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列传（2 / 2）

⑤莫：通“暮”，日落的时候。

译文

五年后，楚平王死了。当初，楚平王夺太子熊建的秦女所生的儿子熊轸，到楚平王死后，熊轸即位称王，即楚昭王。吴王僚趁楚平王死了，派两位公子率军袭击楚国。楚国派兵切断吴军的后路，使吴军不能返回。吴国国内空虚，公子光就派专诸行刺了吴王僚，随后自立为王，即吴王阖庐。阖庐继位后，志得意满，就召伍子胥做官，与他共商国事。

楚国诛杀了大臣郤宛和伯州犁。伯州犁的孙子伯噽逃奔吴国。吴王也任命伯嚭为大夫。先前受吴王僚派遣率兵攻打楚国的两位公子，因退路被切断，不能返回吴国。后听说阖庐杀了吴王僚自立为王，他们就率军投降了楚国。楚王将舒地封给了他们。

阖庐即位三年后，就派伍子胥和伯嚭率军攻打楚国，夺取了舒地，并捉拿了当初吴国投降的二位公子。他们本想进兵郢都，但是，将军孙武说：“百姓太劳累了，不可进兵，暂且等待时机吧！”他们这才回国去了。

阖庐四年(公元前511年)，吴国攻打楚国，夺取了六地和灊地。

阖庐五年，吴国攻打越国，打败了它。

阖庐六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率军攻打吴国。吴国派伍子胥率军迎击。伍子胥率军在豫章大败楚军，并夺取了楚国的居巢。

阖庐九年(公元前506年)，吴王阖庐对伍子胥和孙武说：“原先，你们说郢都不可攻入，现在怎样？”两人回答说：“楚国将军囊瓦贪财，唐国和蔡国都怨恨他。大王一定要大举进攻楚国，务必先得到唐国和蔡国的帮助才行。”

阖庐听了，调动全部兵力与唐国、蔡国共同攻打楚国，与楚军在汉水两岸列兵对阵。阖庐弟弟夫概请求率兵跟随出征。阖庐不听，用自己的部下五千人袭击楚国将军子常。子常大败而逃，投奔了郑国。于是，阖庐率军乘胜前进，与楚军五次交战后，攻入了郢都。当天，楚昭王出逃。第二天，阖庐率军进驻郢都。

楚昭王出逃，进入了云梦。楚昭王遭到了盗贼袭击，又逃到了郧地。郧公弟弟怀说：“楚平王杀死了我父亲，我杀死他儿子，不也可以吗？”郧公担心他弟弟杀害楚昭王，就与楚昭王一起投奔随地。吴军包围了随地后，对随人说：“周王室在汉水流域的子孙全被楚国杀尽了。”随国人想杀楚昭王。王子綦将楚昭王藏起来，自己装扮成楚昭王来对付他们。随国人对于是否把楚昭王交给吴国占了一卦，结果不吉利，就谢绝吴国，没有交出楚昭王。

当初，伍子胥与申包胥是好朋友。伍子胥逃跑时，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毁灭楚国。”申包胥说：“我一定要保存楚国。”等到吴军攻进郢都时，伍子胥寻找楚昭王，没找到，就掘开了楚平王的坟墓，挖出尸体，抽打了300鞭才罢休。申包胥逃到了山中，派人对伍子胥说：“你报仇的手段太过分了吧！我听说，人能战胜天，天也能毁灭人。你曾是楚平王的臣子，亲自拱手称臣侍奉过他，如今竟至污辱死人，这难道不是违背天理到了极点吗？”伍子胥对使者说：“替我谢谢申包胥，说我就像太阳快落山了但路途还很遥远一样，因此我要倒行逆施。”于是，申包胥逃到秦国告急，向秦王求救。秦王不答应，申包胥就站在秦王殿上昼夜痛哭，七天七夜，哀声不绝。

秦哀公可怜他，说：“楚王虽残暴，但有像你这样的臣子，我怎能不保存楚国呢？”秦哀公便派了五百辆兵车的军队前去救楚国，攻打吴国。

六月，秦军在稷地打败吴军。适逢吴王阖庐久留楚国搜寻楚昭王，阖庐弟弟夫概趁机逃回了吴国，自立为吴王。阖庐听到这个消息，便放弃楚国，返回吴国，率军攻打他弟弟夫概。夫概被打败，就逃奔到了楚国。

楚昭王见吴国发生内乱，便重返郢都，将堂谿封给夫概称作堂谿氏。楚国又与吴国交战，打败吴国。吴王阖庐就撤军回去了。

两年后，阖庐派太子夫差率郡攻打楚国，夺取番地。楚国害怕吴国再次大兵压境，就离开郢都，迁都到鄀城。此时，吴王阖庐采用伍子胥和孙武的计策，西边攻占了楚国的疆土，北边威镇齐国和晋国，南边收服了越国人，国力达到了鼎盛时期。

原文

其后四年，孔子相鲁。

后五年，伐越。越王句践迎击，败吴于姑苏，伤阖庐指，军却。

阖庐病创将死，谓太子夫差曰：“尔忘句践杀尔父乎？”夫差对曰：“不敢忘。”是夕，阖庐死。夫差既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习战射。

二年后伐越，败越于夫湫。越王句践乃以余兵五千人栖于会稽之上，使大夫种厚币遗吴太宰嚭以请和②，求委国为臣妾③。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越王为人能辛苦。今王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④。

其后五年，而吴王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伍子胥谏曰：“句践食不重味⑤，吊死问疾⑥，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吴之有越，犹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伐齐，大败齐师于艾陵，遂威邹鲁之君以归。益疏子胥之谋。

注释

却：退却、撤军。

②厚币：贵重礼物。币，原指用作礼物的丝织品，后泛指用作礼物的玉、马、皮、帛等。遗：此指贿赂、收买。

③委国为臣妾：把国家政权托付吴国，甘心做吴国的奴仆。

④平：讲和、媾和。

⑤食不重味：用餐时不吃两道荤菜。

⑥吊死问疾：哀悼死去的，慰问有病的。

译文

此后过四年，孔子出任鲁国国相。

又过了五年，吴国攻打越国。越王勾践率兵迎战，在姑苏打败了吴军，打伤了阖庐的脚趾。吴军被迫退却。阖庐的创伤恶化。临死前，他对太子夫差说：“你忘得了勾践杀死你父亲吗？”夫差回答说：“不敢忘记。”当晚，阖庐死去。夫差继位称王，任伯嚭做太宰，负责训练兵士。两年后，吴国攻打越国，在夫湫打败了越国。越王勾践只得率残兵五千人退守到会稽山上。他派遣大夫文种携带重金贿赂吴国太宰伯嚭，请求讲和，声称把国家交付给吴国，自己称臣。吴王夫差正要答应越王勾践的要求时，伍子胥劝阻说：“越王为人能吃苦耐劳，现在您不消灭他，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吴王夫差不听，采纳了太宰伯嚭的意见，与越国和平共处。

又过了五年，吴王夫差听说齐景公死了，大臣纷纷争权夺利，新君王怯弱，就兴师向北攻打齐国。伍子胥劝阻说：“勾践吃饭不吃两样菜，死者吊唁，病者探望，是想有所作为的表现。这个人不死，一定会成为吴国祸患。现在，吴国有越国存在，就像人有心腹之患。可是，大王不先灭掉越国而去攻打齐国，不也是错误的吗？”吴王夫差不听，仍下令吴军攻打齐国。吴军在艾陵把齐军打得大败。于是，夫差征服了邹国和鲁国国君而回国。从此，夫差就更加听不进伍子胥的计谋了。

原文

其后四年，吴王将北伐齐，越王句践用子贡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太宰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于吴王。吴王信用嚭之计。伍子胥谏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辞诈伪而贪齐。破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且盘庚之诰②曰：‘有颠越不恭，劓殄灭之，俾无遗育，无使易种于兹邑。’此商之所以兴。愿王释齐而先越；若不然，后将悔之无及。”而吴王不听，使子胥于齐。

子胥临行，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吴俱亡，无益也。”乃属其子于齐鲍牧，而还报吴。

吴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③，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耻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④强谏，沮毁用事⑤，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辍谢⑥，详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嚭使人微伺之⑦，其使于齐也，乃属其子于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⑧。原王早图之。”吴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于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

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⑨，浮之江中。吴人怜之，为立祠于江上，因命曰胥山。

注释

辞：虚饰浮夸的话。

②诰：用于告诫、勉励的文书或者命令。

③猜贼：此处指猜忌、狠毒的意思。

④专愎：刚愎，独断固执。愎，任性、固执。

⑤沮：败坏、毁坏。毁：毁谤、抵毁。

⑥辍谢：找托辞而中止手中的事。

⑦微伺：此处指暗中探察。

⑧鞅鞅：通“怏怏”，此处是因不满而郁郁不乐的意思。

⑨鸱夷：皮革袋子。

译文

过了四年，吴王夫差又准备出兵向北攻打齐国。越王勾践采用子贡的计谋，就率领越国军队去帮助吴军，又用贵重宝物献给太宰伯嚭。太宰伯嚭已多次接受了越国的贿赂，特别喜欢并信任越国，不分昼夜地在吴王夫差面前说越王的好话。吴王夫差信任并采用了伯嚭的计谋。伍子胥规劝夫差说：“越王勾践是心腹之患，现在听信那些花言巧语而贪图攻打齐国。即使攻克了齐国，也如同占领了一块石田，没有什么实际收益。况且《盘庚之诰》上说：‘有破坏礼法，不恭上命的，要彻底割除他们，使他们不能传宗接代，不能让他们在这个城池里影响好人。’这就是商朝昌盛的缘故。希望大王放弃进攻齐国的决定，先攻打越国。如果不这样做，您以后将后悔莫及。”但是，吴王夫差不听，并派伍子胥出使齐国。

伍子胥对他的儿子说：“我多次规劝大王，大王不采纳我的意见，我现在已看到了吴国的末日。你与吴国一起灭亡，没有好处啊！”于是，伍子胥将他儿子托付给了齐国的鲍牧，然后返回吴国，向吴王汇报出使情况。

吴国太宰伯嚭一向与伍子胥不和，趁机在吴王夫差面前诋毁伍子胥，说：“伍子胥为人刚烈残暴，不讲交情，喜欢猜忌。他的怨恨恐怕会酿成大祸。前些时，大王要发兵攻打齐国，伍子胥认为不行。大王最终攻打了齐国并大获全胜。

伍子胥对他的计谋没被采用感到耻辱，因而心生怨恨。现在，大王又要攻打齐国，伍子胥专横执拗，强行谏阻，又败坏毁谤大王进兵齐国。这只不过是希望吴国战败，以此来证明他的计谋高明罢了。如今，大王亲自出征，倾国内全部兵力攻打齐国，而伍子胥的意见未被采纳。所以，他闭门谢客，装病不愿前往。大王不能不防啊！这种情况产生大灾祸是不难的。况且，我派人暗中探察过，他出使齐国时，将儿子托付给了齐国的鲍牧。作为臣子，他在朝内不顺心，在外倚靠诸侯。他自认为是先王的谋臣，如今不被重用，经常怏怏不乐而心生怨恨。希望大王趁早处置他。”吴王夫差说：“没有你这番话，我也怀疑他。”于是，吴国夫差就派使臣赐给伍子胥属镂宝剑，命令他：“你用这把剑结束生命吧！”伍子胥仰天长叹：“唉！奸佞臣子伯嚭作乱，大王反而杀我。我使你父亲称霸诸侯。在你还未被立为太子的时候，几位公子都争立为太子，我向先王冒死力争，你差点不能被立为太子。你被立为太子后，想将吴国分一半给我，但我并不敢有这种奢望。可是，如今你竟听信奸佞小人的谗言而杀害长辈。”于是，伍子胥嘱咐他的门客，说：“一定在我的坟上栽上梓树，使它长大能做棺材。将我的眼睛挖出来，悬挂在吴国东门上，我好亲眼看到越国人入侵并毁灭吴国。”说完，伍子胥自刎而死。

吴王夫差听说伍子胥临死前的话后，大发雷霆，下令将伍子胥的尸体用皮袋子装起来，抛到长江中，任其漂浮。吴国人同情伍子胥，就在江边建起了一座祠庙，命名为“胥山”。

编后语

《伍子胥列传》是《史记》中的列传第六，以吴国、楚国为主，兼涉鲁国、晋国、郑国、秦国诸多国家，诸多重大历史事件；以伍子胥为主，又兼涉太子建、白公胜、太宰嚭、申包胥、夫概等诸多人物，而仇恨是这一系列事件的主线。仇恨能激励人奋发，但仇恨也能使人失去应有的理智，因而在本列传最后司马迁说“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因而，本篇不仅记录了春秋时最典型的报仇事件，还具有明显地警示后代不要助长“怨毒”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