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大新王莽 上》(5)(2 / 2)
李氏介绍完毕,说道:“孩子,咱们虽然没有封侯的命,但这千金也是侯门之女,她家在朝中多多少少还有一些关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名臣之后,侯门千金,也罢也罢,孩儿就听母亲的安排吧。”王莽说。他本来就对母亲极为孝顺,这事自然也得听从母亲的安排。
王氏嫁进王莽家门后,果然显示出大家闺秀的风范,但人却十分朴实,贤淑本分,虽然有些不解生活情趣,所幸王莽志向远大,一心只读圣贤书,对闺房之事也不太留意,因此这对少年夫妻相处也还融洽。
“豪门之后,寒门的命”,王莽常常念叨着母亲李氏说过的话,心中充满惆怅。几年当中,眼见得大舅王凤辅政时,自己所有的叔父、伯父以及堂兄弟都步入了贵族阶层,吃、穿、住、行非同一般,反观自己的家里,既少钱财,又无爵位,于是他决心好好去朝廷设置的太学,学习儒家经典。
汉武帝以来,朝廷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建立了太学。到了元帝朝,朝廷更加重视精通经学之士,世间的大儒们往往被委以高位,朝廷给予的待遇十分丰厚,于是有志向的年轻学子纷纷拜师学经,希望学成后谋取功名,太学里就读的学生已上千人。而到了成帝朝,全国各地已经有三千人进入京城的太学。
王莽也进入了太学,但他首先想学到的是真正经学,于是拜著名的儒学大师陈参为师。
陈参,沛郡人,自幼饱读诗书,在“礼经”上颇有造诣,年轻时把先秦时实行的制度作为自己奋斗的理想。礼经是先秦六经之一,以《仪礼》为主,汉代把《周礼》等典籍列入礼经之中。《仪礼》《周礼》《礼记》通称为“三礼”。《仪礼》记载了先秦贵族生活中的各种礼仪规范、人伦道理;《周礼》相传为西周初年的辅政周公所撰,战国时人们收集成书,记载了西周的政治制度、宗法制度、官职、典章。《礼记》主要是记载和论述先秦的礼制、礼义、仪式,还有孔子和弟子的对话记录,内容广博。
陈参听说学生王莽是皇太后的晚辈,原以为必定是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但出现在他面前的王莽,却是衣着朴素,谦恭好学,还和其他学生一起住在学生集体宿舍中,不禁有些喜欢上了这位年轻人。
陈参问道:“朝廷为儒学立了五经,即《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巨君为何专攻礼经?”“巨君”是王莽的字号。
“先生,晚生最想学习西周的典章制度,礼经里面记载得最多。”王莽回答说。
陈参点了点头,说道:“《周礼》《仪礼》和《礼记》这些礼经典籍,记载了西周的各种制度和礼仪。周朝之所以延续了八百年,都和这些制度的创建有关。但是,巨君为何对这些感兴趣呢?”
王莽思考了一下,回答说:“晚生感到本朝制度中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想看看历史上的经典做法,有没有可以借以革新当前朝政的。比如,土地日益集中到少数人手里,许多失去土地的穷人卖妻鬻子,流离失所,有的还被迫沦为奴仆,生活连牛马都不如。诸侯豪门和贫寒人家的生活差别如此之大,社会动荡不安……晚生常常在想,为什么不能改变这些弊端呢?”
“嗯,周朝的制度,是由周公建立的。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文王姬昌的第四个儿子,周武王姬发的弟弟。商朝末年,纣王昏乱无道,当时的社会也是积重难返,周公两次辅佐武王东伐纣王,最后推翻了商王朝。后来周公摄政七年,制礼作乐,建立了一套新的制度来取代前朝,因此被后世尊为圣人。周公建立的制度,奠定了周朝八百年的辉煌基业。周朝的井田制就很有意思,当时普天之下,土地都属于王田,分配给农民,百亩之田,五口之家,贫富均匀,道不拾遗。”陈参说。
王莽听得神往不已,叹道:“这是多么美好的制度啊!这些正是晚生想要学习的内容。”
“孔圣人说:克己复礼。这个礼经,讲的就是周公建立的制度以及对人们行为的规范;复礼,就是要恢复周礼,如果能够效法周朝的一些制度,实行新政,大汉的一些弊病才会得以革除。这也是为师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希望巨君能够学有所成,学以致用,将来成为振兴朝政的人杰。”陈参侃侃而谈。
王莽的内心,充满了憧憬和兴奋,从此向陈参虚心求教,博览群书,勤奋学习。年轻的王莽喜欢思考,思考得最多的是他的理想,他的抱负。当沉浸在自己独有的精神世界中时,他总是习惯性地昂起头来,一双大眼仰望着远方。陈参也在与王莽的对话中,找回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他极为赏识眼前这位勤奋好学的学生,将自己在礼经上的心得,倾囊相授。
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学习和生活自然是辛苦的,而且还要在王氏诸侯至亲面前不能有怨恨,还要摆出亲切的笑脸,那种滋味,也只有王莽才能感受到。但有了济世之心,有了人生的目标,就有了无穷的力量,每每心中不平之时,或者读书读到艰难之处,他就会吟诵一下孟子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以此作为磨砺自己的座右铭。而伟大的周公曾经挽救了衰败的世道,更成为王莽人生追求的楷模。
却说王莽在默默地刻苦求学期间,王氏诸侯子弟都在享受着汉家天子赐予的荣华富贵。侯门府第一个比一个修得高大,装饰得富丽堂皇。
天灾频频,但朝政依旧未变,仍然由大司马大将军王凤把持。放眼群臣,只有丞相王商经常出头露面,在天子面前提出自己的看法,甚至顶撞王凤,因此,王凤对王商的积怨日益加深。
未央宫白虎殿,也叫白虎观,这里也是天子和群臣商议朝事的地方。这天,匈奴单于入京朝见,成帝本来不喜欢烦冗的政事,但又不得不出面接待,因为这单于的身份非同一般,还是汉家皇室的亲戚。早在元帝朝时,元帝嫌后宫女子已经年老色衰,于是下令挑选天下的美女入宫,很快从全国选出上万的美女。只是宫女数量太多,元帝来不及个个召见,于是诏令皇宫里的毛延寿、樊青等画工,将美女们的样子、身材一一画出来,元帝再来观看宫女的画像,长得极为美丽的才安排召见。宫女们为了得到面见天子的机会,想方设法贿赂画工,毛延寿等画工乘机讨要钱财。其中有一位美丽的宫女名叫王嫱,字昭君,乳名皓月,南郡秭归人,既会吟诗作赋,又善读经书,颇有见识,不愿向画工行贿,结果毛延寿将王昭君画得并不是十分美丽。再加上元帝那时对傅昭仪和冯昭仪十分宠爱,可怜这绝色美女一直被冷落于后宫。公元前33年,匈奴呼韩邪单于来到京城长安,请求与汉朝皇帝和亲。元帝当然想满足单于的请求,却又找不出合适的公主外嫁,于是请宫女们自荐,被选中的宫女将被赐予公主的特殊的身份。当时王昭君入宫数年,却一直得不到元帝宠幸,便主动请求外嫁单于。朝廷同意了昭君的请求,被赐嫁给匈奴单于。朝廷为昭君和单于送行前,元帝方才见到昭君的倾国倾城之貌,后悔也为时已晚,只有望着昭君的绝色美貌空自叹息。
当年呼韩邪单于迎娶王昭君时,已经是五十多岁了,娶得中原最美的王昭君而归,自然是极为满足。王昭君舍身入胡后,甚得单于宠爱,被称为宁胡阏氏,成为其众多阏氏中的一位。可惜老单于娶得昭君后,只过了两三年就去世了,他的大、小阏氏共生了六个儿子,长子雕陶莫皋继任为复株累鞮单于,王昭君的儿子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按照匈奴风俗,儿子可以娶父亲的小妻为妻。复株累鞮单于爱慕王昭君的美貌,便娶她为妻。昭君下嫁后为小单于又生得二女,伊墨居次云是长女,次女名叫当卜居次。王昭君堪称中原的奇女子,先后嫁给匈奴单于父子二人,从而保得汉朝和匈奴之间几十年和平相处。
这次匈奴来朝,距离上次和亲已经过去了六七年时间,这位年轻的大单于正是昭君后来嫁给的复株累鞮单于,也算是汉朝的驸马爷,成帝当然十分重视,召请单于到白虎殿相见,并让大司马王凤和丞相王商陪坐在身边。
这白虎殿位于未央宫中,高大气派,成帝曾在这里殿试儒生,官学的各个流派也在这里进行过激烈论战。
复株累鞮单于进入大殿,匍匐参见天子,礼毕。
成帝问道:“我大汉昭君公主生活得还好?”
“陛下,昭君公主已经成为本单于的阏氏,在胡地生活得很好,也很受人民的爱戴。”复株累鞮单于把王昭君的事情述说了一遍。宾主相谈甚欢,复株累鞮单于偶然抬头,看见天子身边的王商身长八尺有余,貌若天神,不禁十分景仰,起身问成帝说:“陛下,这位大臣长得像天神一般,不知是谁?”
成帝笑道:“这位大臣是我大汉的丞相王商。”单于连忙上前,向王商拜谒行礼。王商离席施礼,与单于相谈甚欢。这王商的身材实在太高大了,单于一边谈着话,一边抬头仰视着王商,心中大感敬畏。
成帝在旁见状,叹道:“王商真不愧为我大汉的丞相啊!”
人与人之间的梁子,往往就在不经意间结下了。当时复株累鞮单于只顾着和王商说话,却冷落了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王凤将一切都瞧在眼里,心中大为不满,更生忌恨。但王商的亲家,是成帝当太子时的护佑大臣史丹,王凤也不敢轻举妄动。
匈奴单于来朝后不久,大司马大将军王凤和丞相王商之间又发生了一场争执。王凤有一位姻亲名叫杨肜,被王凤荐任为琅邪郡太守。杨肜上任后,郡中出现了十四次灾害,弄得民不聊生。地方官府把灾情奏报朝廷,正巧是由王商的丞相府属吏负责查办这事。
王凤担心杨肜的官位不保,不顾大将军的颜面,亲自出面向王商说情:“丞相,灾异是上天所降,并非人为的原因造成的。杨肜是位良吏,丞相可否先予以宽宥,让他去好好应对灾情,然后再考查他以后的政绩。”
王商说道:“这要看本衙门属下调查的情况吧。”
属下查办的结果出来了,情况对杨肜是不利的。王商秉公办事,没有理会王凤的说情,向朝廷上了个弹劾的奏章,要求将杨肜免职。王商的奏书当然先要经过王凤这一关,因为王凤既是大司马大将军,又兼领尚书事,来自全国的奏书都要经他过目,认为重要的才交给天子批示。王凤收到奏书,顿时无名火起三丈高,想起王商连连给他使绊,于是将那奏书留在宫中,没有上呈天子。
当晚,王凤退朝回府,为王商的事坐卧不安。他心想:放眼朝中,敢和我王氏过不去的,就只有王商一人了,如不拔去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将来必成我王氏心腹大患!正在这时,门卫侍官传报有人求见。王凤掌管朝政,官员的升贬由他定夺,平时上门求见的人络绎不绝,大都是些想求仕进、巴结王氏权势、想升官发财的人,因此王凤安插的亲信遍及朝野内外。
大司马大将军府第,高大而森严,门前有侍卫把守,厅中摆放着名贵的兵器、珠宝玉器、名人字画。此时,王凤心烦意乱,本来不想见人,但转念一想,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于是问道:“来人是谁?”
“禀报大将军,此人没有头衔,但有专人举荐,说是前来拜见。”侍官说。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有人哈着腰走进厅堂。王凤定睛一看,此人尖嘴猴腮,留着几络小胡子,眼神中流露着乖顺的笑容,显得有些巧伪,王凤心中顿时没有了好感,皱了皱眉头。
来客进入府第,掮着一个不干不净的口袋,里面不知放着什么东西,显得十分沉重。他小心地将口袋放在身旁,伏地叩拜后,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瞧着王凤,细着声音说道:“小人名叫张匡,来自蜀郡,平时喜读经书,知道大将军招揽天下贤才,特来拜见。”说着,递上一张拜帖,上面是王凤熟悉的一位官员写的举荐信。
这声音中有几分特别的柔顺,抚慰着王凤心头的不快。
王凤看了看帖子,又瞧了张匡一眼,忽而又觉得他的巧笑中透着几分聪明,于是对来人留意起来。张匡继续说道:“小的出生的江边出产沙金,这次入京特地挑选了一些上乘的物品,供大将军观赏。”说罢,将口袋解开,取出极大的一块黄灿灿的金子,顿时满堂生辉。
王凤是富贵之人,什么贵重的珍宝没有见过,但看到这么大的一块天然黄金,不禁也怦然心动,走上去仔细观赏起来。
张匡捧着金子解释说:“大将军,这块金子,世间难得一见,纯之又纯,小的以为只有大将军才配享用。”
王凤心中十分高兴,却不露声色,说道:“难得你一片诚心,不远千里,送来这罕有之宝。究竟有什么事相求,你就直说吧。”
“大将军英明呀!听说大将军求贤若渴,小的愿归于大将军幕下,为朝廷做点事。”
王凤说道:“嗯,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需要一批有本事的人。我着人去查一下,如有空缺的职位,你就去试试吧。”
“大将军的大恩大德,在下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张匡大喜过望,叩首拜谢,眼睛中闪着感激的泪花,目光显得极为真诚。王凤被这眼神瞧得心中一动,叹道:“唉,朝中的人如果都像你这样懂事,朝事就好办了。这样吧,最近太中大夫的职位好像有空缺,你就去试试,有没有本事,就看你自己了。”太中大夫是个散官,秩品为千石,平时在朝中专门议论政事,人员编制并无定数。
张匡再次伏地下拜,全身匍匐于地上,那份至诚十分感人。王凤许久没有看到这样忠心的场面了,十分惬意,不由心中一动:何不让此人去对付那讨厌的丞相呢?但他脸上仍然不动声色,只是叹了口气。
张匡起身,见王凤坐在椅上沉吟不语,似乎满怀心事,便柔声问道:“大将军,最近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王凤说道:“有些事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朝中有些人,总是自以为是,自视甚高,对天子的外家看不顺眼……”
张匡隐隐知道丞相王商与王凤不和,察言观色,心中已经明白大概,于是试探着说道:“如今天下太平,谁不知道是您大将军辅政的功劳,有些人却想来邀功,在皇上面前争宠,真是无耻之极!”
这话真是说得恰到好处,王凤听罢不禁笑了起来,说道:“嗯,我看你竟是这般懂事!你如好好做事,将来前途无量!”
“大将军要属下办的事,属下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张匡叩头说。
两人话已投机,张匡又有关系举荐而来,王凤也就不再沉默,说道:“你知道太中大夫的职责是什么吗?”
“小的不太清楚,请大将军明示。”
“这太中大夫秩品虽然只有千石,但朝中凡有大臣上奏,都可以由太中大夫议论,并提出处置办法。”
“小的一定争取努力尽到职责,大将军需要小的办什么事,小的一定会让大将军满意。”
王凤奏过身去小声说道:“既然如此,也不对你隐瞒了。你刚才提到有人在天子面前邀功,这人是谁,你应当清楚。”他见张匡点了点头,又说:“此人处处都想显示自己的才能,与人争锋,以致阻碍朝政。我身为大司马,也不便出面多说什么……”
张匡见王凤将这样的机密事都相托于自己,知道已经得到了王凤的信任,自然是欣然应命,柔顺地笑道:“大将军不便出面的事,就由小的来办好了。”
王凤问道:“你有什么法子去办,我倒想听听。”
“大将军,小的以为这事不宜声张,只需暗中收集那人有什么隐瞒朝廷的罪过。”
王凤听罢,心中大喜,笑道:“这事你就去努力吧,有了结果随时来见我。”
“大将军放心,您就是属下的再生父母,我张匡为大将军效劳,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分呀!”张匡已经把自己称为王凤的“属下”了。
王凤面带严肃地叮咛道:“这事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秘不外传。”
“大将军放心吧,小的知道该怎么办了。”张匡微笑着,谦卑地退出了大将军府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