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大新王莽 下》(18)(2 / 2)
刘钦早在公元3年就去世了,他生前已看出天下已生乱象,主张安身自保,那时刘縯已经年近二十,刘钦既赞赏刘縯的志向,又对他十分担心。刘钦去世后,其弟弟刘良承担起抚养几个年幼子女的责任。刘良在汉平帝时被郡县推举为孝廉,曾当过萧县县令,刘縯等六兄妹都由刘良照顾。
刘秀与姐夫邓晨感情极好。一天,邓晨和刘秀、刘縯两兄弟来到郡治宛城,与朋友欢宴相聚,酒桌上听到穰县人(今河南邓州)蔡少公说出一番惊人的话来。这蔡少公是邓晨的好友,精通图谶之学,也对朝政极为不满,早就想利用图谶学说鼓动汉家宗室起兵造反。他见刘秀相貌不凡,对众人说:“我最近得到一张图谶,根据上面的文字,以后成为天子的人,必定是汉家宗室的后裔。”
众人听得十分兴奋,问道:“汉家宗室有十多万人,到哪里去找呀?”
“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很可能就和咱们坐在一起呢。”蔡少公笑道。众人更是吃惊,纷纷看着刘縯,因为刘縯就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豪杰。
邓晨急忙问道:“少公君,你看到的这份图谶,里面有无汉家宗室的姓名?”
蔡少公却注视着刘秀,说道:“那图谶中的名字,正和今天在座的文叔兄一模一样呢。”此话一出,又是大出众人意料,因为刘秀在众宾客和豪杰们的心目中,完全是戆厚诚实的印象,不像是干大事业的风云人物。
众宾客喝了一会儿酒,一位宾客小心问道:“诸位,在朝的国师公也叫刘秀,他也是宗室后裔吧?”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刘秀戏谑地笑道:“诸位,你们为何知道这人不是我刘秀呢?”朋友们都不敢相信,哈哈大笑不已,就连刘縯也笑了起来。在座的客人中,只有邓晨为刘秀争辩说道:“是呀,我看咱家文叔弟天庭饱满,心地良善,一旦步入江湖,定能受到天下人的拥戴。”刘秀感激地望了邓晨一眼。众宾客笑道:“不管是哪位宗室后裔,只要愿意出面高举义旗,咱们都衷心拥护!”
不久,各地出现了严重的灾情,庄稼歉收,饥民流离失所,天下群雄竞起。这年,南阳郡也发生了大饥荒,许多大户人家的宾客门人也加入了起义的队伍。原先依附在刘縯身边的一些宾客,由于衣食没有了着落而跑去打家劫舍,被当地官府查办缉拿,纷纷逃到舂陵乡躲藏起来。官府派兵包围了舂陵乡,勒令刘縯交出人来。刘秀见势不妙,只好携家人跑到新野县姐夫邓晨家中躲避。
邓晨平时和刘秀交往最为亲密,见刘秀及家人到来,很是高兴。当晚两人住在一起,抵足谈心,说了许多知心话。两人谈起当今天下大事,越聊越兴奋,竟彻夜难眠。邓晨说道:“文叔贤弟,如今飞蝗遍地,到处都在闹饥荒,真是民不聊生呀。”
刘秀说道:“是呀,大哥府上的宾客也过不下去了,被迫沦为盗贼,真是可悲可叹。”
邓晨告诉刘秀,南阳郡到处都是盗贼,前些年朝廷颁下告示,说是军队出行时,如有起哄喧哗触犯禁令的,无须等到秋冬之季就可立即斩决。从那以后,一年四季都有人被斩于市,百姓十分惊恐,他叹道:“王莽暴虐无道,于盛夏之季开刀斩杀犯人,有悖天地仁和之气,看来上天必不容王氏乱来。”
刘秀也叹道:“可惜汉时成、哀两朝都未能挽救乱世,以致绝了皇嗣,令王氏外家收得天下人心,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天子大位。”
邓晨望着刘秀,说道:“贤弟,少公君得到的谶语,难道真的会应验吗?”刘秀思忖了一下,笑着没有回答。
刘秀在姐夫家住了几天,见城里谷价飞涨,又偷偷跑回舂陵乡,把夏收的谷子运到宛城售卖。街市上,刘秀遇到友人李轶,说是其堂兄李通邀请刘秀到李府一叙。
刘李两家本来是通家之好,刘秀的父亲刘钦和李通的父亲李守曾是故交。李守的家族在南阳算得上豪强大户,也是宛城中的一方雄杰,李守在朝中任宗卿师,星占和图谶十分厉害,就连王莽都要向他请教星相占卜和谶纬之类的事。大约十年前,李守在宫中观看星相的时候,就曾观察到赤红云气出现在东南方向,并奏报给了天子,但没有引起天子的重视。当时李守就把此事告诉过儿子李通,要他暗中留意东南方向汉家宗室的动向。李守还告诉李通,说是曾经专门为刘、刘秀兄弟二人看过相,尤其对刘秀长相印象深刻,嘱咐李通一定要留心刘氏兄弟二人,伺机结拜为兄弟。
李通,字次元,也是一位精明能干的人,为南阳少有的才智之士,因父职而担任过五威将帅从事,后来调出朝廷,补任巫县丞。李通在地方为官时,见百姓困苦不堪,怨恨朝廷,早就萌动了辅刘反莽的心思,他本来就不愿意当地方官吏,见朝政混乱,主动辞官回到家中,有时候和叔伯弟弟李轶交往。李轶,字季文,善于观察形势,颇有心计,是个不甘寂寞的人,他和李通商议了一番,说道:“如今赤眉军和绿林军势力越来越大,天下群雄乘机而起,小弟认为大新必然灭亡,汉家会重新兴起。南阳郡的宗室中,只有刘縯兄弟广施爱心,容纳众人,小弟认为可以和他俩共商大事。”
李通早就仰慕刘縯、刘秀兄弟,笑道:“世间流传谶言说:‘刘氏复兴,李氏为辅。’为兄之所以辞官不仕,就是秉承父命,想和刘氏宗室交上朋友。你刚才所说的,也正是为兄的想法。”
李轶说道:“小弟听说刘縯的弟弟刘秀因躲避官司,目前正在宛城市井中卖谷呢。”
李通一听,连忙说道:“家父为刘秀相过面,说他相貌不凡,说不定正是咱们要找的天子人选。你可否设法迎接他来咱家一晤。”刘李两家是故交,而且宗卿师李守曾经为自己看过面相,刘秀欣然跟随李轶前往李通府第。
李通是当地大户人家,又有李守在朝中任官,宽大的府第气派非常。
宾主礼毕,李通仔细观望了一番,见刘秀果然长得天庭饱满,地角方圆,星目俊朗,心中不觉大喜。两人握手密谈,相见恨晚,一谈就是三天三夜,十分欢洽。
李通说道:“文叔兄,‘刘氏复兴,李氏为辅’的谶语,家父在朝中最早得知,后来才有术士王况献给魏成郡大尹李焉的那份文字。如今天下崩乱,这个谶言早已深入民间,即将酿成百年不遇的大变局。百姓困苦不堪,衣食无着,因此对这谶语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刘秀听罢,默然不语。
李通又道:“我李氏世代经商,虽然入仕大新,但见百姓愁苦,知王氏必遭祸败,因此小弟辞官归家,以待来者。近年天降灾异,百姓生不如死,人心思汉,群雄竞起。加上谶语流传江湖,如有汉家宗室敢于振臂一呼,反抗暴政,天下必将一呼百应,恢复大汉的事业就指日可待了。”
刘秀听得热血沸腾,但他为人沉静,不轻易流露出来,心想:我刘秀无德无能,难以担当大任。只是王氏败亡的征兆已明,吾兄刘縯平时就广交天下豪杰,必然会起来举义,让李氏助他起兵也好,于是说道:“次元兄所言,正是吾兄伯升日思夜想之事。但天下的汉家宗室有十余万人之众,我等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如何堪当大任?”
李通对刘秀的谦虚很是敬佩,说道:“家父精通星占相术,早就告诉过我,说文叔兄相貌不凡。今日一见,果然是谦逊忍让,为人仁厚,非同常人。文叔兄不要再推让了吧,既然上天有意要刘氏复兴,也要我李氏辅佐刘氏,我兄弟几人也非庸才,自当全力扶助,代为策划大事。”
刘秀只得答应下来,但又为李通的父亲李守担心,怕他在朝廷中受到株连。李通笑道:“我和堂弟李轶对此事早有计议,不劳文叔兄费心。”于是,李通把迎接父亲离京的计策详细陈述了一番。刘秀听得十分仔细,说道:“既然如此,我等现在就约定日期,到时候一起发动族人和乡亲,共振反莽大业。”
李通大喜,和刘秀、李轶一起详细商量起义事宜。李通认为现在临近秋天,南阳郡府即将举行都试,各方豪杰都将聚会于郡治宛县,他建议就在都试那天发动起义,劫持朝廷的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等重要人物,乘此机会号令天下。三人密谋商定以后,刘秀便带着李轶先回到舂陵乡,等待都试那天李通在宛城举义,自己和刘縯在舂陵乡发动族人和手下宾客,同时举兵响应。李通也如约派遣堂侄李季前往京城常安,准备把起兵的事提前通知父亲李守,要他立即离京回家。
刘秀带着李轶秘密回到舂陵乡,见到兄长刘縯以后,两人把和李通密谋之事相告。刘縯闻罢大喜,说道:“我刘伯升朝思暮想起兵反莽,真是天助我也!”立即召集平时结交的宾客、地方豪杰聚集于厅中,商议起兵的事。众人到齐后,刘縯起身大声说道:“诸位,大新伪君王氏暴虐无道,百姓惨遭不幸,天下已经分崩离析。现在又遭遇连年枯旱,群雄并起。这是天亡王莽之时,也是我汉家宗室恢复高祖大业,诸君建立万世功德的大好时机!”此言一出,群豪纷纷响应,决定舂陵乡宗室和宛县李通一起动手。
举义的日子即将来临,刘秀亲自来到叔父刘良家里,向他禀告消息,他视刘良为自己的养父,这么重大的事情一定要告诉他。刘钦去世以后,刘良养育照顾着刘秀兄妹,生怕对不起去世的刘钦。刘縯和刘秀长大成人以后,刘良又把其家产归还给了刘縯兄妹。刘良生性本分,不愿招惹祸事,听了刘秀的叙述后,不禁勃然大怒,说道:“文叔,你和你大哥伯升走的不是一条路,你俩的志向和操守也不同,现在伯升要去造反,那将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会给家族带来灭门之灾。你不但不去阻止,反而还和他共谋举事,真是气死我也!”刘秀反复讲明了造反的理由,刘良后来也只得听从。
刘縯把舂陵乡刘氏亲属、宾客交给姐夫邓晨调度,令他在新野县起兵响应,又分派刘秀和李通、李轶兄弟在宛县起兵。刘縯和刘秀暗中购买兵器和弓弩,做好起兵的准备。
廉丹和王匡出师东征的时候,天灾不断,尤其是连年出现的蝗灾,让人触目惊心。
盛夏将尽,金灿灿的太阳照耀着关中平原的黄土地。往年此时已是开镰丰收的季节,今年的田中却只有被蝗虫啃噬得精光的禾秆在风中摇曳。老百姓眼看着一年的收成化为乌有,欲哭无泪,逃荒的人成群结队。
皇宫寿成室王路堂,天子王莽在大殿旁边的侧室里,看着各地奏报上来的消息,可怕的蝗灾让他忧心如焚。他翻了翻堆积如山的简牍奏书,想起汉成帝和哀帝当天子时,成天在宫中纵淫享乐,是何等的快乐,自己却整天都在忙碌中,不禁叹惜起来。他觉得手下的大臣大都不太聪明,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他不禁想起侍中张纯。在王莽的眼中,张纯性格温和沉静,最大的优点就是善解人意,王莽最喜欢他那温和的性格,面对天大的事,他都显得从容淡定。王莽正想得出神,张纯拿着一摞简牍进来奏报说,全国的谷价飞涨,让很多老百姓已经吃了上顿没下顿。王莽叹了口气,不禁想起翼平郡连率田况曾经上过的奏报,说是关东地区谷价已高达每石二千钱,于是急忙把说符侯崔发、国将哀章等几位公卿大臣召请入殿,一起商量对策。因为每次遇到忧愁之事,这几位爱臣说的可心的话,总能让他感到一些欣慰。
众臣来到大殿中,崔发满脸洋溢着春风般的微笑,叩首说道:“陛下,请不必为那些蟊贼感到不安。纳言大将军严尤讨伐荆楚地区的蟊贼已大获全胜。臣料想过不了多久,天下就可以太平了。”
王莽扬了扬手,叹道:“盗贼何足挂齿,予是为灾荒深感不安。眼下这蝗虫铺天盖地而来,把夏收的粮食吃了个精光,市场上谷价暴涨。民以食为天呀,只怕流民又要生事了。”
哀章赶紧安慰着说:“陛下,这个并无大碍,蝗虫从东部地区飞来,定然和贼势猖獗有关。陛下可采用个法子,将灾异压制住,不让它再泛滥下去。”
王莽说道:“以前国将曾献上威斗,说是能够厌胜盗贼,现在想要厌胜蝗虫,难道还是用威斗镇邪吗?”
忽然,大殿外隐隐传来振动的声音,张纯连忙向窗外望去,只见天空中一些黑点正向大殿飞来,未及片刻,已飞入寿成室,停在大殿的窗棂上。张纯走近一看,几只蝗虫伏在窗上动也不动。他屏住呼吸,正想伸手上前捕捉,忽地吹来一阵热风,蝗虫张开翅膀飞进了大殿。王莽大惊,拂动着龙袍,想把入室的蝗虫赶走,崔发和哀章二人也急忙跟着追打。几只蝗虫向高处飞去,停在窗棂上静伏不动了。王莽焦急地说道:“上天,飞蝗居然进入皇宫了,这可如何是好?寿成室旁边的大仓是皇宫贮粮处,怎能让这些可恶的虫子钻进去偷食皇粮。”
哀章眼珠儿转了转,趋前说道:“陛下不必担心。蝗虫来自东方,东方是秽邪之气聚集的地方,从那里进入关东富庶地区,争食咱们的粮谷,也带来了东方的邪气。臣已经想出了一个良策,足以防范。”王莽急忙问是什么计策,哀章献计说道:“陛下,朝廷可以在皇宫寿成室旁边的大仓门前派驻卫兵,让他们手执戟矛,向空中交叉着守卫。只要看见蝗虫飞来,士兵们就挥动戟矛追赶击打,以保大仓平安,也可使飞蝗难以得逞。”
张纯站在旁边听得好笑,心想:这算是什么厌胜法术,还不如叫些卫兵来驱赶算了。崔发却不甘寂寞,也争着献计说道:“陛下,王路堂大殿是朝廷举行朝会的地方,寿成室正门外面就是皇宫的北门,门外就是北阙,顺势而下为东阙。皇宫储备粮食的大仓位于寿成室旁边,也可以把大仓视为皇宫的掖门。依臣的愚见,把大仓取名为‘政始掖门’,意即大新振兴的大政,将从大仓的改名开始。”
“此法可否与古书所载相合?”王莽事事不忘托古。
崔发介绍说道:“陛下,这个法子符合《尚书》所载食为八政之首的说法,更可以厌胜飞蝗。”
王莽点了点头,称赞说道:“嗯,说符侯提的对策,既能够驱除蝗害,又符合古籍所载,可以实行。予不能容忍那些飞蝗在天下横行猖獗,朝廷要动员京城及关中地区的所有官吏百姓,让他们全部出动,到田野中捕捉蝗虫。”
哀章说道:“陛下太英明了,只要陛下一声号令,千军万马战飞蝗,谅那些小虫子猖狂不了几时!”王莽立即吩咐张纯安排下去,诏令把大仓改名为“政始掖门”,又令数百卫士站在大仓门前,手持戈戟交叉着朝向天空,驱避邪气。动员关中地区全体官吏和百姓前往田野捕捉蝗虫。朝廷设置专门的奖赏,按照捕捉蝗虫数量多少,给以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