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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大新王莽 上》(8)(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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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歆笑道:“岂敢岂敢,陈参先生已经是大儒了。”

“就以当年实行的井田制为例,能够保证人人有房住,有衣穿,有饭吃,而避免沦为奴婢。这样的社会里贫富平均,天下为公,谁想去当强盗呢?就连国家法律也是多余的了。”王莽望着路上的流民,感慨地说。

刘歆关心学问上的事,说道:“如今经学中也有不公之处。当年孔圣人作《春秋》,左丘明最先为《春秋》作传,但《春秋左传》受到的待遇至今不公,官学中只有《谷梁传》《公羊传》,朝廷所尊的大儒们也不讲《左传》。将来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想为左丘明讨个公道,争取将《左传》也列入朝廷的官学。”

王莽笑道:“这有何难?将来我王莽如有机会,愿助子骏兄一臂之力!”

甄丰说道:“巨君兄胸怀大志,固然是好事。但依小弟的愚见,现在还不宜显山露水,锋芒尽显,而应当经常到你的诸位叔伯父那里请请安。尤其在你的大伯面前,更要委婉周到,孝顺有礼。”他见王莽有些不屑的神色,又劝道:“凡是能成大事的,都不计小节,巨君兄更应该如此,方能脱颖而出!”

崔发笑道:“巨君兄,长伯兄的话很有道理呢。咱们出身寒微,没有靠山,你却处处有靠山,应当充分利用起来才是。”

王莽细细品味着甄丰的劝告,觉得确实有些道理。其实,这几年来王莽在这方面一直做得很好,叔伯父有谁身体不适,他都要赶去探视,并且尽可能表现得委婉周到,谦恭有礼,这和王氏诸侯的其他子弟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王莽的表现给王凤留下了深刻印象,他鼓励王家子弟们向王莽学习。

丞相王商薨亡后,日食、地震接踵而至,天遇大旱,流民不断。

这年夏天,短短六天之内,罕见的暴风三次袭击长安,城中的大树被拦腰吹断,席卷到天上。成帝备感惊异,诏请各地的方正之士到朝,解说灾异发生的原因。

朝廷中已经很少有人敢于公开上奏说实话了,但有位直臣却按捺不住,悄悄给成帝上了一个秘密封事,讲解日食发生的原因。这位直臣名叫王章,平时看不惯王凤的专权,也得知丞相王商被气得吐血而死的内因。王章,字仲卿,泰山钜平人,以敢于直谏而出名。元帝初年时,王章就任左曹中郎将,和御史中丞陈咸共同对抗大宦官石显而被免官。成帝即位后,任用王章为谏大夫,后升为司隶校尉,负责纠察、弹劾中央百官,大臣贵戚都有些敬惮。最近,王章又出任三辅地区的京兆尹,负责京师的治理。

说起来,王章还是王凤推荐上去的,但他一直认为王凤过于独断专权,因此对王凤并不亲近,也不攀附。其实,王章的家中有一位贤妻闵氏,是个很有见识的女人,王章年轻时在京城读书,生活十分贫寒,有一次生病了,没有被子盖身上,只得和闵氏裹着乱麻和草编织的牛衣睡觉。早上临别之时,王章心中备感凄凉,向妻子流泪诀别。闵氏生气地骂道:“仲卿君,别这样没出息,京城里朝廷中那些尊贵的人有谁比得过你的才学?如今一遇到疾病缠身,你不以此激励自己,反而哭哭啼啼的,这让我瞧不起呀!”闵氏的一番话,让王章停止了哭泣,激发了他学习的信心。这个故事在历史上也留下了“牛衣对泣”这个成语。

王章这次准备给天子上呈秘密封事,临行前告诉了妻子。闵氏出面制止,说道:“仲卿君呀,你现在已经位居要职,为何还想更上一层楼呢?人应当知足才行。”

王章不以为然,说道:“我并不是想要借此升官发财,而是想为丞相打抱不平。”

闵氏又说:“当今王氏专权,丞相都被整得吐血而亡,你一个小小的京兆尹又能如何?”

“君子所作所为,并非你们所能够理解的。”

“你难道忘了当年躺在牛衣中,对我涕泣流泪时的样子了吗?一旦直谏失败,结局可能会很惨呀。”

王章的性格素来刚强,这次他没有听从妻子闵氏的劝说,仍然想方设法把封事递到了成帝手中。成帝看了王章的封事,觉得较合心意,立即在宫中秘密召见王章,向他请教日食发生的原因。

未央宫中,王章被侍中引入成帝的内室,成帝说道:“久闻仲卿君敢于直言上谏的大名,今天看到你所上的封事,果然如此。朕还想和你认真讨论一下天象的事。你有什么就尽管阐述吧。”

王章叩首说道:“陛下,天道聪明,保佑善政,而用灾异来预示国家有可能出现的坏事,用祥瑞来预兆国家有可能出现的好事。如今陛下一直没有自己的继嗣,因此对定陶王有所亲近,这不过是为了大汉后继有人,承接宗庙,保重社稷,此举上可顺从天意,下可安定百姓。这是正义所在的善政,上天应当有祥瑞出现,怎会招致不好的灾异呢?”

一番话说中了天子的心思,成帝连忙说道:“是呀,朕也是为社稷着想,才将定陶王留下来陪陪朕的。仲卿君认为这灾异究竟是应在什么地方呢?”

王章望了望左右站立的侍卫,说道:“这个异兆必不是针对陛下的,而只可能在大臣专权时出现。但有些话臣不便直说,以免像前丞相王商那样引来杀身之祸。”

成帝领会了他的意思,立即要左右侍从退下,并说道:“请仲卿君尽管畅所欲言,有朕为你做主。”

王章见室中无人,这才侃侃而言:“陛下,近来日食的出现,显然是阴气侵犯了阳气。太阳被黑影遮蔽,是上天对大臣擅用皇帝权力的责备!如今听说大将军歪曲天意,将日食的出现,归咎于定陶王,还建议陛下将定陶王遣返回去,这不过是想让天子身边没有亲近的宗室,他自己就可以专擅朝政,这难道是忠臣的作为?”

这时,门边的帷帐轻轻地抖动了一下,但君臣二人都没有察觉。

成帝问道:“大将军在朝中辅政,真是如此专权吗?”回想起前些天,想任命刘歆为中常侍而受到阻挡的事,他已经有些相信了。

王章说道:“如今朝廷的事情,无论大小都由大将军一人决断,陛下未曾过问。依臣之见,这朝廷虽然是天子的,但实际上却由王氏外家操控一切。大将军没有对此内省和自责,反而将灾异的发生归咎于无辜的大臣,远者更推诿于定陶王身上。大将军诬告他人不忠,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

“诬告他人不忠?有什么事实,请仲卿君详细道来。”成帝说。

王章说道:“原乐昌侯王商本来是先帝的外家,任丞相的时候为人笃厚,在朝中很有威望,正是国家的栋梁之材,可是就是因为他信守正义,不愿丧失气节去追随大将军,更没有委曲求全。大将军见他不顺从自己,便诬谮王商闺门不当,设法让陛下下诏,将他的丞相之职免去,使得王商郁愤吐血而死。朝廷内外,群臣无不为王商感到惋惜啊!”

成帝听到这里,有所醒悟,感慨地说道:“王丞相一表人才,却落得这样的结果。朕的本意并不想处置他,没有想到他会呕血而死。这事朕也有过失啊!”

王章继续说道:“陛下,大将军的罪过还不止这些,他对陛下也有欺瞒的事。他可曾向陛下献上过一位张美人?”

成帝一惊,心想:这张美人确是王凤所献,端的是妖娆异常,妙趣无穷,于是反问道:“难道这张美人有什么不是?”

王章说:“陛下可知道这位张美人的来历?她本来是大司马所养小妾的妹妹,原已嫁过人的。按照礼制,这种已婚妇人,不应当再配献给至尊无上的天子。那王凤借口张美人适宜生子,而将她安排到内宫,不过是他的一个心腹罢了。既然他说张美人适宜生子,为何进宫至今都没有怀上陛下的子嗣?”

成帝听罢,不觉羞怒交加,说道:“哼!朕还以为张美人是贞洁之身,谁知竟是他人之妇,气死朕也!”

王章又道:“臣听说羌人和胡人的女子在婚前可以和若干个男人同居,结婚后生下的第一个儿子一般都要杀掉,以保证所生的儿子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更何况陛下和已经嫁过人的妇人亲近,即使她有了身孕,也不知是不是陛下的亲生骨肉!臣所说的以上三件事,都不是些小事。陛下从这些事中可以想见,不知大将军还犯下了多少欺瞒天子的罪过!为陛下和社稷着想,臣以为大将军不宜久居高位,而应当让他回到家中,另选忠诚贤明的人取代他。”

成帝听到这里,心中有所感悟。他本来对王凤罢免王商、遣返定陶王等事就不满,这时又得知曾和自己寻欢作乐的张美人竟是他人之妇,想起自己和张美人在枕边说过的许多话,恐怕早就报告王凤了。成帝一念至此,心中极不是滋味,语重心长地对王章说道:“仲卿今天来得太及时了。如果没有你今天的直言,我刘氏的江山将会不保啊!只有贤明之士才知道谁是真正的贤才。既然这样,你就为朕推荐一位可以辅佐国家的大臣吧。”

王章得到成帝的旨意,离开了未央宫天子的内室,回去拟写推荐辅政大臣的秘密奏书去了。

王章前脚一走,成帝也上床就寝。宫中的内室里,室门旁边的帷帐抖动了一下,把青铜铸成的宫灯弄得晃了几晃,从帷帐后面轻手轻脚地走出一个黑影,看了看进入梦乡的天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未央宫。

半个时辰以后,已经是夜半三更,王凤大将军府第门前,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守门的侍卫。

又过了一会儿,王风披衣入堂,接待半夜来访的客人。这位从宫中紧急赶来的不速之客名叫王音。原来,成帝以为他和王章在皇宫内室的密商,避开了左右的侍从,不为他人知晓,岂料隔壁有耳,成帝身边的侍中大多数都是王凤挑选的心腹。

王音,其父亲王弘正是王太后的叔叔。当年王贺生下两个儿子,一个是王禁,即王政君的父亲,王禁的亲弟就是王弘,因此这王音也就是王太后和王凤的堂兄弟,早就被王凤任命为长乐卫尉加侍中衔,随时可以守候在天子身边。这王音心思缜密,办事干练,善于观察,虽然职位不高,但处于皇宫机要位置,又受到王凤的专门嘱咐,随时长了个心眼。这天正好轮到王音在宫中值班。王章和成帝在宫中内室密谈时,王音知道王章是有名的直臣,见成帝诏令左右侍从退避外室,就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躲在内室帷帐旁边偷听。这一听不打紧,竟听到王章在天子面前弹劾王凤的重大机密,不禁大吃一惊。王音见事态紧急,便连夜出宫,飞报大将军王凤。

厅堂中,堂兄弟两人坐定,王凤打了个呵欠,问道:“兄弟到敝府已是深更半夜,定有紧急事情?”

王音说道:“大将军,事态万分紧急,在下不得不星夜赶来呈报。”

“我就不信还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王凤说道。

王音说道:“刚才在下在宫中轮值,正好遇到天子召见京兆尹王章呢。身边的侍从都让退出内室,在下觉得京兆尹好像对前丞相王商的事一直不满,才悄悄留了下来。”

王凤淡定地说道:“京兆尹是我亲自推荐到朝廷的,还能说些对我不利的话来?”

“大将军有所不知,王章不仅为前丞相王商喊冤,而且还说了你许多坏话呢。”

王凤此时已经睡意全无,说道:“我倒想听听,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非要把定陶王弄回封国,又把他人之妇张美人荐献给天子,把天子的皇权集中在自己手中,属于欺君大罪!”

“天子相信了吗?”王凤顿时紧张起来,急切地问道。

王音把当时的情况述说了一番,王凤听完已经吓得不轻了,感叹地说:“这是我王凤辅政以来遭遇到的最大危难呀!幸亏有了兄弟你,否则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

“小弟是大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我王音誓死效忠于大将军,为振兴咱王氏而鞠躬尽瘁!”此时,王音在王凤面前已不再称“在下”,而是“小弟”。

王凤拍着王音的肩膀,说道:“兄弟,今晚你来得太及时了,为兄的如能度过这场危难,将会记住今晚你立下的大功!”

将王音送离府第,王凤脑海中飞快地思忖着应对之策。这时,他想起幕僚杜钦曾经对他的劝诫,赶紧差人把杜钦召来商量对策。

杜钦听完内情,思忖片刻,说道:“大将军平时如能听从在下的劝告,就不会有今日之忧了。”

王凤急忙说道:“是啊,真后悔没有早听君一言,凡事退后一步自然宽。但眼前十万火急,究竟该如何处置,请子夏君快快教我!”

杜钦从容地笑了笑,说道:“大将军陪伴皇上长大,应当对皇上的性格有所了解。就属下观察,皇上心地宽仁,但处事优柔寡断,谅不会将大将军置于死地。将军不妨递上辞呈,以退为进,以观皇上的态度。”

王凤无奈地点了点头,说道:“嗯,以退为进,以退为进,看来只有如此了……”

杜钦接着说道:“皇上对皇太后十分孝顺,大将军赶快将此事禀告皇太后,让皇太后出面摆平。”他见王凤点头同意,又说道:“但此事了结后,大将军千万要吸取教训。这几年大将军贵体一直不太好,在下以为世上许多东西都是身外之物,生命才是最宝贵的。因此大将军最好是养好身体,真正做到急流勇退,保得侯位官禄。总之,再不能专权任事了。”

王凤有些垂头丧气,但满口答应下来。

杜钦笑道:“得饶人时须饶人,处处逞强好胜,总会给自己留下祸根。”说罢,当即为王凤起草疏文,为王凤拟出辞去大司马辅政官职的三条理由:一是王氏兄弟封侯后,辅政七年没有什么功劳,奉职不当,以致天象阴阳不调,灾异屡见;二是日食出现,责任在自己身上;三是近三年来,自己连年生病,空废职任,徒受禄秩,表示谢罪。最后请求天子准允辞职。

王凤看完疏文,见文字之间表达出十分哀怜的意思,感叹地说道:“想不到我王凤辅政快十年了,竟还遭遇到这般困惑之事。”

京兆尹王章和天子密谈之后,得到成帝的旨意,回去后很快就写好了一个封事,向成帝推荐中山孝王的舅舅、琅邪郡太守冯野王,说他曾经当过公卿大臣,忠诚守信,为人正直,智慧和谋略都堪当重任。冯野王,字君卿,上党潞县(今山西潞城东北)人,是元帝嫔妃冯昭仪的亲哥哥。冯野王的祖先也是名臣,战国时的冯亭是韩国的上党郡守。到了汉朝,冯氏宗族的后人冯唐在文帝、景帝、武帝三朝曾经名垂一时,留下了“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典故。冯野王的父亲冯奉世曾在朝中任左将军光禄勋、执金吾,生有九男四女。野王的姐姐冯媛便是元帝宠爱的冯昭仪,生中山孝王刘兴,其他几个兄弟如冯谭、冯逡、冯立、冯参等人,都在朝中建功立业。野王通晓《诗经》,秉性勇毅,为人正直,从县太爷、地方郡守一直做到朝廷的九卿。当年元帝诏令尚书从二千石官员中,挑选接替御史大夫的人才,冯野王的政绩和才能都名列第一,却受到大宦官石显的打压,让元帝避嫌不用外戚,以免招致群臣的非议。野王曾叹道:“别人都因天子外家而得到显贵,我冯氏兄弟却独独因此不受重用!难道是天意如此!”冯野王虽然没当成三公,但一直受到朝廷的器重,在群臣中很有威望。

王章的封事,已经摆在成帝的几案上,最后几句写道:

野王行为与能材高明精妙,内足与图身,外足以虑化。野王是国家之宝贵人才,而不能和朝廷大臣并列于朝,臣私下为之感到惋惜。野王从前曾经以中山孝王舅舅之因被外放,如以贤才身份重新入朝主政,表明国家乐于进纳贤才。

成帝读罢,回忆起冯野王这人确实是个人才。他即位以后,王凤也是因为冯昭仪的缘故,让尚书奏说冯野王是中山孝王的舅舅,不宜位居朝廷公卿,以免和封国诸侯王结成同党,被外放当了个地方郡太守,加赐黄金百斤。后来成帝又派他巡视黄河,任琅邪郡太守。这时,王章的封事再次推荐冯野王,让成帝动了心思,想用他取代王凤主持朝政。

封事的内文,很快就传到了大将军府上,王凤更是坐卧不安,赶紧把请辞疏文递呈给了成帝,然后依从杜钦的计策,驱车前往长乐宫面见王太后。

长乐宫前殿,王太后听了王凤的陈述,大吃一惊,当面数落道:“大将军辅政以来,哀家一直以为朝政和顺,天下太平,没想到惹出了这么多烦扰。前丞相王商当年也是拥戴太子的,不就是和你斗斗气吗,你非要把人家置于死地。”王凤垂头丧气,默默地听着太后的批评,兀自叹气。王太后又道:“几年前你把张美人推荐给天子,我就看不惯。那张美人是什么出身?那么微贱的女人也配得上皇上?哀家当时就不乐意,但你不听劝。现在可好,被人拿来说事了吧,看你怎么解释?”

王凤嗫嚅道:“太后,事已至此,我已经向天子递呈了辞职的疏文。一旦天子准允,我立即辞官回府,从今以后不再过问朝政。”

王太后听了这话,不禁又担心起来,心想:一旦王凤失势,可能王氏家族的前程难以预测,也许会就此遭难。她对王凤挥了挥手,说道:“大将军你先回府吧,哀家先将皇帝请来问问情况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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