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诱惑(2 / 2)
徐渭瞟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道:“宪台也莫要高兴得太早了,海瑞是什么性格到今天你还看不出来吗?他还会继续查。”
毛善农道:“下面就看袁昆会不会插手了。”
徐渭道:“你觉得他会不会插手呢?”
“他会不会插手都无妨。”毛善农笑了笑,看上去十分轻松,“我会让鲁抚台去给他些压力。袁昆性子软弱,他会乖乖听话的。”
胡宗宪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听得毛善农这句话时,脸上闪过一抹讶异之色,“毛先生好厉害啊,竟能让鲁抚台为你所用。”其语气分明有些许不快,省府衙门乃是一省最高的权力机构,你区区一介商贾罢了,竟搞得巡抚衙门似你家开的一样,口气未免也太大了吧?
毛善农是机灵人,听出了胡宗宪的不快,忙掏出一封信,起身恭恭敬敬地交到胡宗宪手里,道:“部堂,这是阁老送来的。”
胡宗宪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拆开信阅览,笑道:“既然是阁老的意思,本部堂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毛先生,本部堂还是要劝你一句,你是商人,过分介入官场,未必是好事。”
毛善农躬身道:“多谢部堂提点,毛某谨记。”
“你们都下去吧,本部堂还有别的事要处理。”胡宗宪摇摇手,鄢懋卿、毛善农走后,转首朝徐渭,“先生,你怎么看此事?”
徐渭向来稳重而有谋略,笑谈间逢凶化吉,再大的事到了他面前,往往都能迎刃而解,然此刻的神情却很凝重,只见他蹙着眉头道:“部堂,你应该抽身而退了。这场反腐本是高拱和严嵩之间唱给皇上看的戏,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然假戏真做,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你跟他们不一样,不该与那些没有人性的人一道同流合污。”
胡宗宪道:“先生的意思是,海瑞斗得过他们,而且如果我不适时退出,可能会引火烧身?”
“在下以为,这场生死战,从表面上看来,海瑞处于劣势,无论是权力还是势力,海瑞都无法跟他们斗。”徐渭道,“可高拱也不是傻子,他既然把海瑞安排到了反腐一线,就不可能没有留后手。”
胡宗宪眉头一动,“何以见得?”
徐渭道:“高拱明显是想斗垮严嵩,而严嵩也迅速有了回应,差了鄢懋卿下来,再加上有部堂你在浙江,现在鲁则仕也卷了进来,这些都是朝廷三品以上的大员,无论哪个说一句话,都能令地方官员胆战心惊,去斗区区一个七品知县,即便他是高拱亲自选定的人,也是绰绰有余,这个局面高拱会看不到吗?”
“先生觉得他会留怎样的后手?”
“这个在下就看不透了。”徐渭摇头道,“不过一定会是一把杀手锏,不然的话,严嵩频频出招,高拱不可能还稳坐钓鱼台。”
胡宗宪闻言,深以为然,叹息道:“先生所言极是,官场是残酷的,其实这场较量无论谁输谁赢,我都应及时退出来。但问题是,站在水边,如何才能不沾水呢?”
“君子和而不同,部堂该学学鲁则仕。”
胡宗宪闻言,不由失笑道:“他都已经下水了,我何以还要学他?”
徐渭抚着青须,郑重地道:“鲁则仕这个人,很会做人,他有虚荣心,但从不轻易表现出来,他也有上进心,所以这么多年来,他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但凡有机会,就会身先士卒,博得上面的好感。此番去淳安指挥堤坝修缮便是一例。这就是他没有党派背景,却能走到今天的原因所在。可惜的是,他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好色。所谓色字头上一把刀,倘若有一日鲁则仕真倒了,那就一定是倒在女人身上。”
“明白了。”胡宗宪道,“先生一番话着实是醍醐灌顶,令我茅塞顿开。”
三
海瑞早就听说鲁则仕亲自在督促河堤修缮,而且县里又有魏晋在具体负责,他索性也不去过问了,辞别母亲和藩氏就去了严州。
藩氏想到又要留下来独自面对婆婆,心里就发怵,那张老脸一天到晚阴沉沉的,全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何时高兴,何时生气,于是提议让海瑞带她一起去。
“胡闹!”谢氏立即喝断藩氏的请求,“他是去办案的,你跟着去不但不能帮上忙,还容易搅事。”
“谁说我不能帮上忙呢?”藩氏嘟着嘴道,“你不是说我照顾夫君照顾得少了吗?我是想趁此机会,好好照顾照顾他。”
“不准去!”谢氏语气生硬地道,“女人照顾男人在家便可,哪有办公差时跟着去照顾的道理?”
“听阿姆的话,待在家里,我两三天就回来了。”海瑞见母亲生气,连忙劝藩氏,“你要是实在闷得慌,便去街市走走。”
藩氏见海瑞又向着谢氏,心里十分不愉快,使小性子跺跺脚往里去了。谢氏摇头叹息,“我儿啊,人心叵测,官场上那些人的心思更是难以揣摩,凡事小心些,莫逞能、莫使性子。”
海瑞称是,拜别母亲,出了衙门。冯全在门口已等候多时了,见海瑞出来,连忙上去道:“禀海知县,已准备妥当。”
“走吧。”海瑞喊了一声,一行十来人,拉着棺材径往严州而行。
淳安连年受灾,不光百姓穷,衙门也穷得紧,只有一辆破旧的马车,拉棺材的牛车还是从百姓处借来的,平时衙门里办案,连匹马都没有,冯全有事出行,只得跑路。海瑞让冯全坐到马车上来。冯全正好有事向他禀报,也不客气,跳上车,说道:“海知县,齐承飞没招,不过我看他的样子,倒不是不想招,而是对我们还不太信任。”
海瑞笑笑,道:“这也难怪,自古以来,等级森严,官大一级压死人,而且多数衙门不作为,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了,没做出些实事出来,谁敢轻易相信我们?等着他,他很快就会相信的。”
看海瑞的脸上发着光,冯全也仿佛看到了希望,他是都察院指定并委派下来的人,如今又挂了监察御史的衔,这个案子一定很快就会有突破的。然而官场里的水太深,且现在又是上下级官员在斗法,有些事不得不防。冯全微作沉吟,又道:“不知是不是下官太敏感了,有两件事下官觉得甚是奇怪,举报齐承飞的那人,明明当天就看到了他们逼死赖知县夫妇,何以隔了这么多天才来举报?”
海瑞转过头去看向冯全,问道:“会不会是刚开始时觉得害怕,后来想通了,才鼓起勇气报案?”
“有此可能。”冯全道,“但还有一个可能,那人是没想过要来报案的,因为他也不相信官府,但是后来受到了某人的提点或是威胁,无奈之下报了案。”
海瑞似乎不太认同他的观点,问道:“何以见得?”
冯全道:“下官在典史这个位置上干了多年,各色各样的人见多了,是否撒了谎,心里有没有藏事,下官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而且报案那人是个务农为生的农夫,平时与人打交道少,为人实诚,他心里藏没藏事,下官只要看一眼他的眼神就能知道。”
冯全用他的职业经验分析人的心理,让海瑞不得不信,“你是觉得有人在暗中帮我们?”
冯道为人精细,说道:“下官以为,可能有人在暗中相助。”
听完冯全的分析,海瑞也开始怀疑起来,从眼下的形势来看,高拱的确不可能无动于衷,要知道他不过是一名七品知县,想要对付那么多高官,凶险可想而知,高拱既然派了他来淳安,一定也是想打赢这场反腐战的,所以他派人相助,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那人是谁呢?思忖间,他的脑海里掠过无数张面孔,把从严州到淳安的各级官员都过滤了一遍,也没想出哪个是他的战友。
“还有一件事呢?”海瑞一时想不出来是谁,索性就不去想了,问起冯全另一件可疑之事。
冯全道:“谢太夫人和藩夫人到淳安时,你还没回来,是下官接待的她们。谢太夫人问下官的第一句话是,是你的哪位同僚又送银子又安排马车,让她们过来的,要好生感谢他一下。当时下官以为是你安排人去接她们过来的,后来才知你也是一头雾水,那么此事就蹊跷了。”
海瑞道:“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在帮我?”
冯全笑了一声,道:“海知县,恕下官直言,此举不是在帮你,而是心怀不轨。”
海瑞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所指何意,藩氏与他母亲婆媳关系不好,家里吵吵闹闹自然就在所难免,家事不宁,不只会影响公事,更有可能影响前途,如果这时候后衙真出些什么事,他还能去严州办案吗?想到此处,海瑞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不过海知县也不要过于忧虑。”冯全道,“出门前,下官安排了戴孝义在衙门看守,戴捕头乃是个忠勇之人,海知县大可放心。”
“多谢冯典史。”海瑞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此人外粗内细,端的是个难得的人才。
当日傍晚时分,一行人到了袁府,袁夫人听闻消息,哭喊着跑出来,扶棺悲恸欲绝。袁昆怎么劝也劝不住,实在没办法,只得命人把她抬进去,并立即让人布置灵堂。
海瑞等人在客厅里坐着,与袁昆说话。袁夫人从灵堂里出来,径往客厅跑,甫入厅内,便红着眼朝海瑞尖声道:“海知县,是你害死了我弟弟,此事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海瑞吃惊地道:“夫人此话从何说起啊?”
袁夫人是个厉害的主儿,说起话来气都不用喘一口,人家说一句话,她能连着说三句,朝海瑞嚷嚷道:“此案本已结了,我弟弟至多关上一段时间便能出来。你可倒好,硬是把他从杭州牢里提出来,要带回淳安复审,你把自个儿当什么了?神断啊?结果什么也没审出来,倒把我弟弟的命审没了,此事你不负责哪个负责?”
海瑞不善与人争辩,遇上袁夫人连珠炮似的责问,不知怎生回答。冯全起身道:“袁夫人,为了保护莫非,我们差点丧了性命,在下身上的伤便是当晚为保护莫非所致。如果你非要从海知县身上讨要个公道,也行,但是,在下要奉劝夫人一句,是有人想要让莫非死,这里面究竟牵涉了什么事,相信夫人一定也心知肚明。再如此纠缠下去的话,死的就不只是莫非了,连袁府台也得遭殃。”
袁夫人嘴上功夫虽然厉害,但毕竟是妇道人家,胆小,被冯全一唬,顿时就没了脾气。袁昆知道莫非是因何而死,可是他依然秉持一贯的态度,不想蹚这趟浑水,揣着明白装糊涂,笑道:“冯典史莫要虚言恫吓,莫非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这才惨遭杀身之祸,怎会连带上本府一起遭殃呢?”
海瑞揖手道:“府台莫怪,冯典史的话虽然言过其实,但道理没有错。”
袁昆继续装糊涂,“愿闻其详。”
海瑞道:“前几日朝廷的公函到了杭州,肯定了当前的反腐成果,但不应止于此,要求顺藤摸瓜,继续再查下去,所以有些人就感到了不安,这就是莫非惨死的原因。如果袁府台不管的话,还有人会死。下官此行,一则是护送莫非灵柩,好让他入土为安;二则是想恳请府台出手,彻查本案,并且揪出元凶,以使亡灵安息,百姓平安。”
袁夫人一听,是这个理儿,便朝袁昆道:“海知县的话在理,这次你绝对不能坐视不管,一定要把那些人揪出来,绳之以法,以安我弟弟之亡灵。”
“夫人啊,别闹了。”袁昆惧内,不敢朝她发脾气,“容我好生想想。”
“想想?有什么好想的啊?”袁夫人依然不依不饶,“我知道你老实,不想惹事,可人家拉屎都拉到你头上来了,有什么可想的,还想让人家继续蹲在你头上?”
“你晓得个什么?”袁昆道,“兹事体大,须从长计议。”
海瑞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袁昆会不会出手,就看袁夫人有多厉害了,没必要看着人家夫妻吵架,于是告辞出来。袁昆尴尬地朝海瑞和冯全笑了笑,此时让夫人缠上,决计抽不出身,于是便让门下人送二人出去。
柳庄内灯火通明,不时地飘出丝竹声来。
抚琴的是柳月儿,她不愧是杭州最有名的歌妓,琴声快慢有致,如珠落银盘,清脆优雅。毛善农边喝着酒,边听着这美妙的琴音,悠闲至极,鲁则仕却有些心不在焉。毛善农瞟了他一眼,笑道:“抚台有心事?”
鲁则仕知道毛善农早晚会有事找他。今天海瑞运送莫非的尸首去了严州。那袁昆虽说如方外之人一般,不喜欢好管闲事,但他断难熬得过他夫人,出面做证不过是迟早的事。毛善农定然害怕袁昆插手,把事情给抖漏出来,所以今天这酒肯定不是那么好喝的。然毛善农没有道破,他自然不会主动问询,能躲一时是一时,因笑道:“我能有什么心事,来喝酒。”
毛善农喝了一杯酒,从袖口里掏出几张纸,道:“毛某给抚台吃颗定心丸。”
鲁则仕瞟了一眼,“这是什么?”
“地契。”毛善农道,“从今往后,这柳庄便是抚台名下的产业了,而柳庄之内藏着位柳大美人,大妙大妙,连毛某都有些羡慕抚台了!”
鲁则仕在地契上瞟了一眼,心里发虚不敢收,“毛先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有何事,照实说来便是。”
毛善农哈哈一笑,顾左右而言他,拍着鲁则仕马屁,“从这件小事上足以看出抚台是位清官好官,绝不无缘无故收受他人之礼。若是我浙江的官员,都如抚台这般,朝廷还反什么腐呢?罢了罢了,如果抚台硬是要让毛某说件事出来,方才安心的话,那么毛某便求抚台一件小事。”
果然来了!鲁则仕心头突突直跳,表面上却是一副淡然之表情,浅酌了口酒,道:“说吧。”
毛善农道:“抚台只消让严州的袁昆安分一些便可。”
鲁则仕暗暗冷笑,看来他想得没错,果是为此。故意泄洪,让下流的淳安遭灾,这等流氓至极的事也只有像毛善农这般的人才能想得出来,现在这个罪名虽然暂时让卓有才顶了,但朝廷还要求继续查。莫非死了之后,袁昆就成了当前最大的隐患,就好比是在他毛府里埋了一包火药,若处置不当,随时都有可能炸开。
毛善农见他没说话,又道:“此事需要抚台亲自去严州走一趟,跟袁昆说几句话。那袁昆胆子本来就小,抚台大人的话,他不会不听的。”说话间把那份地契往鲁则仕的面前推了推,“怎么样,相信此事对抚台来说,不难吧?”
以鲁则仕的身份而言,一座豪宅尚不使他动心,然这座宅子里的美人却让人欲罢不能。但是他十分清楚,此番收受的贿赂绝非小数目,一旦败露,必然撤职罢官,他一生的心血极有可能就此断送。受还是不受?犹豫间,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柳月儿身上瞟去。
毛善农打了个响指,琴声戛然而止,柳月儿起身走过来,秋波一转,看了眼桌上的地契,朝鲁则仕撒娇道:“抚台大人,人家现在可是你的人了,总得有个落脚之处。除非你真的不管不顾,忍心看人家吃苦。”
“你看看,你看看,那模样多么娇羞可人!”毛善农指着柳月儿笑道,“什么样的花,便该养在什么样的地方。毛某也是想成全一段情缘而已,希望抚台不要有太多顾虑。”
鲁则仕思量了会儿,兀自觉得心里不安,人的欲望是在不断膨胀的,今日收了这宅子和女人,明日就可以收其他的东西,无止无休,直到你罢官撤职。一旦你成了平民,便没人再来理会,说到底人家看重的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身份。现如今朝廷力主反腐,正在风口上,万一出事了呢?
“容我再想想。”鲁则仕终于开口了。但是毛善农等不得了,再等下去一旦袁昆真听了他那婆娘的话,一切就都晚了,于是朝柳月儿使了个眼色,起身说道:“不管抚台收或不收,这地契毛某先放在这儿,不敢影响抚台休息,毛某先行告退。”
毛善农出去后,柳月儿娇哼了一声,佯装生气,“原以为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在抚台心里是有位置的,但今天才知道,你心里没我!”
鲁则仕看着她那娇嗔的样子,忍不住起身,从身后抱住她,一股香风入鼻,整个人便都软了,说道:“月儿莫恼,那姓毛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须慎重对待。”
“那你就不需要慎重对待我吗?”柳月儿挣扎了两下,想要挣脱他,“只需要你去跟袁昆说几句话而已,不费你的力气,也坏不了你的名节,你偏不为我做。”
“好!”鲁则仕的头埋在她的秀发里,闻着她身上独特的令人迷醉的香味,终于下了决心,想他出身贫寒,且长得也并不出色,漫说是抱得美人归,想都不敢想会有貌美如花的姑娘青睐,现在这柳月儿死心塌地跟着他,为她做些事,让她能安安心心地住在柳庄,又有何妨呢?“我明日一早就去严州。”
柳月儿嫣然一笑,转过身抱住鲁则仕,娇声道:“鲁郎疼我爱惜我,我会记在心里,只愿此生与郎长相厮守,白首不相离。”
喝早茶是胡宗宪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即便以前在军营时,只要没有紧急情况,他都会让手底下的人泡一壶茶。徐渭好酒,不喜饮茶,有一次问胡宗宪,何以早上喝茶?胡宗宪说,喝茶喝的不是味道,而是意境,把茶水端到面前,闻到那茶香时,你便会觉得这一天无论有多么糟糕,依然会苦尽甘来,只要你肯努力做事,前路一定是美好的,这便是茶香给予我的作用。
是时,胡宗宪坐在总督府的院子里,眯眼闻着茶香,周围时不时地响起清脆的鸟鸣,早上清凉幽静的环境,让他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胡桂奇从牢里被放了出来,此时就站在胡宗宪面前,低着头,屏声敛气。
胡宗宪浅尝了口茶水,说道:“你觉得为父贪吗?”
胡桂奇忙道:“父亲不贪。”
“说实话。”胡宗宪提高了音量。
胡桂奇不知道他如此相问究竟是什么意思,有些慌张,期期艾艾地道:“父……父亲……贪,但……但贪之有道。”
胡宗宪兀自悠闲地喝着茶,又问道:“贪了便是贪了,何谓贪之有道?”
胡桂奇越发糊涂了,心想你究竟想让他人认为你是贪还是不贪?这话自然是不能问出口的,他索性就做出一副诚心讨教的样子,道:“儿子不知,请父亲训示。”
胡宗宪把茶杯放在桌上,说道:“戚继光也贪,何以会受到将士们的爱戴?那些动不动就拔剑而起行侠仗义的江湖中人,无视律法,何以会让百姓敬仰?都是贪赃枉法,为什么他们就不一样?无非两字——信仰。他们的存在,是因为这个国家的律法尚有缺陷,无法满足维持社会正常秩序的需求,所以朝野内外视若无睹,默认了他们的存在。今天这里只有你我父子二人,我不妨与你说实话,我心中憎恨严嵩以及其一干党羽,他们为了权力和私欲,无恶不作,我更加看不起毛善农之辈,他们身上除了铜臭味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他们没有担当,没有信仰,这样的人留在世上,除了危害国家之外,找不出丝毫的优点,这样的人不除,国家不安。”
“父亲。”胡桂奇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毛善农获罪,只怕……你也逃不了干系。”
胡宗宪叹息一声,道:“这就是我的矛盾之处。杀莫非固然是其罪有应得,但也掩盖不了我毁灭证据之嫌疑。我一方面认为这些年所做之事,不合法度,即便获罪也是罪有应得,另一方面又觉得,如果我倒了,换一个不知兵法、不懂变通的文官来主持,大明朝的海防会不会也随之垮掉。”
“儿子糊涂了,父亲的行为究竟是对是错?”
“无对也无错。”胡宗宪抬头看向胡桂奇,“如果非要说谁错了,错在制度,若不改革,贪污难尽,百姓难安。但是无论处在怎样的环境之中,你都要牢记一点,洁身自好,离毛善农远一点。自古邪不压正,没有一个贪赃枉法之辈能有好下场。”
胡桂奇惊道:“父亲认为毛善农会获罪?”
“只要朝廷有反腐的决心,毛善农就逃不了。”胡宗宪道,“我们能躲则躲;躲不了的,就面对吧。”
胡桂奇听得心头怦怦直跳,“难不成我们真会毁在海瑞手里?”
“凭一个海瑞想要挑动浙江官场,那是儿戏。高拱一定布了一张更大的网,等着那些上蹿下跳者往里钻。”说完这句话后,胡宗宪把杯里凉了的茶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端到鼻尖,浮嗅不啜,忽吟道:“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胡桂奇看着两鬓业已斑白的父亲,暗暗叹息,或许他已经老了,没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和傲然斗志。不,他奋斗了一生,或许该休息了。