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大新王莽 中》(1)(1 / 2)
居府第喜接通家好
议尊号再度起风波
辞官后的日子并不好过。王莽成天赋闲于家,日子倒是过得很舒适,可是这样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从大司马辅政的位置上退下来,心里有着无限的委屈和巨大的失落,他仍然享受着三公待遇,府上设置了专门的官位,由朝廷派来的专史侍候着他。每隔十天,皇宫里的宦官要把宫中美食送上府第,专门供他享用。他坐着皇子才能乘坐的绿车,跟着天子的法驾出行过几次。可是,这些都不能给王莽带来欢愉。
品着香茗,看着府中的婢子、仆人们进进出出,王莽的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把珍藏起来的《王氏谱牒自本》取了出来,重新一遍。自从大将军王凤薨亡前把谱牒传授给他以后,以前也只是匆匆看过,这时仔细浏览起来,觉得个中内容很有意思。从远祖黄帝,一直到后来的国王君主,王氏的祖先何其伟大,这让王莽备感荣耀。“咱们家族有如此辉煌的过去,怎么可能就此淡出了朝政?”他喃喃自语地说着,用锦帛小心地把《王氏谱牒自本》包好,装进那个精致的盒箧。
王莽已经习惯了勤奋的生活。年轻时在太学中,老师陈参给他的启示尤为深刻,西周的圣制,周公的伟大,成为他立志改变昏乱世道而不懈追求的目标,不过这一切在哀帝即位以后,就变得模糊起来。哀帝实行的新政和他的志向有些接近,可是那位少年天子明显在疏离先帝的外家,他身为朝廷的大司马辅政,却成了天子新政的一位“看客”。
“世人喜欢的是权势吗?”王莽心中颇有失落之感。以前,新都侯的府第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这时来看望他的朋友越来越少了,城中巨富们的动向也成为权势的风向标,如公孙大卿、王君房等人,渐渐地也很少来登门拜访。
“君侯,皇宫里送餐的中黄门到了。”夫人王氏小心地提醒着王莽。王莽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把府中的专史叫了过来,让他出去迎接宫中宦官。
宫中的美食用笼子盖住,送了进来。打开笼子,香气四溢,几位美婢笑道:“侯爷,请用膳了。”王莽毫无食欲,笑着说道:“这些皇家的美食,我见得多了,你们都一起来享用吧!”
“谢过侯爷隆恩!”众美婢把美食取了出去,斟上美酒,侍候着王莽品尝起来。谁家的王侯府上不是三妻六妾,唯独王莽只有王夫人一个,他以前疏于照看府中的婢子们,这时才稍微有所眷顾。
“明天,府上有贵客临门,你们要好好款待。”王莽喝着酒,对众婢吩咐说。他以前控制得很好,不大喜欢喝酒,这时却天天离不开杯中酒。平时的来客虽然少了,但老友甄丰对他一如既往,陈崇、崔发和孙建等人时而也来看望,带来一些朝中的消息。刘歆在朝中任太中大夫兼侍中,最近又升为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他还献上了《三统历谱》,哀帝诏令朝廷采用这个新的历书,以取代汉武帝时的《太初历》,看来刘歆已经成为天子身边的红人。扬雄已到天禄阁校书,他和桓谭等名儒都不是势利之人,仍然像过去一样,定时前来拜访,王莽的心中十分感激,正好闲暇无事,常和刘歆等人谈论经学。由于来往密切,王莽和刘歆的几个子女也相互交往,成为通家之好。明天的来客,正是刘歆等人。
次日,新都侯府第中,摆起了一桌简单的酒宴。甄丰、刘歆、扬雄和桓谭等友人在座,刘歆还带来了自己的三男一女。大公子刘叠已经二十多岁,平时喜欢读书,才气横溢;二公子刘棻也有二十来岁了,受到父亲的熏陶,喜欢研究上古文字;最小的刘泳只有十三四岁,长得眉清目秀,恰似父亲年轻时的模样。女儿刘愔年方二八,文静而优雅,被刘歆视为掌上明珠。刘愔静静地坐在父亲的身旁,时不时地感觉到有一道火热的目光,从对面扫射而来。那目光来自王莽的四公子王临。
“你们都过来,陪陪今天的贵客。”王莽把四个公子和侄儿王光都叫了出来,这在过去是很少有的情况。大公子王宇已经长成二十出头的英俊青年,活脱脱就像从王莽的模子里倒出来的。王宇最得父亲王莽的赏识,他和刘歆的二公子刘棻结为知交,所娶的夫人吕焉很能生育,已为王莽增添了好几个孙子。
二公子王获比王宇小不了多少,没有学到王莽的勤奋俭朴,却像他的叔伯父那样玩世不恭,他自视甚高,又是性情中人,对普通人不爱搭理,一旦遇到知己就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他常对父亲的举止不屑一顾,而王莽对他也是恨铁不成钢,父子俩经常为些小事争吵。
三公子王安只有十七八岁,倒是个聪明儿郎,可是从小精神有些恍惚,发作起来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王莽的幼子王临也到了十五六岁的年龄,王莽几个公子中数他最聪明,人也长得精神,深受父母的喜爱,尤其得到王夫人的宠爱。十五六岁的他已经是情窦初开,今天出来陪客,一眼就看到坐在酒桌对面的刘愔,立即被她那文静气质所吸引,竟目不转睛地盯着。
王莽的女儿王嬿才四岁,聪明可爱,稚气未脱,被王莽视为掌上明珠。
王莽的侄儿王光和长子王宇同龄,两人一起在太学习经,同日成婚,如今也是为人之父。
王莽坐在席间,举着酒樽,感慨地说道:“各位,如今先帝外家失势,我王莽难有作为,主动退居府第。承蒙各位朋友不弃,前来看望,王莽十分感激。”说罢,将酒一饮而尽。众人纷纷举樽同饮。
刘歆说道:“巨君兄,咱们与你相交,不是看中你新都侯的位置,也不是冲着你大司马的权势,而是倾慕你在位上尊重儒生,爱惜人才,重视有学问的人。”王莽辞官后,刘歆就以其字号相称。
扬雄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如果朋友相交是为了眼前的小利,这样的朋友是利益之交,利尽而散,不会长久。我等只要认为你人品不错,就不会去计较你的小过;只要认为你是个君子,就会与你同甘共苦。”扬雄在天禄阁校书,成天埋头于典籍当中,心情比以前好多了。
刘歆说道:“这世上人与人可以彼此成为朋友,必然有一定的道理,必定是在某一个方面能够有所共鸣,方可成为知己,就是多年没有相见,彼此心中也会记挂着那份朋友之情。”
甄丰在旁边喝着酒,笑而不语,他不轻易表达自己内心。桓谭却听得感慨不已,琴心大盛,抚动起乌木宝琴,一阵叮叮咚咚声中,悠闲地吟唱道: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耕地而食。
帝力于我有何哉!
扬雄鼓掌笑道:“好一首《古逸》,似有庄子、老子之风。当今朝政纷乱,真正要做到不问政事,还是一种福气呢!”
王莽仍然愁眉不展,闷闷不乐地喝着酒。刘歆见状,劝道:“巨君兄,现在天子听命于傅太后,你正好可以急流勇退,修身养性,以待来日。”
王莽恨恨地说道:“想起那刁泼的贱妇,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竟敢将先帝的遗愿全都推翻。哼,有朝一日,我王莽如果再返朝政,定要她付出双倍的代价!”众人听他说得咬牙切齿,心中也有些震动。
“伯父这话差矣!我在学堂中听先生教我一首周武王的《书铭》:‘忍之须臾,乃全汝躯。’大丈夫能伸能屈,何必计较眼前的得失呢!”众人一看,说话的是刘歆的大公子刘叠。王莽见其颇有父风,心中十分喜爱,笑道:“想不到公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领悟,难得呀……”
刘歆笑道:“犬子还在太学读书,什么都不懂。”
王莽问道:“他平时都读了些什么?”
“我刘氏家学渊源甚广,上至天文星宿历法,下及地理山川风水,无所不涉,此子耳闻目睹,也有所濡染吧。”
王莽对刘叠很是喜欢,对刘歆说道:“咱们这些孩子当中,我看唯有此子最可教!”二公子王获有些不服,嘟噜着说:“谁可教,谁又不可教,只有上天才知道!”王莽有些愠怒,斥责说:“这些孩子当中,我看你就最不可教也!咱们王氏家族,都是些诸侯门第,大都生活放纵,不知苍生黎民之苦,不为天下分忧。你好的不学,只学会了花天酒地,贪图享受,不思进取!”王获冷哼了一声,不敢再多嘴。刘歆见气氛不好,连忙示意女儿为王莽全家敬酒。
刘愔来到王莽面前,声若黄鹂,道了个万福,婉转说道:“小女子为伯父敬酒了。”
王莽定睛一看,只见刘愔美丽大方,聪慧可爱,不禁赞道:“子骏兄真是有福啊!女儿美若西施,儿子赛过……”刘歆连忙谦逊了一番。众人也被刘愔的聪明美貌吸引住了。刘愔莲步轻移,向王莽的几个儿子一一敬酒,当敬到四公子王临身边时,王临已是目不转睛,几乎魂不守舍。刘愔芳心大乱,酒斟满了也不知道,洒了一地。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刘愔脸色飞红,急忙跑回了座位。
甄丰已经有了些醉意,笑道:“他二人恰似金童玉女……”
王莽叹道:“唉,犬子王临最受宠爱,平时也能读书……”王夫人也微笑着守在王临身边。刘歆见刘愔的脸羞得通红,似乎有些动情,又觉得老友王莽处于困境,需要温情,于是对王莽笑道:“如果巨君兄不嫌弃,咱们就结为通家之好,如何?”
刘愔和王临抬头对视了一眼,两人羞得垂首不语。
王莽心中大喜,当即说道:“我王莽虽是外家诸侯身份,子骏兄却是宗室之后,文才盖世,眼下受到天子宠信,看来咱们王氏和皇族始终有缘啊!哈哈哈哈……”他举着手中的酒樽邀刘歆共饮。两人当着众人的面,定下了王临和刘愔的婚姻大事。
众人纷纷起身道贺,王临满心欢喜,刘愔面如桃花。
且说傅太后堂弟的儿子傅迁先是被免去了驸马都尉和侍中的官职,后来在傅太后的干预下又恢复了侍中的官衔,心中十分得意,在朝中广交朋友。未央宫中,各个中央机构的郎官很多,有侍郎、期门郎、议郎、黄门郎、中郎、郎中等,有的出人头地,从郎官位往上晋升,如王莽、淳于长、刘歆、扬雄都当过宫中的黄门郎,但大多数郎官都难以得到提拔。能够攀上有权势的人,就可以决定郎官的升迁。眼下傅氏权势正盛,就连天子都要听从傅太后的安排,傅氏外家自然就成了攀附的对象。
皇宫中管理郎官的叫郎中令,为九卿之一,负责宫中宿卫警备的安排,郎官的管理、准备咨询应对等,但主要还是管理宫中的郎官和礼仪。此时的郎中令名叫冷褒,他有个好友名叫段犹,在宫中当黄门郎,平时和傅迁来往较多,把傅迁恭维得就像大爷一般,成天围着他团团转。
三人闲暇无事,冷褒和段犹就把傅迁请到酒馆里喝酒。酒至半酣,冷褒举着酒樽说道:“恭喜傅侍中又回到宫中。”说罢,向傅迁频频敬酒。
“我傅迁命大,连皇上都要让我三分呢。”傅迁喷着酒气,得意地说。段犹点头附和着,又趋前敬了一樽。傅迁借着酒劲,又道:“我看你二人很够朋友,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摆在这里,你们二人想不想早些得到富贵?”
两人听这话似有些来头,但又不知道详情,冷褒说道:“傅侍中这么年轻,就陪伴在皇上身边,如有绝好的机会也给我们兄弟说说。”
段犹也叩首说道:“请傅爷快快指点迷津呀!”
傅迁喝了口酒,不紧不慢地说道:“唉,你们有所不知,咱姑妈正在为尊号的事发愁呢。”其实,他的父亲只是傅太后的堂弟,还不是亲兄弟,但傅太后的几个亲侄都没有他表现得顺从,因此深得傅太后信任。傅迁知道傅太后极为重视自己的尊号,以前上“定陶恭皇太后”尊号的过程,傅迁是清楚的,傅太后也在他面前提起过“哀家既然是皇太后了,为何前面又要有‘定陶’二字”这些话,傅迁一直想报答傅太后的恩情,但碍于自己的外家身份,而且官职不高,不敢在朝中上奏,于是借着这个机会提了出来,想假手于他人。
冷褒问道:“傅侍中,傅太后不是已经有了‘恭皇太后’的称号吗?”
“哼,那不过是‘定陶恭皇太后’的称号。你们想想,既然称为‘恭皇太后’,为何又在前面加上‘定陶’两字,真是不伦不类。”二人听得连连点头。傅迁又道:“这富贵就摆在你们二人眼前,难道还想不明白吗?”
“傅爷打算为傅太后上尊号?这可是有难度的事呀!”段犹搔了搔头,说道。
“这有何难?你们只需要去写个奏书,请求皇上将咱姑妈尊号上的‘定陶’二字给去掉,其他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段犹连忙表示说:“傅太后是皇上的祖母,又是皇后的姑祖婆,上个奏书有何难办!你我兄弟一场,你的意思我们都已明白。”
“好,你二人如果上了奏,就是为皇室外家立了大功,日后必有报答!”傅迁大喜,邀二人同饮一大樽。
几天以后,未央宫宣室殿,侍中张纯把一份奏书摆放在御桌上,对哀帝说道:“陛下,这份奏书要求为傅太后另上尊号。”
“哦,是谁具名上呈的?”哀帝皱了皱眉头。
“陛下,是郎中令冷褒和黄门郎段犹。”
哀帝知道这黄门郎职位低下,郎中令位列九卿,在宫中稍稍有些地位,也不太高,于是看了看奏书,见上面写道:
定陶恭皇太后、恭皇后均不宜再引用定陶蕃国的名称来冠以大号,其车马衣饰都应与皇室尊号相称,应在北宫设置二千石以下属吏以事供养,在京城为定陶恭皇建立祖庙。
奏书还说,“母以子贵”,天子应当给傅太后和丁后正式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尊号,以示孝道。哀帝看罢奏书,内心烦躁不已,“此时提出要为本朝外家上尊号,为朕的亲父在京城建立祀庙,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他明白这份奏书的背后必定有傅太后的意思。如果照奏书要求的去办了,就完全推翻了先帝选立自己为继嗣的意图,在群臣中必然会再次引起争执。可是,如果不理睬奏书的请求,傅太后定会兴师问罪。“这事真让朕左右为难,伯仁,你把这份奏书交给尚书令,让他们安排群臣来讨论商议吧。”哀帝吩咐说。伯仁是张纯的字讳。
朝会在前殿举行,三公九卿早已到场,群臣也已陆续到齐,尚书令唐林宣布:根据天子旨意,让众臣商议冷褒和段犹所上的奏书。奏书宣读完毕,群臣想到此事和天子的新外家有关,建议的内容实在是过于敏感,以前高昌侯董宏曾经有过上尊号的提议,结果一波三折,朝会议定的事很快就被翻盘;傅迁被贬官的事也是反反复复,最终还是由傅太后说了算,于是大多数大臣都勉强附和,或不表态。
大司空师丹却有些按捺不住了,从众臣中走了出来,正色说道:“陛下,圣贤的君主制定朝廷的礼仪,取法于天地。只有从礼节上明确尊卑,人伦的秩序才能得到正常维护,君主与万民也才会蒙获福佑。因此,尊卑的称号是用来匡正天地之位的,不可以胡乱制定。定陶恭皇太后、恭皇后都是以定陶王刘康为号,这是母从子、妻从夫的义理。如果想为她们立官置吏,使用的车舆、穿戴的服饰和正统皇室的太皇太后、皇太后相同,这是不明尊卑。天下怎能同时定立二主,大汉的尊位怎能同时并列?”
话音刚落,群臣停止了议论,朝会上一片寂静。丞相孔光也反对冷褒等人奏书的提议,抱着笏板从群臣中走了出来,向哀帝顿首说道:“陛下,臣也认为不宜给恭皇太后等另立尊号。”见天子沉默无语,孔光又道:“陛下既然已经是先帝的继体,就应当以孝为先,最好是为先帝服丧三年,以明确表示尊敬本祖而注重大汉正统。成帝圣恩深远,过去已经为定陶国选立了后人,承奉了定陶国的香火,因此定陶恭皇永远是定陶国的太祖,这是万世不毁的规矩。”
陛阶上,哀帝端坐于龙座,面无表情地听着群臣的议论。从感情上讲,他是倾向于冷褒等人的意见,如果群臣不表示反对,就可以顺水推舟地为生父刘康改立尊号,生母丁姬、祖母傅太后的尊号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改动了。但从法理上讲,他又觉得大司空师丹和丞相孔光说得有道理,他们一个是以自己帝师的身份做了大司空,一个是孔圣人的后裔当了本朝丞相,两人的理由都很难予以反驳。
围绕在京城为定陶恭皇建立祖庙的提议,群臣争议更加激烈。师丹说道:“陛下既然已成为先帝的继嗣,主持着大汉的正统大宗,继承着社稷的香火祭祀,于理不得再把定陶恭皇的祭祀移入大汉皇室的宗庙。如果想在京城建立恭皇的宗庙让群臣祭祀,这是目无先帝和大汉正统的事,臣以为陛下万万不可,否则反而是对恭皇的大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