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大新王莽 下》(6)(1 / 2)
劫后余生品酒论道
举步维艰难行圣制
龚胜绝食而死,而朝野内外许多人以为他是因病而死,王莽没有想到龚胜竟是如此铮铮傲骨的气节之士,他后悔不该让使者逼得太急,这让王莽的心情很不好受。当年哀帝实行新政的时候,就是先把龚胜等名士延揽到朝廷,龚胜接着又推荐了许多名儒入仕。这次召请龚胜入朝,本想借此消除甄寻案带来的负面影响,王莽花费了不少的心思,也抱了很大的希望,结果仍然未能如愿。
几个月过去了,很快便是公元12年春,又传来让王莽烦心的消息:大司马、承新公甄邯薨亡了。甄邯是已故太师孔光的女婿,在前朝当过承阳侯、光禄勋、太保后承、大司马,为新朝三公之一。孔光薨亡后,甄邯一直受到王莽的重视,当时,甄丰、甄邯、甄寻、甄阜被称为新朝“四甄”,现在就只剩下甄阜一人在军中任职。王莽做了些调整,原来的宁始将军姚恂先前就被免职,改由侍中、崇禄侯孔永当了宁始将军,现又升任孔永为大司马。孔永是孔子的第十四代后裔,孔霸之孙,孔捷之子,也是前丞相孔光的侄儿,汉哀帝时曾任中郎将,平帝朝先后受封关内侯、宁乡侯,食邑一千户,办事有孔光的风格,为政勤奋,思维缜密,当年曾协助刘歆修饰明堂和辟雍。
甄寻案件的处理也告一段落,朝政恢复了平静,甄丰父子渐渐从人们的视野中淡出。王莽也对各地层出不穷的符命产生了怀疑,已下令禁止,刹住了各地呈献符命的风气,众臣极为反感的“符命大臣”也不再受到重视。不过,京城的老百姓关心的大都是温饱问题,对朝制的改革没有多大兴趣。茶余饭后,京城的市民对各种奇人异事仍然像以往一样津津乐道,传说在京郊的池阳县(今陕西省泾阳县)发现了“小人”,只有一尺多高,有的骑着马,有的在步行,这些小人既不是矮人也不是侏儒,车马及物品的大小和正常人体的比例相称,直到三天以后这些小人才逐渐消失。
王莽对这些奏报似信非信,他关心的是自然灾害,因为黄河流域最近又发生了蝗灾,可怕的蝗虫铺天盖地而来。此时他还接到黄河决堤的奏报,说是黄河在魏郡(今河南、山东省一带)决堤,黄水如同奔腾的怒海,向清河郡以东的几个郡泛滥。魏郡元城是王莽的老家,当然也是大新皇族的发祥地,王莽先是担心元城的王氏祖先坟冢墓地被淹,会对大新的皇室运道不利,打算组织民工筑堤防灾,结果诏令还没有发出,黄水又在元城下游决堤东去,元城的水灾之患顿时消失,这才让他松了一大口气。
权倾朝野的大臣的起起落落,往往容易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是这些人的影响却不会持久,而名士和名儒的命运起伏,却能够产生长远的影响。甄氏父子对于大新的建立称得上功勋卓著,尤其是甄丰,曾经是王莽的文胆和智囊,可是甄丰的名字很快就被世人淡忘,就像一阵轻风扬起的尘土,风过耳,不留痕。名士龚胜绝食而亡,是用自己的生命凝结出一段长歌当哭的故事,留下的精神却长存于世。
龚胜之死,至少叩动了天下儒者的心。
依然是那间简陋的茅舍,桌案上仍然摆放着酒和几碟豆菽,经常还是扬雄、桓谭、刘歆这几位常年的朋友,只是多了一位年轻的儒生侯芭,他一直在伺候受伤的老师。扬雄跳楼自杀未果,在茅舍中休养了至少有半年多的时间,前来登门求学的儒生更少了,毕竟他是一位没有权势且又清贫的文豪。不过弟子侯芭仍然是他的崇拜者,平时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先生,有时干脆就住在茅舍中。扬雄在写作《法言》之余,拿出了自己最得意的著作《太玄》,把内容传授给侯芭。闲暇之余,师徒二人常常饮酒论经,也还自得其乐。
疗伤期间,扬雄从旧箧中找出几部过去撰写的文稿,在侯芭的帮助下着手整理。多年来他潜心研读皇家秘籍,穷思学问,陆续写成了几部手稿。扬雄的著作大都有一个效仿的目标,在以前完成的作品中,他认为史书类以《仓颉》最佳,便仿照其撰写了《训纂》;他认为箴书类以周朝的虞国人为劝诫田猎而创作的《虞人之箴》(也称《虞箴》)最佳,便撰写了《州箴》;辞赋中以屈原《离骚》的含义最为深刻,又反其道而行之,创作了《反离骚》;汉朝赋文中,他感受到司马相如作品的华丽风格,因此模仿司马相如的风格创作了不少辞赋,并呈献给汉成帝,希望以此来劝谏天子,不过这成了扬雄的一厢情愿;哀帝朝时,他认为经书中《周易》最重要,以老子论道之中的“玄”作为最高范畴,撰写了《太玄》,把心目中的宇宙绘制成了玄妙无比的图样。而在所有的儒家经传文献中,扬雄最推崇的还是《论语》,于是开始撰写《法言》,逐字逐句解读孔子的语录。不过,有些作品并非照着自己心仪的作品进行再创作,而完全是即兴撰写,如《酒箴》《解嘲》《解难》《逐贫赋》等,这些词赋表明自己淡泊自守,以求知音,寓意极为深刻。《方言》则是完成了蜀中老师严君平和林闾翁孺的遗愿。
看着成堆的简牍文稿,侯芭赞叹不已,说道:“先生如此博学多才,让学生备感崇敬!”
扬雄笑道:“人生如梦,转瞬即逝,只有这些文字凝聚了为师的毕生精思,足可流芳千古!”二人正说话间,茅舍外传来车马声,是国师刘歆、掌乐大夫桓谭到了,侯芭连忙把二人迎入舍中。名士桓谭经常来看望扬雄,国师刘歆因膝下两位公子被诛,心情极为恶劣,只是偶尔来喝酒解闷。
刘歆一走进陋室,就拱手说道:“恭喜子云兄,天子拜任你为大夫,还是要你领校皇家秘籍。”
扬雄淡淡一笑,说道:“官禄于我如天上的浮云,又何喜之有?”刘歆心有惭愧,脸红了,桓谭连忙把随身携带的几壶酒和几样小菜放在案桌上,他知道扬雄生活清贫,经常上门都自带酒菜。桓谭见舍中文稿成堆,随手翻看了一下,对《反离骚》赞不绝口,扬雄叹道:“当初我作《反离骚》,是认为大丈夫在世要活得光明磊落,不赞同屈原因为受了委屈就投江自杀,不料我也差点步其后尘。”
刘歆见扬雄腿伤渐愈,叹道:“子云兄满腹经纶,却受了这么大的苦,真是白白苦了自己啊!”
桓谭不赞同刘歆的话,说道:“小弟认为话不能这样讲。古人有一句吟诵刀锋的名言‘忍之须臾,乃全汝躯’是很有道理的。人各有志,怎能勉强自己苟活呢?现在世道纷乱,大新虽有革新之志,但无革新之实,只求仿效古制,我等最好的生存办法就是隐藏心志,以待时运好转。”
侯芭说道:“人生一世,奄忽如云。再有权有势,转眼也不过黄土一抔,白骨森森的结局谁人能逃得过去?能够经久不衰的,唯有皇皇不朽的名作。依学生所见,国师公虽然得了高位,但官场风云变幻,仍免不了儿孙被诛。大新如不能长久,国师公的上公之位恐怕也难以保全呀。而子云先生著作等身,仕途上虽然不得志,却可留得千古美名!”
“学生对国师不得无礼!国师也是有大成就的人,上至天文历法,下至总纂《七略》,《周易》《春秋左传》,五行学说,样样精通。”扬雄对侯芭说道,他对刘歆的学识一直非常佩服。他又对刘歆说道:“人生如果为求名而生存,此为贤人所不称道。人生如果为了正道而上下求索,虽然难以被世人包容,却不枉活一生。”
“子云兄所云甚是。可叹小弟步入宦海仕波,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身不由己,无法回头了。”刘歆说。
扬雄感叹地说道:“我等苟活于朝廷之中,也该感到汗颜才是。吾师君平先生身居乱世,不肯入仕。如今改朝换代了,名士中有郭钦、蒋翊等隐于家中,不让自己的名节受到玷污,令人钦敬。听说名儒薛方也声称要像古人许由那样隐居箕山,其行为虽然近乎诡谲,但总算保全了名节,可谓忠贞不渝。我看当今真正的清名高节之士,莫过于龚胜、鲍宣了。”他认为春秋时期以来的将相名臣,没有哪一个不是朝思暮想地去博取君主的宠爱,以此保得官禄之位,这些人都勘不破功名利禄,没有谁能像龚胜、鲍宣二人那样,宁肯去死都不接受官禄。因此,扬雄赞赏龚、鲍二人的行为是“守死而善道”。
侯芭说道:“功名利禄,我看先生也是勘破了的。”
“为师虽然淡泊名利,但还做不到以死来保全节操。我之所以不赞同屈原君投江自尽的行为,也在于此。守死而善道者,会留下千古贤名,可是并不是我所愿呀。”他敬佩龚胜等人“守死而善道”的精神,但不赞同其“既为大汉官吏,不食大新之粟”的说法。
“有人说‘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世间小隐多如牛毛,大隐却是凤毛麟角,君平先生就是当今的大隐,而子云君你呢?”桓谭说。
“大隐隐于市,大隐也隐于朝。我看子云兄也属大隐吧。”刘歆说。
众人正说得高兴,门外又传来车马声。一个中气十足的豪爽声音传来:“扬大夫在家吗?”另一个文雅的声音说道:“在下张竦冒昧拜见子云先生。”
桓谭从声音中听出了来客是谁,笑道:“两位年轻的后起之秀到了。”
侯芭走到门口,把两位来客迎进舍中,果然是大侠陈遵和名士张竦。陈遵嗜酒如命,扬雄也喜欢喝酒,过去两人有过一些交往,扬雄曾经创作了一篇《酒箴》相赠,让陈遵十分喜欢。陈遵后来在地方当官,不改我行我素的性格,张扬而狂放。张竦以擅长写奏书而出名,书法也是一绝,曾经被迫给王莽上过赞美的奏书和表文,后来到丹阳郡当了太守。两人因在地方当官,得知扬雄在家养伤,便来看望老友。
刘歆对陈、张二人说道:“刚才咱们聆听子云兄的高论,令我等茅塞顿开。仕途污浊,权贵倾轧,无论前朝还是当代,实在是没有公义所在。我虽身为国师,美其名曰大新天子的亲家,却和那行尸走肉无异。”
陈遵哈哈大笑道:“我等对朝政早就看不惯了,也不想做什么鸟官,平时喝喝美酒,抱抱美人,写写草书,自由自在,真是快活至极!”
“孟公兄虽然当了地方官,仍然是行为放纵,不拘小节,府上车骑盈门,成天饮酒作乐,昼夜狂呼乱叫,热闹非常。”张竦笑道,并把陈遵的故事讲给众人听。孟公是陈遵的字讳。陈遵第一次到河南郡任太守后,想起京城的几百位亲朋好友,准备一一写信致谢,于是召了十多位擅长书法的书吏替他写信。当时,陈遵靠在几案上,口述信函文字,众书吏记录下来一看,毫无半分官场的客套话,须臾之间便替他写好了数百封信函,无论亲疏远近,向每个朋友各有致意,迅即发往京师,让在场的官吏叹为观止。
“我不会像伯松兄那样善于撰写美文,讨得天子欢心,哈哈!”陈遵哈哈笑道,颇有得意之色。伯松是张竦的字讳,张竦听到陈遵拿他写美奏的事情来调侃,心中暗自惭愧,因为第一次是受陈崇的央求而写,第二次是自己的兄弟惹出的杀身之祸,必须为保全自身而写。
看着两人聊得热闹,扬雄忍不住来了酒瘾,说道:“孟公小弟,好久没有和你小酌一下了,来来来,咱们大家一起喝酒吧。”陈遵大喜,立即和张竦围坐在桌案前,大碗喝起酒来。
几粒豆菽入嘴,几碗酒灌下肚,陈遵叫道:“痛快!痛快!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呀!哈哈,只可惜美人左阿君不在怀抱……”
众人一惊,没有回过神来。张竦却捂嘴笑道:“孟公兄又在想念你那美丽的寡妇了。”
“淑女又如何,寡妇又如何,只要是和可心的美人儿在一起……”在座的都是儒学之人,听得目瞪口呆。张竦喝了一口酒,把左阿君的故事向众人娓娓道来。原来,陈遵和任荆州牧的弟弟陈级要到地方上任,出发前两人驾着用帷布遮蔽的藩车,经过京城一处高大的府第,这里正是已故淮阳王的遗孀左阿君住的地方。陈遵早就听说左阿君寡居在家,是个风流好客的美丽妇人,于是大着胆子登门造访。陈遵在京城里侠名极盛,左阿君自然很是仰慕,便设宴盛情款待两人。当晚,左阿君陪兄弟二人饮酒作乐,陈遵有美妇陪伴,喝得兴起,于是拔剑而起,到堂中舞弄了一套癫狂的醉剑,博得满堂喝彩。到了夜深人静时分,陈遵已经酩酊大醉,无法离开,左阿君虽然心生仰慕之情,却又不便委身相许,便让随身美婢代为伺候。这陈遵乘着酒劲,直把这美婢当成左阿君,两人狂欢了一夜。不料这事却被五威司命陈崇察得,陈遵被劾奏免官,后来又几起几落,他仍不改个性。
“两位晚辈现在地方当官,还有侯位,已经不错了。”桓谭说。当年翟义造反时,槐里大盗赵朋、霍鸿等人起兵响应,陈遵本来是京师大侠,又在军中任校尉,被王莽请出来征讨赵朋、霍鸿有功,被封为嘉威侯。而张竦的奏文文采和书法也深受王莽喜欢,被封为淑德侯。
“惭愧呀,晚生性格张狂,无拘无束,伯松兄为政也是过于认真,因此咱们两人都不是当官的料。要那些劳什子官禄爵位干什么?晚生最大的快乐,莫过于对酒当歌!来来,喝酒,哈哈!”
此时,扬雄想起了已故老友龚胜。龚胜去世的消息天下人尽知,但一般人都不知道内情,只是感到惋惜而已。扬雄等几个名儒知道龚胜是因朝廷使者所逼绝食而死,他的心中极为震惊,对龚胜极为敬佩,于是举着酒碗提议说道:“咱们以此酒告慰君宾兄的在天之灵。”说罢,对着东方彭城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告慰老友的在天之灵,洒酒于地。众人也跟着洒酒于地,告慰龚胜的在天之灵。
扬雄喜欢读书写书,平时除了贪杯,没有什么更多的爱好,也不善言辞,此时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过了半晌,刘歆已经喝得半醉,又想起了龚胜,对扬雄等人问道:“唉,天子为何要强迫君宾兄入朝呢?”
桓谭说道:“君宾先生为天下名士,他如果肯入朝,将带动天下众儒参与朝政。再说,天子想要向世人显示他是爱才的。”
“人各有志,何必强人所难?”扬雄想起第一次与龚胜等人欢聚的情景,不禁喃喃说道:“微山湖,孤岛上,绿叶红莲……”泪水涌出眼眶,刘歆的眼睛也湿润了。
侯芭大声说道:“先生,人生自古谁无死,像君宾先生这样而死,必将名垂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