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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大新王莽 上》(6)(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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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隶校尉说道:“丞相,本官也不想到贵府打扰,只是天子有旨,要丞相说明当年未将女儿荐入宫中的原因。”说罢,取出成帝的诏书。

王商跪接诏书,定睛一看,果然是传请他将此事陈述清楚,心里着实大吃一惊,说道:“请司隶校尉先回朝,待我把此事调查清楚,一定如实向朝廷汇报。”目送司隶校尉离开后,王商心头还是有些紧张,因为此事连天子都惊动了,当然非同小可。家中的其他私事还好说,但未将女儿送入宫中,确有欺君的嫌疑。王商左思右想,明知是遭人暗算,却又显得束手无策,再怎么解释似乎都是多余。焦虑之中,只得把夫人找来商量。王商对夫人说道:“夫人,当时皇太后看上咱们的千金,咱们只因疼爱女儿,才找了个托词,没将女儿送入后宫,没想到这事却被人告发了。你说怎么办才好?”

夫人问道:“夫君,你身为大汉丞相,还会为这些小事烦恼?”

王商说道:“你有所不知,那奏书还说了我府上许多其他事情,而且已经惊动了天子,要我解释清楚。”

夫人说道:“唉,要不就把咱家的宝贝女儿送进宫去吧?”

“上次回复皇太后时,已经说了咱家女儿身体有病,现在又要送去,一反一复,也不好解释呀。”王商说。

夫人想了想,说道:“依妾看就只有请后宫的李贵人帮忙了。”后宫李贵人,原先就是班婕妤身边的侍女李平,眼下正是成帝宠幸的红人,是最贴近天子的人。

王商点头说道:“我堂堂大汉丞相,却无言应对这种污名,我看也只有如此了。”于是安排手下进入后宫,找到李平商量,准备把女儿再次推荐入宫。李贵人平时和丞相府上的家眷们有些联系,丞相夫人所托之事,当然应承了下来。谁知这事却走漏了风声,后宫的宦官中有王凤的眼线,得到消息后很快就向王凤做了汇报。

王凤立即把太中大夫张匡找来,两人商量了一阵,张匡再次起草了一份封事,由王凤秘密上呈天子。

未央宫中,张匡的封事已经摆在成帝的几案上。成帝让侍中史育挑选重要的文字为他诵读。这封事仍然以天降灾异说起,最后还是归到丞相王商身上:“下臣职低位卑,但身为朝廷太中大夫,有责任把大事向陛下分析清楚,否则就是对不起朝廷。臣听说当年秦国的丞相吕不韦见秦王没有子嗣,便图谋篡权,在民间寻求得良家子女为自己妻妾,让她怀上身孕后再献给秦王,结果生下了秦始皇。吕不韦靠着如此奇计,终于暗度陈仓,从而得到秦国,后来秦国一统天下,这天下实际上却属于吕氏。楚国丞相春申君是战国四君子之一,当年亦是看到楚王无子,便将有身孕之妻献给君主,结果生下楚怀王,以此拥有了楚国。我大汉兴建以来,皇室曾遭受到外戚吕氏、霍氏之祸害。到了本朝,天子子嗣未立,丞相王商似乎也是心性不正,再加上他不愿将自己的女儿纳入后宫,引起他对皇上的怨恨。此时丞相又想将女儿献到后宫,前后态度一反一复,其奸心不可预料。”

成帝听到这里,叹了口气,说道:“将相不和,朕看这矛盾是不可调和了。但丞相的姑姑当年是宣帝的王皇后,对我刘氏有恩呀!”

“后来真相被人告发,丞相又诡称要由李贵人把其女儿纳入宫中,其实是诬骗皇上,违背了三公大臣应有的忠诚气节。”史育把内容陈述完毕,又把后面附上的一份奏章递给成帝。

那奏章是以参与办案的大臣名义呈上的,其中还有史丹的签字。奏书写道:

王商位列三公,受封列侯,诏拜为天下丞相,却不遵守法度,不好好辅佐国家,而提拔私人亲信,不执正道,扰乱国政,为臣不忠,骗上不道,照《甫刑》之法,应受最严厉惩罚。臣请求诏令朝廷派遣谒者,召请王商到少府若庐监狱,接受审理。

成帝说道:“丞相为我股肱大臣,这些许小事算不上罪过,只是有损其名望。朕不想追究其责,但一朝不能两立,如此下去只会更乱。朕只把他的职位免了吧,不再追究其过失,其他的侯位都予以保留。”成帝要史育召请御史下诏,赦免王商的罪过,只将其丞相印绶收缴朝廷。

王商被召到未央宫前殿,御史宣读了天子的诏令,免去丞相职务。

回到府中,王商胸中气恨难平,明明知道是被王凤计谋所伤,却又百口莫辩,于是对夫人说道:“我堂堂大汉丞相,任职几年来,自以为行为端正,处事公平,想不到却被这些莫名其妙的些许小事搞倒,满怀怨气却不知从何处发泄!”

夫人叹道:“唉,夫君也别生气了,毕竟天子已经手下留情,只是免去相位而已,但保住了其他所有的东西。”

“也罢,也罢,这丞相之位就让有德之才去担任吧!”王商怒气冲天。

三天过去了,王商依然怨怒交加,气愤难平,茶饭不思,丞相的官服整齐地穿戴在身上,坐在厅中一言不发,那神情煞是吓人。夫人劝说道:“夫君,这丞相的位置对你就这么重要?没有它,侯位,富贵,咱们什么都不缺少了,何苦来着?”

王商端坐厅中,不言不语。

夫人又劝道:“妾听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咱们是前朝的外家,当下是新的外家,咱们早就该让一让了,何必跟他们过不去呢?唉……”

王商脸色铁青,仍然不言不语。

夫人继续劝道:“妾知道你受了冤枉,连天子都听信了谗言。既然是冤屈,就总会有平反昭雪的一天,夫君一定要等到这天到来!”

王商仍然不言不语。

夫人咽泣不已,又说道:“夫君呀,你这样子好可怕,一定要想开呀!别为这官禄的事生气了。”

王商站了起来,偏偏倒倒地走了几步,忽然闷声摔在地上。夫人大惊,哭喊着叫来仆人,把王商扶上床去。

第四天,清晨,王商失神地躺在床上,想起自己忠心为国,身为大汉丞相,一人之下,万民之上,却受着这样的冤枉,越想越气,人生的一幕幕像闪电般浮现在脑海,王凤、张匡等人的形象,又像一串串鬼魅般的阴影从空中飘过,他不禁大叫了一声:“陛下!我王商为政,有功无过,有功无过啊!”一股闷气忽从丹田汹涌而出,“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顿时气绝而亡。

夫人抚着王商的遗体,失声痛哭,说道:“夫君呀,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呀!有什么想不开的呀!你虽然受了奇冤,却没能忍下这口气,就这么走了……你这一离去,就再也看不到平反昭雪的一天了呀!呜呜……”

丞相府中,哭声震天。

未央宫前殿,王商呕血薨亡的消息传来,成帝的心情很不好,暗暗自责不已,待在殿里闷闷不乐。侍中史育劝道:“陛下,丞相已经不在了,伤心也没有用了。”

成帝说道:“想当年朕身为太子时,王商曾任右将军、光禄大夫,和左将军史丹一起出力护佑于我,功不可没呀!”

“是呀,放眼朝廷,丞相的确才能超群,仪容更是出众,群臣无人能比。”

“唉,万万没有想到丞相的个性竟会如此刚烈。早知如此,朕不会下诏免官。”

“陛下,事已如此,也是天意了。其实丞相如果大肚能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正说话间,大司马王凤前来求见。成帝心情极差,但还是召见了王凤。

王凤走进大殿,参见天子礼毕,拱手正要说话,却见成帝面无表情,似闷闷不乐,只得小心地问候说:“陛下最近贵体可好?”成帝冷哼了一声,也不吱声,气氛有些沉闷。王凤有些不安,瞟了侍中史育一眼。史育说道:“皇上身体不太舒服,大司马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吧。”

王凤说道:“为臣就长话短说。这次朝廷免去了丞相的官职,臣以为他的亲属以后都不宜留在朝廷,尤其是不能再让他们参与朝廷机密大事,更不能再担任陛下的宿卫之职。陛下请放心,臣已经把他们外放到地方任职去了。”

成帝冷冷地说道:“有大将军执政,朕放心得很。就这些事吗?”

王凤说道:“丞相虽然被免官,但在朝廷大臣中还没有对他的罪过进行议决。臣请求陛下下诏,除去他的侯国及食邑。”

“大将军,丞相已经薨亡了,人都不在了还要追究什么罪过!你这不是要赶尽杀绝吗?”成帝真的生气了。

王凤一直受到成帝的尊重,从来没有看到成帝在他面前发过脾气,心里也有些忌惮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陛下,既然人都不在了,就由陛下来定夺吧。”

成帝厉声说道:“大将军,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和丞相之间的隔隙吗?哼,朕是不想让你们的不和影响朝政大局,才不得已而为之。当初朕为太子之时,丞相也曾鼎力相助,现在人也不在了,大将军就适可而止吧!朕决定下诏保留丞相的乐昌侯侯位,并由其子王安继承侯位。至于丞相的过失,朝廷就不再追究了!”

王凤只得应承着说道:“为臣这就按照陛下的旨意去办。”

成帝又说道:“且慢,丞相生性刚烈,朕就下诏,赠给他‘戾侯’的谥号吧。”说罢,挥了挥手,让王凤退出。

王凤离开后,成帝对史育说:“侍中,你看谁能接替这丞相的位置?”

史育想了想,说道:“微臣以为,能够接替重位的人,一是德高望重,经学上很有造诣;二是性格宽和,为人谨慎,能和大将军融洽共事。”

成帝叹道:“这朝中也没有几个大臣堪当此重任呀。有学识的未必能理政,能理政的未必能和大将军相处。我看只有让朕的老师出马了。”

史育笑道:“陛下,微臣也认为帝师张禹,是极好的人选。”

“唉,他年事已高,又不愿多管闲事,但也只有如此了。”

不久,成帝拜老师张禹为丞相,又封张禹为安昌侯。张禹虽然推托了几次,但成帝坚持要他出任丞相,不得已只好应承下来。张禹处事谨慎,为人厚道,本身又是研究《论语》的专家,中庸之道深有体悟,和王凤相处和谐,朝政也还相安无事。

一年多时间很快过去了,转眼就到了公元前24年。朝廷中有大将军大司马王凤辅政,丞相张禹本来就不想多管闲事,于是常常称病不朝,退居府第。张禹虽然新任丞相,但他是个懂得生活的儒者,加之家财丰饶,天子又赐给几千万钱,他平时有美人相伴,更有弟子戴崇前来陪酒,日子过得悠然自得。

张禹有不少弟子,最有名的两个门生学业有成,官也当得很大。一位名叫彭宣,官至大司农;另一位叫戴崇,在朝中任少府,位列九卿之一。

这天,张禹府第的后厅,摆满了美酒和肉食,张禹正和戴崇饮酒作乐,张禹的宠妾在旁边为二人斟酒,府门外传来隆隆的车马声,门童叫道:“天子驾到。”

张禹和戴崇连忙起身迎接。成帝身着便服走了进来,随行的有宫中的侍卫,都身着便装。

张禹正要行臣子礼,成帝笑道:“你是我的恩师,只要不在朝中,咱们依然以师生相处吧。”戴崇也与成帝沾了师兄弟的关系,三人坐在毡席上,饮着美酒,谈论古今,好不惬意。

成帝问道:“我还有一位师兄弟彭宣呢?”

张禹笑道:“不提他也罢,他和咱们不是同类,何必勉强呢?”原来彭宣、戴崇二人虽然都是张禹的弟子,但习性却完全不同。彭宣为人谦虚谨慎,质朴诚实,一言一行,有板有眼,做事讲究规矩,有章有法。每次彭宣到老师家中时,张禹都安排在前堂相见。师生相处,君子之交,不苟言笑,张禹也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和彭宣讲论儒家经义,显示出为人师表的尊严。如果讲到天色已晚,便赐给彭宣简俭的食物,不过一盘煮豆,一小壶酒,二人相对而食。戴崇的性格却完全不同,他为人随和,通达事理,比较有亲和力,处事随遇而安。这戴崇来到老师这里,常常大着胆子,要张禹设酒兴乐,说是要老师和弟子同享快乐。张禹内心喜欢戴崇,便在后厅安排接待,玉食珍馐,奢华无比,还有女伎鸣笛鼓瑟,乐舞助兴,往往都要欢宴到深夜才罢。

把天子迎进后堂,张禹拍了拍手,应声走出几位美妾,分别坐在三人的身旁陪酒。厨子送上精美的食物,一位美妾唱起优雅的曲子。侏儒般的倡优在旁铿锵弹弦,用诙谐的语言说唱着天下的趣事。来自赵国的乐伎,跳起曼妙的乐舞。

三人豪饮到深夜,已经半酣,张禹见成帝始终郁郁不乐,问道:“陛下是否还在为王丞相的事不快?”

成帝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王丞相是朝中难得一见的人才,本来不该薨亡的。”

张禹抚了抚长须,笑道:“王丞相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仕宦如云,人生苦短,为师认为王丞相也是过于看重名节了。他如能看开一些,就像先贤所说的,大丈夫能伸能屈,就不至于想不开了。”

成帝说道:“唉,处理此事,我也有不当之处……”

戴崇劝道:“陛下,从另外的方面来想,也只有这样处理了。常言道:退后一步自然宽。大将军是辅政,不可能退让。王丞相才气并重,也不肯退让,更无法忍受一时之气,结果就只有这样了。如今事情也过去一年多了,陛下自责也没有意义了。恩师教导我们,有些事情只宜顺势而为,不必过于执着……来来来,咱们不如对酒当歌!”说罢,三人各自又大口喝下一樽。

张禹见成帝稍有释怀,笑道:“为师最近从蜀郡弄了几位俳优来,有趣得很,请陛下一观。”说罢,拍了拍手,一位身材十分矮小的倡优艺人走了出来,裸袒着上身,膀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用有序的韵律敲击着一只皮鼓。那俳优击鼓说唱道:

明者处事,莫尚于中,优哉游哉,与道相从。首阳为拙;柳惠为工。饱食安步,在仕代农。依隐玩世,诡时不逢。是故才尽者身危,好名者得华;有群者累生,孤贵者失和;遗余者不匮,自尽者无多。圣人之道,一龙一蛇,形见神藏,与物变化,随时之宜,无有常家。

成帝听得大乐,问道:“这俳优原来宫中也有的,武帝时还有东方朔之流,以后就不再有了。”

张禹笑道:“如今这些俳优多从益州的侏儒中挑选出来,经过专门培训,谈今道古,诙谐滑稽,以助酒兴,但他们所说的故事都有所寓意呢。”

戴崇说道:“陛下,刚才这俳优说唱的,就是东方朔的《诫子书》,这是告诫人们怎样明智地为人处事,中庸之道是最可贵的,而悠游从容的人生就合乎中庸之道。像商朝末年的伯夷、叔齐这样为人清高的君子,往往固执己见,拙于处世,自愿饿死在首阳山,也不入仕周朝;而柳下惠始终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行为过于规矩。”

张禹解释说:“为吏之道,酒足饭饱,衣食无忧,安然自得,在朝中做事以代替隐居务农。为政谦恭,依然像隐士一样优游于世,既不迎合时势,却也不会遭遇不测。这是因为才华用尽时会身处危境,贪图名利的人会得到彰显,众望所归的人容易终生劳顿,自命不凡的人难以和谐相处,凡事留有余地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行事决绝的人自己也没有什么退路。”

成帝听后,叹道:“王丞相如果能听到尊师您的这番解说,也许不会那么想不开呀。”

张禹继续解说道:“这篇《诫子书》不仅讲的是为吏之道,也是圣人的处世之道,一龙一蛇,动与静都应当因时制宜,择机而动,有进有退,游刃有余,为师认为这才是最佳的为人之道。”

成帝听得开心不已,说道:“听师一言,胜读十年书呀!如此人生,何忧之有!”

三人卧于席间,尽兴而饮。美妾忽然说道:“主公,又有贵宾到了……”

张禹正待询问来客是谁,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叫声:“大师在此痛饮,怎不叫上晚辈?”众人转身一看,一位衣着鲜亮的美少年走进后堂,浑身散发着勃勃朝气。成帝立即被那少年的朝气所吸引,透过那朝气,醉眼蒙眬中他似乎看到了一缕灿烂的阳光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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