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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最后的挣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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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一日早上,雨歇了,天似乎有放霁的意思,黑沉沉的乌云淡了许多。

连续下了那么长时间的雨,总算有了放晴的迹象,人们的心情也一下子好了许多。

徐渭的心情糟透了,他烦躁地走入总督府,门人向他问好,他似没听见一般,蹙着眉头径往里走。走到上房[1],见胡宗宪尚在用早膳,捧着一碗稀粥,桌上摆了三样咸菜,这是胡宗宪一贯的作风,在生活上不崇尚铺张。徐渭径在胡宗宪旁边坐下,道:“给我也来一碗。”胡宗宪笑笑,吩咐下人盛碗粥。

徐渭捧起碗吸了两口,没好气道:“海瑞被带到杭州了。”

胡宗宪一听,眉头一蹙,“关在何处?”

“暂押在巡抚衙门。”

胡宗宪放下筷子,问道:“先生在为海瑞不平?”

“海瑞不该受这般待遇。”徐渭道,“就算要处理海瑞,也不该是那帮贪得无厌之辈,他们没有那资格。”

胡宗宪拿起筷子又吃粥,直至吃尽碗里的粥后,夹了块腌萝卜放入嘴里,这才把筷子放下,道:“那又怎样呢?这世上若凡事都能以是非而论,黑白分明,那才叫奇怪。是战争就会有牺牲,就算海瑞死了,也是正常的。”

徐渭飞快地把粥喝完,问道:“有件事在下觉得奇怪。”

“何事?”

徐渭道:“现在的局面对高拱明显不利,如何他还是没有动静?”

“的确奇怪。”胡宗宪点头道,“不过还有种可能,高拱可能在酝酿更大的动作,不动则已,动则是雷霆一击。”

徐渭冷冷一笑,“倒是有可能,高拱那人看似暴躁,易置气,其实城府颇深,他不会轻易认输的。如此看来,今天的公审,只怕会上演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

胡宗宪惊讶地道:“今天就审吗?”

徐渭道:“巡抚衙门传出来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

胡宗宪眉头一拢,抬眼看向徐渭;徐渭只觉得他的目光颇有意味,道:“部堂也嚼出味儿来了?”

胡宗宪道:“这个鲁则仕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如果他已经倒在了石榴裙下,听命于毛善农行事,按说应该是心不甘情不愿才对,怎么如此积极,今天一大早就要公审海瑞?但要说他没屈从,他应该等候高拱方面的消息,两厢配合才有把握打赢这场翻身仗。奇怪的是他偏偏如此急于审判海瑞。端的教人费解。”

“在来的路上,在下也想过这个问题。”徐渭道,“在下以为,昨天晚上,在海瑞被押送至杭州的路上,某些地方可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故。”

“比如?”

“比如袁昆受到某种压力,会出面做证。”徐渭的眼里发着寒光,“再比如毛善农露出了什么马脚。”

胡宗宪大吃一惊,“果若如先生所料,那鄢懋卿岂非也得伏法吗?”

“果若如此,今天将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徐渭道,“不过这些只是在下的猜测。究竟如何,要等公审开始后才能揭晓。”

鲁则仕在衙门的书房内穿官服,仔仔细细地打理着,虽说这身官服穿上后,人立马变得精神了许多,但依然难掩眼神中的疲惫。

鲁则仕昨晚一夜未曾合眼,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太好,穿好官服后,趁着距离公审还有些时间,让门下差役泡了壶茶上来提神。

没多久,书吏走进来,道:“抚台,都已准备好了。”

鲁则仕应了一声,问道:“去请胡部堂了吗?”

“去请了。”书吏答道,“但总督府的人答复说,部堂今日另有要务,不来参加公审了。”

“徐渭也不能来吗?”

“是的。”

鲁则仕微微笑了一声,道:“他吃不准今日的公审会发生什么,是故意回避的。”

书吏迟疑地道:“胡部堂要是不来,我们今日应付得了吗?”

鲁则仕脸色一沉,道:“应付不了,也得应付。要相信再大的官职也大不过《大明律》,须受律法管制。时辰差不多了,走吧。”鲁则仕起身,临出门前,又在仪表镜前整理了下衣冠,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从后衙走出来,即将进入正堂前的门上,挂有一道楹联,这道楹联鲁则仕闭着眼睛也能说出来。但今天看到它时,似乎又有特殊的意义一般,不由自主地在楹联面前驻足默念: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勿用,地方全靠一官;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

是啊,无论你在什么地位,拥有多大的权力,归根结底你也是芸芸众生之一员,是从百姓而来。漫说是普通官员,本朝太祖皇帝在坐江山之前,不也是一介贫苦百姓吗?人之贵,勿忘本也。想他鲁则仕在中进士之前,家境贫寒,甚至连普通的百姓亦不如,如何做了官便忘了自己是谁了呢?

想到此处,鲁则仕的身子不由得微微战栗起来,回想起前几日的事情,可谓是惊心动魄,好在他虽犯了错,但没继续错下去。今日公审之后,他将向朝廷请罪,无论怎样判罚,只要能还他一个清白之身,日后能过清白的日子,此生无悔了。

巡抚衙门的公堂要比县衙门大很多,鲁则仕从侧门出来,抬头时首先看到的是正首屏风上,那幅巨大的《海水朝日图》,清如海水,明似朝日,全图以青色为底,红色为辅,意为在澄澈清明之天下,使魑魅魍魉无所遁形,是为“青天”。

在《海水朝日图》的上面,悬有一匾,“明镜高悬”四个金色大字熠熠生辉,此所谓的“明镜”,与通常所说的镜古鉴今又有不同,公堂上面的“镜”有警戒之意,举头三尺有神明,明镜高悬之下,莫自欺,亦莫欺人,诚如公堂院内那块戒石上所刻的“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那样,人在做、天在看,在这个代表朝廷行使律法的公堂内,切莫行龌龊之举。

两班差役已站好,他们手持法棍笔直地站在左右两侧,目不斜视,神情肃穆,把公堂内严肃之氛围衬托了起来。鲁则仕自任官以来,开过很多堂,审过很多案,今天却觉得极为不同。他犯过错,但他回头了,依然代表大明律法去惩治那些贪赃枉法之徒,何其之幸啊。

鲁则仕暗吸了口气,举步踏上一个台阶,转身坐在中间上首的法案面前,右手一按桌上的惊堂木,目视了眼桌上整齐排列着的“执、法、严、明”四只签筒,喝一声:“升堂!”两班差役齐喝声:“威……武……”法棍敲着地板,笃笃之声犹若雨点,越来越密,公堂内的威严之气也随之上升。

鲁则仕抓起惊堂木,啪地落在法案上,喝一声:“带人犯海瑞!”

“带人犯海瑞……”底下的差役一路传话下去,须臾,海瑞被押解上来。

喝完粥后,胡宗宪命人将饭碗撤下,泡了壶茶上来,说道:“今天杭州会有大事情发生,我与先生反倒是闲了,不如泡壶茶细品。”

“喝酒吧。”徐渭皱皱眉道,“茶淡而无味儿,无甚可喝。”

胡宗宪笑了笑道:“先生是文雅之人,岂能不喝茶呢?还是喝茶吧。”

“文雅在于心,不在于形。”徐渭辩道,“装模作样品茶谈文者多得是,莫非那些皆是文雅之人?喝酒。”

胡宗宪坚持道:“嗜酒伤身,先生还是克制些,莫年轻轻便把身子喝垮了,上茶!”

徐渭见他坚持,只得无奈地摇摇头,“不知为何,在下有一种错觉,身在官场便如走在独木桥上,脚下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害怕会掉下去,不敢往下看,可越是如此,心里越慌。既已走上了这样的绝路,何惧喝酒把身体喝垮了呢?”

“先生的意思是,早晚有一天会掉下去?”

“在这条路上走的人,不能永远指望侥幸。”徐渭道,“在下并不是在指责部堂做错了,只是现在朝中斗争激烈,难免不受波及。”

“罢了,随遇而安吧。”胡宗宪回头又吩咐下人道,“给徐先生烫壶酒来!”

须臾,酒端了上来,徐渭刚喝完一杯,便有人进来禀报:“在巡抚衙门打听到,今日凌晨时分,严州知府袁昆、同知辛望远俱已到杭州。”

徐渭看了眼胡宗宪,问那人道:“鄢懋卿今在何处?”

那人道:“尚不明去向。对了,那边的公审已经开始了。”

徐渭挥挥手示意他下去,转首朝胡宗宪道:“看来我们所料不差,昨晚一定发生了很多事。”

“看来暴风雨将至。”胡宗宪不无忧虑道,“如果袁昆、辛望远等人出面做证,鄢懋卿只怕逃不过这一关。”

海瑞被带上堂后,依例跪下。鲁则仕看着这位与自己一样,同样是从底层走过来的,面色黑瘦的官员,内心下意识地与他站到了同一立场上,问道:“海瑞,有人举报你利用职权,胁迫淳安罪商单春芳之妾,可有此事?”

“回抚台话,无此事。”海瑞的回答很简洁,但颇为有力。他抬头看向鲁则仕,说道:“当晚有人送了封密函过来,上书‘洪福酒楼包厢见’等字,抚台这段时间也去过淳安,当知反腐正处于关键时刻,下官以为是谁要秘密举报,这才依约去了洪福酒楼。此事有密函及淳安衙署门房差役为证。”

“便是这封密函吗?”鲁则仕从证物中拿起一封书信问。

海瑞瞥了一眼,道:“正是。”

鲁则仕又传当晚接收密函的县衙差役,问他是否有此事。那差役道:“确有此事,这密函是小人亲手递交给海知县的。”

鲁则仕眉头微微一皱,这里有个说不通的地方,既然是有人存心要加害海瑞,何以会留下书信,叫人抓着把柄?海瑞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说道:“他们故意留下字迹,许是想污蔑下官伙同衙门内差役做假证,请抚台明察。”

被他这么一提醒,鲁则仕暗觉有理,当下又让提刑按察使司的公差进入堂内。他们正是当晚逮捕海瑞的那几人。鲁则仕问道:“是谁给你们的消息,又是谁下的逮捕令?”

其中一人道:“乃是街头的一个流浪汉,说是有人托他捎话,我们接到举报后就去了淳安。”

鲁则仕闻言,大为震惊,沉声道:“也就是说,没有人给你们下逮捕令,抓捕海瑞纯粹是尔等擅做主张?”

那人说道:“提刑按察使司乃都察院设在浙江的监察机构,有监察地方官员之职,接到这样的举报,我等执行逮捕,乃职责所在。”

“原来你们执行逮捕不需要经过长官批准的!”鲁则仕霍地拍了下惊堂木,“当晚提刑按察使司的按察使何在?你们把他当摆设了吗?本官再问你一次,逮捕海瑞有无逮捕令,按察使是否知情?”

那些差役慌了。他们慌是因为按照预先的设定,没有这个环节,只需要他们出面证明逮捕海瑞时,他正在进行权色交易就可以了,没想到鲁则仕没有按套路来。那人支吾着道:“我家臬台不知情。但是臬台大人不知情,并不代表我们抓错了人。我等闯入洪福酒楼时,海瑞正搂着那女人,给我们抓了个正着,请抚台明察。”

鲁则仕的脸色若铁一般冰冷,转目问海瑞道:“海知县,本官问你,你接到密函时是什么时辰?”

海瑞道:“约戌时三刻。”

鲁则仕又问道:“你被逮捕时又是什么时辰?”

海瑞道:“亥初。”

鲁则仕冷笑一声,朝提刑按察使司的那些差役道:“从海瑞收到密函到被你们逮捕,前后不出一个时辰,而从杭州到淳安就算骑快马赶去,至少也需要两个时辰,尔等是如何从杭州赶到淳安去抓人的?就算你们是提前行动了,又是哪个有未卜先知之能事,让你们提前赶去了淳安?说!”

那人越发慌张,为了自圆其说,只得撒了个谎,“我等当时正好在淳安办差。”

“巧了!”面对这般漏洞百出的供词,鲁则仕的怒火顿时被激了起来,“尔等不说,并不代表无从查起。给尔等机会不要,那就等着获罪吧。来人,传提刑按察使司王臬台!”

那些人闻言,顿时脸色大变,他们每一次执行任务都是有记录的,既然正好在淳安办差,那么就该有案可查;按察使一到,如果查不到他们去淳安办差的记录,就可以证明他们在撒谎,“抚台大人……”

“晚了!”鲁则仕高声道,“不是本官没给你们机会……”

“抚台大人……”那些差役忽然一起跪下。当中一人道:“是都察院鄢宪台的命令,浙江提刑按察使司直属都察院管辖,他的命令我等不得不遵。”

鲁则仕暗暗地吸了口气,他知道鄢懋卿是什么身份,领正三品的衔,他虽是从二品,比之鄢懋卿大一级,但是要判罚这样一位朝廷大员,他却没有权力。最为关键的是,鄢懋卿的后台是百官之首的严嵩,而他却没有背景。在官场做事,没有背景是极为危险的,一旦把这层窗户纸捅破,那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担得起吗?更加可悲的是,他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却不知道是在为谁做事。

为谁呢?鲁则仕的目光从那些差役身上移开,落向了海瑞,他又在为谁做事?鲁则仕看着海瑞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每一处细节变化,似乎慢慢地嚼出味儿来了,或许海瑞并非是在为哪个办事,以他这副铮铮铁骨,只怕哪个也驾驭不了他,他是有信仰的,是在为民请命!

是的,信仰,人只有拥有了信仰,才具备一身正气,只有拥有了正气,才敢于向强权挑战。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鲁则仕明白了,从百姓中来,便要往百姓中去,此乃为官之根本,怕他什么强权,惧他有无后台,吾心无愧,何所恐惧。

鲁则仕再次把目光落向那些差役。此刻,他的眼中炯炯有神,充满了信念,“你的意思是说,去淳安逮捕海瑞是鄢宪台提前给你们下的命令?”

“是。”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局?”

“是。”那些差役知道瞒不下去了,只得低头承认。

“大胆!”鲁则仕勃然怒道,“鄢宪台是何许人物,他岂会做这等龌龊勾当,好端端的去为难海知县?若不把个中缘由交代清楚,本官再判你们个污蔑朝廷大员之罪!”

那些差役闻言,面无人色。海瑞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个鲁则仕果然厉害,他不莽撞,不激进,即便已经知道鄢懋卿有问题,知道这些当差的并不知晓真实情况,依然假装愤怒,欲从那些差役口中得到更加有力的证据,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与之比较起来,他海瑞倒像个无知的莽夫,行事只凭一时意气,易冲动,这才招人陷害。

“大人明察,鄢宪台究竟为何这么做,我等确实不知。”

“确实不知吗?”鲁则仕抬手抽出“法筒”里的红头签,愤怒地往地上一扔,“法棍伺候!”

两班衙役齐喝一声,将那十余个人按倒在地,法棍齐刷刷往那些人的屁股上招呼,啪啪之声不绝于耳。

公堂门外观审的百姓见此情形,又惊又喜,惊的是眼前之场面,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从来都是官官相护,他们一级又一级地串联着,如同一张牢不可破的网,普通人但凡敢去动摇、触碰,都不会有好下场,没想到今天巡抚衙门居然会对局内人下手;喜的是终于有人敢去捅破那张网了,此刻公堂上的巡抚大人,如孤胆英雄,手持执法之剑,不惧生死,勇往直前,为百姓发声,实在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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