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侯列传(2 / 2)
六月,魏王豹请假回去探望母亲的病。一到封国,他立即封锁了黄河西岸临晋关,反刘邦,与楚国订约讲和。刘邦派郦食其劝说魏王豹,没有成功。
这年八月,刘邦任韩信做左丞相,率军攻打魏国。魏王豹在蒲坂驻扎重兵,封锁临晋关。韩信增设疑兵,陈列船只,摆出要在临晋渡河的样子,却暗中率领军队从夏阳用木盆渡河,袭击安邑。魏王魏豹大惊,领兵迎击韩信。韩信一战就俘虏了魏豹,平定了魏国,后改为河东郡。刘邦派张耳和韩信一起率军东进,向北攻打赵国和代国。
这年闰九月,他们打败了代军,在阏与擒获了夏说。当韩信占领魏国、打败代国时,刘邦派人来调走他的精兵,开赴荥阳抗拒楚军。
韩信和张耳带着几万军队想要向东占领井陉关,攻打赵国。赵王歇和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将要袭击他们,就把兵力聚集在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陈馀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擒获了夏说,新近在阏与血战,如今,他又用张耳辅佐,商议想攻下赵国,这是乘胜离国远征,他的锋芒不可抵挡。我曾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军粮,士兵就会面有饥色;临时取柴草然后做饭,军队就不可能经常吃饱。’如今,井陉的道路,战车不能并列行进,战马不能并排而行,行军几百里,军粮势必落在队伍后面。希望您借给我三万精兵,从小路去拦截他们的军需物资。您就深挖战壕,高筑营垒,坚守营地,不要跟他们交战。他们向前无法战斗,后退无法撤兵,我用奇兵断绝他们的后路,使他们在野外掠夺不到什么东西。不到十天,韩信和张耳的头颅,就可以送到您的帐前了。希望您考虑我的计策。否则,我们必定会被他们擒获。”
成安君陈馀是一个儒生,常常声称正义的军队,不用阴谋诡计。他说:“我听说兵书上说十倍于敌的兵力,就包围它,兵力比敌人多一倍,就和它交战。如今,韩信的兵力号称几万,其实不过几千。他们跋涉千里来袭击我们,也已经精疲力竭。现在像这样的情况,我还退避不攻,以后有大敌来临,怎能战胜他们!
那么诸侯会认为我们胆怯,就会轻易地来攻打我们。”成安君陈馀不听从广武君李左车的计策。李左车的计策就没有被采用。
韩信派人偷偷侦察,得知广武君李左车的计策没有被采用。侦探回来报告后,韩信十分高兴,才敢带领军队勇往直前。在距离井陉口不到三十里的地方,他们停下来宿营。韩信半夜里传令出发,挑选两千轻装骑兵,每人拿着一面红旗,抄小路上山,隐蔽起来观察赵军,并告诫他们:“赵军看见我们逃跑,必定会倾巢出动来追逐我们,你们要趁机快速冲进赵军营中,拔去赵军的旗帜,插上汉军的红旗。”韩信又让副将们传令开饭,说:“今天攻破赵军以后大会餐!”
将领们都不相信,假装答应说:“好。”韩信对军官说:“赵军已经先占领了有利的地形安营,且他们没看到我军主将的旗鼓就不会出来攻打我们的先锋军,怕我们到了险要的地方就回来。”韩信就派一万人先出发,背向着河水,排开阵势。赵军看到了都大笑起来。天亮时,韩信树立主将的旗鼓,敲着鼓经过井陉口。赵军敞开营垒,迎击汉军。两军混战了很久。于是,韩信和张耳假装抛弃了旗鼓,逃到水边的军阵之中。水边的军队敞开营门,让他们进入阵地,又转身进行激战。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夺汉军的旗鼓,并追逐韩信和张耳。韩信和张耳进入水边的军阵以后,全军都拼死作战,无法打败。韩信派出的两千轻装骑兵,等赵军倾巢而出追逐利益后,就冲入赵军营垒,把赵军的旗帜全部拔去,竖起了两千面汉军的红旗。赵军已经不能取胜,无法俘虏韩信等人,想返回营中,但发现自己的营垒中却全是汉军的红旗,因而大为惊恐,以为汉军已经擒获赵王的所有将领了,就纷纷逃跑,赵将尽管斩杀他们,也不能禁止。这时候,汉军前后夹攻,大胜赵军,在泜水边斩杀成安君陈馀,擒获了赵王歇。
韩信于是命令军中不要杀死广武君李左车,有能活捉他的奖赏千金。这时,有人捆绑着广武君李左车送到韩信的军帐前,韩信解开他身上的绳索,请他向东坐下,自己向西对坐着,像对待老师一样礼敬他。
将领们呈献首级和俘虏之后都向韩信称贺,并问韩信:“按照兵法,我们应当右边和背后靠山陵,前方和左边靠水。这一次,您反而让我们背水列阵,并且说‘打败赵军再大会餐’,我们都不信服。然而,我们竟然打了胜仗。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些都是兵法上有的,只是诸位没有留意罢了!兵法上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况且,我并没有得到训练有素并听从调遣的将士。这就是所说的‘驱赶市民去作战’。在这种形势之下,只有把军队安排在死地,使人人都为自己作战;如果让他们处在可以逃生的地方,大家都逃跑了,还能让他们听使唤吗?”将领们都信服地说:“对。这不是我们所能比得上的。”
原文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弊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②,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
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③,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④,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喧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⑤。
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注释
权:权衡,此处为计议的意思。
②情见势屈:真情暴露,威势要受到挫减。见,同“现”。出现。
③案甲休兵:停止战争。甲,铠甲。兵,武器。
④飨:宴请。醳兵:用酒食慰劳士兵。醳,读shì,赏赐酒食。
⑤靡:草随风倒,此处指降服。
译文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李左车:“我想率军向北攻打燕国,向东攻打齐国,怎样才能成功?”广武君李左车推辞说:“我听说:‘败军的将领,没有资格谈论勇敢;亡国的大夫,不能跟他谋划如何保存国家。’现在,我是个失败后被俘的俘虏,怎能配得上商量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在秦国而秦国称霸,并不是他在虞国就愚笨,在秦国就聪明起来,而在于国君用不用他,采纳不采纳他的意见。假如陈馀听从了您的计策,我也早被擒获了。因为他不听从您的意见,所以我才有幸侍奉您。”于是,韩信坚持问:“我是全心全意听从您的计谋,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李左车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说,狂人的话,圣人也可以从中选择。只是恐怕我的计策,不一定值得采纳,不过我愿意献上我的愚忠。陈馀有百战百胜的计谋,一朝失算,军队在鄗地失败了,自己也死在泜水边。如今,您率军渡过西河,俘虏魏王,在阏与擒获夏说,一举攻占了井陉,不到一个上午就打败了二十万赵军,杀死了成安君陈馀,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民无不放下农具停止耕作,只图眼前穿得好,吃得好,侧着耳朵,等待您的命令。在这方面,都是您的长处。然而,官兵们都已十分劳苦疲惫,难以再用。如今,您想要出动疲倦的军队,驻扎到燕国坚固的城池下,想要作战,恐怕持久而无力取胜,明显地暴露了劣势,旷日持久,粮草竭尽,而弱小的燕国不肯降服,齐国必然拒守边境,使自己强大起来。燕国和齐国都坚持不肯降服,那么汉王和项羽的抗衡就无法分晓。在这方面,是您的短处。我愚笨,但私下也认为您这么做是错误的。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拿自己的短处攻击别人的长处,而以自己的长处攻击别人的短处。”韩信说:“既然这样,那该怎么办呢?”广武君李左车回答说:“现在,我替您着想,不如按兵不动,镇守赵国,安抚赵国的遗孤,使百里之内,每天有牛肉和美酒送来,以宴请军官,慰劳士兵。向北移军靠近燕国,然后派说客送信到燕国,向燕国显示您的优势,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燕国顺从以后,派说客向东去劝告齐国,齐国一定闻风而降服。即使有聪明人,也不知道怎样替齐国打算了。这样,那么天下的大事就都可以图谋了。用兵本来就有先虚张声势,然后付诸实际行动的,指的正是这种情况。”韩信说:“好。”韩信听从广武君李左车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人一听,立刻就降。
于是,韩信派人报告刘邦,并且请求立张耳为赵王,来镇抚赵国。刘邦答应了,册封张耳为赵王。
原文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②。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③。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④,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⑤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馀城;将军将数万众,岁馀乃下赵五十馀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⑥,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复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⑦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⑧。”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注释
行定:往来救赵途中,安定百姓。
②传舍:客舍、宾馆。
③易置:更换、改换职位。
④独:只,只不过。间使:密使,暗中派去的使臣。
⑤伏轼:乘车人把身子俯在车前横木上。
⑥穷战:全力以赴地作战。穷:尽,极。
⑦假王:代理王。
⑧变生:此处指可能引起韩信背汉。
译文
楚国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去攻打赵国。赵王张耳和韩信来来回回地救援赵国,趁行军时平定了赵国城邑,出兵去援助刘邦。楚军正在荥阳加紧围困刘邦。
刘邦从南面突围,到了宛县和叶县一带。收服英布以后,刘邦逃到成皋。楚军又加紧围攻他。六月,刘邦逃出成皋,向东渡过黄河,单独跟滕公一起,投奔到张耳驻军的修武。到达修武后,刘邦住在客馆中。第二天早晨,刘邦自称是汉王的使者,直奔进赵军的营垒。张耳和韩信还没起床时,刘邦就在他们卧室里夺取了他们的印符,用来指挥和召令将领们,并重新调整了他们的职务。韩信和张耳起床以后,才知道刘邦来了,大为吃惊。刘邦夺取了两人的军队,就命令张耳防守赵地,任韩信为相国,收编还没有出发的赵地士兵,去攻打齐国。
韩信率领军队向东出发,还没有渡过平原津,就听说刘邦的使臣郦食其已经说服了齐国。韩信想停止进兵。范阳的说客蒯通劝韩信,说:“您奉命攻打齐国,而汉王只不过派遣密使说服了齐王,难道有诏令要您停止前进吗?您凭什么能不前进呢?况且,郦食其只是一个游说之士,乘车到处摇动三寸不烂之舌,降服了齐国七十多个城池;而您率领着几万大军,一年多才攻下赵国的五十多个城池。您为将几年,反而比上不一个小小儒生的功劳吗?”韩信认为蒯通说得对,听从了他的计策。于是,韩信率军渡过黄河。齐国已经接受了郦食其的劝说,就挽留郦食其纵情饮酒,撤除了对付汉军的防御。韩信趁机袭击了齐国历下的驻军,并率军到达临菑。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就烹杀了他,然后逃往高密,并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援救。韩信平定临菑以后,就率军向东追赶田广,达到高密县的西部。项羽也派龙且率领二十万兵马来救齐国。
齐王田广和楚将龙且合军与韩信作战。还未交锋时,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离本土,一定拼死作战,其锋芒不可抵挡。齐楚两军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兵失败后容易溃散。不如高筑壁垒,叫齐王派他的亲信大臣去招抚那些已经沦陷的城池。沦陷城池里的人听说自己的国王还在,楚兵又来救援,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在离家两千里以外的地方客居,齐国的城池又都背叛他们,这样势必没办法得到粮食,我们就可以不战而迫使他们投降。”龙且说:“我向来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他。况且,我们救援齐国,不交战就使他投降,那我有什么功劳啊?如今,我们交战后胜了韩信,那么齐国的一半土地可以归我所有。我为什么不出战?”于是,龙且坚持出战,跟韩信隔着潍水列阵。韩信就连夜派人做了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子,堵住潍水的上游,然后带领一半军队渡河,袭击龙且的军营,然后假装战败,往回逃跑。果然,龙且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怯。”于是,龙且领兵渡潍水,追击韩信。韩信派人挖开堵水的沙袋。河水倾泻而来。龙且率领的军队大半没有渡过去。韩信立即猛烈反击,杀死了龙且。龙且在潍水东岸的军队溃散逃跑,齐王田广也逃亡了。韩信追赶败兵到了城阳,把楚军的士兵全部俘虏。
汉四年,韩信降服和平定了整个齐国。他派人对刘邦说:“齐国是个虚伪狡诈、变化多端、反复无常的国家,南面接近楚国。如果不设置一个代理国王来镇守它,那么齐国的局势就无法稳定。我希望当代理国王。这样有利于局势。”
当时,楚军正在荥阳加紧围困刘邦。韩信的使者到达后,刘邦打开他送来的信一看,勃然大怒,骂道:“我被围困在这里,日夜盼望你来帮助我,你却要自立为王!”张良和陈平暗中踩刘邦的脚,并贴近他的耳边,小声说:“汉军正处于不利的时候,难道能阻止韩信称王吗?您不如乘机立他为王,好好地对待他,让他自己设法镇守。否则,恐怕要发生变乱。”刘邦明白了,接着又骂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要做真王,为什么要做假王呢?”于是,刘邦派遣张良前去立韩信为齐王,并征调韩信的军队攻打楚军。
原文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閒②。”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杰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沓③,熛④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⑤,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⑥。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⑦,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欢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
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⑧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协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⑨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⑩,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11),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12);守儋石之禄者(13),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毫牦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14)之致螫;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喑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注释
权:此处指决定轻重的关键、作用。
②愿少閒:此处指希望周围的人暂时回避。
③鱼鳞杂沓:像鱼鳞一样密集地排列。杂沓,众多的样子。
④熛:读biāo,迸飞的火焰。
⑤折北不救:屡战屡败,不能自救。
⑥容容:摇摇,动荡不安的样子。
⑦深拱揖让:高拱双手,以示谦让。
⑧震主:使君主感到威胁。
⑨略不世出:谋略出众,世上少有。
⑩听:指听取意见。候:征候、征兆。
(11)听过:听取意见,不能作正确判断。计失:考虑问题失误。
(12)万乘之权:指万乘之国的权柄。
(13)儋石之禄:此处指俸禄少。儋,通“担”。
(14)虿:读chài,蝎子一类毒虫。
译文
楚国损失了龙且后,项羽恐慌,派盱眙人武涉去劝说齐王韩信:“天下人都苦于秦朝很久了,因而能同心协力攻打秦朝。秦朝已经被打败了,诸侯将领们按功劳大小分割土地,各自分得土地而称王,以让士兵得到休息。如今,刘邦又兴兵东进,侵犯别人所分的土地,掠夺别人的封地,已经打败了三秦,又带兵出函谷关,收编各诸侯的军队来向东攻打楚国。他的意图是不吞并天下就不罢休。他这样不知满足,也太过分了。况且,刘邦不可信任,他落在项王手里好几次了。
项王可怜他而让他活下来。但是,他一旦脱身,就违背誓约,又来攻打项王。他的不可信赖就是这样。如今,您虽然自以为跟刘邦是深交,替他尽力用兵,但最终还是会被他擒拿的。您之所以能苟延残喘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活着。当前,刘邦和项王的成败之事,关键就在您。如果您向右投靠,那就是刘邦胜利;如果您向左投靠,那就是项王胜利。如果项王今天被消灭,刘邦就会接着来收拾您。
您和项王有交情,为什么不反叛汉国而跟楚国联合,三分天下而称王呢?现在,您放弃了这个机会,而一定要投靠刘邦,去攻打项王,作为一个聪明人,就应该是这样吗?”韩信谢绝说:“我奉侍项王,官不过是个郎中,职位不过是个持戟的卫士,言不听,计不从,所以才背叛项王而投靠汉王。汉王授给我上将军的印符,交给我几万人马;脱衣服给我穿,分食物给我吃,对我言听计从,所以我才能有今天这个样子。人家对我这样亲近和信任,我背叛他是不好的,即使死了,我也不会改变主意!希望您替我向项王致歉。”
武涉离开以后,齐国人蒯通知道天下胜负的关键在于韩信,想用奇策来打动他,就以看相人的身份游说韩信,说:“我曾经学过看相。”韩信说:“那你给人看相的水平怎么样呢?”蒯通回答说:“一个人的贵贱在于骨相,忧喜在于脸色,成败在于判断。用这3条来参验,看相就能万无一失。”韩信说:“好!那你看看我的相,怎么样?”蒯通说:“请让左右的人暂时离开。”韩信说:“左右的人都下去吧!”蒯通说:“我看您的面相,您超不过封侯,既危险又不安全。看您的背相,您则是贵不可言。”韩信说:“这指的是什么呢?”蒯通说:“天下英雄刚发难时,英雄豪杰建号称王,一呼之下,天下有志之士,像云雾那样集合,像鱼鳞那样排列,像火和狂风那样骤起。当这个时候,忧虑的在于如何消灭残暴的秦朝。如今,项王跟汉王争夺天下使得天下无罪的人肝胆涂地,父子的尸骨暴露在荒野中,不可胜数。楚国人从彭城起义,辗转战斗,追逐败兵,直到荥阳,乘胜席卷大片土地,威震天下。然而,楚国的军队被困在京索之间,被阻在成皋西部山区而不能前进,到现在已有三年了。汉王率领几十万人马在巩县和洛阳一带抗拒楚军,仗着山河的天险,一天交战几次,可是没有尺寸之功,折兵败北,不能自救,在荥阳战败,在成皋受伤,还逃到宛城和叶县之间。这就是到了智穷力竭的困境。锐气在险要的边塞受到挫伤,而国库里的粮食消耗殆尽,老百姓因疲惫之极而怨恨,人心浮动,无所归依。照我的估计,在这种情势下,不是天下的圣贤不能平息这天下的祸乱。当今两王的命运就悬在您的手上,您替汉王出力,那么汉王胜利,替项王出力,那么项王胜利。我希望推心置腹、披肝沥胆,奉献愚计,唯恐您不能采纳。如果您能听从我的计谋,那么不如双方都让他们一起存在下去,跟他们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这种形势谁都不敢先动手。凭着您的贤圣,拥有众多的人马,占据着强大的齐国,有燕国和赵国服从,出兵到他们力量空虚的地方,来牵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命,那么天下百姓就会纷纷响应您,谁敢不听从!分割大国削弱强国,来分封诸侯,诸侯封立以后,天下就会信服听从您,并归德于齐国。您据守齐国的故土,拥有胶河、泗水一带的土地,用恩德来安抚诸侯,恭谨谦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朝拜齐国。我听说上天赐给的不接受,反而受到它的惩罚;时机来了不行动,反而遭受它的灾殃。希望您好好考虑。”
韩信说:“汉王待我很优厚,把他的车给我坐,把他的衣服给我穿,把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乘人家车子的,就要分担人家的祸患;穿人家衣服的,要关怀人家的忧虑;吃人家食物的,要死在人家的事情上。’我怎么能为了利益而背信弃义呢?”蒯通说:“您自以为跟汉王友好,想要建立万世功业,我私下认为您错了。当初,常山王张耳和成安君陈馀还是平民时,彼此结成生死不渝的朋友,后来因为张黡和陈泽之事而争执,两人相互怨恨,常山王张耳背叛项王,捧着项婴的头逃跑,归附了汉王。汉王借兵向东进军,在黡水南边杀死了成安君陈馀,头脚分离,最终被天下人耻笑。这两个人的交情是天下最深厚的,然而最终互相擒杀,这是为什么呢?祸患就在于太贪心,且人心难测。现在,您要用忠信来和汉王相交,肯定不可能比陈馀、张耳两人的交情更可靠,而你们之间的事有很多比张黡和陈泽的事情要重大得多。所以,我认为您肯定汉王一定不会危害您,也太错了。大夫文种和范蠡使濒临灭亡越国保存下来,使勾践称霸,但勾践功成名就以后,文种身死,范蠡出走。野兽已经打尽了,因而猎狗被烹杀。就交谊而论,您跟汉王是比不上张耳和陈馀的;而就忠信而论,则不会超过大夫文种和范蠡对于勾践。从这两种人的结局,这就足够您看清了。希望您深入地考虑这个问题。而且,我听说,勇敢和谋略超过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盖天下的人,无法赏赐。请让我来说说您的功绩和谋略: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带兵攻占井陉口,诛杀成安君陈馀,攻取赵国,制服燕国,平定齐国,南下摧毁了楚国20万军队,东去杀死楚将龙且,西向汉王报捷,可以说功绩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可与您相比,而谋略也是世人不能够超出的。如今,您具有震主的威势,拥有无法赏赐的功绩,归附楚国,楚国人不会相信;归附汉国,汉国人恐惧。您带着这样的威势和功绩,归向哪一边呢?您处在臣子的地位,却有震主的威势,名声超过天下人,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韩信辞谢说:“你暂且别说了。我将考虑这件事。”
几天以后,蒯通又劝韩信说:“能听别人劝是事情成功的征兆,善于计谋是事情成功的关键。听取错误意见,计谋失误而能够长治久安的,可就少了。听取意见而没有一两次失误的人,旁人无法用言论迷惑他;在计谋中不本末倒置的人,旁人无法用语言扰乱他。安于做杂役的人,就会失去掌握万乘大国君权的机会;固守斗石俸禄的人,不会到卿相的地位。所以,聪明人就会当机立断,迟疑不决是事情的祸害。拘泥于明察毫厘的小计,却遗忘天下的大数,理智上明明知道,决策时却不敢实行,这是一切事情的祸根。因此说‘犹豫的猛虎不如黄蜂和蝎子的敢于用刺;踌躇的骏马不如慢步前进的劣马;狐疑的勇士,不如庸夫能达到目的。虽然有舜和禹那样的智慧,如果闭口不说,就不如聋哑人的比手划脚。’这说明可贵的是在于行动。功业难成却容易失败,时机难得却容易失去。
时机啊时机,不会再次到来。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韩信犹豫,不忍心背叛刘邦,又自认为功劳很多,刘邦终究不会夺去他的齐国。于是,韩信谢绝了蒯通。蒯通的劝说不被采纳,后来就假装疯狂,做了巫师。
编后语
《淮阴侯列传》为列传第三十二,记载韩信一生的军事才能和累累战功。韩信功高于世,却落个夷灭宗族的下场,这令后世人感叹不已。
本书选取了《淮阴侯列传》中韩信出生以及屡立奇功的那些故事,省略了后来被贬以及被杀的那些事,以及“太史公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