黥布列传（2 / 2）

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然而，您又不背叛楚国，是以为汉王太弱小。项羽兵力虽然强大，天下人却都以不义之名责备他，因为他违背盟约而杀害了义帝。

但是，项羽依仗战争的胜利，自以为强大。汉王收服诸侯，回师驻守成皋、荥阳，从蜀郡、汉中运来粮食，挖深战壕，营建壁垒，分兵把守边境要塞。楚军撤兵时，必须经过梁地。这样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想战却不能取胜，攻城又不够力量，那些老弱残兵要从千里之外转运粮食。楚军到达荥阳、成皋，汉军只要坚守不出，楚军进则无法攻城，退又不能使自己脱身。所以说，楚军是靠不住的。假如楚国战胜了汉国，诸侯必定会人人自危而互相救援。所以，楚国的强大恰恰是让自己招惹天下兵力的对抗。所以，楚不如汉，这种形势是显而易见的。如今，您不归附万无一失的汉国，却要托身于危亡不测的楚国。我私下替您感到疑惑。

我不是认为淮南的兵力足够灭亡楚国。如果您能够发兵背叛楚国，项羽必定滞留在齐国；他在齐国滞留几个月以后，汉王攻取天下就可万无一失了。我请求跟您一同提着剑归附汉王。汉王必定会分地来封赏给您，又岂止淮南之地呢？淮南必然是归您所有的！所以，汉王特地派我来献上愚计，希望您考虑。”九江王英布说：“我愿听从。”他暗中答应背叛楚国归附汉王，但不敢泄露。

楚国使者还在淮南，正在急于催促九江王英布发兵，住在客舍里。随何径直闯入客舍，坐到楚国使者的上座，说：“九江王已经归附汉王，楚国凭什么叫他发兵？”九江王英布惊愕。楚国使者站起来。随何便劝说九江王英布：“事情已经说定了，您可以立刻杀死楚国使者，不要让他回去，同时尽快与汉国合力作战。”九江王英布说：“按照使者所说，就起兵攻打楚国吧！”

于是，九江王英布杀死楚国使者，起兵攻打楚国。楚国派项声、龙且攻打淮南，项王留下来进攻下邑。几个月后，龙且攻击淮南，打败英布的军队。英布想带兵投奔汉国，怕楚王来杀他，便从小路与随何一道归附汉国。淮南王到时，刘邦正坐在床上洗脚，叫英布进去见面。英布大怒，后悔来到汉国，想要自杀。

出来后到客舍里，见帐幔、器用、饮食、随从都跟刘邦的住所一样，英布又大喜过望。于是就派人进入九江。楚王已经派项伯收编了九江的军队，并把英布的妻子儿女全部杀死。英布的使者找到英布的不少老朋友和宠臣，率领几千人投奔刘邦。刘邦加派军队给英布，跟他一道北上，到成皋收兵。汉四年七月，刘邦封英布为淮南王，跟他一道攻击项羽。

汉五年，英布派人进入九江，占领了好几个县城。汉六年，英布与刘贾进入九江，诱降大司马周殷。周殷背叛楚国，就出动九江的军队跟汉军一起攻打楚军，在垓下大败楚军。

原文

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谓何为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

七年，朝陈。八年，朝雒阳。九年，朝长安。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醢之②，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③，候伺旁郡警急。

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乃厚馈遗④，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搏赫。赫言变事，乘传⑤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⑥，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使人微验⑦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乃赦贲赫，以为将军。

注释

腐儒：迂腐保守，不合时宜的读书人。

②醢：读hǎi，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③部聚：集结、布署。

④馈遗：赠送。

⑤传：驿站的马车。诣：往，到……去。

⑥上变：向皇上上书报告谋反事态。

⑦微验：私下探察。

译文

项羽死后，天下安定，刘邦设置酒宴。刘邦竟贬低随何的功劳，说随何这个人是迂腐儒生，治理天下，怎能用迂腐的儒生。随何跪着说：“当时陛下带兵进攻彭城，项羽还没有离开齐国时，陛下出动五万步兵、五千骑兵，能攻下淮南国吗？”刘邦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我跟二十个人出使淮南。我们一到，就使陛下如愿以偿。这就表示我的功劳比五万步兵、五千骑兵要高。然而，陛下说我是迂腐儒生，治天下哪里用得着迂腐儒生，为什么呢？”刘邦说：“我正在估算你的功劳。”刘邦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英布被封为淮南王，建都六县，九江郡、庐江郡、衡山郡、豫章郡都归属英布。

汉七年，淮南王英布到陈县朝见刘邦。汉八年，他到洛阳朝见。汉九年，他到长安朝见。汉十一年，皇后吕雉诛杀淮阴侯韩信。淮南王英布因此心里恐惧。

夏天，刘邦杀了梁王彭越，把他剁成肉酱，并将之遍分给各诸侯。送到淮南国时，淮南王英布正在打猎，见到肉酱，非常恐慌，暗中派人部署聚集军队，随时注意邻郡的战备。

淮南王英布有个爱妾生病了，送去就医。医生家跟中大夫贲赫家对门。这位爱妾多次到医生家，贲赫认为自己是侍中，赠送了很多礼物，跟这位爱妾在医生家饮酒。这位爱妾在侍候淮南王英布时，在闲聊中，称誉贲赫是忠厚长者。淮南王英布愤怒地说：“你从哪里得知？”这位宠妾便如实说明了情况。淮南王英布怀疑她跟贲赫淫乱。贲赫害怕，就借口生病。淮南王英布更加愤怒，想拘捕贲赫。贲赫便说淮南王英布要叛变，乘坐驿车前往长安。淮南王英布派人追赶，没有赶上。贲赫到达长安，上书告变，说淮南王英布有谋反迹象，可以在他未发生变乱之前杀死他。刘邦看了贲赫的报告，同相国萧何商量。萧何说：“淮南王英布不应该有这种事，恐怕是仇家诬告他。请拘捕贲赫，再派人暗中考察淮南王英布。”淮南王英布看到贲赫畏罪逃跑，上书告变，就已经怀疑他会说出淮南国的秘密事情。刘邦又派来了使者，更证明了这件事。淮南王英布就杀了贲赫全族，起兵反叛。得知淮南王英布反叛的报告，刘邦释放了贲赫，任他为将军。

原文

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奈何？”皆曰：“发兵击之，阬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令尹曰：“是固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贵之②，南面而立万乘之主③，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筴之计④，可问。”上乃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⑤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⑥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安出？”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乃立皇子长为淮南王。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注释

阬：“阬”通“坑”。竖子：小子。

②疏爵：分别赐予爵位。疏：分。

③万乘之主：此处说被分封的王和诸侯的规模势力像天子。

④筹筴：读cè，筴，通“策”，策划谋略。

⑤传檄：传递檄文。檄，征召、晓喻或声讨的文书。

⑥重：此处指贵重的财物。

译文

刘邦召集将领们，问道：“淮南王英布造反，对他怎么办？”将领们都说：“出兵攻打他，活埋这小子！还能怎么办呢？”汝阴侯滕公叫来前楚国令尹薛公问这事。薛公说：“这本来就该造反。”滕公说：“皇上割地封他为王，分赐爵位让他显贵。他南面而立为万乘大国之主，他为什么还要反叛呢？”薛公说：“去年杀了彭越，前年杀了韩信，英布与这两个人是同等功劳，同一类型的人。英布自己怀疑杀身之祸会降到身上，所以就反叛了。”滕公对刘邦说：“我有位客人是前楚国令尹薛公。这个人善于筹策计谋。您有什么疑难可以问他。”刘邦就召见并询问薛公。薛公回答说：“英布反叛是不值得奇怪的。如果英布使出上策，那么山东一带就不是汉朝所有了；如果他使出中策，那么谁胜谁败就未可预计；如果他使出下策，那么陛下就可以高枕而卧了。”刘邦问：“什么是上策？”薛公回答说：“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并吞齐地，夺取鲁地，向燕赵两地发布檄文，要他们固守自己的地方。这样，山东地方就不是汉朝所有了。”刘邦问：“什么是中策？”薛公说：“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占楚地，并吞韩地，攻取魏地，占领敖庚的米仓，封锁成皋的关口，谁胜谁败就不可预知了。”刘邦问：“什么是下策呢？”令尹说：“向东攻取吴，向西攻取下蔡，把重心放在南越，自己回到长沙，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汉朝也会平安无事了。”刘邦问：“那么，他将采取哪一个计策？”薛公回答说：“他将采取下策。”刘邦问：“为什么说他会不用上策、中策，却要出下策呢？”薛公说：“英布原来在骊山做奴隶，他自己做到了万乘大国之王，都是为了自己。他不懂得替百姓的将来考虑。所以，我说他会采取下策。”刘邦说：“对。”他封薛公千户侯。于是，刘邦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下令出兵并亲自率领大军向东攻打淮南王英布。

原文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馀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筹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②。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余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

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甀。布兵精甚，上乃壁③庸城，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

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馀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使人绐④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遂灭黥布。立皇子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诸将率多以功封者。

注释

厌兵：厌恶作战。

②散地：古兵家认为，在自己领地与敌人作战，士卒在危急时容易逃散。

③壁：藏于壁垒，坚守不出。

④绐：哄骗、欺骗。

译文

淮南王英布开始反叛时，对手下的将领说：“刘邦老了，讨厌战争，一定不会亲自率兵前来。如果他派遣别的将领，在各将领中，我只担心韩信和彭越，但这两个人现在都已经死了，其余将领是不值得我畏惧的。”因此英布就造反。果然像薛公预计的那样，英布向东进攻荆国。荆王刘贾逃跑，死在富陵。英布劫夺他的全部部众，率军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国出兵与英布在徐、僮等地作战，并分兵三处，想以此互相救援出奇制胜。有人劝说楚将：“英布擅长用兵，百姓一向就怕他。况且按兵法，诸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兵容易败散。现在把军队分成三支，他打败我们一支，其余的都会逃跑，怎么能互相救援！”楚将不听。英布果然先打败其中一军，其余两军都溃败逃跑。

英布率军向西推进，跟刘邦率领的军队在蕲县西面的会甀相遇。英布率领的军队很精锐，刘邦率军在庸城筑垒固守，望见英布的军队像项羽一样布阵，很讨厌。刘邦跟英布彼此望见，远远地对英布说：“你何苦要造反呢？”英布说：“想当皇帝罢了。”刘邦怒骂他。两军就大战起来。

英布兵败逃跑。渡过淮水，他多次停下来交战，都失利，只好跟一百多人逃往江南。英布原跟番君的女儿结婚，因此长沙哀王就派人去诱骗英布，假装要同他一道逃亡，引诱他逃向南越。英布因此相信了他，并跟随他到了番阳。番阳人在兹乡民家把英布杀死，最终灭掉了英布。刘邦封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有很多将领凭战功而受封赏。

编后语

《黥布列传》为列传第三十一，本传主要记述英布富于传奇色彩的一生。英布屡建奇功，勇冠三军，“常为军锋”，但是项羽坑秦卒、杀义帝等行不义、施暴虐举动的帮凶。他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生活上却又因疑生妒，最终惹祸杀身，是秦末汉初难以捉摸的奇人。本书仅省略了其篇后的“太史公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