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大新王莽 上》(5)(1 / 2)
蜀中文豪解说汉运
耿直大臣结怨王凤
蜀郡郡治成都,人杰地灵,商业繁华,是汉朝时闻名天下的五大都市之一。
成都附近的郫县,位于天府盆地的腹心地域。岷江之水贯穿其间,沃野百里,良田阡陌,桑麻成片,竹林依依,鹃鸟鸣唱。
阳光穿过竹林深处,依稀可见一间草庐,一位年仅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儒生坐在竹椅上,手上捧着竹简,正读着先秦的古文。此人名叫扬雄,身体瘦长但精力充沛,两眼炯炯有神。扬雄,字子云,一马平川的郫县正是他的出生地。扬雄的祖先是周朝的伯侨,因被封在黄河与妣水之间的晋国“扬”地,便以“扬”为姓。后来,扬氏的一支后人跑到楚国的巫山,刘邦和项羽反秦时,扬氏宗族溯长江三峡而上,迁居到巴郡的江州。汉武帝元鼎年间,扬雄的祖先为躲避仇家,又迁到岷山之南、郡治成都附近的郫县,开辟了百亩良田,世代以农桑为业。扬氏五代单传,传到扬雄这一代时,已是西汉晚期。扬雄从小就喜好学习,博览群书,但他不太注重文章的句读,只要能训诂本意,通晓文义就行了。扬雄读书很有特点,并不是去读所有的书,而是只读圣贤的书,平时又喜欢吟诗作赋,因此名气已经在外。但他性格内敛而不善言辞,甚至还有些口吃。
院落里,摆着一具绣架,是用以挑花刺绣的。一位年轻妇人正在用桑叶养蚕,她正是扬雄的夫人。
“子云,来客了。”少妇提醒说。
扬雄起身,向竹林外迎去。竹林外,迎面来了几位客人,其中一位年轻人名叫田仪,是扬雄的邻居,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人关系十分要好。这田仪已在京城官衙做事,时而回乡探视亲人。
田仪向扬雄介绍身后的两位五十来岁的长者,一位是成都人士严遵,一位是临邛人士林闾翁孺。
“两位先生名闻天下,晚生早就如雷贯耳了!”扬雄拱手作揖,恭请客人走进院子。
严遵,字君平,精研《周易》《老子》,尤通训诂,上知天文,下悉地理,民间传说他能预知世间未来事,是当世有名的高人。朝廷慕名征召,君平却推辞不受,修身自保,在成都市井中以占卜为生。
林闾翁孺,长髯飘胸,是蜀中有名的儒师,好读古书,写得一手绝好的篆字,平时喜欢收集和研究各地方言,和严君平过从甚密,两人常常谈儒论道。林闾是复姓,翁孺为其名,和扬雄的外家沾亲带故,也算得上是扬雄的亲戚,今天他特地约上好友严君平来见扬雄。
院坝中,桌上摆上了酒和简单的农家菜肴,扬雄的夫人为客人斟满大碗的酒。宾主围桌坐下,品尝饭菜。
田仪说道:“晚辈在京城供职,常听身边的儒生们提起君平先生大名。”
严君平笑道:“此名可以有,可以无,无胜于有。”
扬雄说道:“晚生也听说天下有两位高士,一位是谷口县的郑朴,字子真;一位就是眼前的君平先生。世道如污浊泥淖,只有郑子真、严君平两位先生修身自保,从不阿附权势,更不和官府往来。晚生极为敬佩!极为敬佩!”
林闾翁孺说道:“君平兄淡泊名利,世间少有。每天在成都街上为市民占卜,收够一百钱就闭门不出,潜心学问。”
严君平笑道:“呵呵,富贵利禄乃身外之物,多了无益,每天有一百钱,够生活就行了。”
“晚生要好好向先生学习,不追求富贵,不介意贫贱,不去假装孝廉而博取世间的虚名,不攀附权势而获得利禄。”扬雄说。
严君平说道:“我看你家产不过十金,家中储粮也仅够食用,日子也过得很淡然。不像那些学经的儒生们,都是为了功名利禄,而不去真正研究孔子和老子的圣学。”
扬雄说道:“今日一睹先生尊容,果然不凡,晚生愿随从先生学习老庄之学,钻研训诂。”
翁孺对严君平说道:“我这晚辈,极为好学,人虽然稍显木讷,但才思敏捷,辞赋华丽,世上只佩服屈原和司马相如两人呢。君平兄可好好指教指教。”
严君平说道:“后生可畏,好学难得。从这里往西不远处,有一座起伏的浅丘,我准备在那里开设讲坛,专门讲授老庄和易学,子云可来坐坐。”
扬雄大喜,伏身下拜,说道:“如蒙君平先生指点学问,乃是毕生之福,晚生在此叩首拜谢了!”
严君平把扬雄扶了起来,说道:“子云不必多礼。我看你勤奋好学,性格沉静而喜欢思考问题,清静无为而少欲,表面木讷而眼中蕴藏精神,将来势必为非常之人。”
翁孺拱手笑道:“可喜可贺,子云找到真正的良师了!”
田仪说道:“子云兄平时咏诗作赋,何不拿一些出来让老师指点一下。”
扬雄叫夫人从屋里取出简册,上面是一些散文、辞赋之类,主要有《县邸铭》、《玉佴颂》《阶闼铭》《成都城四隅铭》《蜀都赋》《反离骚》等篇章。
众人浏览完毕,翁孺赞赏道:“子云写的辞赋,辞藻弘丽,用词雅训,颇有大文豪司马相如的风格。”
“惭愧惭愧,司马相如的辞赋风格,晚生极为佩服,每次写作时,都要比照着他的辞赋范式。”扬雄说。
翁孺说道:“蜀中自古出文豪,前有司马相如,后有王褒等人。司马相如留给后世的有他的辞赋,更有他和文君私奔的佳话。而王褒的那一篇《僮约》,幽默诙谐,风趣好看,体现出咱们蜀人的个性。”
扬雄点了点头,说道:“翁孺先生评价很准确。晚生后来又看到屈原的作品,感觉屈原的辞赋胜过司马相如。当年屈原不苟合于权势,受到佞臣排斥,可惜后来却投江自杀了。晚生每次读到《离骚》,都为屈原的命运感到悲愤不已,未尝不流泪啊!”
“屈原乃是传之千古的大文豪呀!”田仪赞赏说。
“不过晚生认为,君子遇到合适的机会,可以大显身手;如果没有合适的机会,是否应当像龙蛇一样蜷伏不动,以待来日。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往往是由命运决定的。当年屈原遇到了坎坷,又何必投江自杀呢!晚生为屈原感到惋惜,因此创作了《反离骚》之类的赋文,投入岷江之中,以凭吊屈原先生。”
田仪叹道:“子云兄真是做学问的人,世间少有。兄弟我在京师,看到的都是趋炎附势之辈,学儒的年轻人都不是想做学问,而是想着做官。最近京城皇室外戚王氏得势,五侯同日封为列侯,轰动了整个京城,就连杜钦、谷水、杜邺这些有名的士人儒者,都纷纷跑去依附于王氏外家,为他们做事,以求仕途腾达。”
翁孺说道:“这社会上人人趋利重财,学习儒经的本意都已经被抛弃了。像子云这样还在孜孜不倦地追求学问的年轻人,更是少有啊!”
宾主把话题转向了当今朝政,要严君平解释最近出现的天灾异兆。
严君平说道:“京城天气异变,皇宫中出青蝇,涌井水,确实应了前几年京城的那句童谣‘井水溢,灭灶烟,灌玉堂,流金门’,但朝中的大臣却以为是外戚王氏专权所致,其实不然。”
“最近蜀地的犍为郡又发生上百次地震,引发山体滑坡,江水倒流,难道和王氏外家封侯没有关系?”田仪问道。
“天有异象,出现非正常变化,其实也不奇怪。比如地震将临,都会钻出无数虫子,地下的泉水也会涌出。沙漠中的绿洲渐渐消失,沙尘就会从天而降。你们想想看,皇帝外家王氏辅政也才几年时间,除了天子给了他们过多的尊荣恩宠,他们其实也没有做过什么太过分的坏事。因此这天象和他们应当是没有什么关系的。”见众人困惑好奇,严君平又道:“周易的天人感应之说,其实应在汉家皇帝身上。”
众人听罢,都大吃一惊。
“有花开就有花落,任何事物都有由盛到衰的过程。回想刘邦创建汉朝,已经过去近一百九十年了,经历了文景无为之治,武帝霸业让匈奴俯首称臣,国力已经达到极盛,但国库也耗竭一空。后来休息民力,劝民农桑,才有了昭宣中兴。但从汉武帝以后,刘氏皇室子嗣越来越不昌盛,并且自相残杀。武帝是废了前太子之后另外被立的,宣帝是从民间找回来的皇嗣。宣帝和元帝,正当中年就步入黄泉,过早地离开了人世。当今天子即位已经六七年了,至今仍未续得龙脉……”严君平分析说。
翁孺叹道:“昭宣中兴之后,汉运确实走向衰落。宫中传说许皇后当年曾生一子一女,结果皇子无故消失得无影无踪,公主在襁褓中死去。后来又有才女班婕妤受到幸爱,据说也生得一皇子,但也是莫名其妙地就死掉了。刘氏汉室衰弱,国运就不会昌盛。近年天灾不断,土地兼并到少数土豪手中,农民流离失所或被迫卖身为奴,皇室外戚日日欢歌燕舞,街头巷尾处处都能看到乞丐。”
“晚辈在京师供职,目睹官场的黑暗。以前是宦官当政,现在是外戚专权,如果想在朝中当官,必须要找到靠山和门径,送上重金豪礼。否则空有一身本事,仍然得不到重用和提升。”田仪说。
扬雄呷了口酒,叹息道:“难道天下就没有清醒的人去改变朝政?晚生如有机会入仕,一定要去想办法劝谏天子,拯救国运。”
严君平笑道:“子云怀有济世之志,但有些事情是可为,也是不可为的。”
“先生此话怎讲?晚生愿洗耳恭听。”扬雄说。
严君平说道:“汉武帝时,朝中大儒董仲舒把先秦时的‘五德终始’学说运用在天人合一当中,提出了大汉将遭遇‘三七’灾厄,这符合《周易》的推算。”
“这‘三七’之厄是指……”田仪有些困惑不解。
“主要是以国运盛衰的时间来推算,‘三七’是指三七二百一十年。大汉创立至今,距离二百一十年,只有三十来年的光阴了。冥冥之中,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着一切。”严君平掐指分析说。
“大汉国运如果真的如此,真的可怕呀!”田仪说。
严君平说道:“当今朝中,天子不理政事,皇权旁落他姓,将来如有英明的雄杰出来主政,也许能够改变世道。”
扬雄大声说道:“我子云如能找到机会,定当倾力而为,试试能否劝谏天子,扭转时弊,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年轻人有志向,关心黎民疾苦,固然是好事。但有些事情,是可为,也是不可为的。”严君平再次强调了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是可为,也是不可为……”扬雄念叨着这几个字,但他还是没有悟出其中的玄妙之机。
“喝酒喝酒,子云别只顾着说话了,要请客人喝酒呀!”扬雄的夫人见谈话间气氛变得沉闷起来,连忙提着酒壶,为客人斟上酒。
“世人皆醉我独醒,隐于市中卜凶吉。智者少言,言多必失。来,喝酒!”严君平和众人一起干了碗中的酒。
生活对一些人是不公平的,即使身为皇帝的外家,也是如此。
王太后的五位兄弟的命运是幸运的,可是王太后的一位晚辈的命运却是不幸的。举行封侯仪式的那天,王莽带着他的媳妇王氏,跟着母亲李渠同样也到了现场,再次感受到了皇恩浩荡。
举行封侯仪式的那天,享受到阳光沐浴的是五侯子弟,王莽母子却站在被阳光遗忘的角落里。这次的封侯仪式,比六年前那次赐予爵位的仪式更加隆重。在这六年的时光中,王莽从一位早熟的少年,长成了十九岁的英挺青年,经过刻苦学习,他已经是饱读经书、胸怀大志的有志青年。他七尺五寸的中等身材,一双大眼炯炯有神,透出英挺之气。丰满的双颊,略微有些短短的下颌,让他平添了几分虎相。
王莽跟着母亲回到自己的家中。哥哥王永一直体弱多病,十六七岁的时候,在王太后的关照下被推荐到朝廷,当了一名小小的办事员。李氏希望自己家里能够早些增添人口,早早地为王永娶了一房媳妇,盼望着能生下一男半女。在三年前也为十六岁的王莽张罗了一位千金,这媳妇同样也姓王,是一位大家闺秀,十分贤淑。同姓通婚,这在当时社会中是极为少见的,王莽也有些顾虑,李氏劝说道:“孩子,咱们这种家庭出身,如果没有一些社会背景,就永无出头之日。”
王莽稚气地说道:“说起来咱家也和天子算是一家人,虽然父亲去世得早,没有封侯赐爵的命,但大伯也在朝中当大司马大将军,姑姑也是皇太后嘛。”
“唉,那有什么大用处?说起来咱家是豪门之后,却生就一个寒门之命,谁让你父亲早早离开了我们。我让你长大后多和你的太后姑姑亲近亲近,现在有这机会吗?还不是要靠自己!就算你有真才实学,没有人为你说话朝廷也不会看重你。你这媳妇虽然和你同姓,但不是同族,人很贤惠,而且还是丞相名臣之后呢。”李氏说罢,将王氏千金的家族历史娓娓道来。
原来,这王氏媳妇的曾祖父名叫王,和王莽的祖先一样,早先也是山东济南郡人。王曾在郡中当差,因功而升为被阳县县令。汉武帝时,朝廷多次征发军队,民不聊生,地方郡国盗贼群起,王莽的曾祖父王贺在朝中任职,与绣衣御史暴胜之有过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这位王氏千金的祖先王同样也和暴胜之有过戏剧性的接触。当年,绣衣御史暴胜之追捕盗贼,有些官员表现不力,武帝诏令予以诛杀惩戒二千石以下的地方小官吏,被阳县就属于盗贼不少、官衙征发不力的情况。暴胜之经过该县时,也想将县令王先斩后奏。王自知性命难保,主动去掉冠帽,脱下衣服,光着上身,伏在铡刀上,仰着头对暴胜之从容淡定地说道:“使君,您握有生杀予夺之权,声望威震郡国,现在即便是斩下我王一人的首级,已经不足以增加您的威严。不如偶尔手下留情,宽免我等罪过,施恩于人,让我等甘愿为朝廷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暴胜之见王气度不凡,有胆有识,又觉得他说得有理,感到是个人才,于是亲自将王从铡刀上扶起,免去了死罪。从这以后,两人反而成为好友,相交甚深。
王大难不死,受到暴胜之的举荐,后来被朝廷任命为京城三辅地区的长官,治理地方颇有政绩。到了昭帝朝时,王官运一路亨通,先后任御史大夫、丞相,位至三公,又被封为宜春侯,薨亡时被赐予敬侯的谥号。王的侯位一直传到孙子王咸,王咸生有二女。李氏为王莽挑选的,正是王咸的大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