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大新王莽 上》(8)(1 / 2)
密室筹谋隔壁有耳
为保禄位以退为进
定陶恭王离去后,成帝心中郁郁不乐,环顾宗室兄弟当中,再也找不到能够倾诉衷肠的人了。只有身边的侍中张放,是唯一能够为自己解忧的人。这段时间,宫中所有的密件都由张放负责递送。正在这时,张放送来一份封事,对成帝说:“这秘密封文是光禄大夫刘向呈上的。”刘向,字子政,原名更生,世称刘中垒,后改名为刘向,汉高祖弟楚元王刘交的四世孙,曾是宣帝、元帝两朝的老臣。刘向是当时的大儒,对《春秋》《周易》极有研究,但他不以儒学致仕,而是运用儒学典籍来解释朝政。成帝即位后,召请刘向负责审校朝廷的《五经》秘藏典籍。一天,刘向在秘籍中找到一本难得的古书,名叫《周书·洪范篇》,上面记载了箕子为周武王陈述五行阴阳征兆的故事,心里有所触动。
刘向对儿子刘歆说道:“如今刘氏宗室日益削弱,朝中无人敢于上谏,何不将上古以来,春秋、六国至秦汉时期有关符命灾异的文献记载汇总,从中推算出人间相对应的凶吉祸福,提出相应的对策,再把历代占卜应验的结果分类编纂,献给皇上,以此影响朝政。”随后,刘向立即着手编纂了《洪范五行传论》十一篇,并附近上一封奏书,推荐儿子刘歆把《洪范五行传论》献给成帝。刘向生有三子,小儿子刘歆,字子骏,和父亲一样学识渊博,饱读经学,性格通达,尤其精通《诗经》《周书》,写得一手漂亮的文章,是经学中的后起之秀,在朝廷中当黄门郎。《洪范五行传论》书成后,刘向立即上了密件,让儿子刘歆带入宫中。这个密件,就是刘歆通过侍中带给成帝的。
成帝拆开一看,文中推荐儿子刘歆带去书稿,并向成帝当面奏说天象原因。成帝问张放道:“刘歆身居何职?现在何处?”
张放说道:“刘歆现在宫中任黄门郎,正在殿外等候。”汉代的宫门多是黄色,故称黄门,黄门郎又称黄门侍郎,是供事于宫门之内的郎官,由学有所成的士人担任,是皇帝近侍之臣,协助尚书台传达文书,和小黄门、黄门令、黄门署长、中黄门、冗从仆射等宦官的职位不同。
“你宣他到白虎殿来吧,朕要看看那部《洪范五行传论》是怎么说的。”成帝说。
未央宫白虎殿,刘歆被侍卫迎了进来。成帝一见此子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得十分清朗,星目俊眉,身材修长,气度不凡,心中顿生好感,二人相谈甚欢。
成帝说道:“朕早就听说子骏文采不凡,在年轻儒生中是个后起之秀。今日一见,果然内蕴深沉,才华横溢。”
刘歆谦虚地说道:“陛下过誉了,微臣只是喜欢读经学,熟悉《周易》和《谷梁春秋》等典籍,平时写写文章。这几年,又跟随父亲在皇家的内秘府领校藏书,看了不少图书秘本,收获很大。”
“这样很好!你既有儒学造诣,又是我刘氏宗室后人,朕的身边就需要一位像你这样的人才。”
谈话间,刘歆从怀中取出一份包裹得很严的文稿,恭敬地呈递给成帝,说道:“这份秘密封事,是吾父要我当面转交陛下的,说是有重要内容,其他人不得观看。”成帝将封事拆开,详细起来,上面对成帝即位以来的天象进行了分析比对,最后写道:
事物过盛,必会发生非常变异,天象预兆频频。昭帝时泰山发现一具怪异冠山石,上林苑僵卧枯柳忽然发芽。宣帝时王氏济南祖墓梓柱上生出枝叶,扶摇直上墓屋,树根扎于地中,征兆十分明显。事物和运势不能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不能两立。刘氏强盛则应有泰山般安稳,否则便如累卵般危殆。陛下身为刘氏子孙,主持宗庙,而让国运移于外家,使刘氏降为卑臣贱隶,纵然不为自身考虑,但对祖宗如何交代?妇人宜当内亲夫家,以自己父母家人为外家,而皇太后反其道而行之,并非会给王氏带来福分。陛下宜当黜远外家,毋授以政,将其罢归府第,优厚赏赐,此乃保全王氏爵位俸禄,亦使刘氏子子孙孙无疆之万全上策,天下之幸事!
文中借助天象异兆,直指是由王氏外家专权引起的,尤其是“事物和运势不能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不能两立”的论述,对成帝震动很大。成帝看完奏书,叹道:“朕即位以来,还没有任何一位大臣站在我刘氏宗族的角度,说过这样的真话。”
刘歆点了点头,说道:“陛下,吾父平时在家,常对孩儿说:我身为刘氏后裔,为宗室遗老,累世蒙受朝廷的厚恩。皇上每次接见时,都加以优厚的礼节。外戚专权的害处,我如不说出来,谁还会来说呢?”
“你的父亲对朕真是一片赤诚啊!”成帝感慨地说道。
“吾父希望汉家昌盛,冒着杀头的危险写下这些文字,陛下无论采纳与否,都不宜外泄。”
成帝说道:“子骏放心吧,此事由富平侯递交于朕,尚书台无人知道。”尚书台由王凤掌管,此类密件已绕过了王凤手下。
“这部书稿,是吾父请我转交陛下的。”刘歆恭敬地捧上一叠书稿。
成帝展卷一看,书上题着一行古篆文“洪范五行传论”。他仔细翻阅了序言,说道:“朕深知你父亲用心良苦,忠心于社稷,但朕的外家似乎也没有大的过错,朕也不忍心引起朝政动荡。”
“家父虽然指出了皇室外家专权的危害,但微臣认为并不是所有的外戚都有问题。”
“此话怎讲?”成帝问道。
“比如说,王氏外戚中有一位后起之秀,名叫王莽,他就和其他王氏诸侯子弟完全不同。”
成帝对王莽比较陌生,问道:“皇恩所及,包括王氏诸侯以及苟氏后人都沾上了光,难道王莽没有得到?”
刘歆说道:“王莽小我五岁,目前在太学中就读,极为勤奋,谦虚好学,甚至和太学的其他学子同住一室,京城的学子们对他赞誉很高。就微臣所知,他的所有叔伯都封了侯,唯独他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是唯一没有沾到皇恩的外家后人。”
“本朝外家都享受到了富贵,似乎没有听说过有谁愿意读书上进的。今天听说有此后人与众不同,朕甚感欣慰。”成帝说。
“臣看这王莽不仅好学,而且志向远大,将来也许会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材。”刘歆对王氏专权的事,不像父亲那样关心,他只对古文经学感兴趣,于是将话题转到儒学上来,当场咏诗作赋,解说经义。成帝听得极为高兴,对刘歆说:“朕想拜你为中常侍,留在宫中为朕召取衣冠,不知你愿不愿意?”
刘歆也很高兴,对成帝说道:“感谢陛下的抬爱,臣对古文经学极感兴趣,尤其崇敬为《春秋》作传的左丘明先生。臣愿为大汉振兴左氏《春秋》。”
“你留在宫中,就可以时常陪朕读读宫中的秘籍,这样对你的学问也有益处。”
君臣二人谈得十分投机。
却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成帝在白虎殿接见刘歆的举动,已经有人向王凤通报。王凤虽然不知道两人相谈的具体内容,但对此事十分警觉。成帝接见刘歆后不久,来到尚书台,要侍中们草拟好文件,准备正式任命刘歆为中常侍。这些侍中都是王凤的亲信,其中一位提醒成帝说:“陛下,这事还没有告诉大将军呢。”
成帝不以为然,说道:“这些许小事,何必让大将军费心?”
不料左右几位侍从都跪了下来,一边叩头,一边央求着说:“陛下,中常侍是随时贴近皇帝身边的人。这事非同小可,应当由大将军下令才行呀。”
成帝不得已,说道:“你们去把大将军叫来。”
王凤被属下叫来,听了缘由,劝阻说:“陛下为至尊之体,身边怎能随意安排他人为中常侍?”
“刘歆精通经学,而且是宗室之后。这中常侍也只是个虚衔的加官,朕不过想要他陪着读读书、看看奏章中的经文学说而已,因此事先没有告诉你。”成帝说。
王凤说道:“陛下,刘歆只是个黄门侍郎,朝廷对他还不够了解,让他待在陛下身边,恐怕有些不妥。臣认为应当从长计议,先观察观察再说吧。”
成帝原先对王凤的专权并不太在意,这次没想到自己安排一个贴心的人当中常侍,都受到如此阻碍,联想到刘向的封事所说内容,心中已经有些不快。但他对这位大舅存有几分畏惮,自己又无心问政,因此心中虽然有些不高兴,也不愿为了刘歆而和王凤发生争执,只得作罢。
在京城的太学里,王莽谦虚好学,折节交往,在年轻学子中声誉鹊起。成帝即位以来已经过去了七八年,王莽也长成了英挺青年,个头虽然不太高,但一直在京城的太学中饱读诗书,尤其受到老师陈参的熏陶后,他的人生目标变得越来越清晰。朝廷中发生的一件件事,他都悄悄地看在眼里,朝廷中的争权夺势,天子的艳闻,他常常听叔伯父们说起,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同时,家中也发生了许多变故,在朝中任诸曹小吏的哥哥王永,步父亲的后尘,扔下儿子王光和年轻的嫂子,早早地离开了人世。王莽十六岁时娶的妻子王氏,在短短的几年当中,接连为王莽生了几个儿子,母亲李渠对家中人丁兴旺十分满意。在自己的家中,除了夫人王氏带着几个嗷嗷待哺的儿子,母亲李氏和嫂嫂两位寡母拖着侄儿王光,日子过得并不宽裕。所幸叔伯父都是侯门大户,平时王莽经常前去走动,得到不少的周济。逢年过节时,王莽刻意准备好民间喜好的玩意带进东宫,孝敬身为皇太后的姑姑王政君。
在王氏诸侯中,个个都过着锦衣玉食的奢侈生活,很少有这么懂事的晚辈,王太后过腻了宫中的富贵生活,见到王莽送来的民间玩意儿,觉得十分新鲜,开心不已,常常在王氏亲人面前夸赞王莽懂事孝顺,当然也少不了嘱咐他们对王莽加以关照。
王莽年少失父,对母亲李渠极为孝敬,对寡居在家的嫂嫂也礼貌有加。但家中住着母亲和嫂嫂,还有侄儿王光以及自己的几个孩子,平时闹腾不已,又让他常常感到烦心,于是在太学就读期间他尽量地待在学舍。
老师陈参对王莽评价很高,认为他读书勤奋,将来必有大的前途,常常向他讲授先圣孔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哲理。孔圣人“天地之性人为贵”的思想,也渐渐地融入了王莽的脑海。他虽然身为皇亲国戚,但穿戴和日常用具,和普通儒生没有什么两样,平时言谈举止,也流露出对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平民的同情,甚至谈起奴婢,他认为也应当像孔夫子那样,将他们当成人来看待。
和王莽接触过的各类人,对他的评价都很高。在儒生的眼中,他是胸怀圣人理想的皇亲国戚;在王氏五侯的眼中,他是王氏家族中品学兼优的后起之辈;在王太后的眼中,他是孝顺而又懂事的贤侄。这样一位平易近人的皇亲国戚,谁个不愿意与他交往?王莽恰恰又是一位喜欢交往的年轻人。“咱们是豪门之后,寒门的命”,母亲李氏的这句话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于是王莽在社会上广交朋友,上自达官贵人,下至布衣寒儒,甚至长安城中的富商和豪侠,他也折节下交。几年下来,交往最密的,太学里有同窗好友甄丰、陈崇、崔发等,朝廷中有儒学中的后起之秀刘歆等人,他们都成了他的知己。
甄丰,字长伯,中山无极人,身材修长清瘦,为人深沉而极有智谋。甄丰出身寒微,对社会的不公感到不满,也怀有从政抱负,与王莽的济世理想十分接近。他对王莽说道:“巨君兄身为皇太后的侄儿,当今朝廷辅政也是你们王家的人。命运虽然对你不公,但巨君兄应当好好利用皇帝外戚的关系,拯救世人于水火之中。”
王莽常常叹服甄丰的才智,称赞说:“长伯兄常常为我分析天下大势,见解尤其独到,为当世罕见的人才呀,将来必定能为朝廷出力。”
陈崇和崔发二人也是王莽的同窗,对王莽常常出入于诸侯府中,心中欣羡不已。陈崇出身贫寒,也是个寒门学子,但为人忠顺,做事实在,善解人意,王莽一直是他效仿的榜样。王莽对陈崇也十分关照,常常把自己的车马拿给陈崇使用,这让陈崇脸上有光,心中感激不尽。崔发,涿郡人,一张巧嘴能说会道,精明圆滑,处事老练,善于逢迎,也很看重王莽的外戚出身,与之交往密切。这二人在太学里对读书并不感兴趣,一心只想着如何迅速致富达贵,但对王莽却十分忠顺。王莽也知道二人没有什么真才实学,但忠顺可嘉,便常常带着他们出入于王氏诸侯的府第中,让他们开开眼界,沾沾皇室外戚的荣光。
王莽和宗室之后刘歆有过深入接触,尤其在经学上对刘歆的学识十分钦佩。王莽属于刻苦读书的一类年轻人,而刘歆属于家学渊源、十分聪明的一类。王莽热衷于学而优则仕,而刘歆却追求经学的最高境界。王莽在读书中常常吸取古人的政治智慧和营养,刘歆则常常对书中的疑难处提出独到的学术见解,有些见解对王莽颇有启发。
关东平原,长安郊外的三辅地区,此时已到了青黄不接的季节,今年遭遇了大旱,庄稼歉收,饥荒顿起。王莽与年轻的同窗好友们骑着马,沿灞水而行。每年春夏秋冬,王莽等人都要定时聚会,纵论天下大事,众人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十分投缘。
众人骑着马,漫步在郊外,沿途经过之处,见有许多贫民在伸手乞讨,有的在头上插了根木牌,上面写着愿卖身为奴的文字。“行行好吧,请再多给一百钱呀!”一位老人央求着,旁边有位士绅正要把一个少妇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买走。
王莽心有不忍,下马问老人道:“老人家,你为何要舍下亲情,卖儿鬻女?”
老人说道:“年轻人,庄稼早已枯死了,颗粒无收。如果不把他们卖出去,就只有跟着我这把老骨头等死呀!”
王莽看了看那少妇和孩子头上标出的价格,低得难以置信,叹道:“诸侯豪门的一顿饭菜,足以买到一百个这样的奴仆,天下的事为何如此不公?”说罢,给老人扔下了一大把五铢钱。老人千恩万谢,叩头不已。旁边的难民见状,一拥而上,都冲过来向王莽伸手要钱。
陈崇赶紧把王莽扶上马背,匆匆离开了现场。一路上,逃荒要饭的难民络绎不绝,王莽感慨地说道:“眼下土地兼并严重,富者更富,穷者逾穷。大富人家良田千亩,陂池成片,而农民失去土地后很容易流离失所,常常被迫卖儿鬻女……”
崔发说道:“巨君兄心生怜悯,同情天下穷人,让我等敬佩。可是难民太多了,救济得过来吗?”
王莽对甄丰说道:“长伯兄,你看今年有如此多的穷人沦为奴婢,说明世道越来越不公了!我王莽将来如能改变这世道,必拯救天下贫民于水火之中。”
甄丰赞许地说:“巨君兄能有如此胸怀,如此抱负,真是天下幸事!”
崔发说道:“巨君兄是我们太学里的楷模呀!我们都以你为荣呢,呵呵。”
王莽谦虚地说道:“谬赞了!谬赞了!其实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寒门学子。”
“巨君兄虽然早年丧父,遭遇不幸,但仍然是皇亲国戚、天子的外家,将来的机会,远比我们这些平民布衣来得容易。”甄丰说道。
陈崇说道:“是啊,当今朝中权势最盛的是大将军大司马,他是你大伯呀。小弟以为,咱们这些人中,唯有巨君兄的前程最大!”
崔发立即随声附和,说道:“那是必须的,今后我们这些同窗都跟定巨君兄了。”
众人闲谈中,只有刘歆没有吭声,他生性不喜欢说这些话。
王莽听得十分受用,又沉思了一会儿,愤愤不平地说道:“我王莽虽然也忝为天子外家,但我的叔父伯父都封侯赐禄,个个过得比天子还舒适。我每次走进他们的府第,总觉得抬不起头来……那滋味真是难受。”
甄丰说道:“这世道确实太不公平了,但如果想有一番作为,只有韬光养晦。万事应以‘忍’字当头,方能成为人上人。”
崔发笑着附和说:“是啊,是啊,大丈夫能伸能屈,当年韩信忍得胯下之辱,日后风云疆场,封侯赐禄。”
王莽点了点头,意气风发地说道:“将来我王莽如能辅佐朝政,必将以《周礼》记载的西周圣制为目标,改变当前的社会不公状况!”
甄丰对王莽推崇西周制度一直持有异议,问道:“巨君兄为何对前朝制度如此向往?那毕竟已经是千年以前创建的制度了。”
刘歆在旁边插言道:“西周圣制,实行了八百年而不衰,自然有它的道理。就连孔圣人都向往不已呢。”
王莽点头说道:“是呀,孔圣人教诲我们要‘克己复礼’,这个礼,就包括恢复周公推行的制度。我对西周的制度已经留意很久了,过去常常向吾师陈参请教,现在也常常向子骏兄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