岁而迁太史令, 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②,诸神受纪。

太史公曰:“先人 ③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 ④《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⑤。”

注释

:缀集。石室金匮:都是国家收藏图书、档案的地方。

②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

③先人:此处指司马谈。

④本:以……为本,以……为根据。

⑤让:辞让、推辞。

译文

司马谈去世三年后,司马迁做了太史令,开始大量和编辑了古史记录和国家收藏于石室金匮中的图书。司马迁出任太史令五年时,正当太初元年,此年十一月初一天明时分正是冬至,汉武帝在明堂宣布自此时起汉朝改用太初历,并祭告诸神,受命著记。

司马迁说:“先父司马谈曾说过这样的话:‘自从周公去世后,经历了五百年而有孔子;孔子去世后,到现在又是五百年了,有人能够继承清明之世,整理《易传》,接续《春秋》,推考《诗经》《尚书》《礼记》《乐经》的精义吗?’他的用意在这里吧!用意就在这里吧!儿子我怎么敢辞让呢?!”

原文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②,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③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④;《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

故《易》曰‘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⑤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

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⑥,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⑦,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注释

董生:此处指董仲舒。

②是非:以是为是,以非为非。二百四十二年:指《春秋》所记历史的时间。

③经纪:此处是安排、料理的意思。

④风:此处指风土人情。

⑤贼:杀人者。

⑥君不君:做国君的没有做国君的样子。

⑦犯:指被臣下所侵犯,所不尊重。

译文

上大夫壶遂曾经问:“过去,孔子为什么要撰写《春秋》呢?”司马迁回答说:“我听董仲舒说过:‘周朝王道衰败废弛,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嫉害他,大夫排斥他。孔子知道自己的主张没有人采用,自己提倡的王道没有人施行,于是将自己对人和事的褒贬寄寓于《春秋》242年的历史记述中,想以此作为天下人的是非标准。孔子贬斥昏庸无道的天子,斥责胡作非为的诸侯,声讨祸国乱政的大夫,就是要达成王事而已。’孔子说:‘我与其用空洞的说教记载我的主张,不如就历史事实论述我的学说——这样说理会更加深刻透彻而明显。’《春秋》往上阐明三王的治道,往下辨别人事的纲纪,分别嫌疑,明断是非,论定难以取舍之事,赞美善事,憎恶恶行,尊重贤才,贬抑不才,存录已灭亡了的国家,记载了已断绝了的世系,补救衰敝之处,振兴废置之事,这是王道的要点啊!《周易》论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长于通变。《礼记》规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所以长于正行。《尚书》记载先王的政事,所以长于论政。《诗经》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所以长于风教。《乐经》是定立音乐的依据,所以长于调和。《春秋》辨别是非,所以长于治理人事。因此可以说,《礼记》是用来节制人们的行为的,《乐经》是用来引发人的平和心气的,《尚书》是用来论述政事的,《诗经》是用来表达情意的,《周易》是用来述说阴阳四时的变化的,《春秋》是用来阐述道义标准的。平定乱世,使它回复太平盛世,没有什么著作能像《春秋》那样有效。《春秋》经文不过数万字,但它蕴含的大义却有数千条。会盟、征伐等聚散之事都记述于《春秋》一书之中。《春秋》记载了被弑杀的君主三十六人,被灭亡的国家五十二个,诸侯出奔逃亡不能保有自己国家的,不能尽数。考察分析他们败亡的原因,都是因为他们丢失了为君为主的根本啊!所以《周易》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所以说‘臣下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不是一朝一夕原因造成的,它浸染发展的过程是很长久的。’所以掌管国家政权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否则面前站着谗谀小人就会看不见,后面跟着乱臣贼子也会不知道。作为人臣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否则守常办事就不知道该采取什么适宜的办法,遭遇突变事件也不知道该采用怎样的权宜之策。作为别人的君主、父亲却不能通晓《春秋》大义,必定会蒙受首恶的恶名。作为别人的臣下、儿子却不通晓《春秋》大义,必定会陷入篡权弑上的法网而遭诛杀,留下死罪的恶名。其实他们都以为做的是自己该做的而去做了,却不知《春秋》之义,结果被人贬斥而不能辞脱罪名。不通晓礼、义的要旨,造成做国君的没有做国君的样子,做臣下的没有做臣下的样子,做父亲的没有做父亲的样子,做儿子的没有做儿子的样子。如果做国君的没有做国君的样子,就会被臣民们冒犯;如果做臣下的没有做臣下的样子,就会被诛杀;如果做父亲的没有做父亲的样子,就会昏聩无道;如果做儿子的没有做儿子的样子,就会忤逆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失。将天下最大罪过的罪名加在他身上,他也就只有接受而不能辞脱。所以,《春秋》这部书是礼义的根本所在呀!

礼可以在坏事未发生之前就禁绝它,法是在坏事已发生之后才施行的;法的制裁作用是很容易看到的,而礼禁绝坏事的功效却难以被人知晓。”

原文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②,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③,封禅,改正朔④,易服色,受命于穆清⑤,泽流罔极⑥,海外殊俗,重译款塞⑦,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注释

垂:流传。

②咸:都,全。各序其宜:各得其所,井然有序。序,依次序排列。

③符瑞:祥瑞的征兆,吉兆。

④改正朔:修订历法。正,一年的开始。朔,一月的开始。正朔,即一年的第一天。

⑤穆清:指天。

⑥罔极:无边、无极。

⑦重译:辗转翻译。款塞:叩塞门。

译文

壶遂说:“孔子所处的时代,其上没有圣明的君主,其下得不到任用。所以,他述作《春秋》,留下空泛的史文来裁断礼义,以此当作统一的王法。现在,您上遇到了贤明的天子,下则能够为官任职,万事已经具备,且全都各得其所宜。您的论著想要阐明什么呢?”

司马迁说:“是呀是呀,不过,也不完全是这样。我曾听先父司马谈这样说:‘伏羲最为纯朴忠厚,创作了《周易》的《八卦》。尧和舜的盛德,《尚书》进行了记载,礼乐就创制于那时。商汤王和周武王功业的隆盛,诗人们进行了歌颂。《春秋》赞美举善贬抑恶行,推崇三代时圣君的盛德,褒扬周朝王室,并不仅是讽刺讥诮而已。’汉朝建国以来,至当代英明的天子,曾获得祥瑞符兆,封禅泰山,改订历法,变易服饰的颜色,受命于天,恩泽流布无穷,海外不同风俗的国家,经过几道翻译前来叩关修好,请求来汉廷贡献礼物拜见汉朝天子的人,多得不能尽述。百官尽力歌诵圣德,还不能完全表达他们的心意。况且,如果士人贤明能干却不被任用,那就是国君的耻辱。如果君主圣明,而他的德业却不能流布传扬,便是有关官员的过错。我曾经担任这样的官职,如果废置君主圣明的大德不予记载,埋没功臣、世家、贤能大夫的功业不予传述,忘却先父的遗言,那再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我只是继续讲述旧事,整理那些世代传述的史事,并不是创作。您将此与《春秋》相比,那就错了。”

原文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②。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阙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维昔黄帝,法天则地。四圣③遵序,各成法度;唐尧逊位,虞舜不台;阙美帝功,万世载之。作《五帝本纪》第一。

维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际,德流苗裔;夏桀淫骄,乃放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维契作商④,爰及成汤;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说,乃称高宗;帝辛湛湎,诸侯不享。作《殷本纪》第三。

维弃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实抚天下;幽厉昏乱,既丧酆镐;陵迟至赧,洛邑不祀⑤。用《周本纪》第四。

维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义,悼豪之旅;以人为殉,诗歌《黄鸟》;昭襄业帝。作《秦本纪》第五。

始皇既立,并兼六国,销锋铸鐻⑥,维偃干革,尊号称帝,矜武任力;二世受运,子婴降虏。作《始皇本纪》第六。

秦失其道,豪桀并扰,项梁业之,子羽接之;杀庆救赵,诸侯立之;诛婴背怀,天下非之。作《项羽本纪》第七。

子羽暴虐,汉行功德;愤发蜀汉,还定三秦;诛籍业帝,天下惟宁,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纪》第八。

惠之早霣⑦,诸吕不台;崇强禄、产,诸侯之谋之;杀隐幽友,大臣洞疑,遂及宗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

汉既初兴,继嗣不明⑧,迎王践祚,天下归心;蠲除⑨肉刑,开通关梁,广恩博施,厥称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诸侯骄恣,吴首为乱,京师行诛,七国伏辜,天下翕然⑩,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纪》第十一。

汉兴五世(11),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内修法度,封禅,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纪》(《汉武帝纪》)第十二。

注释

论次:按次序论述。

②缧绁:系犯人的绳索,此指牢狱。

③四圣:指颛顼、帝喾、尧、舜四位上古圣王。

④作商:建立商。契传为商的始祖,故云。

⑤不祀:不被祭祀。指周室宗庙断绝香火,喻亡国。

⑥锋:兵器。鐻:古代悬挂钟的架子两旁的柱子。

⑦霣:读yǔn,霣,通“殒”,死亡。

⑧继嗣不明:指汉惠帝去世前后由吕后先后所立的几位继承人都不光明正大。

⑨蠲除:免除。

⑩翕然:安定的样子。

(11)五世:指汉高祖、汉惠帝、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五代皇帝。

译文

于是,司马迁论述和编次那些史文。经历七年后,司马迁因替李陵辩冤而遭遇惨祸,幽闭在牢狱,绳索加身。于是,司马迁喟然悲叹说:“这是我的罪过呀!这是我的罪过呀!身体被毁伤了,没有用了啊!”随后,他又深思道:“《诗经》《尚书》的意旨隐微,文辞简约,是因为作者想借此表达他心中的思虑。过去,周文王被拘囚于羑里,推演出了《周易》;孔子被困厄在陈蔡之间,述作了《春秋》;屈原被放逐,著成了《离骚》;左丘双目失明,编撰了《国语》;孙子的双腿被处以膑刑,却写成了《孙子兵法》;吕不韦被流放到蜀地,为世人留下了《吕氏春秋》;韩非子被囚禁于秦国,写下《说难》和《孤愤》;《诗经》三百多篇,大都是先贤先圣为抒发悲愤之情而创作的。这些人都是心中有某种郁闷积结,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所以才追述往事、思虑未来。”这样,司马迁最终编述了自黄帝以来,到汉武帝获得麒麟那一年为止的史事。传闻的记述是从黄帝开始。

从前,黄帝效天法地,颛顼、帝喾、尧、舜这四位圣人先后相继,各自为世人立下法度。唐尧让出帝位,虞舜谦逊不敢自居。这些帝王的美德丰功,万世传扬。作《五帝本纪》第一。

大禹治水的功业,使九州之人同享安乐。光辉普耀唐虞时期,恩德泽及后代子孙。但夏桀淫佚骄横,被放逐到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契是商人的始祖,世代相续至成汤。太甲迁居桐地,因国相伊尹盛德的感召而悔过。武丁得到傅说的辅佐,才被尊称为高宗。但商纣王辛沉湎酒色,诸侯不再贡献。作《殷本纪》第三。

弃创始种作谷物,西伯姬昌功德隆盛。周武王于牧野攻灭商纣王,安抚天下百姓。但周幽王、周厉王昏庸迷乱,丧失了丰、镐两京。王室衰败传至周赧王,洛邑最终断绝了周室宗庙的祭祀。作《周本纪》第四。

秦的祖先伯翳曾经辅佐大禹。秦穆公思虑节义,祭悼覆灭于崤山的秦国将士。但是,因用人殉葬,国人作《黄鸟》之诗咏叹哀伤。传到秦昭襄王才奠定了秦的帝业。作《秦本纪》第五。

秦始皇即位,兼并了六国。他销毁兵器,成铸鐻,希望停息干戈兵革,定尊号称始皇帝,耀武扬威,任行暴力。秦二世承受了国运,至子婴就投降做了俘虏。作《始皇本纪》第六。

秦朝丧失王道,豪杰纷纷造反。项梁的反秦大业,由项羽接续。项羽杀死庆子冠军,拯救了赵国,诸侯拥立他为统帅。但诛杀子婴、背叛楚怀王,天下人都认为他做得不对。作《项羽本纪》第七。

项羽残酷暴虐,刘邦建功行德。刘邦发愤于蜀汉之地,率军北还,平定三秦,诛灭项羽,奠定帝业,天下安宁。又改革制度,变易风俗。作《高祖本纪》第八。

汉惠帝早逝,外戚诸吕当权,不为百姓所喜欢。吕后重用吕禄和吕产,诸侯图谋铲除他们。吕后杀害赵隐王刘如意,囚禁赵幽王刘友,朝中大臣恐惧,最终导致吕氏宗族覆灭之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

汉朝初建,汉惠帝死后帝位的继承人不光明正大。大臣们迎立代王刘恒即帝位,天下人心归向汉文帝。汉文帝废除肉刑,开通关卡,广泛地施行恩惠,死后被尊称为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诸侯骄横放肆,吴王刘濞首先叛乱。朝廷发兵征讨,7个封国内的叛乱者先后伏罪。天下和顺,太平富裕。作《孝景本纪》第十一。

汉朝兴建传国五代,最隆盛的时期是在汉武帝建元年间。对外排斥夷狄,对内修正法度。举行封禅大典,修订历法,变易服饰的颜色。作《今上本纪》(《汉武帝纪》)第十二。

原文

维三代尚矣,年纪不可考,盖取之谱牒旧闻,本于兹,于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厉之后,周室衰微,诸侯专政,《春秋》有所不纪;而谱牒经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后之意,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春秋之后,陪臣②秉政,强国相王;以至于秦,卒并诸夏,灭封地,擅其号。作《六国年表》第三。

秦既暴虐,楚人发难,项氏遂乱,汉乃扶义征伐;八年之间,天下三嬗③,事繁变众,故详著《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汉兴已来,至于太初百年,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明,有司靡踵,强弱之原云以世。作《汉兴已来诸侯年表》第五。

维高祖元功,辅臣股肱④,剖符而爵,泽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杀身陨国。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景之间,维申功臣宗属爵邑⑤,作《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

北讨强胡,南诛劲越,征伐夷蛮,武功爰列。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诸侯既强,七国为从⑥,子弟众多,无爵封邑,推恩⑦行义,其势销弱⑧,德归京师⑨。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国有贤相良将,民之师表也。维见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贤者记其治,不贤者彰⑩其事。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注释

谱牒:记述氏族或宗族世系的书。

②陪臣:诸侯的大夫对天子自称陪臣。

③嬗:此处指变迁,更替。

④股肱:此处指辅佐君王得力的人。

⑤申:通“伸”,此处指扩增封爵的范围。

⑥从:通“纵”。

⑦推恩:指施恩惠于他人。

⑧销弱:削弱。销,通“消”。

⑨京师:此处指朝廷或天子。

⑩彰:使……明显。

译文

夏朝、商朝、周朝距今已很久远,准确的纪年已不能推考。只得取用传世的谱书牒册和以往的传说,并根据这些略加推算,作《三代世表》第一。

周幽王、周厉王之后,周王室衰微,诸侯各自为政,《春秋》对这段史实载述不全。而谱书牒册记载的诸侯经营方略,反映了春秋五霸更替和兴盛衰败的情况。为了考察周朝诸侯世系的先后关系,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春秋以后,诸侯国内由家臣执政,较强的诸侯国之君竟相称王;到了秦朝,最终兼并了中原各国,尽收六国封地,独揽始皇帝的尊号。作《六国年表》第三。

秦朝暴虐,楚地人陈胜首先起义。项羽自乱,刘邦匡扶正义,征战讨伐八年,其间天下三易其主,事情繁杂,变故众多。这些事详尽著述《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汉朝兴建以来,到了太初年间已有一百年,诸侯或废或立,封地或分割或削减,谱书记载不够清楚,有关官员无从接续此事,以向世人显示强弱变化的本原。作《汉兴已来诸侯年表》第五。

汉高祖刘邦创业时,有许多开国元勋和股肱辅臣,刘邦和他们剖分符节,又封赐给他们爵位,恩泽流布到他们的后代子孙。但是,他们的后代却废忘了宗法制度,有些人招致了杀身亡国的惨祸。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汉惠帝至汉景帝年间,重新给功臣宗属封爵赐食邑。作《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

汉武帝向北征讨强悍的匈奴,向南诛灭强劲的越国,连年征战攻伐蛮夷之人,因武功而受封的人很多。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诸侯已经强大,吴楚等七国联合叛乱。诸侯的子弟众多,除嫡长子外,都没有爵位和封邑。朝廷对他们广施恩惠遍行仁义,致使侯国势力被削弱,而得到爵位的诸侯子弟却将恩德归于朝廷。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国家有贤相良将,他们是民众的师表。曾看到原有的《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对贤能的人就记载他的政绩,对不贤的人则披露他的劣迹,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原文

维三代之礼,所损益各殊务,然要以近性情,通王道,故礼因人质②为之节文,略协古今之变。作《礼书》第一。

乐者,所以移风易俗也。自《雅》、《颂》声兴,则已好《郑》、《卫》之音,《郑》、《卫》之音所从来久矣。人情之所感,远俗则怀。比③《乐书》以述来古,作《乐书》第二。

非兵不强,非德不昌,黄帝、汤、武以兴,桀、纣、二世以崩,可不慎欤?《司马法》所从来尚矣,太公、孙、吴、王子能绍而明之,切近世,极人变。作《律书》第三。

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律历更相治,间不容翲忽④。五家之文怫异⑤,维太初之元论。作《历书》第四。

星气之书,多杂癕祥⑥,不经;推其文,考其应,不殊。比集论其行事,验于轨度以次,作《天官书》第五。

受命而王,封禅之符罕用,用则万灵罔不禋祀⑦。追本诸神名山大川礼,作《封禅书》第六。

维禹浚川,九州攸宁;爰及宣防,决渎通沟。作《河渠书》第七。

维币之行,以通农商;其极则玩巧,并兼兹殖⑧,争干机利,去本趋末⑨。作《平准书》以观事变,第八。

注释

要:要领,关键。

②质:朴实无华。文:华美,有文采,与“质”相对。

③比:比照,仿效。

④翲忽:翲,即秒也,忽为一寸的万分之一,十忽为一秒。

⑤怫异:违背,违异。怫,通“悖”。

⑥癕祥:癕,读yōng,癕祥指祈神以求福去灾之事。

⑦禋祀:祭祀。禋,古代祭天的祭名。

⑧兹:通“滋”。益:更加。殖:增长、增加。

⑨本:指农业。末:指商业、手工业等业。

译文

夏朝、商朝、周朝的礼制,有时减少,有时增加,各不相同,然而都以切近人情,通达王道为要领。所以,礼制会因为人们的质朴而减少条文,大体与古今时势的变化相一致。作《礼书》第一。

乐是用来变移风气改易习俗的。自从“雅”和“颂”乐声兴起,人们就已经喜好郑国、卫国的音乐。郑国、卫国的音乐,流传很久。人的情绪会受到音乐的感染,远方殊俗的人也会因此而归附。于是,司马迁编辑《乐书》,以述说自古以来音乐的发展状况。作《乐书》第二。

没有兵力就不会强大,不施德政就不会昌盛。黄帝、商汤王、周武王因深明此理而兴盛,夏桀、商纣、秦二世因不谙此道而崩溃,对此能不慎重吗!《司马法》流传很久了,姜太公、孙子、吴子、王子成甫,能够继承并进一步阐明它,使它切合近世情况,极尽人事的变化。作《律书》第三。

乐律处于阴却可以整治阳,历法处于阳却可以整治阴。乐律与历法相互整治,其间不容许有丝毫差错。黄帝、颛顼、夏朝、商朝、周朝时期的历书的文辞相悖乖异,只有太初纪元的方法最为正确。作《历书》第四。

讲述星象气数的书,大多掺杂有吉凶祸福方面的内容,是没有根据的。推究那些文句,考察它们应验的情况,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可言。于是,司马迁齐集专家讨论有关星气方面的事情,并依据日、月、星运行的轨道缠度加以验证。作《天官书》第五。

承受天命而为帝王,很少举办封禅之类的吉瑞大典,如果举办,则所有神灵没有不受祭祀的。追溯祭祀诸神和祭拜名山大川的典礼,作《封禅书》第六。

大禹疏浚河川,九州得以安宁。治理江河的方法是或疏通河道或构筑堤防,开决水渠,贯通水沟。作《河渠书》第七。

货币的发行,是为了使农夫商人相互沟通。但是,交易发展到极至民众便玩弄机巧,彼此兼并,以求增加钱财,为机会利益而争斗,舍弃农耕这一本业而趋向商贸这一末业。于是,司马迁作《平准书》以观察世事的演变。这是书中的第八篇。

原文

太伯避历,江蛮是适;文武攸兴,古公王迹。阖庐弑僚,宾服荆楚;夫差克齐,子胥鸱夷,信嚭亲越,吴国既灭。嘉伯之让,作《吴世家》第一。

申、吕肖矣,尚父侧微,卒归西伯,文武是师;功冠群公,缪②权于幽;番番黄发,爰飨营丘③。不背柯盟,桓公以昌,九合诸侯,霸功显彰。田阚争宠,姜姓鲜亡,嘉父之谋,作《齐太公世家》第二。

依之违之,周公绥之;愤发文德,天下和之;辅翼成王,诸侯宗周。隐桓之际,是独何哉?三桓争强④,鲁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克纣,天下未协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于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宁东土。燕哙之禅,乃成祸乱。嘉《甘棠》之诗,作《燕世家》第四。

管蔡相武庚,将宁旧商;及旦摄政,二叔不飨;杀鲜放度,周公为盟;大任十子,周以宗强,嘉仲悔过,作《管蔡世家》第五。

王后不绝,舜禹是说;维德休明⑤,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陈杞,楚实灭之。齐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陈杞世家》第六。

收殷馀民,叔封始邑,申以商乱,《酒》、《材》是告,及朔之生,卫顷不宁;南子恶蒯聩,子父易名。周德卑微,战国既强,卫以小弱,角独后亡。嘉彼《康诰》,作《卫世家》第七。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为奴。武庚既死,周封微子。襄公伤于泓,君子孰称。景公谦德,荧惑退行。剔成暴虐,宋乃灭亡。嘉微子问太师,作《宋世家》第八。

武王既崩,叔虞邑唐。君子讥名,卒灭武公。骊姬之爱,乱者五世;重耳不得意,乃能成霸。六卿专权⑥,晋国以耗。嘉文公锡珪鬯⑦,作《晋世家》第九。

重黎业之,吴回接之;殷之季世,粥子牒之。周用熊绎,熊渠是续。庄王之贤,乃复国陈;既赦郑伯,班师华元。怀王客死,兰咎屈原;好谀信谗,楚并于秦。嘉庄王之义,作《楚世家》第十。

少康之子,实宾南海,文身断发,鼋鱓⑧与处,既守封禺,奉禹之祀。句践困彼⑨,乃用种、蠡。嘉句践夷蛮能修其德,灭强吴以尊周室,作《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桓公之东,太史是庸。及侵周禾,王人是议,祭仲要盟,郑久不昌。子产之仁,绍世称贤。三晋侵伐,郑纳于韩。嘉厉公纳惠王,作《郑世家》第十二。

维骥騄耳,乃章造父⑩。赵夙事献,衰续厥绪。佐文尊王,卒为晋辅。襄子困辱,乃禽智伯。主父生缚,饿死探爵。王迁辟淫,良将是斥。嘉鞅讨周乱,作《赵世家》第十三。

毕万爵魏,卜人知之。及绛戮干,戎翟和之(11)。文侯慕义,子夏师之。惠王自矜,齐秦攻之。既疑信陵,诸侯罢之,卒亡大梁,王假厮之。嘉武佐晋文申霸道,作《魏世家》第十四。

韩厥阴德(12),赵武攸兴。绍绝立废,晋人宗之。昭侯显列,申子庸之。疑非不信,秦人袭之。嘉厥辅晋匡周天子之赋,作《韩世家》第十五。

完子避难,适齐为援,阴施五世,齐人歌之。成子得政,田和为侯。王建动心,乃迁于共。嘉威、宣能拨浊世而独宗周,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室既衰,诸侯恣行。仲尼悼礼废乐崩,追修经术,以达王道,匡乱世反之于正,见其文辞,为天下制仪法,垂《六藝》之统纪于后世。

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诸侯作难,风起云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发难。作《陈涉世家》第十八。

成皋之台,薄氏始基。诎意適代,厥崇诸窦(13)。栗姬偩贵,王氏乃遂。陈后太骄,卒尊子夫。嘉夫德若斯,作《外戚世家》第十九。

汉既谲谋,禽信于陈;越荆剽轻,乃封弟交为楚王,爰都彭城,以强淮泗,为汉宗藩。戊溺于邪,礼复绍之。嘉游辅祖,作《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维祖师旅,刘贾是与;为布所袭,丧其荆、吴。营陵激吕,乃王琅邪;怵午信齐,往而不归,遂西入关,遭立孝文,获复王燕。天下未集,贾、泽以族,为汉藩辅。作《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天下已平,亲属既寡;悼惠先壮(14),实镇东土。哀王擅兴,发怒诸吕,驷钧暴戾,京师弗许。厉之内淫(15),祸成主父。嘉肥股肱,作《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楚人围我荥阳,相守三年;萧何镇抚山西,推计踵兵(16),给粮食不绝,使百姓爱汉,不乐为楚。作《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与信定魏,破赵拔齐,遂弱楚人。续何相国,不变不革,黎庶攸宁。嘉参不伐功矜能,作《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子房计谋其事,无知名,无勇功,图难于易,为大于细。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六奇既用,诸侯宾从于汉;吕氏之事(17),平为本谋,终安宗庙,定社稷。作《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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