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大新王莽 中》(2)(1 / 2)
国丈折节相交义臣
冯媛含冤天悬白气
北宫已经成了傅太后的寝宫,虽然没有王太后居住的长乐宫宽大气派,但有紫房复道可以直达未央宫,靠着自己的孙子又近,傅太后还是心满意足的。北宫前殿中,傅太后坐在御座上,心情很爽,她已经得到了师丹被罢黜的消息,可是也有些着急,这是由于傅晏没有被接替上去。她把孔乡侯傅晏和侍中傅迁召入宫中,抒发着恨意,说道:“原以为皇上贬黜了大司空,下一步就该换上顺心的人来,谁知……”
傅迁说道:“恭皇太后,孔乡侯正好可以接替大司空位置呀。”傅晏已经四十来岁,依然是那么富态,保养得红光满面,过去的乡绅土气荡然无存,平添了几许贵气,此时他的脸上挂着微笑,一直没有表态。傅迁的眼珠子转了转,又对傅晏说道:“恭皇太后多次向皇上推荐了您呀,我都在场听到的,嘿嘿。”
傅太后大声说道:“孔乡侯是皇后的父亲,当今的国丈,为什么不能委以重任?”
傅晏笑逐颜开,说道:“侄儿如能在朝,定为咱傅家子弟着想。”
“唉,皇上却举棋不定,说是咱们外家已经有人当了大司马,不宜再任三公之职了。傅喜当了大司马又有何用,他又不太关心傅氏外家。哀家看那丞相孔光也是一介腐儒,和师丹串通一气。无论如何,三公之中都应当有忠顺天子的人才行。”傅迁点头称是。傅太后又对傅晏说道:“这三公之位,除了你孔乡侯,少府赵玄原来当过太子太傅,也甚合哀家的心意,这大司空的人选,就让他来担任,你看如何?”
傅晏说道:“恭皇太后,赵玄确实顺从听命,但还有一位绝佳的人选,在朝中颇有声望,敢作敢为,堪当丞相重任……”
傅迁连忙问道:“此人是谁,请孔乡侯明示!”
傅晏笑道:“此人便是前朝将军朱博,现在京师任京兆尹。”傅太后也听说过朱博的名头,印象中朱博是个讲义气的传奇人物,办事果敢干练,政绩出色,又喜欢推荐人才,在朝中很有些威望。但朱博曾和新都侯王莽交好,傅太后有些疑惑地问道:“听说朱将军府上的女人是新都侯赠送的,难道他和新都侯交情很深吗?”
傅晏说道:“确实如此,他和许多大臣关系都很好。他年轻时曾和名相萧望之的儿子萧育、御史大夫陈万年的儿子陈咸结为好友,三人名噪一时。当年陈咸被冤入狱后,他立即辞去官职,冒险只身进入狱中打探到真相,最后为陈咸洗清了冤情。新都侯仰慕他的侠义之名,忍痛送了一位美婢给朱博,结果朱博知恩必报,多次在朝臣面前夸赞新都侯呢。”见傅太后有些不快,他又说道:“朱将军是个极讲义气的人,为朋友不惜两肋插刀,哪怕是以身试法也义无反顾,因此他的朋友很多,这也是他难能可贵之处。”
“这种义气之人也好,只要能为咱们傅家出力,就可以使用。”傅太后点了点头,说道。
“不过,朱将军也是过于意气用事,容易失掉朋友。他的好友萧育是个坚持原则的人,性格上和朱博逐渐不合,后来朱博、萧育、陈咸三人终于分道扬镳。世人都把他们的故事引以为例,认为交上一个朋友很不容易,而失掉一个朋友却是瞬间的事。”
傅太后听完傅晏的介绍,说道:“这种义气之人,只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既要让他为咱们傅氏外家死心塌地地办事,又不能让他知道太多内情。否则义气过盛,反而会坏事的。”
“这个请恭皇太后放心,侄儿虽然和朱将军折节相交,却知道言多必失,同他并不是什么都讲……”
“朱将军有什么需求,你只管答应下来。美酒,美女,金钱,官禄,咱们样样都可以满足他……”
“要说酒、色、财、气,朱将军每日喝酒不过三杯。他这人也不好美色,只喜欢结交朋友。对金钱倒有些喜欢,不过也是用在朋友身上。做事讲究一个义气,有时因义气连官也不做了。至于官禄……世上的男人大都喜欢权力,有了官禄就有了一切。”
“哀家看你们这些男人,有了权力,精神就会亢奋,有了官禄,眼睛就会发光。权力难道就是一剂春药,吞下去就这么灵验!你去想办法走近朱将军,他既然少酒轻色,上等的美酒总是要喝的吧,你就把宫中的美酒给他送去,要多少送多少。”傅太后笑道。
“太常官杜业是朱博的好友,曾多次向天子推荐过朱将军。侄儿和太常官杜业也很交好,这段日子,侄儿通过杜业,一直设法在和朱将军结交,已经很有进展了。”
“好吧,可以先让朱将军顶替大司空的空缺位置。”她思忖了一下,又道:“哼,孔光这老儿以圣贤子孙自居,常常和咱们傅家过不去,在皇上面前多嘴得很。傅喜也是吃里爬外,胳膊往外拐的家伙。朱将军既然可以为朋友敢作敢为,让他当上大司空后,再想办法让他找个理由上奏天子,把这两人给弹劾了,一则试试朱将军的忠心,二则也让他来坐坐丞相之位,忠顺于皇上。”
傅迁拱手笑道:“国丈出马,必定马到成功!”
傅晏叹道:“唉,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皇上平平安安,为了咱们傅氏外家顺顺畅畅呀。”
傅晏离开北宫后,乘上车驾,急忙前往朱博府上。
朱博的府第,俭朴而清寒,在府门迎候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美妇,她正是王莽当年割爱相赠的婢子。美妇认得傅晏,微笑着把他请进了正堂。室里的设施十分简陋,但收拾得十分整齐,墙上挂着一把锋利的宝剑。
“夫君,有贵客到!”美妇温婉地叫了一声。
朱博应声从内室走了出来,见是傅晏,拱手笑道:“孔乡侯驾临寒舍,欢迎欢迎!”朱博已经年近五旬,声若洪钟,美髯飘胸,说话豪迈,很有些气场。他平时生活十分简朴,只喜欢和朋友饮酒,没有什么其他的爱好。他的原配夫人和女儿仍然待在老家,两地分居已经有许多年了,看来他已经习惯了分居的生活,当然,很大的原因就是有了美婢相伴。这美婢入门多年,虽然没有为朱博生下贵子,但朱博对她十分心爱,二人过得也还有滋有味。
傅晏叹道:“子元兄已经位至京兆尹了,生活还是这么俭朴,真让我汗颜呀!”
朱博抚了抚胸前的美髯,笑道:“我朱博平生没有什么嗜好,就乐于结交天下朋友豪杰。”
“夫君现在都衣食朴素,每天喝酒也不超过三杯,晚睡早起,就这样都门庭若市,为朋友的事东奔西跑。有谁想入仕,他会向朝廷推荐,有谁受到冤屈,他也会拔剑相助……”美妇笑着说道。
“孔乡侯身为国丈居然肯折节相交,认我这个鲁莽的武夫为朋友,让我朱博感恩于怀。来来来,咱们也小酌一下吧。”说罢,朱博就吩咐美妇去准备几碟小菜。
“吃喝的事,就不劳子元兄费心了,我已经带了些好喝好吃的,和将军一起共享。”傅晏向随后的御者拍了拍手,那御者从府门外的豪华轺车上取下几个大尊、几箧食盒,送进了正堂。
“孔乡侯每次到府,都这么客气地送来美味,让我朱博怎么消受得了呀?”
傅晏也不多说,让御者打开酒樽,一股异香扑鼻而来,朱博虽然酒量不大,此时闻到酒香也不由得酒兴大发,咽了一下口水,连忙让美妇取来碗筷。御者从食箧里取出皇宫美膳,两人围着食案坐下。傅晏又道:“这酒极为名贵,是皇后赠送于我的,听说在皇室地窖中秘藏了一百多年呢。”
朱博连忙喝了一大口,连呼“好酒!好酒!”,然后说道:“说不定是汉高祖打下江山后埋入地下的,哈哈哈哈!”
傅晏笑道:“这酒平时只有皇上、皇后、皇太后才享受得到。”
朱博抿了一口酒,叹道:“唉,孔乡侯是当今国丈,连天子也要让你三分,却对我朱博折节相交,真不知如何报答君侯的深情厚谊呀!”
傅晏举杯与朱博对饮,脸上渐渐泛起红光,说道:“我虽然身为国丈,靠着外家身份才得以封侯赐爵,不像子元兄是靠真本事吃饭。我就是佩服子元兄为人仗义,为天下第一奇人,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报答。”
两人对饮了一樽,朱博说道:“孔乡侯是我好友杜业的朋友,也就是我朱博的朋友。平时我也不怎么喝酒,今天高兴了,来来来……”说罢,又把一樽美酒倒入肚中,傅晏也一饮而尽。那美妇笑吟吟地走了过来,为二人再次斟满。
“这段时间我常常在想,就子元兄的人才和本事,当今天下还没有几个人能够比得上的,子元兄为何不愿多为朝政出力呢?”
“好酒啊,好酒!人生但求快意,何必自寻太多的烦恼。”朱博仰着脖子,又抿了一口美酒,有些飘飘然地抚了抚长髯,说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过去先帝朝时,皇上眼中只有王氏、赵氏外家的人,我朱博武将出身,没有读多少经书,仕途到了这个地步,也很知足了。”
傅晏扼腕叹道:“可惜呀,可惜!眼看到手的富贵,也被子元兄放过了!我真为将军感到惋惜。”
朱博有些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刚才子元兄说得好,贤臣择主而事,士为知己者死!大丈夫在世,如能遇到贤明君主,就应当建功立业,扬名于后世才是。”见朱博叹了口气,傅晏压低了嗓子,有些神秘地说道:“我听皇后说,皇上对子元兄极为重视,很想委以重任呢。”这话在朱博的心中掀起了小小的波澜。过去他对仕途一直保持着平常的心态,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机会,而现在机会似乎就在眼前晃动着。他慢慢品尝着美酒的滋味,细细咀嚼着傅晏的那番话。
“如今,大司空位置空缺着,有人推荐汜乡侯何武来担任,恭皇太后的意思是看看子元兄能否出任这个要职,她可以亲自在皇上面前说说话。”
美妇又姗姗婷婷地走了进来,为二人斟满了酒,傅晏早就听说过这美婢的来历,是由王莽所赐,深得朱博的欢心,于是乘着酒兴,笑道:“子元兄的心上人果然美艳无比啊!”美妇那漂亮的脸红了红,声若黄莺般地说道:“侯爷见笑了。咱夫君的前程,还要请侯爷放在心上呢。”
傅晏知道朱博重义气,爱面子,不好意思开口,连忙拍着胸口说道:“子元兄的事,就是我傅晏的事。如今皇上最听恭皇太后的话,咱姑姑也很爱才,定会为子元兄说话的!”
美妇瞟了朱博一眼,朱博心中一动,起身握着傅晏的双手,大声说道:“孔乡侯如此看得起朱博,我朱博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必将铭记在心!”两人酒至半酣,有些惺惺相惜之意,恨不能早日相识。
公元前6年,夏历十月,哀帝下诏,提拔朱博为大司空,位列朝廷三公。
王莽退居府第以后,王氏外家诸侯子弟已经无人在朝中要害部门任职,其权势明显旁落。王太后本来是个贤淑妇人,不惯于争强斗胜,又怕给王氏亲人带来更大的伤害,于是退后一步自然宽,安居于长乐宫,不再过问朝事,想以此保得王氏家族的爵位无忧。傅太后对王太后的妒恨也暂时变得淡些了,但她对另一位女人冯媛的醋意始终难以平复。冯太后的后人也是元帝的皇孙,将来会对傅氏有所威胁,傅太后暗地里派遣心腹打探中山国的动静。
两年前刘欣被选立为太子时,元帝和冯太后所生的中山孝王刘兴曾经得到增封一万户邑,冯太后的小弟冯参被封为宜乡侯,但刘兴积郁成病,于前年的八月初九就薨亡了,当时还不到三十五岁。冯参回到宜乡侯封国后,曾给汉成帝上书,提出想到中山国看望重病的刘兴和姐姐冯太后,但他在赶往中山国的途中,就得到中山王刘兴薨亡的消息。刘兴薨亡前,上奏请求自贬舅舅冯参的列侯尊位,让他只保留关内侯的爵位而留居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