黥布列传（1 / 2）
原文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秦时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②。布欣然笑③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人有闻者，共俳笑之。布已论输丽山，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杰交通④，乃率其曹偶⑤，亡之江中为群盗。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乃以兵属项梁，渡淮南，英布、薄将军亦以兵属项梁。
项梁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⑥。项梁至薛，闻陈王定死，乃立楚怀王。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增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布、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于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涉，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乃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击阬章邯秦卒二十馀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间道⑦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布常为军锋。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
注释
相：看相。
②坐法：犯法被判罪。坐，因犯……罪。黥：墨刑的别称。
③俳笑：戏笑。俳，戏。
④徒长：罪犯的头目。桀：优秀、杰出的人物。交通：来往、交往。
⑤曹偶：等辈，一伙人。曹：辈。偶：类。
⑥冠军：此处指骁勇善战为众军之最。
⑦间道：小道，隐蔽的路。
译文
黥布姓英，是六县人。秦朝时，他是平民。英布年轻时，有位客人给他看相，说：“你将受刑以后被封王。”到了壮年时，英布犯法而受黥刑。黥布高兴地笑着说：“有人给我看相，说我受刑以后封王。大概这就差不多了吧？”听到他说这话的人都嘲笑他。英布定罪后被送到骊山。骊山的刑徒有几十万人，英布跟其中的头目、豪杰来往，最终率领那一班人逃到江泽中，成为一群盗贼。
陈胜起义时，英布去见番县令吴芮，跟他的部下一起反叛秦朝，聚集了数千士兵。番县令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章邯消灭陈胜，打败了吕臣率领的军队以后，英布就带兵向北攻打秦军的左右校尉，在清波打败了他们，然后再引兵东进。英布听说项梁平定了江东会稽郡，正渡过长江西进。陈婴因为项氏世代做楚国的将领，就让自己的军队归属项梁，渡过淮南。英布和蒲将军也把自己的军队归属项梁。
项梁渡过淮河向西攻打景驹、秦嘉等人，英布常带兵在前。项梁到了薛地，听说陈胜确实已经死了，就拥立故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怀王。项梁号称武信君，英布称当阳君。项梁在定陶兵败身死，楚怀王便迁都到彭城，英布和将领们也都聚集在彭城保卫。当时，秦军加紧围攻赵国，赵国多次派人来请求救援。楚怀王便派宋义担任上将，范增担任末将，项羽担任次将，英布、蒲将军都担任将军，全部由宋义统率，向北救援赵国。等到项羽在黄河岸边杀了宋义，楚怀王便立项羽为上将军，命令各将领都隶属项羽管辖。项羽命令英布率军先渡河进攻秦军。英布多次获胜后，项羽就率领全军渡河，支援英布的军队作战，因此大败秦军，降服章邯等人。楚军经常打胜仗，功劳超过所有诸侯。诸侯军队都因此而归服楚军，靠的是英布能屡次以少胜多。
项羽带兵向西到达新安，又派遣英布等人率军乘夜袭击并活埋章邯故部的秦军二十多万人。到达函谷关时，无法进去，项羽又派英布等人先抄小道攻破关下的守军。于是，大军入关，到达咸阳城。因为英布经常担任先锋。项羽赐封将领们时，封英布为九江王，定都六县。
原文
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戲下，各就国。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
汉二年，齐王田荣畔楚，项王往击齐，征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②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③。”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
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是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④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
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⑤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⑥，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⑦。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强，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⑧，分卒守徼乘塞⑨。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楚使者在，方急责英布发兵，舍传舍，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搆⑩，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
于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数月，龙且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故间行与何俱归汉。
淮南王至，上方踞床洗(11)，召布入见，布甚大怒，悔来，欲自杀。
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于是乃使人入九江。
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12），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
汉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数县。六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垓下。
注释
与：此处为亲附、倚重的意思。
②谒者：即为国君掌管传达禀报的人。
③审：详知、明悉。陛下：臣子对帝王的尊称，刘邦尚未称帝，称陛下以讨欢心。
④斧质：古刑具。置人于砧板上，以斧砍之。质，砧板。
⑤窃怪：私下感到奇怪。
⑥板筑：筑墙的用具。板，筑墙用的夹板。筑，夯土的杵。
⑦垂拱：垂衣拱手，比喻毫不费力。
⑧深沟壁垒：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此处指防御坚固。
⑨守徼乘塞：防守边界和边塞险要的地方。徼，边界。乘，登上。
⑩搆：读gòu，构怨、结怨的意思。
(11)踞床洗：蹲踞在床边洗脚。踞，蹲坐。洗，指洗脚。
（12）幸臣：被宠爱的臣子。
译文
汉元年四月，诸侯都离开戏下，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国。项羽立楚怀王为义帝，迁都长沙，却暗中命令九江王英布等前去袭击他。这年八月，英布派遣将领率军攻击义帝，追到郴县，把他杀死了。
汉二年，齐王田荣背叛项羽。项羽率军前去攻打齐国，向九江王英布征兵。
九江王英布称病不去，而是派将领带着几千人前往。汉军在彭城击败楚军时，英布也称病不肯救助楚军。项羽因此怨恨英布，多次派遣使者去责备英布，并召他前来。英布更加害怕，不敢前去。当时，项羽正北面忧虑齐国、赵国，西面忧虑刘邦，所能亲附的只有九江王英布。项羽又推崇英布的才能，想亲近任用他，因此没有派兵攻打他。
汉三年，刘邦率军攻打楚国。双方在彭城大战，汉军失利，刘邦逃到梁地，到达虞城。刘邦对左右的人说：“像你们这些人，实在不值得一同谋划天下大事。”谒者随何上前说：“我不明白您指的什么。”刘邦说：“谁能替我出使到淮南，让它出兵反叛楚国。把项羽牵制在齐国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随何说：“我请求出使淮南。”刘邦便派二十人跟他一道出使淮南。
到达以后，随何见到了淮南太宰作主，但一连三天未能见到九江王英布。随何乘机对太宰说：“大王所以不肯接见我，必定是认为楚国强大，而认为汉国弱小。这正是我出使的原因。如果我能见到大王，说的话是对的，那就正是大王所想听的；如果我说的话不对，就让随何等二十人在淮南市受斧质之刑，来表明大王背弃汉国而同楚国友好。”太宰就把这番话转告九江王英布。九江王英布便接见了随何。随何说：“刘邦派我恭敬地呈献书信给您。我私下奇怪大王跟楚国为什么关系那么亲近。”九江王英布：“因为我向北臣服他。”
随何说：“您和项羽都列为诸侯，您却向北臣服楚王，必定是您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项羽率军攻打齐国，亲自扛着筑墙工具，身先士卒；您就应该出动全部淮南的军队，亲自率领他们作楚军的前锋，但如今却只派四千人去援助楚军。向北臣服别人的人，本该如此吗？汉王在彭城作战，项羽还没有离开齐国，您本该发动淮南所有的军队，渡过淮河，跟汉王日夜作战于彭城下。
您拥有上万军队却没有一人渡过淮河的原因，只是想袖手而观谁胜谁负。把国家托付给别的人，本该如此吗？您带着归向楚国的虚名，而实际上是想依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