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列传(1 / 2)
原文
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
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公孙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②,将奈社稷③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
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④,东复侵地⑤,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
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
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⑥,然而未中旨⑦。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⑧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
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⑨,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
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 之前于席也⑩。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
注释
刑名之学:战国时,以申不害为代表的法家一派。他们主张循名责实,以推行法治,强化上下关系。刑,通“形”,指形体或事实;名,指言论或主张。
②有如不可讳:倘有不测。不可讳,亦作不讳,死亡的婉转说法。
讳,忌讳、隐瞒。
③社稷:国家政权的代称。社,土地神。稷,谷神。
④缪公之业:缪公即秦穆公,此处指秦穆公修德行武,开拓疆土,争霸诸侯的事业。
⑤东复侵地:指原属晋国的河西地区。
⑥益愈:反复前日之论,稍加修正,由帝道渐入王道。
⑦未中旨:未能与秦孝公的心意相合。
⑧王道:即三王之道。指夏禹、商汤、周文王以及周武王之道。
⑨霸道:即五霸之道,即指以尊王攘夷为号召的齐桓公、晋文公之道。
⑩ 之前于席:身上跪在席子上向前膝行。 ,读xī,通“膝”。古人席地而坐,膝盖挨着席子。
译文
商君是卫国公室庶出的公子,名鞅,姓公孙,他的祖先本来姓姬。
公孙鞅从小就爱好刑名之学,在魏相公叔座家中任中庶子。公叔座知道他贤能,但还未来得及向魏惠王推荐。恰遇公叔座病了,魏惠王亲自前去探病,说:“你的病万一有意外的话,这个国家该怎么办呢?”公叔座说:“我的中庶子公孙鞅,虽然年轻,但有奇才,希望大王把国家大事交给他来处理。”魏惠王沉默不答。魏惠王将要离开时,公叔座摒退众人,对他说:“大王如果不重用公孙鞅,那就一定要杀了他,不能让他离开魏国。”魏惠王答应后离开了。公叔座就召来公孙鞅,谢罪说:“今天大王问我谁可以继任为国相,我推荐了你。从大王的神色中看,他没有答应我的推荐。我当时按先君后臣的原则,因此对大王说假如不用公孙鞅,就杀了他。大王答应了。你赶快离开,否则将被擒。”公孙鞅说:“大王既然不听你的话任用我,又怎么会因你的话来杀我呢?”终于,公孙鞅没有逃走。魏惠王回去后,对他的左右说:“公叔座病得太厉害了!真可悲啊,他想让我把国家大事交给公孙鞅处理,难道不荒谬吗?”
公叔座死后,公孙鞅听说秦孝公下令在天下征用贤能的人,准备重振秦穆公的业绩,向东收复被侵占的土地,就向西进入秦国,并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求见秦孝公。
秦孝公见到公孙鞅,与他谈论了很久。秦孝公时不时地打瞌睡,听不进去。
公孙鞅走后,秦孝公对景监生气地说:“你的客人是个狂妄的人,怎么能够任用呢?”景监也因此责备公孙鞅。公孙鞅说:“我与孝公说帝道,但他的心志并不开悟啊!”
过了五天,秦孝公再次要求见公孙鞅。公孙鞅再次见到秦孝公,谈的时间更久,但还是未中秦孝公的心意。公孙鞅走后秦孝公再次责备景监。景监也因此责备公孙鞅。公孙鞅说:“我与孝公说王道,未中他的心意,请让孝公再次见我。”公孙鞅再次见秦孝公。秦孝公认为他说得对,但没有任用他。公孙鞅退后,秦孝公对景监说:“你的客人很好,可以与他谈论事情。”公孙鞅说:“我与孝公说霸道,孝公内心里是想实施霸道的。他肯定会再次见我。这我是知道的。”
公孙鞅又一次见到了秦孝公,秦孝公与他谈话,不知不觉地把膝盖挪到了席前。他们谈了好几天,都不觉厌倦。景监说:“你是用什么说中国君的心意的?国君现在高兴得很。”公孙鞅说:“我与国君说帝王之道,并拿尧舜禹的例子来说明。然而,国君说:‘太久远了,我不能等。况且贤明的君主,都是在他身还在时就扬名天下,怎么能默默地等待几十上百年后才成帝王之业呢?’所以,我就与国君谈强国之术。国君对此十分高兴。但这样就很难与商周的德行相比了。”
原文
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
令民为什五,而相牧司②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③,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④,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⑤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⑦,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令行于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⑧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⑨。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
于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
居三年,作为筑冀阙⑩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11)封疆,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
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之。
居五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