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大新王莽 中》(3)(2 / 2)
丁明对丁后说道:“妹妹,今后你的尊号就是‘帝太后’了,傅太后的尊号是‘帝太太后’,皇上还在你们的宫中分别设置了少府和太仆,秩禄都是中二千石,和太皇太后、皇太后享受的殊荣完全一样。”
傅皇后搀扶着丁后,说道:“太皇太后就是先帝的母后王政君,皇太后也就是先帝的皇后赵飞燕……”两年前丁姬在京城时没见过二人,只是听傅太后提起过。
“母后,以后你和她们三人一样,都是本朝至尊无上的贵妇人了。”
傅皇后笑道:“是呀,太皇太后、皇太后、帝太太后、帝太后,本朝真正的‘四太后’。皇上为了给外家上尊号,开创了大汉两百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先例呢。”
“感谢皇儿,可是为母的不想这些尊号,只希望和皇儿天天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
哀帝想起这几个月更换三公大臣,朝事无比纷乱,但终于将生母接到了京城,总算让自己的内心有了一些慰藉,不禁百感交集,说道:“朕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叫你一声‘母后’了……母后,你身体如此消瘦,朕要安排天下最好的御医为你诊治,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呀!”哀帝又问了问丁氏家族几个至亲的情况。舅父丁明告诉说,丁氏家族的一批亲人也随丁后来到了京城。
哀帝为丁后揩干了脸上的眼泪,说道:“母后,以后朕要让咱们丁氏外家的人辅佐朝政,封侯得禄,光宗耀祖。”
丁后对丁明说道:“你要好好为皇上分忧呀!”
丁明对哀帝叩首说道:“陛下,臣身为皇上的舅父,一定要好好辅佐朝政。”说罢,他把侄儿丁满叫了过来,对哀帝说道:“这年轻人是你大舅丁忠的儿子,已蒙受皇恩,承袭了平周侯的爵位。”
“小侯爷现在读什么经书?”哀帝问道。
“陛下,《周易》是我丁氏家传,我正在研习中。”丁满回答说。丁满二十余岁,祖先为丁宽,汉初吴楚七国之乱时为梁孝王率军抗拒叛军,号称“丁将军”。《周易》由丁将军传下,成为丁氏的家学渊源。
“很好!从今以后,丁氏家族即为本朝外家,希望你们多为朝政出力。”
哀帝看到自己原来的老师韦赏也在队列之中,也很高兴,向韦赏行了学生礼。韦赏抚着花白的长须,笑道:“你现在已经是皇上了,何必以过去的学生之礼相见?”
“师父,‘弟子事师,敬同于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傅传授的《诗经》《尚书》等经书,弟子永远铭记在心。以后师父就入仕朝廷吧,不必再回去了。”
丁后的重要亲戚都一起到了京师,哀帝心中极为兴奋,下诏拜任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票骑将军,接替傅喜辅佐国政;丁后的叔父丁宪被拜任为太仆,位居九卿,军职为将军;另一位叔父丁望任光禄勋。跟随丁后来京的众多族人大都得到了封赐,被封侯的共有二人,其中一人任大司马,有六人官至将军、九卿、二千石,另有十余人在朝中任诸曹、侍中。定陶国太傅韦赏留在了京师,被任命为光禄大夫。
天气渐渐进入盛夏,京城长安变得越来越热。
帝太后丁后住在中安宫中,身体更加虚弱,两年多的愁绪极度缠绕,巨大的幸福又来得如此突然,由极悲忽然转为极喜,身心内外都经不住过度的刺激,渐渐地已不能起床。哀帝的内心很痛,他把朝政交给三公来管理,自己几乎天天到中安宫来陪伴母后,又请来了皇家最好的御医为母后治疗,可是没有见到效果。哀帝焦虑万分,彻夜难眠,自己的身体也大不如以前,痿疾也越来越严重,这却是难以启齿的事。
在快乐和焦虑中,将近两个月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
六月初五,帝太后丁氏在哀帝的陪伴下渐渐停止了呼吸。哀帝眼睁睁地看着母后去世,痛不欲生,哭得几乎昏死过去,傅皇后也陪着流泪。大司马丁明劝慰道:“陛下节哀!人死如灯灭,帝太后已经回不来了。”
傅太后此时已经成为帝太太后,从永信宫赶到了中安宫,伤心地说道:“没想到……没想到呀……就怪……把你们母子分开了这么久!”她想诅咒的人是太皇太后王政君、成帝和王氏外家等人。
“朕穿戴着这天子的衣冠有什么用!生不能和亲人在一起,还要认别人为母后。母后呀,才短短两个月你就离开了,是老天要我们母子永远分开吗?”哀帝悲伤不已。短短的两个月中,他饱尝了母爱的甜蜜,又为母亲的离去感到悲伤。
未央宫中,哀帝呆呆地发着愣,他还难以从母后的离去中解脱出来。傅皇后提醒道:“皇上,应当为帝太后准备丧礼了。这丧礼的规格,应当和皇太后驾崩时的一样吧?”
哀帝从悲伤中回过神来,说道:“那是当然!《诗经》说:‘生则异室,死则同穴。’夫君先亡,妻子理当附葬在一起,这是周朝以来的制度。朕就把母后安葬在恭皇的园陵中吧。”哀帝的父亲恭皇刘康的陵墓就在定陶国。
傅皇后说道:“可是,帝太后忽然驾崩,还没有为她修建陵墓呀。”
“朕立即下诏,紧急征发定陶国附近的百姓,动工修建。”于是下诏将母亲丁后的遗体合葬于父亲刘康的恭皇陵墓,并在墓旁修建陵园。朝廷紧急征发陈留郡、济阴郡及其附近郡国的民工五万人,立即启动穿塚墓穴并封土复筑工程。
艳阳高照,皇家出殡的盛大车队缓缓驶出长安。辒辌车上载着帝太后的灵柩,棺柩中置放了降温的冰块。大司马、票骑将军丁明亲自护送灵柩,带领着大批的卫兵和仪仗队伍,冒着炎炎酷暑快速东行。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不远千里奔赴定陶国,沿途旌幡飞扬,阵容极为浩大,哀乐惊天动地,沿途百姓亲眼看到这隆盛的皇家丧仪,那阵仗震动了山东。
母后的灵车向定陶国进发,而在未央宫宣室殿内室,哀帝躺在御床上,他的心也随之而去。纷乱的朝政,频繁的宫斗,走马灯似的公卿大臣,骄横霸道的傅太后身影,难以启齿的痿疾……他感到人生是那样的无趣。
“陛下,骑都尉李寻、司隶校尉解光两人求见。”侍中张纯传报说。
“宣他们进殿,带到内室中来吧。”哀帝病恹恹地躺在御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李寻和解光是他信赖的人,即位以后常常向二人咨询天象灾异之类的原因。
两人进入内室,向哀帝叩首礼毕,李寻说道:“臣等听说陛下龙体欠安,特来看望。”
“朕的身体不适,已经有好些日子了。母后刚刚驾崩,朕更觉身心疲惫,只得卧床休养一下。”
解光说道:“陛下,今天臣等向你推荐一位高人,名叫夏贺良,他有些建言也许对陛下的身体有好处呢。”他见哀帝有些迷惑,又道:“夏先生得到甘可忠的道家真传,也是我等追随的老师,其阴阳五行、易经八卦之学相当高明。”
哀帝听说是甘可忠的传人,顿时来了兴趣,说道:“哦,当年甘可忠先生曾到过定陶国,朕对他的说教记忆犹新。你们请他进来吧。”
侍卫带进来一人,正当中年,仙风道骨,潇洒飘逸,向哀帝叩首说道:“陛下,夏贺良得到甘可忠真传,特地入宫向陛下进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愿闻其详。”哀帝说。
“陛下的病已经很久了,要从吾师甘先生的主张中寻找原因。”
“你知道朕得的是什么病吗?”哀帝好奇地问道。
夏贺良观察了哀帝的脸色,说道:“恕小的直言,陛下的病属于阴阳失调,五行失中,阴盛而阳衰,体虚而气紧……”哀帝暗暗吃惊,因为他的病,世人并不知道内情。夏贺良继续说道:“甘先生撰著《太平经》,也称为《包元太平经》,创制《天宫历》,阐述汉家将会遭遇天地之大终,应当重新受命于天的道理。先帝在位时,不仅没有重视‘百六阳九’之灾的警示,吾师甘先生的主张反而受到儒学卫道士的攻击,以至于受诬陷而冤死于狱中。”
哀帝点了点头,说道:“这些事情,朕都知道了,但朕只想医治这难言之隐,有什么好的办法呢?”
“陛下的难言之隐是和大汉的国运有关呀。吾师的真义告诉我们,大汉的历法已经衰落,应当重新接受天命。当年先帝没有听从吾师建言,顺应天命改革朝政,所以没有得到自己的子嗣,即使有的嫔妃生下了皇子,但一个个也都是无疾而终。宫中传言赵昭仪迫死了不少皇子,臣以为就算是没有出现赵昭仪这个人,也会出现李昭仪、张昭仪之流,其实是怨不得赵昭仪的,这就是天命不可违的道理。如今陛下生病的时间已很长了,近几年上天又多次降临各种灾异,如洪灾、地震、旱灾、饥荒……一直不断,这些都是上天对我们世人的警告。”
“嗯,看来你的见解有些道理。前几个月,黄河水患频发,李寻和解光就为朕作了解说,认为是因为阴气太盛而致黄河水猛涨,和日月朔望的变化有关,提出必须要改变朝政,顺应天心,而不必去堵塞河道,以此节约财力……”
夏贺良点了点头,说道:“李寻的这些见解是有道理的。陛下如果想要治疗痿疾,只有马上改变年号,重振国运,才可以让自己延年益寿,得到皇子,平息灾祸。如果明白了这个道理而不照着去做,各种灾祸还会不断发生,百姓就会遭受更大的灾难,灾祸也将无处不在,届时将出现洪水泛滥、火灾四起、生灵涂炭的危况。陛下,我这不是危言耸听,先帝的遭遇就是最好的例子。”
哀帝深受触动,说道:“朕听了夏先生的话,觉得有些道理。可是改元应当在年尾年初之时,此时正是年中,怎么去改动?”
“陛下既然决定要改元,就一定不能循规蹈矩、墨守成规,而要破旧立新,按照《天宫历》的推算,随时可改。年号也应不同于过去的两个字,而是采用四个字。改元易号之后,各地的神祠可以全部拆除,朝廷不必再浪费钱财来拜神祭灵了。”见天子已经被说动,夏贺良又道:“陛下,既然要振兴汉运,各项改动应全面实施,如漏刻计时方法也应有相应变动。”漏刻是宫中的计时工具和方法,早在西周时就已经出现,它由漏壶和标尺两部分组成,漏壶用于泄水或盛水,漏壶上标尺刻有符号来标记时间,一昼夜以一百度为记。
哀帝说道:“朕就任你为黄门待诏,在宫中随时指导朝廷改元易号的事吧。”夏贺良、李寻和解光大喜,正要谢过天子,哀帝又道:“不过,朕只是试试有无效果……如果有了效果,朕将大大有赏,继续往下推进。如果你们说的话没有应验,你们将承担全部后果!”
这年夏历六月甲子日,帝太后驾崩之后的第四天,哀帝诏告丞相御史,诏书说:
盖闻《尚书》五曰考终命,言大运一终,更纪天元人元,考文正理,推历定纪,数如甲子也。朕以眇身入继太祖,承皇天,总百僚,子元元,未有应天心之效。即位出入三年,灾变数降,日月失度,星辰错谬,高下贸易,大异连仍,盗贼并起。朕甚惧焉,战战兢兢,唯恐陵夷。惟汉兴至今二百余载,历纪开元,皇天降非材之佑,汉国再获受命之符,朕之不德,曷敢不通?夫受天之元命,必与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漏刻以百二十为度。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诏书将建平二年改为“太初元将”元年,将帝号改为“陈圣刘太平皇帝”,又把计时的漏刻从一百度改为一百二十度,同时宣布大赦天下,全国七百余处祈神求福的神庙也被拆除。哀帝汲取帝太后仓促驾崩的教训,又在咸阳以北的渭城西北原上选择了一块风水宝地,为自己修筑义陵。
改元易号之后,一个多月过去了,哀帝天天盼望着身体好转,和傅皇后尝试了多次床笫之事,痿疾始终如故。哀帝把奉车光禄大夫刘歆召来问道:“朕改元易号之后,仍然没有效果,夏待诏之言可以信吗?”
刘歆说道:“陛下,改元易号之事万万不可施行呀!前朝甘可忠曾经传布教义,吾父刘向等曾上奏坚决反对,朝廷才把甘可忠关进监狱。臣也认为《包元太平经》和《天官历》等书都是虚妄之说,和儒家《五经》学说背道而驰,不可施行!”群臣也纷纷上奏,认为改元易号不合儒家经典。丞相朱博、大司马丁明、御史大夫赵玄也觉得天子的做法有些不可思议,但没有更多地劝阻。
哀帝又把解光找来询问。解光说道:“陛下,先帝在位时,光禄大夫刘向确实奏告过甘先生,导致甘先生冤死于狱中。刘歆是刘向的儿子,对甘先生的学说不可能深入了解,他必然反对改元易号,这只不过是为其父亲的立场辩解而已。”
“可是,朕的身体为何没有好转呢?”
“陛下,改元易号才一个多月的时间,阴阳的转换要有一个过程,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所应验呀。”
哀帝说道:“好吧,朕暂且听你们的意见,过一段时间再来看看有无应验吧。如再无应验,后果将会很严重。”
夏历七月,永信宫中,湖光山色,宫观巍峨,景色秀美。
“参见帝太太后……”殿门外传来宫中少府的声音。天子为帝太太后傅瑶设置了少府和太仆,都是中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和太皇太后王政君所居长乐宫的属官一样。
“少府请进来吧。”傅太后说道。帝太太后的尊号,大汉从来没有使用过,虽然和太皇太后称呼不同,但傅太后还是心满意足了,因为“皇帝”二字拆开,她和王政君的尊号各占了其中一字,两人至少是平起平坐了。
少府躬身说道:“启禀帝太太后,自从帝太后灵柩送归定陶国以后,皇上好像一直在养病,很少上朝。”
“前些日子皇上搞了些什么改元易号的事,听说和身体有关?”
“是呀,听说有个叫夏贺良的待诏,是甘可忠的传人,到宫里说动了皇上。但是朝中大臣们都不太喜欢改元易号。”宫中的宦官递上来一碗参汤,伺候着帝太太后饮下。
傅太后说道:“管他怎么改动,天子还是哀家的孙儿,帝太太后还是变不了……大司马丁明在朝中的声誉如何,和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赵玄相处得还好吗?”她住在永信宫里养尊处优,可是却不像以前在北宫那样,可以随便出入于未央宫,朝廷里的消息也只有通过属官才打听得到。
“大司马到定陶国送葬,刚刚回来不久,朝廷中群臣对他的评价还可以,但是他和丞相、御史大夫交流不多。”傅太后点了点头,当初她不知道丁氏外家族人有这么多跟随丁姬来到京城,更出乎她意料的是,大批丁氏族人被封侯赐官,丁氏在朝中的势力一下子就强大了许多,而傅氏子弟却没有一人位居三公。对于哀帝的这一招,傅太后作声不得,心中暗自生气,随着丁后的驾崩,傅太后很快就平静下来,因为三公中的丞相和御史大夫都听命于她。
傅太后又想到了太皇太后王政君。她一直认为自己才应当是天下最为至尊的女人,对冯昭仪的嫉恨完全出自女人的嫉妒,冯氏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份醋意也消失了。可是,她对王政君的嫉恨却不仅仅是感情上的水火不容,她觉得天下唯一的凤巢被“低贱”的乌鸦所占,王政君就是这只不祥的乌鸦,当年要不是这只乌鸦捷足先登,皇后尊位就是她的了。“乌鸦怎能与凤凰平起平坐呢?”她时常这样在想。这一两年来,王政君忽然不再发声,可是王氏作为先帝的外家,势力仍然不可小觑。除了前大司马王根对傅氏有恩,其他人看起来都是那么不顺眼。成都侯王商的儿子王况被遣归故里,但红阳侯王立又回到了京城,前大司马王凤、平阿侯王谭等人的后人都封侯赐爵,有的在朝廷中担任侍中等要位。当然,傅太后最警惕的,还是新都侯王莽。
“少府,哀家要你打听新都侯的近况,你打听到了吗?”王氏诸侯中,傅太后对王莽最为气恨,两年前王莽居然敢直接伤害她,阻止为她上尊号。
“帝太太后,臣打听到新都侯在朝廷中几乎没有发表议论,但例行的朝会他都要出席,有时候坐着小绿车跟在皇上的朱车后面,身份极为特殊。而且,许多公卿大臣一直和他保持着密切来往。”
“哀家看他虽然不是三公,地位却胜似三公,就是丞相朱博都没有他风光。”傅太后噘着嘴,不满地说道。一想到王莽和许多朝廷大臣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傅太后心中就不是滋味,她急忙吩咐永信宫少府把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赵玄和孔乡侯傅晏、侍中傅迁召来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