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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大新王莽 下》(5)(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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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王舜心悸薨亡

名士龚胜绝食不朝

太师府第,王舜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他足不出户已经静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自从甄寻案件发生以后,更始将军甄丰自杀,国师刘歆的两个儿子被捕,他就没有睡过一天好觉。王莽即真龙天子之前,他和甄丰、刘歆都是辅佐朝政的大功臣,位居朝廷上公之位,可是转眼之间甄氏父子、刘歆的两个儿子就这么被诛死了,这让他难过得不能自已。

躺在病榻上,身边的随侍不断递来汤药,过往的回忆一幕幕占据了王舜的脑海。王舜的祖父王弘和王莽的祖父王禁是同胞兄弟,王舜的父亲王音在成帝朝得到大将军王凤的青睐,继承了大司马辅政之位。王舜性格温和,做事讲究规矩,一直深得王太后的喜爱和赏识,王莽从新都国回京辅政时,对这位堂弟十分敬重,并通过王舜和王太后的特殊关系左右朝政。那枚沉甸甸的传国玉玺,就是王舜从王太后那里拿到的。现在,王舜想起这事还有些后怕。

“文母新室太皇太后驾到!”王舜正在思念王太后,王太后就到了。太皇太后王政君已经八十三岁高龄,还是拄着那根红木鸠杖,在宦官的簇拥下颤巍巍地来到了太师府,她听说王舜重病不起,专门前来看望。

王舜挣扎着想要从床上起身,王太后温语说道:“贤侄,你就躺着吧。”身边的侍从赶紧扶着他躺了下来。望着王太后苍苍白发,王舜的眼眶湿润了,嗫嚅着想说话,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太后神色忧郁地叹道:“唉,贤侄,你就好好养病吧。没想到哀家的八个兄弟都先我而去,而你们晚辈的身体也不好,朕最信任的王闳也早就不在身边了……”王闳原来在长乐宫当太仆,后来被王莽外放到东郡当了太守。

王舜的心里很感动,他想把对大新的担忧倾诉出来。按理说,王舜身为大新太师,封为安新公,位居十一公之首,位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王莽即了真龙天子之后,重用符命大臣,他的担忧与日俱增。最后,王舜鼓足了勇气,说道:“姑姑,侄儿重病在身,可能活不太久了……侄儿担心咱们王氏家族的未来……”说罢,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泪珠儿流淌在王太后的脸上,她哽咽着说道:“当初,你逼着哀家交出那枚传国玉玺,哀家说过那是不祥之物,谁拿到这枚玉玺都会亡国……”王舜心感惭愧,低着头不敢说话。王太后又道:“现在朝廷可好?咱们本来是汉家皇室的外家贵戚,现在却变成了大新的皇族。巨君说过的话都没有兑现,他把汉家宗室贬的贬,杀的杀,这叫哀家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侄儿也是担心大新呀。甄丰父子已经被诛死了,国师的儿子也被诛死了,王邑的弟弟王奇也没能幸免,前前后后共有几百个大臣被株连……”

“哀家早已不过问朝政之事。不过,更始将军、国师,还有咱们王氏的子弟,这些都是辅佐朝廷的大功臣呀。这些功臣相当于人的股肱,股肱折断了,朝廷还有什么救?”她和王舜一样,对王氏家族的前途感到担忧。王太后坐了一会儿,嘱咐王舜好好养病,然后离开了府第。王舜躺在床上,心中更加感到忧虑,没过几天,便心脏病发作而薨亡了。

王莽得知王舜薨亡后,十分惋惜,因为王舜是王氏诸侯子弟中最忠顺的一位,陪着他一路走来,没有王舜的相助,他几乎是不可能一步步登上天子大位。新朝建立以后,王舜和甄丰等人一样,和他渐渐地有些疏远了,并且一直重病缠身,可是他仍然是王莽最信任的人,朝廷中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王舜的地位。王莽诏令王舜的儿子王延承袭了安新公爵位,王延的弟弟褒新侯王匡继任为太师、将军,又宣布王舜的两个儿子永远是新朝的辅佐大臣。

“高处不胜寒啊!”处理完王舜的丧事,王莽发出了这样的感叹。甄丰的自杀,对王莽的打击最大。现在王舜也薨亡了,国师刘歆由于其子被诛,和他不再交心。朝中的老友旧臣不可倚恃,哀章等靠符命起家的新臣又没有什么本事,而且在朝廷中口碑很差。其实,他很希望天下的大儒、名士,或者是有本事的人进入朝政,为他出谋划策,可是放眼朝中,似乎已经找不到这样的人了。

“陛下,最近朝中大臣和儒生都在背诵一首诗句呢,听说这诗是子云君写的。”王莽一惊,问是何诗。张纯背诵道:“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这诗是扬雄疗伤期间,心感寂寞而写的,在朝臣中盛传。王莽体味着这句短诗,心中极不是滋味。

“你说,为什么众臣对予都有些害怕呢?”王莽百思不得其解,向张纯问道。

张纯说道:“陛下,微臣以为甄寻案子株连的大臣太多……”

王莽有口难言,因为甄寻假造符命的行为如果不予以严惩,后果将是灾难性的。他想要改变群臣对他的印象,说道:“子云兄文才盖世,听说一直过得很清贫,予就赐给他一个大夫的名号,为他增加一些俸禄吧,也让群臣看看,真正的大儒和名士必定会得到朝廷的敬重。”于是让朝廷拜任扬雄为中散大夫。

张纯乘机建议说道:“陛下,功显君薨亡已经三年了,应当效法前朝平帝时的做法,为太子设置师友,还可借此机会招揽天下儒师和名士。”王莽也觉得是时候为太子王临寻找师傅了,决定在朝野内外选择天下名儒,首先为太子设置精通经学的师傅和朋友各四人,俸禄都和大夫一样。太子四师取官名为师疑、傅丞、阿辅、保拂,挑选经学高明的故旧大臣和名儒担任四师:前大司徒马宫任师疑,前少府宗伯凤任傅丞,博士袁圣任阿辅,京兆尹王嘉任保拂。太子四友取官名为胥附、奔走、先后、御侮:前尚书令唐林任胥附,博士李充任奔走,谏大夫赵襄任先后,中郎将廉丹任御侮。

担任太子“四师”“四友”的官员,都是有名的儒者或旧臣。“四师”之首“师疑”由大儒马宫担任,他在前朝曾经代替孔光出任过大司徒,封为扶德侯,位居三公。孔光薨亡后他又继任了太师,兼大司徒,不久就辞官归乡。马宫年事已高,仍然被请出来当了太子师疑。宗伯凤也是前朝老臣,平帝时当过少府,位居九卿,王莽认为他懂得礼制,曾经让他为平帝宣讲汉朝宗法制度,教导平帝如何当一名合格的成帝后嗣,当时还诏令朝廷的公卿、将军、侍中等大臣都前去听讲。唐林,字子高,有名的“沛郡二唐”之一,通晓经书,行为严谨,忠诚而刚直,哀帝时就被任用为尚书令、尚书仆射,后来由于为冯太后喊冤而受到傅太后排斥,被贬到敦煌鱼泽障任候官。王莽重新征用唐林,让他当了太子胥附。

太子师友都是两千石秩禄,下面又设置了师友祭酒、侍中祭酒、谏议祭酒以及《六经》祭酒各一人,担任祭酒官职的一共有九人,享受和上卿一样的俸禄:琅邪人左咸为讲授《春秋》的祭酒,颍川人满昌为讲授《诗经》的祭酒,长安人国由为讲授《易经》的祭酒,平阳人唐昌为讲授《尚书》的祭酒,沛郡人陈咸为讲授《礼记》的祭酒,崔发为讲授《乐经》的祭酒。各门经学祭酒,大都是哀帝朝以来的天下名士和王莽信任的大臣,如左咸曾在前朝当过大鸿胪,位居九卿。满昌则师承名家流派,是研究“齐诗”的儒师。

马宫为太子“四师”之首,唐林为太子“四友”之首,两人都是名儒名臣,虽然没有再担任官职,可是在朝廷中的名气很大,两人都建议王莽选用前朝的名士辅佐大新。唐林见甄氏案子诛死数百大臣,大新元气大伤,向王莽建议说道:“陛下,大新急需贤才,前朝名士众多,哀帝时就远离了朝政,本朝何不把他们征召到朝?”他重点推荐了龚胜、秉宣、王丹、蔡勋、郭宪等人。王莽一直就重视名儒名士,下诏征召秉宣等名士入朝。

秉宣,字巨公,左冯翊云阳县人,因行为高节而闻名京师三辅地区。汉朝哀帝时朝政昏乱,秉宣远离朝廷,隐居深山,地方州郡连续征召,他都称病不肯入仕。王莽当宰衡时,也慕名召他到朝,仍然不应。这次新朝派遣使者,登门征召,秉宣见甄寻案诛杀太重,仍然称病不朝。太原人郇氏两兄弟也有名节,郇越,字臣仲,郇相,字稚宾,曾把千余万家财分别施给九族亲戚,志向和名节都很高尚,两人同时被推举为州郡的孝廉、茂材,却又多次称病辞官。此时王莽打算征召二人为太子四友,却因病而去世了,朝廷派遣使者赠送寿衣,其子爬在棺木上不肯接受,声称“父亲生前留有遗言,不得接受太子师友的送礼”。

不过,也有名儒名士响应了新朝的征召。沛郡人唐尊,字伯高,和唐林齐名,都是以“明经饬行”闻名于世。唐尊因生活俭朴而出名,平时穿着破旧的衣服和鞋履,吃饭时使用瓦制的餐具。琅邪人纪逡,字王思,被征入朝中,后来当了太子祭酒。

在众多的名士当中,“楚国两龚”的名气最大,王莽对名儒龚胜情有独钟,他最希望德高望重的龚胜能够到朝担任太子师友祭酒。当年王莽被遣归新都国时,临行前“楚国两龚”还去看望过他。后来龚胜看不惯哀帝时朝政昏乱,辞去光禄大夫官职,回到家乡,闭门授徒。这次唐林又推荐了龚胜,王莽下决心一定要把龚胜聘入朝中。

这次朝廷派出的使者是五威司命陈崇。临行前,王莽把陈崇召到宫中,亲自嘱咐说道:“君宾先生是当世名儒,予一直希望得到他的辅佐。予曾经两次派遣使者前往彭城邀请君宾先生入朝,都未能如愿。这次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君宾先生迎回朝廷。”

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附近)是一座有名的城邑,春秋时曾是宋国的都邑,在汉朝曾经是楚王国治地,城中的廉里因龚胜居住于此而闻名天下。龚胜虽然隐居在家,但他的名气远远超过京城中的公卿大臣,凡是路过这里的儒生和官员,都要下马拜望龚府的主人龚胜。当地郡县的二千石长官到任时,也要亲自到龚府参拜,见到龚胜无不毕恭毕敬,就像弟子拜见老师一样。前些年,十二路五威将帅巡行天下时,王莽曾经亲自叮咛往南的一路经过彭城时,一定要到龚胜的府上拜访。这路五威将帅到达彭城后,亲自牵着羊,提着酒,来到龚府,代表天子慰问龚胜。那时,在龚府门前围观的乡亲多达万人,场面十分隆重。第二年,王莽又派使者前往彭城,拜任龚胜为讲学祭酒,位居上卿,龚胜却称病不往。

陈崇遵从旨意,手捧御批玺书,带着准备赐给龚胜“太子师友祭酒”的官印和绶带,身后跟随着朝廷赐给的安车驷马,前往彭城恭请龚胜入朝。陈崇身为朝廷的公卿大臣,又有御旨在手,气势自然超过以往的专使,可是他还是担心龚胜不肯答应朝廷的拜任,于是先到了郡府,和郡尹、县令商议了一番。

彭城郡尹担心地说道:“陈大人,在下听说宾君先生身体一直欠安,恐怕难以请动呀。”陈崇说道:“天子对君宾先生十分看重,要我想尽一切办法,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把君宾先生请到朝廷。如果能够成功,你们也算是为朝廷立了一件大功!”众人商议一番,郡尹和彭城县令率衙门中所有官吏,又邀请廉里的三老及乡亲,请出了当地数百名学习经书的儒生,人数多达千人以上,跟着陈崇浩浩荡荡地前往龚胜府第。

彭城的盛夏,烈日当空,蝉声四起。

龚府的庭院里,龚胜已经年近八旬,须发皆白,在家时而读读圣贤书,时而教授门生弟子。他已经病了一段时间了,身体越来越虚弱,耐不住蒸蒸暑气,穿着一件薄衫正坐在院中纳凉,他的儿子以及门生高晖拿着经书向他请教。龚胜的长子名叫龚博,哀帝朝时曾被征召入宫,当了个侍郎,这时也在家守候着年老多病的父亲。

龚胜感到自己生命到了最后的时候,对龚博和高晖说道:“我已年近八旬,对人生不再留念,对朝廷大事更是极为失望,唉,只是有两个心愿未了……”龚博问是什么心愿,龚胜叹道:“京城之中,为父有两位神交的好友,一位成了大新皇室的姻亲之家;一位仍然清贫守节,埋头于天禄阁。”

“那是子骏君和子云君两位先生,前些时候听说子云先生受甄氏案子牵连,被逼跳楼自杀,摔断了腿,正在疗伤呢。”

龚胜叹了口气,说道:“子骏兄不让人担心,为父的只是担心子云兄呀,他才华横溢,一心只读圣贤书,从不过问具体的朝事,也要受这般大罪,你们说这天下还有公平吗?”

高晖问道:“先生,您说的第二个心愿是什么?”

“为师年少的时候,得一高人指点,由此步入经学殿堂研究《尚书》。可惜这位高人突然隐身不见了……要是他活到现在,也年近百岁了。为师很想知道他是否还健在。”

“先生,这位老人姓什名谁?”高晖问道。

“姓陈,名尊生,梁国人,他的《尚书》传自秦朝的博士伏生先生,到了大汉又分为大小夏侯氏及欧阳氏三家流派。欧阳高经学高明,曾经参加过石渠阁论辩,又传给了平当和吾师陈尊生,被称为‘平陈之学’。”龚胜说。

“哦,是师父的师父,也就是学生的师祖了。”高晖说。

“父亲,后来的传承都很清楚了。平当在哀帝朝当过丞相,大新的三公平晏就是他的儿子。平当又传给了大汉司隶鲍宣等人。”龚博说。

龚胜点了点头,说道:“翁生先生还当过信都国的太傅,他除了把《尚书》传授于我,还传给了琅邪人殷崇。你们都要记住,学问都是一代代人的心血累积起来的,做学问都是有师承源流的。人不可忘本,学生不可忘记老师。在学习的过程中,最重要的是从文字的传承中体悟一种至上的精神,学会怎样做人。”

龚博说道:“儿子知道了,要在学习儒家经典的过程中,学会如何做人。”

龚胜正和儿子、弟子说着话,府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之声。龚胜对于这样的场面已经见惯不惊,弟子高晖走出大门观望了一下,不一会儿就回到庭院说道:“先生,城中旌旗招展,长龙似的队伍浩浩荡荡,已经来到廉里巷口。”

龚胜心想:必定又是什么大人物来了。这次来者的气势不同以往,我如果不肯入朝,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对儿子龚博说道:“前年官府来邀请我入朝当什么祭酒,这次可能又是这事吧。”

龚博说道:“父亲,你身体欠安,还是在家静养吧。”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为父现在就是身体尚健,也不想再入朝致仕。”

高晖说道:“先生,前朝哀帝时,学生听说朝政极为昏乱,外戚专权,佞臣当道,那时应当是昏君在世。而本朝天子有志振兴朝政,挽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不知是否如此?”

“大新之主,原来是大汉的臣子。我曾经身为大汉大臣,大汉即使再昏乱,我也不能再当大新王氏的臣子。”

“龚大人,朝廷使者到达,专程看望您老人家呢。”府第的大门,传来一阵叩门的声音。

龚博说道:“这次有朝廷命官亲自出马,郡县官员全都出来陪同了,父亲如不出去,只怕他们颜面无光,下不了台。”

“你出去代我见见他们,就说为父病重,我自有处置。”

喜庆的鼓乐声中,彭城县令轻轻叩开龚府大门,见是龚胜的儿子龚博出门相见。县令拱手说道:“公子,天子特遣朝廷专使陈大人到府,看望龚大人。”

龚博婉言说道:“县令大人,父亲身体一直不适,现在仍然不便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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