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侯列传(1 / 2)
原文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②,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③。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④,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⑤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屠⑥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⑦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⑧。”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⑨。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注释
无行:品行不好。
②治生商贾:以做生意维持生计。
③晨炊蓐食:提前做好早饭,端到室内床上吃掉。
④母:对老年妇女尊称。漂:在水里冲洗丝棉等物。
⑤王孙:公子,此处是对年轻人的敬称。
⑥屠:以宰杀牲畜为业的人。
⑦众辱:当众污辱。
⑧袴:通“胯”,两腿间。
⑨蒲伏:通“匍匐”,在地上爬行的意思。
译文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当初,他还是平民时,贫穷而又没有好的品行,不能被推选去做官,又不会做买卖谋生,经常投靠人家混饭吃。人们大多厌恶他。他多次投靠下乡县南昌亭亭长家食宿。一连几个月,亭长的妻子讨厌他,于是清早做好饭就在卧房里把饭吃掉。到了吃饭时,韩信去了,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知道她的用意,很恼怒,跟他们断绝了关系,不再去了。
韩信在城下钓鱼时,有很多妇女在河中漂洗丝纱。有位老大娘看见韩信饿了,就拿饭给他吃,一直到漂洗完毕。几十天,她都给他饭吃。韩信很高兴,对那个老大娘说:“我一定会重重地报答您老人家。”老大娘生气地说:“男子汉不能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报答吗?”
淮阴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个子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内心却是胆怯的。”那个年轻人当众侮辱韩信:“你如果不怕死,就拿剑刺死我;你如果怕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当时,韩信仔细地打量他后,就俯身从他胯下爬了过去。满街的人都讥笑韩信,认为他胆怯。
原文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
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
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注释
戏下:帅旗之下,即部下。戏,通“麾”。
②上:此处指刘邦。
③度:揣测、估计。
④国士:指国内杰出的人物。
⑤坛场:指拜将场所。坛,土台。
译文
等到项梁率军渡过淮水时,韩信带着剑去投奔他。在项梁麾下,韩信表现得默默无闻。项梁失败后,韩信又隶属项羽。项羽任他为郎中。韩信多次献策以求项羽重用,项羽都不采纳。刘邦入蜀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附了刘邦,但仍然表现得默默无闻。他担任连敖之职时,犯法当斩。同案的十三个人都已经被斩。轮到韩信,韩信就抬头仰视,恰好看见滕公,说:“汉王不想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听了他的话,很惊奇,又见他相貌威武,就放了他不斩。滕公和韩信交谈,很欣赏他,把他推荐给刘邦。刘邦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但此时刘邦还没有看出韩信有什么特长。
韩信多次跟萧何交谈。萧何惊奇他的才能。刘邦率军到达南郑时,将领们半路逃跑的有好几十人。韩信考虑萧何等人已多次向刘邦推荐自己,刘邦并不重用,就逃跑了。萧何听说韩信跑了,来不及将情况报告刘邦,就亲自去追赶他。
有人向刘邦报告,说:“萧何逃跑了。”刘邦大怒,就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刘邦。刘邦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逃跑,是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刘邦说:“你去追的人是谁?”萧何说:“是韩信。”刘邦又骂道:“将领们逃跑的数以十计,你不去追;你去追韩信,这是骗我。”萧何说:“其他将领都容易得到,像韩信这样的人,天下人中没有第二个。您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就没有地方用得着韩信;如果想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再也没有和您商量大事的人了。这就看您怎样决策了。”刘邦说:“我当然也想向东方发展啊!怎么能长期郁郁不乐地留在这里呢?”萧何说:“您如果一定想向东推进,能任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不能任用,韩信终究是要跑的。”刘邦说:“我看在你的情面上,任用他做将领。”萧何说:“即使让他做将领,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来的。”刘邦说:“用他做大将。”萧何说:“好!”于是,刘邦就要召见韩信并任命他。萧何说:“您向来傲慢,不讲礼节,如今任命大将像呼唤小孩子似的,这就是韩信之所以要离去的原因。您如果一定想任用他,就选择吉日,先行斋戒,在广场上设置高坛,举行完备的仪式。那样才行啊!”刘邦同意了。
将领们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能被任命为大将。等到任命大将时,被任命的人竟然是韩信,全军都很惊奇。
原文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
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②,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③,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④,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⑤。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
今大王诚能所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阬秦降卒二十馀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⑥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
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注释
暗噁:噁,读ě,满怀怒气。叱咤:呼喊、咆哮。
②呕呕:温和的样子。
③刓敝:刓,读wán,在手里玩弄、磨损。
④迁逐义帝置江南:灭秦朝后,项羽假尊义帝,自立为西楚霸王,派人迁义帝从盱眙至郴,并暗地令九江王等击杀之。
⑤特劫于威强:只是在淫威下勉强屈服。
⑥失职:此处指失去应得的封地和关中王的职权。
译文
在接受拜将仪式后,刘邦就座,对韩信说:“丞相多次向我推荐将军,将军用什么计策来指教我?”韩信致谢,于是问刘邦说:“如今你向东去争夺天下,难道对手不就是项王吗?”刘邦说:“是的。”韩信说:“您估计在勇敢、凶狠、仁慈和力量各方面,跟项羽相比怎么样?”刘邦沉默了好久,说:“我不如他。”
韩信拜了两拜,说:“我也认为您不如他。不过,我曾经侍奉过他。请让我谈谈他的为人吧!他厉声怒喝时,很多人都吓得胆战心惊,但他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将领,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他待人仁慈有礼,言语温和,部下有人生了病,会流着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他们。当手下的人有了功劳应当赐封爵位时,他却把刻好了的印章拿在手里,玩弄得磨去了棱角还舍不得给人家。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他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不占据关中却定都彭城,又违背义帝的约定,让自己亲信喜爱的人称王,诸侯们都不服。诸侯看到项羽迁徙、驱逐义帝,把他安置在江南,也驱逐原来的国君,然后自己在好的地方称王。项羽的军队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遭受摧残毁灭的。天下人都怨恨他,老百姓不愿归附他,只不过是迫于他的威势和力量罢了。他名义上虽然是霸主,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天下人的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容易变为弱小。
“现在,您如果能够采取和他相反的做法,任用天下勇敢的人,还有什么敌人不能诛灭呢?把天下的城池封赏给有功的臣子,还有什么人会不心服呢!率领正义之师,顺从想东归的战士的心意,还有什么敌人不能被打败呢!况且,三位秦王原是秦将,率领秦地的子弟兵已经好几年,被杀死和逃跑的士兵多得无法计算,又欺骗他们的部下向诸侯投降。到达新安以后,项羽用欺骗手段活埋了二十多万已经投降的秦军士兵,只有章邯、司马欣和董翳得以逃脱。秦地的父老兄弟对这三个人都恨之入骨。如今,项羽硬借威势让这3个人称王,秦地的百姓没有谁爱戴他的。您进入武关之后,对百姓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苛刻法令,与秦地百姓立约,只颁布了三条法令。秦地百姓没有谁不希望您能在秦地当王的。按照诸侯的约定,您应该在关中做王。对此,关中百姓都是知道的。您失掉关中的封爵进入汉中,秦地的百姓没有谁不遗憾的。如今,您起兵东进,三秦之地只要发布檄文就可平定它。”
刘邦听了十分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迟了,就听从了韩信的计策,部署各将领的攻击目标。
原文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
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
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②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
后九月,破代兵,擒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④,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⑤,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
否,必为二子所禽矣。”
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⑥,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⑦,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旗鼓,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⑧,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
诸将效首虏⑨,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⑩,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注释
绝:断绝,通路。
②木罂缻:缻,读fǒu,木制盆瓮。
③喋血:形容激战而流血很多。
④樵苏后爨:临时打柴割草,烧火做饭,士兵们很难安饱。樵,砍柴。苏,割草。爨,读,烧火做饭。
⑤深沟高垒:深挖战壕,加高营垒。
⑥空壁:全军离营,全军出动。
⑦大将旗鼓:主将的旗帜和仪仗。
⑧逐利:追夺战利品。
⑨效:呈献、贡献。首虏:首级和俘虏。
⑩素:一向、平素。拊循:抚慰、顺从。此处指受过训练,听从指挥的意思。
译文
八月,刘邦起兵东出陈仓,平定了三秦。汉二年,刘邦派兵出函谷关,收服了魏地和河南一带,韩王和殷王都投降。于是,刘邦联合齐国和赵国共同攻打楚军。四月,刘邦率军到达彭城。汉兵战败溃散而回。韩信又收集逃散的士兵,跟刘邦在荥阳相会,并在京县、索亭之间打败了楚军。因此,楚军始终不能西进。
汉军在彭城败退以后,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逃离汉军,投降了楚军,齐国和赵国也背叛刘邦,与楚国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