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知行合一为良知(1 / 2)
一
嘉靖帝信道,每日必焚香打坐,以修身养性,但是这一日,他始终无法静下心来,正自烦躁,宫里的太监李芳禀奏道:“严阁老求见。”
嘉靖帝哼了一声,看着李芳冷笑道:“他怕了。”
李芳是宫里的老太监了,掌内官监[1],年近六十,为人耿直,敢于揭露陋习,深得嘉靖帝信任。
“他是怕了。”李芳笑了笑,“听说浙江巡抚鲁则仕不好对付,软硬不吃。严阁老的人贿赂不成,反把他给惹恼了。如果他与高拱的人里应外合,浙江官场恐怕会掀起惊涛骇浪,严阁老不可能不担心。”
嘉靖帝道:“要是把浙江官场连锅端了,是好是坏?”
李芳眉头一抬,瞟了眼皇帝,看不出他的心思,便道:“这是朝廷大事,老奴岂敢乱嚼舌头。”
“你乱嚼舌头的时候还少吗?当年修卢沟桥,工部有人贪墨银子以万计,你毫不手软就把他们揭发了,怎么今天就不敢说了?”嘉靖帝眼睛一眯,“莫非连你也收了严嵩的好处?”
李芳闻言,吓得不轻,急忙跪下道:“老奴断不敢做这等事!”
“起来吧。”嘉靖帝微微一笑,“朕知道你不会做这等事。”
李芳谢恩起身,说道:“老奴以为,要是把浙江官场连锅端了,恐有矫枉过正之嫌,于国无益。比如浙直总督胡宗宪,盛传此人贪墨颇多,可沿海的倭寇若非胡宗宪挡着,浙闽一带恐怕不会如此清静。打仗需要银子,国库空虚,朝廷拨不了那么多银子以供军需,归根到底胡宗宪还是有功的。当然,老奴不是说贪墨是好事,所谓水至清则无鱼。自秦以降,官场就没有真正清如明镜过。世上之事,无绝对的是非善恶。”
“此话说得在理啊。”嘉靖帝长叹一声,道,“让严嵩进来吧。”
李芳遵旨,出去了;须臾,领了严嵩进来。严嵩颤颤巍巍地想要行礼,嘉靖帝道:“这不是在朝堂上,这一套就免了吧。”
严嵩坚持着要下跪,李芳见状,连忙上去,帮着慢慢跪下。嘉靖帝见状,心里更加清楚他入宫所为何事了,便调整了下坐姿,好整以暇地道:“阁老这是做甚呢?”
“老臣特来请罪。”严嵩低头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声道,“老臣蒙皇上信任,忝为百官之首,未能做好表率,使官场乱象频生,腐败禁而不绝,恳请皇上降罪。”
嘉靖帝不想听他说套话,皱皱眉头,道:“究竟是为何事,说。”
严嵩道:“几年前,浙江杭州有个叫毛善农者,为人机灵,善营商,通过犬子东楼,说是要认老臣为父。当时老臣看他顺眼,一时惜才,就认了他。近日听说,那厮在杭州勾结官府,无恶不作。老臣闻悉,痛心疾首,因进宫向皇上请罪。”
嘉靖帝虽不知那毛善农是谁,但也猜到了可能与此次反腐有关,便问道:“他被抓了?”
严嵩道:“抓没抓老臣不知,但是就算当地官府没抓这厮,老臣也绝饶不了那混账东西。”
嘉靖帝朝李芳看了一眼,神情似笑非笑,“扶阁老起来吧。”李芳遵旨,将严嵩扶了起来,然后又搬了把凳子让他坐。
“你这一辈子都在为朝廷做事,朕看在眼里,怎能不体量你的处境?”嘉靖帝道,“人啊,并不是地位越高越好,一旦地位高了,各色各样的人都会围着你转,而且不管你喜不喜欢,还不能赶他们走。因为你要做事,就得用形形色色的人,不然就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家寡人了。作为一朝之首辅,偶尔用人不善,不是大罪。”
严嵩闻言,感恩戴德,激动得又要起身拜谢;嘉靖帝摇摇手,示意他免了,说道:“你我君臣二十年,你是怎样的人,朕还不知吗?多少位高权重者家中妻妾成群,而你一生从不拈花惹草,只有一位原配,而且……长得尚不算标致,有时想想,连朕都替你委屈,但你们相敬如宾,朕也就不便干涉了。还有你厉行节俭,无论是宫里的开支,还是地方官府的拨给,皆精打细算,为朝廷省下了许多用度。世人都言你恶,其实是在间接地骂朕昏庸。哼,若你真的一无是处,朕瞎了眼能让你在内阁一待待这么多年?朕是知道你的好的。不过你也莫暗自窃喜,你坏就坏在一个贪字上了,贪得无厌,家中所藏私产,只怕连朕都望尘莫及了吧?”
“老臣……”严嵩听得嘉靖帝对他的情况一清二楚,只觉字字惊心,后脊梁骨阵阵发凉,又要起身跪拜。
“好了,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坐着吧。”嘉靖帝道,“眼下反贪正在持续推进。朕也听说了关于胡宗宪的一些风言风语,在你眼里,他是怎样之人?”
“启奏皇上,胡宗宪乃国之栋梁也。”严嵩知道嘉靖帝今日与他坦诚相待,说的皆是肺腑之言,因此,他说出去的话,也十分诚恳,“胡宗宪是东南之支柱,若没他,沿海百姓无法安生。他权力大,故风言风语也不少,甚至有人说他是臣之心腹,是严党,其实都是子虚乌有的事。臣与他的关系,确切地说,应为知己,君子之交淡如水,臣与他来往不多,但彼此所作所为,都能理解。”
嘉靖帝眼睛一亮,问道:“你在浙江安排毛善农这样一个人,其初衷是否为了胡宗宪?”
严嵩道:“有此考虑。”
嘉靖帝又问道:“如此说来,胡宗宪贪墨,不是传闻?”
严嵩几乎没做任何犹豫,现在所有的事都摆在了明面上,已无隐瞒的必要,便答道:“是。”
嘉靖帝起身,一步步走到严嵩跟前,严嵩不敢再坐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只听嘉靖帝叹息一声,道:“国库空虚,必要的开支却不能少,为了能使上上下下正常运转,你们便只能戴着镣铐跳舞,无论是胡宗宪还是其麾下的戚继光,朕心里都清楚,他们皆有违制之嫌,六科给事中红着眼参劾他们,恨不得立即将他们罢官免职,朕何以无动于衷?就是因为知道他们虽然做事不守规矩,却是一心为国。不过,朕今日想提醒你的是,做事要有底线,莫使为官者若盗匪一般,让老百姓吃尽了苦。朕倒不怕挨骂,这些年来被骂得还少吗?朕是怕天道昭昭,你们都不会有好下场。”
听了这样一番挚诚之言,严嵩感激涕零,年迈的身子一晃,跪倒在地,磕头道:“臣等有罪,未能为君分忧,反让皇上背负不君之骂名,臣等实在是罪该万死啊!”
嘉靖帝眉毛一垂,看了眼匍匐于地的严嵩,知道情感渲染得差不多了,这次反腐也应该给了他警示,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便弯下腰身亲自扶严嵩起来,说道:“此案就到毛善农为止吧,让他们不要再折腾了。”
严嵩抹了抹眼泪,道:“老臣遵旨,老臣谢皇上隆恩。”
从武英殿退出来,刚下了台阶,便见两人快步朝这边走来,严嵩眯起眼一看,暗暗吃了一惊,前面一位正是徐阶,后面一位倒是眼生,一副道士打扮,童颜鹤发,手持拂尘,亦步亦趋地跟在徐阶后面。
严嵩跟徐阶共事多年,十分了解其为人,莫看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见谁都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其实心机重得很,他在这时候领一个道士来为何?严嵩白眉一动,很快猜到了他的意图,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当今皇上信奉道教,他是要借这道士的手把我往死里整啊!双方会面时,徐阶依旧是客客气气地朝严嵩行礼,“见过严阁老。”
严嵩端起笑脸,目光却依然没有离开那个道士,道:“徐阁老也来见皇上吗,这位道友是谁?”
那道士揖手道:“贫道山东蓝道行。”
严嵩问道:“入宫何事?”
徐阶答道:“皇上为国事操劳,近日时时唉声叹气,郁郁寡欢,我便请了蓝道长来给皇上开解心结。”
“原来如此。”严嵩颔首含笑,心头却掠过一抹不祥之感,出宫后,直奔府上,找来严世蕃商量。
莫看严嵩为当朝首辅,一来毕竟是老了,精力不济,二来在谋事上严世蕃丝毫不在他之下,故但凡有重要事时,必找严世蕃参详。
严世蕃听完宫里的情形,未见慌乱,说道:“父亲莫急,区区一个道士即便能影响皇上,继而左右朝政,也非短时间内可以做到的。现在皇上信任父亲,并下旨要让此案在毛善农身上终结,说明皇上还是偏袒父亲,不想把时局弄得不堪收拾。当务之急是要把眼下的案子结了,再腾出手去对付那道士不迟。”
严嵩想想也是,凭他一个道士不可能三言两语就扳倒一朝首辅,先把浙江的案子压下来是不会有错的,便道:“东楼,你亲自去趟杭州,把此案办严实了,莫使他们再掀起什么风浪来。”
“儿子知道了。”严世蕃瞄了父亲一眼,见他兀自有些担心,又道,“父亲放心,只要浙江的案子能压下来,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
本以为可以就此结案了,不想海瑞跳了出来,胡宗宪朝他看了一眼,只见他那又黑又瘦的脸上露着丝怒意,双目圆睁,似乎在这间屋子里,他才是最有决定权的。胡宗宪多少了解些此人的性子,倒不是说他目中无人,要以卵击石,而是在他心目中,他代表了大明律法,无论你是多大的官,都得受到律法的约束,这才是他敢于跳出来反对的底气。这样的官员在当今天下可谓是凤毛麟角了,特别是以区区七品的官衔,敢于和当朝大员分庭抗礼,更是罕见。胡宗宪欣赏他,但又讨厌他,这种人用对了地方,的确是一股清流,可当他执拗起来,比驴还倔,着实头疼得紧,当下问他道:“海知县有何意见?”
海瑞大声道:“现在的案情很明了,严嵩父子已然涉案,就因为他是当朝首辅,事非寻常,就不查了吗?如果就此结案,反腐的意义何在?如果碰到大官就退缩,律法的威严何在,朝廷的公信何在?因了人为的因素,把律法也引入欺软惧硬之流,还要律法何用?干脆废了罢了!”
鲁则仕在一旁听着,只觉字字惊心,暗地里为海瑞捏了把汗,普天之下还没有一个知县敢对总督这般训斥,偷偷地瞟了眼胡宗宪,只见他拊掌道:“说得好,说得好啊!不过本部堂问你一句,凭你这一腔热血,能斗得过严嵩吗?”
海瑞作色道:“斗不过也要斗,大不了赔上这一条性命!”
“你知道后果吗?”胡宗宪起身走到他跟前,又问道,“万一你倒下了,得有一批人陪着你死,跟着你做事的一个也活不了。要是真把严嵩斗下去了,也会有一批人跟着死。那些人或身居要职,或为国立下过汗马功劳,他们本不用死,可以继续为国效力。”
海瑞眼睛一抬,看向胡宗宪,冷冷地道:“部堂是在担心自己吗?”
“不只是胡部堂,可能还会牵涉其他保卫大明海防线的将领。”徐渭插嘴道,“这些人一倒,浙江全境就乱了,倭寇会趁机打进来,届时必民不聊生。”
“黑的白不了,白的也黑不了,贪了就是贪了,每个人总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海瑞生硬地道,“法不容情,一旦律法被人情和道德左右,便会失去它的公正性,为官无非执法,执法不公,要这一身官服何用!”
徐渭看着海瑞眼里的红丝,问道:“你决定了?”
海瑞断然道:“一查到底,死而后已。”说完这句话后,拂袖而出。
鲁则仕看着海瑞悻悻而去的背影,怅然地叹了口气。毫无疑问,海瑞是对的,可在这人世间啊,却没有绝对的对错,很多人早已失去了是非观,只要事不关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或是考虑到自身的利害,只当看不见,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堆下,自欺欺人。所以当如海瑞那样坚持正义、一切以律法为准绳的人出现时,必然成了异类,成为众人讨厌、排挤、打击的对象。此乃整个社会和人类的悲哀。但是,这个以人情、道德、权力等外在因素主导的社会早已形成、固化,如之奈何?
鲁则仕动了动眉头,尽管他钦佩海瑞,但作为俗世之一员,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他得活着,无论这社会有多荒唐,唯活着才会有希望,转首朝胡宗宪问道:“现在怎么办?”
胡宗宪回身坐下,道:“事情发展到现在,一切都已放在明面上了。至于怎么办,已非律法所能判断,要靠情理,更不是你我或是海瑞所能决定的,得看皇上的意思。”
徐渭道:“接下来就是等着,听天命?”
胡宗宪苦笑道:“不然还能如何?”
徐渭摇头叹息,如果最终严嵩真的垮台了,祸及胡宗宪,他会替胡宗宪感到不值,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浙江海靖波宁,全靠他一手支撑,虽不免有劣迹,但瑕不掩瑜,是功在社稷的能臣。胡宗宪与徐渭共事多年,如知己一般,他知道他心里是如何想的,便又道:“先生是饱学之士,莫非还看不透吗?我胡宗宪戎马一生,节制一方,不曾为非作歹,更不曾利用权力鱼肉百姓,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问心无愧。若真有一天祸及吾身,就坦然接受吧,诚如海瑞所言,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其实他也有他的道理。”
徐渭又是一声叹息,谁都有道理,反腐反到如今这境况,到底是谁错了?
严嵩对蓝道行不熟,但对于笃信道教的嘉靖帝而言,蓝道行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见徐阶把蓝道行领进来时,不顾帝王之身份,竟亲自迎了上去,“道长莅临,朕幸甚矣!”
蓝道行要拜,嘉靖帝伸手拦住了他,“道长免礼。”徐阶见状,暗暗松了口气,这个道士虽然以鬼神唬人,但为人忠义,非欺世盗名之辈可比,只要皇上信任他,那么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嘉靖帝命人赐座,李芳从内侍那里接过茶盘,亲自给蓝道行献茶。那蓝道行虽是生平第一次面圣,但到底是世外高人,面色从容,泰然若素,接过茶杯浅尝了一口。
嘉靖帝见到蓝道行后,心情大好,微哂道:“朕自登基以来,不可谓不用心,然常有力不从心之感;想借道长之法术问问上天,何以天下不治。”
天下治与不治是个大问题,它既涉及制度、民生,又涉及军事,千头万绪,而且自明初以来,许多东西已僵化,便又涉及改革问题,绝非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徐阶听皇上劈头就问了这么个大问题,不由得为蓝道行担心起来,漫说是一介道士,连他也未必马上能有好的答案。
只见蓝道行放下茶杯,拿起放在桌上的拂尘,向嘉靖帝揖手道:“请皇上为贫道准备法坛,贫道扶乩请示上天。”
嘉靖帝大喜,令李芳马上准备。李芳半信半疑地看了眼徐阶,似有责怪徐阶的意思,你好歹是一朝之次辅,国家大事向来由内阁和大臣们合议决定,怎请了个道士来断国家大事?徐阶却只装作没看到。
不出多久,在李芳的指挥下,众内侍合力将法坛布置完毕。蓝道行将拂尘一挥,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须臾,只见他身子倏地一抖,两眼往上翻了翻,那样子极像是要瞬间咽气一般,从喉咙底下发出低沉的一声呃,晃了晃头,口中呜呜作响,徐徐地抬起手,半空中拂尘倒转,抖动着往法坛的一方沙子上落去。
嘉靖帝是道教信徒,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禁紧张起来。李芳见嘉靖帝的模样,也不由得被他搞得提起心来,心想这道士究竟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徐阶远远地站着,仰头望着法坛那边,但比起嘉靖帝和李芳,他则轻松了许多。
拂尘柄划过沙子,划出一道一道痕迹来,手起手落,越划越多,不消多时,沙子上出现了十分潦草的八个字,嘉靖帝辨认了许久,方才看出来是“贤不竟用,不肖不退”。看着上仙所赐的八字,嘉靖帝只觉心跳加速,生平从未如此紧张过,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问道:“敢问上仙,何谓贤,何谓肖?”
拂尘柄继续抖动,沙子上又出现了六个字:逆为贤,顺为肖。
李芳见状,暗吃一惊,给出这样的指示,他也慢慢相信此确为神仙的意思了,因为通常具体的治国之策,皆为人君所定,而神仙往往是劝人向善,抑或予人忠告。所谓逆为贤,乃是敢于直言上疏的好官,他们不顾一己之安危,不管龙颜圣心喜恶,为民请命,大有虽千万人吾往矣之赤心豪胆;所谓顺为肖,乃是指事事顺着主子的好恶,无是非观,更不管天下黎民之死活,一味媚上,实是大奸大恶之徒也。上仙是在劝诫皇上,亲贤臣远小人,果然是明事理、有大慈悲心的神仙人物。
嘉靖帝眉头一拢,眼中多了几分忧郁,摇头叹息道:“朕非明君,枉为天子。”
“主子……”李芳见他自责,忍不住想劝他。嘉靖帝举起手示意他莫讲话,又朝蓝道行问道:“上仙明示,谁是贤,谁是不肖?”
蓝道行继续作法,须臾,沙子上出现了八字答案:贤者阶瑞,不肖严氏。
“多谢上仙明示。”嘉靖帝拜谢,而后陷入沉默。他何尝不知严氏父子贪赃枉法的事,可诚如先前他与李芳讨论的那样,人无完人,水至清则无鱼,严氏虽有过,但亦有功,这些年来,国家多舛,边事不稳,严氏父子不可谓不用心,莫非他真用错人了吗?思忖间,眼角瞟了眼站在一旁的徐阶,此人隐而不露,胸有丘壑,不输严氏,若是让他入主内阁,可减少贪污之事,百姓亦能少受些苦。莫非上仙所指的阶瑞,是说徐阶和海瑞?
海瑞气呼呼地从巡抚衙门出来时,在观审的人群中看到了母亲谢氏,她一脸担忧,头上的银丝在阳光下闪烁出刺眼的光芒。想到她千里迢迢从淳安赶来杭州,海瑞鼻孔一酸,泫然欲泣,也不管路人是否侧目,扑通跪于母亲面前,哽咽着道:“儿不孝,教阿姆担心了!”
谢氏见状,也不禁落下泪来,弯腰扶他起身,说道:“我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海瑞扶着母亲从人群中出来,因未见妻子,问道:“她去了何处?”
谢氏红着眼怨恨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惦记她!”
海瑞一惊,随即想到了母亲气从何来。藩氏率性,很多事情依着性子而为,未能顾及母亲的感受。特别是这一次,只凭陌生人的一面之词,便在衙门外大吵大闹,母亲几次阻拦,亦未能挡得了她,因此,他海瑞在淳安利用职务之便,逼迫单春芳小妾行苟且之事的流言便传开了,实在有失大体。海瑞知道她的缺点,可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缺点,恰恰是其可爱之处。海瑞见母亲生气,便道:“她做的不对之处,儿子在这里给阿姆赔罪了。”
“还在为她说话?”谢氏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冷冰。
海瑞暗吃一惊,他是至孝之人,不敢再说话。
“休了她,她不该在我们海家。”
谢氏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短短三字,令海瑞的脑袋嗡嗡直响,“阿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