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大新王莽 下》(4)(2 / 2)
扬雄扬了扬头,神情激昂地说道:“本大夫既然无罪,为何要跟这些无知的鹰犬前往公堂?大丈夫轻生重死,活着不能保全气节操行,唯愿一死!”见众虎贲冲了过来,便纵身一跳,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楼阁上飘落下去。
“大人!大人呀……”天禄阁卫士率先冲到窗前,他想抱住扬雄的身躯,可还是晚了一步。众虎贲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哪里见过这等气节的儒者。众虎贲虽然是手持诏令来抓捕疑犯的,可是没有权利让受捕的大臣自杀身亡,于是急急忙忙地冲下楼阁,来到楼阁底层的高台处,扬雄已经倒在地上,腿已经折断了一只,头上鲜血流了出来,染红了地面。那天禄阁卫士抱着扬雄,正伤心地哭泣着。
领头的虎贲走上前去,用手背探了探扬雄的鼻息,似乎还有一丝游气,心中有些不安地对天禄阁卫士说道:“我等只是奉命行事,没有想到扬大夫如此刚烈。大夫伤势很重,先让他留在此处养伤吧,我等先回去奏报朝廷再说。”众虎贲对扬雄顿生敬意,为他包扎好腿,暂时离开了天禄阁。
天禄阁往南不远处,就是王路堂,王莽正在殿堂的侧室处理朝政,此时接到虎贲卫士的奏报,说是扬雄跳楼自杀,王莽心里着实吃了一惊,因为他对扬雄的印象就是一位老迈的大文人,平时从不过问具体的朝事。侍中张纯说道:“陛下,扬大夫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儒者,怎会涉及此案?”
王莽无言以对,因为甄寻案牵连的大臣、儒生实在是不少,他没有工夫来审查名单,更没有想到扬雄会以自杀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正在此时,国师刘歆手上拿着一份文稿,急匆匆赶到王路堂。见到王莽,也不再客气,声泪俱下地说道:“陛下,以前我们都称你为巨君兄,现在只能称你为陛下……陛下,你你你……为何逼着子云兄跳楼自杀!”
“予没有逼子云兄呀……”
张纯说道:“陛下,扬大夫是受甄寻案牵连……”
“皇天在上,陛下怎么下得了如此狠心?臣的两个儿子被捕入狱,臣也没有这么伤心难过,子云兄可是当今司马相如,几百年一遇的大儒呀!”王莽从来没有见到刘歆如此动怒动情,内心很有触动。刘歆把手上的手稿扔在桌上,说道:“陛下,你看看吧,这是臣私下请子云兄为大新写的赋文,他本来不肯写赞美的颂词,可还是写了,你看看吧……”
张纯打开文稿,翻看了一下,赞不绝口地叹道:“陛下,子云君的这篇赋文名叫《剧秦美新》,把我大新比较着暴秦来写,真是写得太好了!”王莽取过《剧秦美新》读了起来,这不读还罢,一读就拍案叫绝,“啧啧”称赞不已。他对刘歆说道:“国师,子云兄有如此绝世才华,为何不早点把此赋呈上?”
“子云兄的赋文都有风谏之意,唯独此赋只有赞颂之声,他是不想出示于世人。”刘歆说。
“他为何不肯出示于世人?本朝不同于贪暴的秦朝,不同于衰败的汉家,是兴旺昌盛的大新,何必非得有谏劝之意,只要有赞颂就是好文,哈哈哈哈……不过,本朝也是太委屈子云君了,他至今也只是个天禄阁校书,唉,他为何不来找予呀……”王莽心想,朝中群臣想当官的都投靠于他,而扬雄却从来没有找过他,他自己也把扬雄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又了一遍《剧秦美新》,从中找到喜欢的文字朗读起来:
布濩流衍而不韫韣,郁郁乎焕哉!
天人之事盛矣,鬼神之望允塞。
群公先正,莫不夷仪;
奸宄寇贼,罔不振威。
绍少典之苗,著黄虞之裔;
帝典阙者已补,王纲弛者已张。
炳炳麟麟,岂不懿哉!
……巡四民,迄四岳,增封泰山。
禅梁父,斯受命者之典业也。
盖受命日不暇给,或不受命然犹有事矣。
王莽感叹地说道:“予看这子云君的才华,盖过张竦呀!”他身为安汉公的时候,张竦曾经写过好几篇赞颂王莽的美文。
“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确实跟着子云兄学习上古奇字,可是甄寻所上符命,子云兄毫不知情。”刘歆说道,见王莽对赋文赞不绝口,也为扬雄感到高兴。
张纯对王莽拱手说道:“陛下,如今因为甄寻一案,受株连的大臣太多,微臣听到一些儒生对朝政时有怨言,可否对扬大夫免予追究?”
“子云君这人,予很清楚,他文才盖世,可是成天埋头于故纸堆中,这样的书呆子对朝廷并无大碍。”王莽说。
张纯说道:“扬大夫素来专心经学,不可能参与献符命的事,只不过传授了刘棻等人古代奇字。现在他摔成了骨折,这事很快就会传遍朝廷,影响很大呢……”王莽让张纯把涉及扬雄的案情调来翻看。张纯查看后奏报说,扬雄的确与甄寻案无直接关系,他只教授过国师的公子蝌蚪古文,但没有参与制作符命。
王莽说道:“予就让天下人见识见识大新的胸襟!”于是下诏免予追究扬雄,同时准备拜任扬雄为中散大夫。刘歆替扬雄向王莽叩首谢恩,王莽对刘歆说道:“予赏识子云兄的才华,加上他也没有涉及制造符命,故此朝廷不再追究此事。不过,国师公的两个公子却和甄氏来往密切,予将严惩不贷!”
刘歆不敢吱声,默默退出了王路堂。
王莽接到大司空奏报,说是甄寻被捕获归案。王莽闻报大喜,立即带着哀章等大臣前往监狱。皇宫里的监狱由大司空属下的廷尉管理,专门负责审理朝廷大案,关押在这里的都是些犯案的大臣,哀帝时前丞相王嘉就被关在这里,在狱中绝食二十多天后呕血而死。
甄寻潜逃后一直躲藏在华山深处的道观中,隐姓埋名已经有一年多时间了,谁知还是被朝廷派出的密探得到情报,找到了在此隐居的甄寻。
一路上,哀章向王莽表功说道:“陛下,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找到甄寻。这事也多亏了方士苏乐相助,他对华山的道观了如指掌。”
“嗯,就是那位苏待诏的功绩吧,予将重重有赏。他推荐的黄帝谷仙术,落实得怎样了?”
“陛下,臣一直在协助苏待诏办理此事,皇宫里搭建的那座高台名叫八风台,高台一旦建成,很快就在台上奏起仙乐,接引四面八方的来风,然后就进入下一步……”说罢,哀章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即将完工的高台。
王莽听得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说道:“予不管这些过程,只是希望早些看到嘉禾结出成果来,有了这些果实才能修成仙道。”
说话间,君臣一行已经来到了皇宫的监狱。
“天子驾到!”狱吏高声呼叫着,虎贲卫士们簇拥着王莽和哀章等大臣走进了审讯大堂。王莽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他想看看甄寻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已经想好了惩治甄寻等人的办法。不一会儿,一群虎贲卫士把五六个囚犯押了进来,正是甄寻、刘棻、刘泳、丁隆等人,一个个蓬头垢面,面露惊惧之色。
“犯人入堂,报上姓名来……”狱吏的呼叫声显得有些恐怖。
甄寻等人被捆了个五花大绑,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堂上的审理官是谁,案桌上惊堂木忽然一拍,一声嘶哑的声音厉声喝道:“你们几个罪人,都抬起头来!”甄寻等人浑身一震,知道是王莽亲自前来提审,于是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只见王莽头戴天子冠冕,身穿龙袍坐在御座上,正用严厉的目光扫视着几个犯人。
狱吏怒道:“天子在此,还不快快跪下!”几人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刘棻和丁隆自知必死,反而镇静下来,甄寻和刘泳等人却吓得瑟瑟发抖。
王莽说道:“哼!你们几个都是我大新的功臣子弟,居然敢犯上作乱,欺蒙皇上。甄寻,听说你的左手掌纹十分神奇,可有此事?你把左手伸出来给予瞧瞧。”一位虎贲抓起甄寻的左手,向前面伸了出去。王莽缓缓走下案桌,捏着左掌指尖看了一会儿,忽然对众虎贲说:“那姓李的待诏说这小子的掌纹上有‘天子’二字,予看不太清楚,你们把这只手臂砍下来,予要好好地研究一下,看看这是否是‘天子’之手。”
“陛下饶命呀!臣知错了,饶命呀……”甄寻害怕地挣扎着、惊叫着。
一位虎贲冲上去按着甄寻的左手,另一位虎贲挥动铜钺,猛地挥向甄寻的手臂处,鲜血从手臂断处喷射出来,四处飞溅。甄寻惨叫了一声,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其他几个人已经被吓得面无血色,浑身不寒而栗。
“把伤口的血止住,不要轻易让他死掉。”狱吏赶紧上去包扎手臂。王莽似乎从甄寻的惨叫声中得到了某种满足感,因为这一年多来,甄寻让他感觉到了极度的愤恨。这小子竟敢假造符命,这很可能让世人从根本上怀疑大新接受天命的事实。另外,他的老友甄丰自杀身亡,也和甄寻外逃有关,这让王莽十分痛心。王莽从虎贲手中接过血淋淋的左臂,仔细端详着手掌上“天子”掌纹,把玩了好一会儿,忽然将断臂晃了晃,得意地对众人说道:“你们来看,这确有字样,可是哪里是什么‘天子’二字,分明是三个字嘛。”
哀章等人上去观察了一遍,说道:“陛下,这三个字有些像‘一大子’。”
王莽笑道:“国将,你就这么点眼力呀?你再仔细瞧瞧,分明就是‘一六子’三个字。‘六’和‘戮’谐音,这掌上的文字应当是受戮的意思。”
哀章拱手说道:“陛下英明,臣极为愚钝,竟没有看清楚这手纹上的文字,分明就是预示着甄氏父子命中注定要受戮而死!”
王莽听哀章提到甄丰,更是火冒三丈,对甄寻呵斥道:“你这臭小子知罪不?你父亲生前为予的挚友,却受到你这不孝之子的牵连,自杀身亡,让予十分痛心。这所有的罪过,都要加在你的身上!”
甄寻躺在地上,痛得连连惨叫,血流了一地,脸色惨白地说道:“我……我以前一直叫你伯父,我从小就喜欢黄皇室主,她是那么美丽……那么芷雅……”
“哼……”王莽冷哼了一声。甄寻又艰难地说道:“晚辈喜欢黄皇室主,何罪之有啊?就算有罪,也不至于是死罪吧……”甄寻认为王莽是看着他和刘棻、刘泳等长大的,不相信王莽会痛下杀手。
“难道你只是想当驸马?予看你心不在此吧!”
“驸马……哈哈哈哈,驸马爷……”
“就你这样子还配当驸马爷?把这小子拖下去!”王莽气愤地向虎贲下令,又转身向刘棻问道:“刘棻,你是朝廷的重臣,国师的儿子,予对你十分信任,让你当了侍中,封了隆威侯,你却不知报恩,和甄寻勾结造假,以图破坏本朝声誉。”
“臣知罪了。看在吾父吾兄吾妹的份上,请陛下从轻发落。”刘棻以为提到父亲刘歆、哥哥刘叠、妹妹刘愔,王莽会放过自己。刘歆身为国师,为朝廷建立了大功,大哥刘叠在宫中任侍中,很受王莽喜欢,而刘愔则嫁给了王莽的幼子王临,王临现在身为大新的皇太子。
“国师经学渊博,自然会大义灭亲。”
“可是,臣有罪,也不至于是死罪呀。”
“你难道还不知道你们的罪过有多严重吗?”
哀章在旁边说道:“大胆逆贼,你们难道不知我大新是汉高祖神授给摄皇帝,摄皇帝是顺应天命才即了天子真位,这都是天降符命,天帝向世人展示的旨意。而你等却为一己之私,伪造符命为自己谋取私利,混淆视听,破坏符命在世人心中的神圣地位。”刘棻无语,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王莽会如此大动干戈,其实就是假造的符命动摇了王莽成为真龙天子的合法性,也动摇了大新传承大汉的执政根基。但他没有理睬哀章,因为最让他瞧不起的就是这类符命大臣。
“你知道予会怎么处罚你们几个罪人吗?”王莽问道。刘棻摇摇头,表示不知。王莽又道:“听说你经学有成,予考你一考:你知道典籍上记载的‘四凶’是谁?”
刘棻经学很好,随口答道:“相传这四凶是共工、欢兜、三苗和鲧。”共工是黄帝时期的部落首领,在上古传说中为凶神之一,曾经和火神祝融大战,不胜而发怒,头触不周山,山崩而天柱折断。共工还和颛顼、神农、女娲、高辛等发生过争斗。欢兜又称驩兜或驩头,相传是古代三苗首领,传说因为和共工、鲧一起作乱,而被舜帝流放到崇山。传说中的三苗生活在江淮一带,多次作乱。鲧也是上古部落的首领,大禹的父亲,因和尧帝的儿子丹朱、舜帝争斗,失败后被尧流放至羽山。
王莽又问道:“嗯,你再说说,当年舜帝战胜了四凶,是怎样处罚他们的?”
刘棻略做思索,回答说道:“共工被流放到幽州,欢兜被流放到崇山,三苗逃亡到三危,鲧则是被诛死于羽山。”当年,舜巡视回朝后向尧帝做了汇报,并奏请把四凶流放到四个地方:把共工流放到幽州,让其变成北狄;把欢兜流放到崇山,让其变成南蛮;把三苗迁徙大三危山,让其变成西戎;把鲧流放到羽山,让其变成东夷。
王莽叹道:“可惜呀,可惜!你如此博学多才,虽然是国师公的儿子,却不能为予出力。你们几个鼠辈居然敢反叛朝廷,和尧舜时期那四个凶残之徒有何区别?予就仿照当年舜帝的举动,来处置你们几个‘凶人’,让天下威服吧。”
刘棻以为只是把他们流放到边远蛮荒之地,叩头拜谢说道:“谢陛下不杀之恩。”
王莽冷笑道:“予不是不杀你们,而是赏你们几个全尸而已,让你们临死也尝尝当年四凶的滋味。”
“赏你们几个罪人全尸,还不快快感谢浩荡皇恩!”哀章对四人说道。
“呸,你这无耻的小人!”丁隆忽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朝哀章吐了一口唾沫,又对王莽怒道:“陛下如此凶残,和虎狼有何不同?”虎贲冲过去再次抓住他的双臂,将其按在地上。王莽大怒,他最恨李待诏评说他的相貌像什么猛兽、猛禽,喝令虎贲把丁隆等人按下跪起。众人被按在地上挣扎不得,王莽向虎贲挥了挥手,众虎贲一拥而上,用斧钺猛击众人的头部。甄寻等人发出几声惨叫,躺在血泊中,渐渐地不再动弹了。
痛苦的惨叫声阵阵传来,监狱的空气中带着血腥的味道,在这残酷血腥的刺激下,王莽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诏令按照舜帝流放“四凶”的办法,把刘棻等人的尸体“流放”到四个地方:刘棻的尸体被运到幽州(今北京市西南),刘泳的尸体被运到崇山,甄寻的尸体被运到三危(甘肃敦煌东南),丁隆的尸体被运到羽山(今江苏东海县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