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知行合一为良知(2 / 2)
“若你舍不下也无妨。”谢氏冷冷地道,“我这把老骨头不该在你身边了,这就回琼山去。”
海瑞吓坏了,连忙拦在谢氏面前,“儿子知错了,就依阿姆所言。”
谢氏见儿子为难,又开始心疼起来,叹道:“儿啊,非是阿姆狠心,逼你做违心之事,海家虽不是大户人家,可好歹也是书香门第,你祖上三代,要么读书做文章,要么为官造福一方,为世人敬重,何曾有过半分出格之事?海家家风不可毁在你身上,可明白?”
“儿子明白。”海瑞低着头,道,“到了淳安,儿便休了她。”
在海瑞眼里,这个世界非黑即白,他断事公正,绝不会因了私情偏袒任意一方。唯独在家事上,母亲便是天,她的话俨然圣旨,无论她说出怎样的话,做出怎样的事,都是正确的,不可反驳。回了淳安后,海瑞就雷厉风行地做了两件事,一是休了藩氏,二是写奏书将浙江反腐案一五一十道出,并对嘉靖帝说,除恶务尽,反腐更当彻底,官贪一分,民便受十分的苦,淳安所谓的水患,实为官患,官患不禁,民怨难平,浙江从上到下,大部分官员,要么为官不做事,要么贪得无厌,百姓苦不堪言,若不彻底肃贪,则国无宁日。
做完这两件事后,在等待朝廷批复的这段时间里,海瑞的日子一下子清静了下来。这种清静让他感到寂寞、孤独,甚至是彷徨,他想用各种事情去填补内心的空虚,每天往修堤的地方跑,可是修堤已进入正轨,一切都井然有序,无须操心了。有时候即便是站在堤坝上,眼前还是会浮现出藩氏的身影。
在写休书的那天,藩氏大吵大闹,哭着喊着骂他,在把休书递到她手里时,她甚至还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何处负你,竟这般待我!”
海瑞没有还手,也没有争辩。他是爱她的,自她嫁入海家,她活泼率真的性子,给他如死水般的生活注入了活力,带来了无数的欢声笑语和快乐,只是这样的快乐在海家是不被允许的,或者说在这个社会上是违制的,会引来诸多非议。他海瑞非是逍遥天下的浪子,而是位熟读儒学典籍,并以此为准则的书生,对内他必须遵守圣人学说,对外他要严格按照律法行事,唯如此,才能内外合一,这样他做的事情才会被人认可,并且以此为基石,去为老百姓、为这个国家做更多的事情。
是我负了你。在藩氏打骂他的时候,海瑞暗暗地在心里说了这样一句话。对一个女人来说,被夫家休了之后,一般都会孤独终老。他海瑞不是神,或许他能拯救苍生,然唯独不能救的却是他的女人。
谢氏看在眼里,心里并非没有愧疚,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更何况是自己的儿媳呢?看着儿子郁郁寡欢憔悴的样子,谢氏的心里亦不好受,便对海瑞提议说,再寻一门亲。海瑞却摇摇头,推诿道:“近些日子衙门里的事情多,过些日子再说吧。”事实上他还是放不下藩氏,容不了其他女人。
这一日,海瑞正在沿河一带修堤,听衙门里来的人说,总督府的徐渭来了。海瑞听是他来了,放下手中的工具往衙门赶。虽然说他与徐渭立场不同,但此人他还是颇为佩服的,无论徐渭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与其一叙,要比会见那些当官的有趣得多。
到了衙门口,门前的差役走上来说道:“总督府的徐渭已经走了。”
“走了?”海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何以大老远来,未曾见着面便又走了呢?“他留下什么话没有?”
差役摇头道:“没有。”
海瑞越发奇怪,是突发急事,需要他赶回杭州去,还是另有原因?
事实上海瑞猜错了,徐渭是带着希望而来,失望而去的。他本想来跟海瑞谈一谈,行事不要过于古板,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再下定论,胡宗宪的确存在劣迹,但他对浙江的功绩更大,若将其一棍子打死,对浙江百姓而言,是祸是福?但是,当他走入衙门,听说海瑞刚刚休了妻,顿时心灰意冷,这是一个在礼与法中一丝不苟的人,休妻是守礼,从他的言行中不难看出,他是喜爱藩氏的,却依然毫不犹豫地休了她,他会为了胡宗宪放弃律法的准绳而手软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想到此处,徐渭放弃了与之交谈的念头,返回杭州。
两日后,锦衣卫千户鱼效庭带着份密函找到海瑞,说是他让即刻入京。海瑞看完密函内容,眼睛一亮,道:“鱼千户稍等,容下官向家慈道个别。”向谢氏辞行后,海瑞便匆匆忙忙地上了马车,在鱼效庭的保护下,直奔京师。
这场反腐战即将落幕,其结局若何,就要看此番京师之行了。海瑞坐在车里,心情不免激动,这些日子以来,不可谓不惊险,而其之难,恰恰反映了反腐之艰巨、恶势力之庞大、贪腐之猖獗,这样的势力、这样的官员,如果还容忍他们存在下去,于国于民,都是灾难。他现在知道前两天徐渭来做什么了,无非是想劝他回头,莫将事情做得太绝。然他有他的行为准则,犯了法无论轻重,就得受到制裁,所谓知行合一,每做一件事都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绝不能因了私情而枉顾律法,将之当作口号,喊得凶做得少,甚至将律法当作往上爬的政治工具,如此官员,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起百姓,害人不浅,他海瑞宁死也不愿当那样的官。
同时,海瑞心里也十分清楚,高拱反腐,不免有作秀的成分,甚至把他当作了一柄披荆斩棘的利剑,为其攫取政治资本。但那又如何呢?反过来说,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高拱,来实现他的理想和抱负,为民请命,造福一方?
想到如今淳安沿河一带修堤工作已进入尾声,明年百姓不用再害怕受灾,想到卓有才、毛善农、房子金、单春芳等一干官商,即将被绳之以法,海瑞不由得露出了笑脸,自古邪不压正,他终将成为这场反腐战的赢家。
二
在海瑞动身入京的时候,严世蕃也到了杭州,他是极为聪明之人,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虽然平时的生活十分奢靡,但到了杭州后,令各级官员一切从简,无论是送礼还是接风宴等,一律拒绝。并且在各级官员的碰头会上一再强调,要做事,做实事,当务之急是要把进行了一个多月的反腐案定下来,好让百姓安心,朝廷放心。紧接着严世蕃就去牢里探视了毛善农。
毛善农见到严世蕃,直如见了亲人一般,以为这下没事了,不想严世蕃郑重地对他说:“浙江官场的烂疮已经揭开了,既然捂不住,就只能刮肉疗毒,你需要把这些事都揽下来。”
毛善农一听,面无人色,没想到他也遭遇了如卓有才一样的命运,替人挡灾,心想这些罪名要是一力承担下来,让他死百回都不为过,顿时就吓瘫在地,道:“若如此,我不得千刀万剐吗?”
“不会。”严世蕃肯定地道,“只要有我和父亲在,你就不会死。”
“真……的?”毛善农半信半疑地看着严世蕃。
严世蕃知道毛善农不会相信,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能把他保下来,但尽管这已是一枚废子,在彻底被抛弃前,依然需要把他利用好,于是跟他说道:“你要明白,就算你现在都招了,以你的罪名,还是难逃一死,倒不如把希望放在我和父亲身上,还有一线生机。明白了吗?”
如此一说,毛善农明白了,严世蕃没骗他,眼下确实只有相信他们,才是唯一的出路。
翌日,在严世蕃的牵头下,联合杭州总督、巡抚、知府等三级衙门,定了毛善农的罪,并让三级衙门的负责官员,均在定案文书上签名盖印。那三级衙门的官员,除了鲁则仕外,皆是这条线上的直接受益者,自然是不得不签。而鲁则仕吃不透此案未来的走向究竟会如何,但是朝廷既然让严世蕃下来负责敲定此案,就有可能代表了皇上的意图,他尚不想去动严嵩,免得伤及根本,如果是这样的话,其他衙门都签了,他若是不签,风险太大,压力也太大,毕竟他不是海瑞,在没有涉及自己切身利益的情况下,不敢置之死地而后生,于是也签了名盖了印钤。
办完这件事后,严世蕃放心了,浙江的这场反腐案至此已经结案,那毛善农虽与严家有些关系,但一则严嵩已经向皇帝禀明此事,皇上并无怪罪的意思;二则毛善农已将所有罪名揽下,再加上卓有才、房子金等一干地方官员均已落网,以及浙江各地方的水患治理情况,足以向朝廷交差了。
得到蓝道行的指点后,嘉靖帝不但没有安下心来,反而越发心神不宁,查办严嵩,势必会震动整个朝廷,是福是祸?若是不办,会影响往后的政局吗?实际上在嘉靖帝的心里,还是偏向于不去动严嵩,这天底下没有绝对的清官,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即便将来让徐阶出任首辅,谁能担保他就不会贪?退一步讲,就算徐阶不贪,想象他会如海瑞一样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可是如海瑞之辈,无变通之能事,是治国之材吗?
如此反复思量,左右权衡,越发拿不定主意。徐阶知道嘉靖帝在犹豫,只要他在犹豫,那么事情就还有希望。徐阶暗中联络蓝道行,伺机再向嘉靖帝进言。
蓝道行虽是方外之人,但长年游历民间,知道百姓疾苦,明白毒瘤不除,百姓难安,答应徐阶,定除奸贼。
这一日,嘉靖帝又把蓝道行找来,本意是谈心解闷,但蓝道行矢志要除严嵩,不知不觉又聊到了国事上。嘉靖帝说道:“人之忠奸,不能只看一面。苏轼有诗云,‘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人亦是如此,从不同的面,可以看出其不同的地方。”
蓝道行则摇头道:“恕贫道无礼,不敢苟同皇上之言。”
嘉靖帝自是不会怪他无礼,诚心请教道:“道长有何高见,只管说来。”
蓝道行道:“人与物不同,物是静止的,而人是善变的,天下最难揣度的便是人心,故要将人心与静物相比较,差之千里矣。那些贪婪成性者,往往带着侥幸之心,你退一步,他们便会趁机进一步,所谓欲壑难填,便是此意。”
嘉靖帝知道他指的是严嵩,便问:“道长可否算出现在严嵩在背着朕做什么?”
“且待贫道试上一试。”蓝道行说完,又吩咐设法坛,作起法来。
想要知道别人在背后做了什么,与前一次给嘉靖帝出主意除严嵩不同,除非真有能掐会算之能事,不然说得不准便会露馅。当然,在嘉靖帝眼里,蓝道行就是位能召唤上仙的能人,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自然就代表了上仙,没有不准的道理。
蓝道行手舞足蹈地弄了会儿,脑袋一晃,半眯着眼道:“你要问什么?”
嘉靖帝知道当前最重要的是浙江反腐案,看有没有人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便问道:“敢问上仙,在浙江反腐案上,严嵩父子究竟做了什么?”
蓝道行冷哼一声,道:“你明知故问。此案要在毛善农身上终结,是你首肯的,如何又来问我?”
嘉靖帝汗颜不已,道:“身为一国之君,最怕国家不稳,政局动荡,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此乃饮鸩止渴之举也。”蓝道行道,“你可知毛善农贿赂官员的数额有多少?两千余万两银子,是明初至正统年一年的财政收入,是本朝三年的赋税。富可敌国已不足以形容他们。然这些银子从何而来?要从百姓身上搜刮,这才造成了浙江年年治水、年年水患的局面。江南富庶之地,如今俨然地狱,民不聊生,谁之过也?”
嘉靖帝听得惊心动魄。蓝道行又道:“你切要明白,这只是浙江一地,本朝两京十三省,又有多少严党爪牙,他们每年贪污了多少,身为一国之君,你可知晓?除了百姓受苦之外,还有驻守边关的将士,因了朝廷国库空虚,常常领不到饷银,食不果腹,却还要强打起精神抵御外敌之骚扰,可想过他们的难处?而你呢,你只想到自己的难处,只想到除奸之不易,可否想过底层军民生不如死的样子?”
嘉靖帝听得脸色发白,半晌不知如何言语。李芳轻轻地走上去,唤了一声,嘉靖帝方才醒过神来。这时候,蓝道行又道:“严世蕃已在杭州结案,此刻他们应在庆祝胜利了,喝着酒吃着肉,觞觥往还,咸尽于欢,岂不知他们饮的是民之血,食的是民之肉,耗的是国之本也。”
嘉靖帝的冷汗涔涔直下,叹息道:“看来上仙对朕失望至极。”
蓝道行道:“你要记住,所谓修行,在于心,所谓得道,在于德,真正的修行得道,实指修心修德也,它表现在体恤民之疾苦,救万民于水火,唯人间繁华,民享安乐,你方可得道,若只顾一己之修行,非道也。”
这一番教化比之大臣苦谏,效果要强上百倍千倍,嘉靖帝是真正听到心里去了。他一直崇道修仙,却忘了根本,底下子民水深火热,即便修道之心再虔诚,也是枉然,自此终于下定决心,要彻底肃贪,将真正的巨贪绳之以法。
不多日,海瑞、严世蕃先后入京。嘉靖帝先是看了严世蕃呈上来的结案文书,这是意料中的事,嘉靖帝未作表态,遂传海瑞入殿。
海瑞第一次面圣,拜伏于地,口呼万岁。嘉靖帝叫他起身,然后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会儿,道:“你虽远在淳安,朕却常听说你,可见你非同寻常,今日见了,果然与一般的为官者不一样,从你的手和脸都能看得出来,你是吃过苦的,真正与百姓一起生活过的,了解民之疾苦,现在朕明白高拱为何会推荐你了。”
一旁的高拱听了这番话,脸上扬扬得意;严嵩父子则面无表情,如一潭死水,其实内心却不怎么平静。所谓天威难测,再加上近日宫里多了个道士,皇上会如何断,殊难预料。
海瑞躬身垂手答道:“皇上圣明,臣出生于海南琼山,乃贫瘠之地,当年会考时曾写过《治黎策》《平黎策》两篇策论。”
嘉靖帝似乎对海瑞很满意,问道:“今日上朝,你可带了什么策论?”
“带了。”海瑞果真从袖内取出一本册子,道,“不过不是策论,乃臣在淳安期间所写的《兴革条例》,恭请圣览。”
“兴革条例。”嘉靖帝念了遍那四个字,然后又瞟了眼站在旁边的几位大臣,“今天站在这里的,皆为朝之重臣,国之栋梁。朕不看了,你就说出来,一起听听你这生在民间的官,与朝中的官到底有何不同的见解。”
海瑞见嘉靖帝有意让朝中重臣听自己的政见,心生欢喜,看来皇上是知道时弊以及官员之短处的,当下暗暗地吸了口气,提高音量道:“臣自小读圣贤书,更知本朝自太祖始,便提倡节俭,然无论是臣在为官前还是为官后,看到的却是奢靡铺张,与太祖本意大相径庭。淳安本就处于山区,加上境内河流众多,每岁必遭洪灾,然臣以为,天灾并不可怕,最使人心寒的是官害。淳安穷则穷矣,每逢高官视察,或是有官员经过,迎来送往不绝,馈赠之风大行其道,少则数十两,多则上百两,本县县丞姚顺谦便是这么掉进去的。这些馈赠之银两,为官的自是不会掏自己的腰包,均来自里甲,而里甲则只有向百姓搜刮,皇上试想,百姓累年遭灾,连基本的课税都交不出,本就苦不堪言,还要承担官员的迎来送往之资,无异于把他们往死路上逼。更为严重的是,由于此等巴结之风盛行,官员总想着与上面搞好关系,早一日离开那贫瘠之地,故多不思政务,碌碌无为,过得一日是一日。淳安之水患,实为官患;官患不除,水患难绝。臣在治水之时,写下《兴革条例》,杜绝浪费,禁止巴结,期望达到治标治本之效果。”
嘉靖帝听到这些,含笑点头,颇是满意,问道:“那么效果如何?”
海瑞道:“臣上任之前,淳安官场之弊,不胜枚举,为官者不做官事,若奴才一般,只以上级官员的言行为标准,无论对错,一律迎合,于是指鹿为马、指良为盗之冤假错案不绝。在这次的反腐案中,相信皇上也看到了,为了某些人的个人私利,先是让严州通判卓有才揽罪,后又让杭州首富毛善农担下所有罪名,为的是掩盖事实,继续为恶。上层尚且如此,下层官员的行为,便可想而知了。臣到淳安后,罢撤多位碌碌碌无为之吏,严令官吏不远迎、不列席,不畏权、敢谏言,自《兴革条例》颁行之后,全县官吏再无违法行为。可惜臣人微言轻,管得了一县,管不了一州一府,至于本次反腐案弄虚作假、胁迫他人揽罪之事,须请皇上圣裁,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嘉靖帝看了眼严氏父子,没有立即表态,道:“高拱,此案由都察院做最后的审定,若有疑义,提交三法司共同审理。”
严嵩一听这话,混浊的眼里蓦地闪过一道寒光,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一抹恐慌。谁都知道此案是由高拱发起的,现在交给他处置,是不是意味着还要继续追究下去?
严世蕃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忙奏道:“皇上,此案已经定案,乃是毛善农伙同一干官员,作奸犯科,事实俱在,还需要再审吗?”这番话的另一层意思是说,在此之前你不是答应过我父亲,不再追查,只到毛善农为止吗?
嘉靖帝没说话,只盯着海瑞看,他此前虽没见过海瑞,但从对他的了解来看,在这种时候,海瑞应该是不会默不作声的。果然,严世蕃的话音刚落,海瑞的脸色就变了,黑色的脸涌上抹红潮,亢声道:“严侍郎觉得凭一个商人,他敢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目无法纪的事吗?若无官府的纵容,他能够逍遥法外至今吗?”
严世蕃那只独目中寒光一闪,露出一抹杀气,沉声道:“纵容他的官员业已落网,你还想怎样?非要弄得朝廷上下鸡飞狗跳才肯收手吗?”
海瑞一身豪胆,浑然不顾面前与他说话的是什么人,作色道:“这时候收手,我海瑞性命不保事小,贪污未尽、百姓不安那就非同小可了!”
“海瑞。”嘉靖帝见他的矛头直指严氏父子,只差没指名道姓说严世蕃贪污,适时出声阻止,“朕已经说了,交给高拱处理,是非黑白自有公论,休在此无端理论。”
“臣遵旨!”高拱站出去,高声领旨,像是故意喊给严氏父子看的。
严嵩自始至终未说过一句话,脸上也毫无表情,仿佛神游物外,对御前的讨论充耳未闻。及至离开时,严世蕃叫了他一声,方才醒过神,慢腾腾地朝嘉靖帝作揖辞别。嘉靖帝看着严嵩在严世蕃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往外走,心里五味杂陈。他自弘治十八年中进士至今,已五十七年矣,可谓是三朝老臣,大半辈子的时间都耗在了江山社稷上,虽有劣迹,但也可以说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了,今已八十有二,垂暮之年,莫非真要在他人生的最后几年,落个凄惨的下场吗?
想到此处,嘉靖帝不由得迭连叹息。李芳似乎猜到了主子的心思,走上前去道:“主子是在为严阁老叹息吗?”
“人心都是肉长的,虽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走到这一步也是他自找的,可朕还是不舍。你看到他刚才出去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了吗?想来以他的智慧,应已料到自己将要面对的结局了。”嘉靖帝皱着眉头,眼神亦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你说严嵩不忠吗?”
李芳肯定地道:“严嵩肯定是忠于朝廷的,只是贪了一些。主子要是实在不忍心,莫杀他便是,好歹让他善终。”嘉靖帝沉默着没有说话,似乎没有听见李芳的话。
从武英殿出来,严世蕃问道:“父亲怎么了?”
“要变天了。”严嵩抬起头看向天空,天色有些阴,但隐隐似有阳光透出来,使得天地间非常明朗。
嘉靖四十一年秋,轰轰烈烈的浙江反腐案结束,卓有才、韦光正、韦德正、毛善农等人被斩首,房子金、鄢懋卿革职戍边。严嵩、严世蕃被停职软禁,直至嘉靖四十三年,严世蕃以贪污、渎职等罪名被斩首,即便严嵩到刑前大哭,承认是自己教子无方,愿替其子受死,亦未能挽回严世蕃的性命。
嘉靖帝倒是真没拿严嵩治罪,许其还乡,安养天年。可严氏父子情深,他们是父子,更是官场上最佳的搭档,这些年来可以说是相依为命,严世蕃一死,严嵩便也没了活着的希望和意义,了无生趣,于嘉靖四十五年病逝。
在嘉靖四十一年,严氏停职审查期间,胡宗宪受到牵连,新任首辅徐阶授意六科给事中的言官,联名弹劾胡宗宪,说他是严氏一党,在职期间贪污数目巨大;嘉靖帝遂罢免其一切职务,押京审理。
胡宗宪到京后,嘉靖帝见了他一面,知道他不是严党,念其功在社稷,许回籍休养。
然而这场轰轰烈烈的反腐余波依然未止,徐阶刚任内阁首辅,未免日后被报复,不可能让一切与严氏有关之人存活于世。嘉靖四十四年,“罗文龙案”[2]事发,抄罗文龙家产时,发现胡宗宪入京时曾贿赂严世蕃,信中附有一道假拟的圣旨。
胡宗宪被押入京时,严世蕃业已自身难保,当时去求严世蕃并假拟圣旨,显然是不太可能的,奈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同年十月,胡宗宪再次被逮捕入京。十一月,因释罪无望,万念俱灰,写下“玉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的诗句后,自尽而亡。
徐渭离开总督府后,归于故里,一直郁郁寡欢。听得胡宗宪的死讯后,悲恸不止。他生性本就有些偏激,难与寻常人为伍,胡宗宪可谓是唯一赏识并重用他的知己,知己一亡,人生再无寄托处,愤而写下《自为墓志铭》,欲自尽,从墙上拔铁钉刺入耳,血流如迸,未死;以斧击头,头骨碎裂,未死;以锤击下体[3],兀然未死;后绝食,为友人所救。似乎上苍有意要捉弄这位痛失知己的秀才,求死而不得,后癫狂杀妻入狱,终年潦倒,悲苦半世。
嘉靖四十五年,海瑞受吏部尚书陆光祖举荐,擢升为户部云南司主事。然而反腐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贪官如蚁,除之不尽,巨贪严嵩父子刚除,徐阶便露出了贪婪的面目。海瑞面对的是一场更加艰巨的反腐战役,而对高拱、张居正来说,则又是一场政治表演的机会,一个能入主内阁的绝佳时机。
或许所有的反腐,都并不是纯粹的,总是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利益。中国古代历朝历代皆是如此,你方唱罢我登台,周而复始,不知疲倦,而最苦的,莫过于夹在各种利益下受人鱼肉的百姓。
[1]内官监主管土木、建材、火药,及米盐库、营造库、皇坛库等,又负责营造宫室、陵墓诸事,相当于宫里的工部。
[2]罗文龙是严世蕃幕宾,曾协助胡宗宪抗倭。
[3]《明史》载以椎击肾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