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列传(1 / 2)
原文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有显,故其后世有名于楚。
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无忌不忠于太子建。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妇于秦,秦女好,无忌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绝爱幸之,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
无忌既以秦女自媚于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己,乃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也,无宠于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备边兵。
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于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愿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问之。伍奢知无忌谗太子于平王,因曰:“王独奈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无忌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禽。”于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亡奔宋。
无忌言于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可以其父质而召之,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使谓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则生,不能则死。”伍奢曰:“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訽②,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雠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③。”伍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雠,我将归死④。”尚既就执,使者捕伍胥。伍胥贯弓执矢乡使者⑤,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⑥。”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
注释
独:岂,难道。谗贼小臣:以谗言伤害人的小人之臣。贼,败坏、伤害。
②刚戾忍訽:刚强猛烈,忍受耻辱。戾,凶暴、猛烈。訽,读gòu,耻辱。
③无为:没有意义。
④归死:自愿就死。
⑤贯弓:弯弓,拉满弓。“贯”,通“弯”。
⑥苦兵:苦于战争。
译文
伍子胥叫伍员,楚国人。伍子胥父亲叫伍奢。伍子胥哥哥叫伍尚。他先祖叫伍举。伍举侍奉楚庄王以直谏著称,权势显赫。因此,他的后代在楚国很有名气。
楚平王熊立的太子叫熊建。楚平王任命伍奢为太子太傅,费无忌为少傅。费无忌不忠于太子熊建。楚平王派费无忌到秦国去为太子熊建娶亲时,费无忌发现秦女容貌姣好,就飞快回报楚平王,说:“秦女美貌绝伦,大王可自娶为妾,再另外为太子娶妻!”于是,楚平王自己娶秦女为妾,非常宠爱她,并生了个儿子叫熊轸。他另外为太子娶了妻室。
费无忌用秦女取悦于楚平王后,便趁机离开太子而专侍奉楚平王。但是,他又怕一旦楚平王亡故后太子即位会杀他,便常常毁谤太子熊建。太子的母亲蔡氏失宠于楚平王。楚平王便渐渐疏远了太子熊建,派他驻守在城父,去防守边疆。
不久,费无忌又日夜在楚平王面前说熊建的坏话:“太子因为秦女的缘故,不可能没有怨恨,希望您早有防备。自从太子驻守城父后,他亲自带兵,对外交结诸侯,且还想进入都城谋反。”楚平王召来太子太傅伍奢察问。伍奢知道是费无忌在楚平王面前说了太子的坏话,便说:“大王为什么偏偏要因那些奸佞之臣而疏远至亲骨肉呢?”费无忌说:“大王现在不制服他,他们谋反的事就要成功了。请大王把他拿下。”于是,楚平王大怒,将伍奢囚禁起来,并派城父司马奋扬前去杀太子熊建。还未走到,奋扬派人预先告知熊建:“太子快逃,不然将会遭杀戮。”熊建听说后就逃奔到了宋国。
费无忌对楚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都有才干,不杀掉他们,他们将会成为楚国的祸患。可将他们的父亲作为人质,将他们召来,不然的话,他们就会成为楚国的祸害。”楚平王派使者对伍奢说:“你如果将你的两个儿子召来,就可免你一死,不然就性命难保。”伍奢说:“伍尚为人仁厚,召他,他一定会来;伍员为人刚烈暴戾,忍辱负重,能成大事,他料到来后会一起被擒,一定不会来。”楚平王不听,派人召伍奢的两个儿子,说:“你们若来,我就让你父亲活命;你们不来,我们马上就杀掉你父亲。”伍尚要去时,伍员说:“楚王召我兄弟,并不是为了让我们父亲活命,而是怕我们逃脱后成为祸患,所以拿我们父亲作为人质,假意召我们兄弟。我们兄弟一到,父子三人就会一起被杀。我们去那里,对父亲的死活有什么好处呢?况且,我们去了便不能报仇雪恨。我们不如投奔别的国家,借他国的力量来雪父亲的耻辱,一起束手待毙是没有作为的。”
伍尚说:“我知道应召前去也不能保全父亲的性命,可是父亲召我们以求生路而我们不去,以后又不能报仇雪恨,到头来岂不被天下人耻笑。”他又对伍员说:“你可逃走,你可以报杀父之仇,我将安心就死。”伍尚束手就擒,使者来捕伍子胥。伍子胥挽弓搭箭对着使者。使者不敢上前,伍子胥就逃走了。伍子胥听说太子熊建在宋国,就前去跟随他。伍奢听说伍子胥逃走了,叹息说:“楚国君臣将要苦于战争了!”伍尚到了楚国都城,楚王将伍奢并伍尚一起杀死。
原文
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乃与太子建俱奔于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适晋,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会,会自私②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于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
到昭关,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③,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④,岂徒百金剑邪!”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至于吴,吴王僚方用事⑤,公子光为将。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吴王。
久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锺离与吴边邑卑梁氏俱蚕,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于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锺离、居巢而归。伍子胥说吴王僚曰:“楚可破也。原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吴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于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雠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⑥,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于野。
注释
未会:时机不成熟。会,时机、际会。
②会:适逢、恰巧。自私:个人私事。
③法:指捉拿伍子胥的悬赏规定。
④爵执珪:封给执珪爵位。爵,给予官价、爵位。
⑤用事:执政、当权。
⑥有内志:此处指吴国公子光有从吴王僚手中夺取吴国政权的打算。
译文
伍子胥到宋国时,宋国正发生华氏之乱。伍子胥便与太子熊建一起投奔郑国。郑国君臣很客气地接待他们。太子熊建又到了晋国,晋顷公说:“太子跟郑国关系很好,郑国很相信太子。太子如果能作我们的内应,我们在外攻打,就一定能灭掉郑国。灭郑后,我们就把这块地方封给太子。”于是,太子熊建又回到郑国。举事的时机尚未成熟时,恰巧太子为了自己的私事要杀掉一个随从,随从知道他们的阴谋,便告诉了郑定公。郑定公与子产将太子熊建杀死。伍子胥很害怕,便与太子熊建的儿子熊胜一起逃奔吴国。
到了昭关时,守关的将士要捉拿伍子胥。伍子胥与熊胜各自步行逃跑,险些不能脱身,官兵在后紧追不舍。到了江边时,江上有位渔翁摇着船,发现伍子胥的情况危急,就渡伍子胥过了江。伍子胥过江后,解下自己的佩剑,说:“这把剑价值一百两黄金,把它送给您。”渔翁说:“楚国有令,捉到伍子胥的赏五万石粮食,任命为大夫,难道只值一百金的宝剑吗?”他不愿接受。伍子胥还没逃到吴国就生病了。他在中途停下来,向人讨吃。到了吴国,吴王僚刚刚继位执政,公子光做将军。伍子胥便通过公子光的关系求见吴王僚。
过了许久,楚平王因为楚国的边城钟离与吴国的边城都养蚕,两个女子为争采桑叶互相厮打而大怒,以致于两国兴兵交战。吴国派公子光率军讨伐楚国,攻破了楚国的钟离、居巢凯旋。伍子胥劝吴王僚说:“楚国可攻破,希望再派公子光率军去。”公子光对吴王僚说:“伍子胥的父兄被楚王杀害。他劝大王讨伐楚国是为了报私仇罢。吴军攻打楚国未必能攻破。”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有野心,想杀掉吴王僚而自立为王,又不能说穿此事,于是就将专诸推荐给公子光,自己退出朝廷与太子熊建的儿子熊胜一起在田野种田为生。
原文
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后,是为昭王。吴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绝吴兵之后,不得归。吴国内空②,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既立,得志,乃召伍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
楚诛其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孙伯嚭亡奔吴,吴亦以嚭为大夫。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将兵伐楚者,道绝不得归。后闻阖庐弑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
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
四年,吴伐楚,取六与灊③。
五年,伐越,败之。
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将兵伐吴。吴使伍员迎击,大破楚军于豫章,取楚之居巢。
九年,吴王阖庐谓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
阖庐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吴王之弟夫概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将子常。子常败走,奔郑。于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己卯,楚昭王出奔。庚辰,吴王入郢。
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郧公弟怀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吴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尽灭之。”随人欲杀王,王子綦匿王,己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与王于吴,不吉,乃谢吴不与王。
始伍员与申包胥为交,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吴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申包胥亡于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雠,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僇④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
伍子胥曰:“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莫⑤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于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于秦。秦不许。包胥立于秦廷,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秦哀公怜之,曰:“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车五百乘救楚击吴。
六月,败吴兵于稷。会吴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阖庐弟夫概乃亡归,自立为王。阖庐闻之,乃释楚而归,击其弟夫概。夫概败走,遂奔楚。
楚昭王见吴有内乱,乃复入郢。封夫概于堂谿,为堂谿氏。楚复与吴战,败吴,吴王乃归。
后二岁,阖庐使太子夫差将兵伐楚,取番。楚惧吴复大来,乃去郢,徙于鄀。当是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
注释
二公子:此处指吴王僚同母弟盖余、烛庸。
②内空:军队开赴国外作战,国内空虚。
③灊:读qián,“潜”的古体字,此处指地名。
④僇: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