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大新王莽 中》(9)(1 / 2)
天子幸爱要侯得侯
直臣谏言七亡七死
孔乡侯府第,傅晏坐在厅堂中,想起自己的女儿傅皇后受到天子冷落,伤心不已。傅晏担忧的事情还有很多:傅太后身体每况愈下,以后如果没有了傅太后,傅氏外家的日子一定不好过,而且侍中傅迁一直不受哀帝宠信。
府上的仆人来报:“光禄大夫息夫躬到府求见。”傅晏心中一喜,立即起身迎候。
“恭喜子微君升官发财!”傅晏拱手说道。一起谋划上奏东平王案的四人中,孙宠和右师谭已经在地方当官,而息夫躬和宋弘在朝中被提拔为光禄大夫、左曹加给事中,平时出入于皇宫。
“君侯,我等当了个谏官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如能够封侯才是真本事。”对于息夫躬这话,傅晏心里还是有些惊讶。息夫躬又道:“我等不是不知足,而是向往侯位的尊荣。有了这份尊荣,才能够更好地为君侯说话。”
“那桩东平王诅咒案,还不足以让诸位封侯吗?”
“仅仅是我们的检举上奏,分量还不足以得到侯位。当初检举的初衷,是想给驸马都尉创造一个封侯的机会,只有靠着天子的大红人,我等才会跟着一起得到侯位。现在机会已经成熟了,就看怎样把这个桥段给搭建上去。”
“子微君的脑瓜子转得太快,我都跟不上了,现在我还是不明白你说的机会成熟了是什么意思。”
息夫躬笑道:“君侯少安毋躁,谋划一桩大事就是要编好一个故事,让我把这故事慢慢说给你听吧。东平王诅咒皇上的事件,虽然是我等检举告发的,其实御医伍宏有谋杀天子之嫌,这是驸马都尉董贤最先发现的,他鼓励我等上达朝廷,我们才敢大着胆子上奏天子。”息夫躬和董贤并不熟悉,他有意把这事的功劳放在董贤身上,是想一起沾光。息夫躬又道:“当时我们是通过中常侍宋弘上奏检举的,其实把宋弘的名字换成驸马都尉不就行了。”
“原来如此,子微君心思缜密呀,真是让人佩服!”傅晏这才明白息夫躬的计谋,不得不表示佩服。
息夫躬面有得色,说道:“岂敢岂敢,这都是为了君侯您的未来,更是为了天子嘛,哈哈哈哈。不过,这次要君侯您出面,请侍中傅迁出马,把这个桥段给搭上去,把故事生动地说给天子听听。”
“这有何难?傅迁是咱外家表弟,我先给他打个招呼就行了。”
有了傅晏的相助,息夫躬带着宋弘找到了傅迁,说道:“傅侍中想得到富贵吗?有一个机会就在眼前!”
“光禄大夫,孔乡侯已经把事情告诉小弟了。小弟知道你一表人才,学问深厚,从待诏起家,现在又深得天子信任,宫中的大事都要参与议论呢。我没有读过什么经书,能有什么富贵的大机会呢?”
“天子想让驸马都尉封侯,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息夫躬说。
“这事我们当侍中的都知道。但不知这机会又是什么……”
息夫躬把故事娓娓述说了一遍,傅迁说道:“可是,那份奏书上具名的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没有董贤二字,而是通过中常侍宋弘呀。”
宋弘已经和息夫躬商量好了,也想依附于董贤,说道:“傅侍中,驸马都尉当时不便署名,就用了我的名字代署在奏书上的。你身为侍中,和那些尚书官有交道,去想个办法改改奏书,把我的名字换成董贤两字,不就行了。”
“这么说来,你们因东平王案子的事被封了官,而董贤现在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聪明!”息夫躬赞赏了一句,又道:“傅侍中可乘此良机,赶紧把这个内情告诉天子,建议天子给所有功臣封个侯,驸马都尉也就得到了你的帮助,你以后必定仕途坦荡。”
傅迁大喜,说道:“我毕竟也是天子的外家亲戚,可以去试试。”
“傅侍中,故事一定要讲得好,讲得真实,再由天子讲给众臣们听听,谁也无法找出破绽来,你就算大功告成了。这就是你将得到富贵的机会!”傅迁当然明白,他也是在为息夫躬等人铺路,他当然愿意去铺这个路,因为自己也能搭上谋取富贵的船。
未央宫宣室殿,哀帝懒洋洋地坐在内室,听侍中傅迁说有要事请求密奏天子,于是在这里召见。傅迁走进内室,见左右侍从都已退下,拱手说道:“小臣为皇上的外家亲人,一心为皇上着想,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哀帝并不喜欢傅迁这人,可是仍示意他说下去。
“小臣就斗胆一述了。驸马都尉伺候皇上功劳很大,皇上为何不给予尊荣?……当年先帝封外亲淳于长为侯,也是想尽了各种办法,只要能够找到合适的理由就能达成心愿。”
这话说到哀帝的心坎上了,哀帝问道:“你是以外家身份新任的侍中,不知道朝中的规矩,朕有权赐予朝臣或宗室、外家亲戚的侯爵,可是要经过公卿大臣商议。如果驸马都尉功劳很大,当然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朕总不能用他伺候朕为由吧!”
“陛下,前些时候息夫躬等人告发东平王以及御医伍宏一案,其实并无实据,但已成事实,检举有功的几个人因此得到了提拔,这是可以封侯的大功呀。”傅迁压低了嗓子,附耳说道:“陛下,最近小臣得知,息夫躬等人检举一事,最早是驸马都尉发现东平王王后的舅舅伍宏用药方子谋害皇上的事,并且鼓励息夫躬等人上奏朝廷。这功劳应当有驸马都尉一份才对。”
哀帝心中暗喜,可是又有些生疑,问道:“那份奏书上的具名,明明是息夫躬、孙宠和右师谭三人,而且已经说明是通过中常侍宋弘呈递上来的……”
“陛下,小臣已经得到可靠消息,这几个人上奏实际上是通过驸马都尉,当时驸马都尉为避嫌,让宋弘代他具名字呈上的。”
“这事可不得乱说,是要有证据的。”
“陛下,小臣已经亲自问过息夫躬和宋弘,他们愿意作证。”
“哦,驸马都尉果然护驾有功!”哀帝大喜,吩咐说道:“你去告诉息夫躬等人,让他们给尚书官递个情况说明,把奏书登记簿上的名字改过来,而且要注明是通过董贤检举揭发的。”傅迁正要去办理,哀帝又把他叫住,说道:“傅侍中,你查清了奏书真相,也为此案办理立了一功,朕心中有数,你就去好好办吧。”傅迁喜不自禁,得旨后赶紧去办理。
等诸事处理完毕,哀帝下了个诏,以检举东平王案有功为由,先赐予董贤、息夫躬、孙宠三人关内侯爵位。关内侯虽然不是最高爵位,但离列侯只有一步之遥了。
未央宫北阙对面的董贤府第内,春光乍泄。哀帝只要没有朝事处理,都来到这里和董贤相聚。
董贤得到了关内侯爵位,对哀帝更是千依百顺。内室里,夫人陆氏和左右侍从已经退出,董贤搂着哀帝说道:“陛下隆恩,让小臣终于如愿以偿。那些官位都是浮云,小臣只要有了爵位就可以传之后世,也不会让那些朝臣瞧不起了。”
哀帝笑道:“爱卿,这关内侯爵位只有尊荣,一般没有封邑,也没有实际的收益。朕想让你得到更大的尊荣,如何?”哀帝已经不再称董贤“圣卿”的字号,而是称以“爱卿”。
“皇上如此隆恩,小臣何以为报呀!”董贤从床上翻身下来,感激地匍匐于地。
哀帝把董贤扶了起来,说道:“爱卿,你早已以身相许了,你把妹妹也送进了后宫,夫人陆氏也一起在伺候着朕……朕拥有了你,就是拥有了世间的一切。朕愿把天下所有的一切都给你,让你也和朕一样能够感受到快乐!”
董贤抱着天子温存了一下,又道:“皇上,小臣什么都得到了,但对一样东西觉得好奇……”哀帝问是什么东西,董贤说道:“臣在未央宫待了这么几年,常常路过旁边的武库,不知道里面藏的什么宝物。小臣的小舅子陆丰也在夸耀说,皇家武库里有无数的稀世珍宝呢。不知道小臣有无眼福?”原来,陆丰在朝中当执金吾,管着宫中的武库和秘库,常对董贤提起库中的稀世珍宝,引发了董贤的好奇心。
哀帝笑道:“爱卿何不早说,朝廷建有秘库和武库,秘库是收藏古代文献典籍的,武库藏有两类东西,一类是上方珍宝,为我大汉建国两百年来各地郡县、四方蛮夷、外国邻邦贡献的奇珍异宝,其中还包括上古三代历朝君王传下来的宝物。另一类是历代名贵的武器,能工巧匠制作的天下利器以及名剑名刀之类,都收藏于此。爱卿如有雅兴,朕就带你去看看。”
董贤听哀帝这么一说,连忙怂恿哀帝前往宫中开武库,一睹汉家珍藏。
这汉朝皇家武库位于长安城南,长乐宫和未央宫之间,始建于公元前200年,吕后将之改名为灵金藏,惠帝即位后因库中收藏天下禁用的兵器,又名“灵金内府”或“灵金府”。武库四周修有围墙,内部另有隔墙把仓库隔为两组,库中藏有天下禁铸兵器和奇珍异宝。君臣两人在张纯以及侍卫的陪同下走进了灵金府,灵金府里面隐隐透着一丝神秘,一排排兵器架上摆放着剑、矛、戟、铠甲、刀、戈、镦、斧、弹球等,墙上也悬挂着上古传下来的各种奇异兵器,另外一些台上放着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令人目不暇接。
董贤看得喜不自禁,暗自心想:没想到天下的至宝都藏在这里,我这新建的府中还没有什么镇宅的宝物,何不要它几件,也可传给后人。正想到这里,哀帝打开一宝匣,从中取出一把三尺长的铁剑,笑着问道:“爱卿见过这宝剑没有?”
董贤仔细一看,那铁剑上用小篆铭着“赤霄”二字,说道:“这不是赤霄剑吗?小臣以前只是听说过,今天是开眼界了。”
哀帝笑道:“这把赤霄宝剑,乃是高祖当年斩蛇起义时所用。大汉立国后,高祖生前常佩带在身上,后来便藏于此,为社稷的镇国之宝。”
董贤接过宝剑仔细端详,果然隐隐透着一股白气。哀帝又说:“朕听守库的卫兵奏报说,常见剑上有白气如云,冲出窗户,状若龙蛇。”
董贤听得咋舌不已,转身又见架上放着一双破旧的屐履,感到奇怪,不禁问道:“咦,这破屐难道也是宝物不成?”
哀帝笑道:“爱卿可不要小看了它,这屐履是圣人孔子生前穿过的。先帝向往孔圣人遗迹,特派专人把它收入库中。”
“孔圣人生前所用之物很多,为何偏偏要收藏他穿的这双破旧鞋履?”
“爱卿平时没读过什么书吧。朕猜想可能和古人那句名言有关:‘行必履正,勿怀侥幸。’先帝崇尚圣人行为,收藏圣人的鞋履,也说得过去。”
董贤对那屐履没有兴趣,说道:“小臣确实没有读过什么书,一双鞋子竟还有这么多学问呀。”两人继续向前边走边看,又看到一尊很大的青铜宝鼎,上面刻着饕餮纹饰,再瞧瞧鼎底,还刻有像蝌蚪一样的文字,神韵非同寻常。董贤目不转睛,抚摸着宝鼎仔细端详一番,越看越爱,竟舍不得移动脚步。
哀帝知道董贤看上了宝鼎,解释说道:“这殷商的宝鼎是当年殷王所铸,后来埋于地下,汉武帝时出土才重见天日,被进献到朝廷。爱卿如果喜欢,朕就赐给你吧。”
张纯赶紧把天子拉到一边,小声提醒说道:“陛下,这宝鼎是国之重器,意义非同一般,春秋战国时各诸侯国都想问鼎中原,逐鹿天下,似不宜赠予私府吧。”
哀帝说道:“这鼎确为宝物,但秘藏在这里也没有多大意义,放在驸马都尉那里朕也放心得很。”
“陛下千万慎重,国之重器呀……”平时性格温和的张纯也有些着急起来。
“你不要再说了。秘府中还有不少传世的殷周古鼎,多一个少一个也无妨。”
董贤满心欢喜,连忙称谢。一路走下来,董贤又要了一柄先秦青铜名剑,两对西域诸国献来的稀世美玉。哀帝叫侍卫把宝物包装好,送往董贤府中。
董府中,那尊巨大的宝鼎已经高高地置放于府第大门内,先秦名剑则悬挂于府内正厅的白壁上,洁白的美玉则摆放在书案上。董贤兀自欣赏了一番,心中怡然自得。哀帝见他心满意足,也开心地说道:“爱卿想要什么,只要朕能够办到的,都能让你如愿以偿。”
“皇上……小臣好开心呀。”
初夏的长安,干旱少雨,天气忽然变热。郊外的永信宫中,傅太后已经病了很长的时间,正闭着眼睛无力地躺在床上。太医熬好了汤药,为她递入嘴中。傅迁顺从地站在床边,轻声说道:“帝太太后,天子和孔乡侯驾到,专门来看望您老人家了。”
哀帝和傅晏进入大殿的内室,傅太后睁开了眼睛,吃力地抓住床边的黄金鸠杖,想挣扎着从床上起身。哀帝赶紧把傅太后的病躯按住,说道:“祖母不必起来,就躺在床上说话吧。”这里没有外人,他便称傅太后为“祖母”。
“冬天的时候,伤寒已经侵入身体,这么长的时间都不见好转,哀家真的感到快要不行了。”说罢,眼中已经含着泪水。哀帝一阵心疼,用手巾揩去了傅太后脸上的眼泪。傅太后又道:“听说长乐宫王老太婆的身体一直很好,哀家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比她活得更长久……”一阵猛烈的咳嗽,让她难以再说下去。哀帝劝慰道:“祖母不要再说话了,好好养好身体,一定能活到百岁呢。”
傅太后伸出左手,轻轻地握住哀帝的手,动情地说道:“皇上,平时祖母对你太过严厉,你不要怨恨呀,其实祖母的心中是最爱你的……”哀帝哽咽着点了点头。“皇上,你继承了元帝的正统,祖母以你为骄傲,以你为光荣,可惜你父亲去世得太早……”傅太后喘息了一阵,又道:“祖母心中有些事一直未能如愿,就是我这尊号的事。”
“祖母,这尊号不是早就改过来了吗?”
“尊号是有了,可是称呼起来总是很别扭,你们就把这个‘帝’字给换成‘皇’字吧,哀家不能容忍低于那个贱人。”傅太后在病床上都记挂着王政君“太皇太后”的尊号,想把自己的尊号改成“皇太太后”。
哀帝垂泪,答应着说:“祖母放心吧,朕回去就下诏。”
傅太后欣慰地点了点头,又伸出右手握住傅晏的手,说道:“贤侄,哀家当初亲自做主,把傅黛君许给了皇上,就是想让皇室和傅氏两家亲上加亲,使咱们傅氏沾得皇恩,光大门楣,子孙富贵,家族兴旺。”
“姑姑的心思,侄儿明白……”傅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